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506.08
比興與微言之辨:以蔡元培紅學
的經學淵源為中心
李貴生
(收稿日期:103 年 5 月 22 日;接受刊登日期:104 年 3 月 25 日)提要
本文以蔡元培的《石頭記索隱》為基礎,具體探討索隱派紅學與傳統經學的關係。文 章首先檢討源出《春秋》學此一流行說法的不足之處,繼而闡明《詩經》傳箋之學對蔡元 培紅學的詮釋視野及其操作方法的影響。經過深入辨析後,我們認為蔡氏索隱的詮釋取向 實與傳統《詩經》學有更為密切的關係,而他所列舉的三種研究方法中,亦有兩項與傳箋 之學相契合。這些發現有助闡明經學詮釋傳統對文學批評的影響。 關鍵詞:比興、微言、蔡元培、紅學、經學、淵源* 本文為香港研究資助局「優配研究金」(General Research Fund, Research Grants Council)資助項目(編 號 842212)的部分研究成果,承蒙本刊匿名審查人提供寶貴的意見,謹此致謝。
一、前言
蔡元培的《石頭記索隱》不但是近代紅學史上的名著,同時亦標誌著一種學術研究的 形態和規範。余英時很早便意識到《石頭記索隱》帶有普遍的學術意義,認為此書代表了 胡適新紅學出現之前的研究典範,「蔡元培實際上乃是索隱派『典範』的總結者」。1從文 學研究史的角度看,弄清索隱派紅學的研究取向,不但有助瞭解近代紅學的發展,還可加 深大家對傳統文學研究範式的認識。可惜自從胡適在《紅樓夢考證》中提出猛烈、尖刻的 批評後,索隱紅學便長期與「猜笨謎」、「穿鑿附會」、「牽強」、「無稽」等詞語連結起 來,2被主流紅學家摒棄在嚴肅學術的範圍之外,3結果導致大家對這一流派所代表的學術 典範,仍然缺乏足夠的認識。 與自詡運用科學方法的新紅學相比,4以索隱為核心的舊紅學顯然與傳統學術有更為 密切的關係。顧頡剛於 1922 年給胡適的信中,即敏銳地指出:「實在蔡先生這種見解是漢 以來的經學家給與他的」。他覺得這些經學解釋圓通得很,無施不可,「講《詩經》的,好 詩可為刺詩,男女可為君臣,講《紅樓夢》亦何嘗不可男變為女,家事變為政事。」5句 中雖然不無調侃嘲諷之意,卻也道出經學作為古典學術的淵藪,6對索隱派的學術信念和 詮釋方法俱有不容忽視的影響。然而,這種影響到底有甚麼具體內涵,似乎尚有深入討論 的必要。 1 余英時:〈近代紅學的發展與紅學革命——一個學術史的分析〉,載《紅樓夢的兩個世界》(臺北:聯 經出版事業公司,1991 年),頁 6-7。 2 胡適:《紅樓夢考證》,載歐陽哲生編:《胡適文集》第 2 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頁 432-440。 3 然而在學院派的範疇之外,索隱派仍然極有影響力。關於這一派在二十世紀的發展,可參看劉夢溪: 《紅樓夢與百年中國》(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 年),頁 144-230;陳維昭:《紅學通史》(上 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115-127、338-341 及 599-612;郭玉雯:《紅樓夢學——從脂硯 齋到張愛玲》(台北:里仁書局,2004 年),頁 179-241。 4 胡適《紅樓夢考證》末句明言自己要「打破從前種種穿鑿附會的『紅學』,創造科學方法的《紅樓夢》 研究。」同註 2,頁 465;顧頡剛〈紅樓夢辨序〉也強調:「現在既有正確的科學方法可以應用了, 比了古人真不知便宜了多少」,文章收入俞平伯:《俞平伯論紅樓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頁 79。 5 《胡適日記》,1922 年 3 月 13 日,見胡適著,季羨林主編:《胡適全集》第 17 冊(合肥:安徽教育 出版社,2003 年),頁 539-540。 6 傳統學者每把經書視為深不可測、義蘊無窮的聖典,相信其內容彷如百科全書般,涵蓋各種知識領 域,如焦循〈與孫淵如觀察論考據著作書〉謂:「經學者,以經文為主,以百家子史、天文術算、陰 陽五行、六書七音等為之輔,彙而通之,析而辨之,求其訓故,核其制度,明其道義,得聖賢立言 之指,以正立身經世之法。」見《雕菰集》(臺北:藝文印書館,1967 年),影文選樓叢書本,卷 13, 頁 22。索隱研究固然與傳統的史學和小說研究有關,7不過近代學者論及索隱派的學術淵源 時,多上溯至中國經學的傳統。他們有的如顧頡剛那樣,認為索隱紅學源自《詩經》比興 之義,8以及後來《離騷》「香草美人」的表現手法。9不過更多學者相信,索隱紅學以考 證歷史本事為目標,與《春秋》的詮釋傳統有著更為密切的關係,相信「《紅樓夢》成功 地運用了『春秋筆法』來寄寓『微旨』」,10故索隱派考證小說背後的本事,亦採取了「解 讀《春秋》筆法」的「本事注經方法」11。有些學者甚至具體地指出,索隱派所運用的方 法實來自以《公羊傳》為中心的今文經學傳統,認為「紅學中的索隱派接近於西漢今文學, 以探求『微言大義』為宗旨」。12 表面看來,《詩經》的比興與《春秋》的微言的確有相類似的地方,如二者皆強調經 書的文字可以通過獨特的表達方式(比興、微言/筆法),涵蘊超越字面之外的深意(隱喻、 大義/本事),難怪有學者倡言它們都是索隱派解讀模式的根源。13這類左右逢源、漁翁撤 網式的溯源方法自然有其穩當之處,不過從辨章學術的角度看,如此寬鬆浮泛的解說至少 有兩個明顯的問題。首先,它未能準確地說明索隱派與傳統經學的關係,須知關注書寫策 略、強調言外之意,絕非儒家經傳的專利,古代其他典籍亦有許多相近的言論。如《莊子》 便說過「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教人「得意而忘言」,並且注 意到「寓言」、「重言」、「卮言」等獨特的表述手法。14要是《詩》傳比興、《春秋》筆法 亦不過強調言外之旨,那麼傳統經學與索隱紅學便不見得有與眾不同、獨一無二的連繫 了。此外尤其重要的是,比興與微言雖然同屬經學的範疇,但二者實際上源自《詩經》和 《春秋》兩部不同的經典。傳統學者對這兩部典籍的特質和功能上差別,俱有相當自覺的 7 關於蔡元培紅學與史學及小說研究的關係,可參李貴生:〈索隱的合法性及其局限:蔡元培、胡適紅 學論爭的範式意義〉,《東方文化》,2014 年第 47 卷第 1 期(2014 年),頁 35-46。 8 參陳維昭︰〈索隱派紅學與詩騷學術傳統〉,《汕頭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1995 年第 11 卷第 1 期(1995 年),頁 42。 9 顧友澤:〈對紅學索隱派研究方法的再思考〉,《蘇州教育學院學報》(2005 年 9 月),頁 39。 10 陳才訓:〈「春秋筆法」對古典小說審美接受的影響〉,《信陽師範學院(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8 卷 第 3 期(2008 年 6 月),頁 126。又王憲明:〈真假有無與「借事明義」——兼論索隱派〉亦謂《紅 樓夢》運用了「借事明義的表述方式。這種表述方式,作俑於《春秋》」參《紅樓夢學刊》1997 年第 4 輯(1997 年),頁 143。 11 參陳維昭:〈「自傳說」與本事注經模式〉,《紅樓夢學刊》,2003 年第 4 輯(2003 年),頁 17。 12 同註 8,頁 42。又孫玉明《紅學:1954》(北京:北京圖書館,2003 年)也有相同的說法,見頁 236。 此外尚有不少學者強調索隱有探尋「微言大義」的企圖,如顧友澤云:「索隱派的產生,有著堅實的 文化傳統。首先是西漢以來的解經思維……,透過著作表面的字義,深求其背後的微言大義」,同註 9,頁 39;又齊學東亦說索隱派「在研究小說時專注於探求隱藏在小說作者與故事情節背後的本事, 以便據此闡釋小說文本的『微言大義』」,〈索隱派的舊版翻新——評「劉心武揭秘《紅樓夢》」〉,《福 建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 年第 3 期(2006 年),頁 127。 13 參註 12 所引陳維昭文。 14 參錢穆:《莊子纂箋》(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3 年),頁 130、頁 227、頁 228 和頁 277。
理解,如《禮記.經解》便有「溫柔敦厚,《詩》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之說,15 後來朱熹亦提到「聖人之言,在《春秋》《易》《書》無一字虛;至於《詩》,則發乎情, 不同」,16可見二書在經學史上各有自身的位置。過去錢鍾書嘗辨析《詩》喻與《易》象 的異同,17我們認為《詩》的比興和《春秋》的微言,同樣體現了不盡相同的詮釋方法和 取向,不能隨便混為一談。 要確切地說明傳統經學對索隱範式的實際影響,不能僅僅滿足於一些大而化之、籠統 模糊的論述,而應從學術觀念和研究方法的高度著眼,釐清有關問題。由於蔡元培嘗用索 隱方法研究《紅樓夢》,又與胡適作過正面交鋒,闡述其研究方法,18理論與實踐兼備, 因此本文會以他的著作為中心,考察索隱派紅學與傳統經學的關係。文章首先會回顧源出 《春秋》學此一的流行說法,檢討其不足之處,繼而闡明《詩經》傳箋之學對蔡元培紅學 的詮釋取向以及操作方法的影響,藉此揭示索隱範式的經學淵源。
二、源出《春秋》學的不足之處
不少學者認為索隱紅學可溯源至傳統《春秋》學,他們的見解雖有不同的側重點,但 大體上可以歸納為「微言」和「筆法」兩大類。以下茲逐一檢討這兩種說法的根據及其合 理程度。(一)今文學者微言大義的詮釋方法
受到小說與稗史同源一類說法的影響,19傳統學者經常把隱含在小說文字背後的意義 類比為《春秋》的微言大義。《石頭記》戚本序言便謂此書「如《春秋》之有微詞,史家 15 鄭康成:《禮記鄭注》(臺北:學海出版社,1992 年),頁 639。 16 朱熹:《朱子語類》,見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修訂本)》第 17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 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 年),頁 2778。 17 錢鍾書:《管錐編》(香港:中華書局,1990 年),頁 11-12。 18 蔡元培在 1922 年撰寫的〈石頭記索隱第六版自序〉便明確標出「對於胡適之先生《紅樓夢考證》之 商榷」此一副題。他在該文曾明確地指出自己所用的推求方法,包括「一、品性相類者;二、軼事 有徵者;三、姓名相關者」(見蔡元培:《石頭記索隱》(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8 年,頁 1), 可見他在方法論上確有一定的自覺。 19 陳廣宏〈小說家出於稗官說新考〉對這個命題有頗詳細的回顧和探討,見氏著《文學史的文化敘事—— 中國文學演變論集》(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19-38。之多曲筆」,並感嘆謂「其殆稗官野史中之盲左、腐遷乎?」20這類牽合史傳、強調微詞 的評論相當普遍,犀脊山樵、訥山人等人的序言都有類似說法,21孫渠甫甚至逕以「微言」 命名其論《紅樓夢》的著作。22微詞、微旨之說不僅見於清代一般讀者的評論,與《紅樓 夢》作者關係密切的脂硯齋同樣有類似的批語。甲戌本《紅樓夢》第八回「早知日後閒爭 氣,豈肯今朝錯讀書」句,脂批曰:「這是隱語微詞,豈獨指此一事哉」,23足證此說多 少反映了那個時代共同的詮釋取向。 到了二十世紀下半葉,著名紅學家俞平伯在《讀〈紅樓夢〉隨筆》中,仍相當重視微 言大義之說,認為此書的寫法「在中國文學裏可謂史無先例,除非拿它來比孔子的《春秋 經》」,24又說: 《紅樓夢》本身也另有一種情形必須一表的,即有過多的微言大義。引言中曾拿它來 比《春秋經》,讀者或未必贊成,不過我確是那樣想的。25 這番話的份量與前引清人諸說大不相同,因為在一些學院派紅學家眼中,清代評論《紅樓 夢》的著述雖多,「但其性質均不外乎隨感、議論、欣賞、讚嘆,也與學術性研究根本有 別,難以牽合」,因此學術的「紅學」仍當以「胡適作《紅樓夢》考證為始」。26俞平伯 是首批響應胡適的新紅學家,以科學的考證方法研治小說,他這種「微言大義」說雖然曾 在某一時期被視為「資產階段唯心論的一種表現」,27但多年以後,仍然在學界有一定的 影響力。 陳維昭便認同《紅樓夢》的微言大義說,還進而把它與今文經學扯上關係: 紅學中的索隱派接近於西漢今文學,以深求「微言大義」為宗旨。……以胡適為代表 的考證派或「探佚派」則無疑繼承經古文學的傳統。28 20 戚蓼生:〈石頭記序〉,見一粟編《紅樓夢卷》(北京:中華書局,1965 年),頁 27。 21 犀脊山樵〈紅樓夢補序〉云:「稗官者流,巵言日出,而近日世人所膾炙於口者,莫如《紅樓夢》一 書,其詞甚顯,而其旨甚微,誠為天地間最奇妙之文」;訥山人〈增補紅樓夢序〉則曰:「《紅樓夢》 一書,不知作自何人……。顧其旨深而詞微,具中下之資者,鮮能望見涯岸,不免墮入雲霧中,久 而久之,直曰情書而已。同註 20,頁 50, 53。 22 同註 20,頁 265-266。 23 俞平伯輯:《脂硯齋紅樓夢輯評》(香港:太平書店,1979 年),頁 138。 24 同註 4,頁 637。 25 同註 4,頁 764-765。 26 周汝昌:〈還「紅學」以學——近百年紅學史之回顧(重點摘要)〉,《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 版)》第 4 期(1995 年),頁 38。 27 參余冠英:〈是「微言大義」呢,還是穿鑿附會?〉,《人民文學》,1955 年 1 月號(1955 年 1 月), 頁 92-96。 28 同註 8,頁 42。
這裏他還只是審慎地說索隱派「接近」今文經學,但數年後他便直接表明索隱紅學乃 指「蔡元培先生等運用今文經學方法所進行的《紅樓夢》研究」,29或者反過來表示「索 隱方法是今文經學的基本方法」。30 至於這種方法的具體內容,則包括「章句之學和訓詁 學」,31以及「對古書、文學作品的內容與其『本事』(原本事件)的關係的考證」。他聲 稱:「古文經學方法是一種考證方法,今文經學方法同樣是一種考證方法」,32並把這種觀 點寫進他的紅學史著作中。33 對那些好用二元對立方式思考的人來說,這番說法無疑有其吸引力,因為新紅學的確 與版本、校勘等考據方法有密切的關係,加上胡適本人亦時常強調自己「對《紅樓夢》最 大的貢獻,就是從前用校勘、訓詁、考據來治經學史學的,也可以用在小說上」,34即「用 乾、嘉以來一班學者治經的考證訓詁的方法來考證最普遍的小說」。35胡適既然自信新紅 學繼承了乾、嘉考證之學,要是蔡元培的索隱紅學方法同樣能夠與今文經學扯上關係,那 麼新、舊紅學的對立便可重新表述為古文經學與今文經學的對立了。從理論完整性的角度 著眼,這種說法不但令新、舊紅學的對立旗幟更為鮮明,還可上通源遠流長的經學傳統, 當然甚為吸引。難怪一些紅學專家前邪後許,倡言「如果說胡適的治學方法屬於『古文家』, 那麼紅學索隱派的治學方法則恰恰來自『今文家』」。36 至此,索隱紅學與微言大義的關係,已由原來的隨筆偶感轉化為嚴肅的學術討論,並 且與今文經學扯上關係,成為與古文經學相對的研究方法。然而,這類說法雖然看似完備, 卻經不起嚴格的推敲,因為索隱紅學與今文經學無論在研究取向還是操作方法上,皆是異 多於同,把二者牽合起來,並不見得能夠增進大家對索隱紅學範式的理解。37要展示問題 的關鍵,有必要先簡單考察「微言大義」一詞的涵義和流變。 29 陳維昭︰〈考證與索隱的雙向運動〉,《紅樓夢學刊》1998 年第 4 輯(1998 年),頁 180。 30 陳維昭︰〈索隱派紅學與互文性理論〉,《紅樓夢學刊》2001 年第 2 輯(2001 年),頁 279。 31 同註 8,頁 42。 32 同註 29,頁 183。 33 同註 3,參陳維昭:《紅學通史》,頁 115。 34 同註 3,參陳維昭:《紅學通史》,頁 3652。 35 參胡適 1961 年 5 月 6 日的談話,見胡頌平編:《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 司,1984 年),第 10 冊,頁 3561。 36 孫玉明:《紅學:1954》,同註 12,頁 236。 37 陳說發表後,王平曾提出商榷的意見,參王平:〈也談「索隱派」與「考證派」——兼與陳維昭兄商 榷〉,《紅樓夢學刊》2004 年第 3 輯(2004 年),頁 184-199。陳維昭不久亦撰文回應,參陳維昭〈索 隱、考證與「新紅學」的本質——答王平兄兼論紅學史諸問題〉,《洛陽師範學院學報》2005 年第 3 期(2005 年),頁 76-80。可惜王、陳辯論的重點是索隱是否有資格稱為考證,沒有涉及本文討論的 索隱範式的淵源問題。
「微言」有廣、狹二義,廣義的微言泛指隱含深意奧義的言詞,如《後漢書.光武十 王列傳》云:「楚王誦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38狹義的微言則主要針對孔子所傳的 學說。考這個詞語最初出現之際,即與孔子有關,《呂氏春秋.審應覽》云:「白公問於孔 子曰:『人可與微言乎?』」39句中微言泛指隱密之言,雖非出自孔子之口,卻是白公問孔 子之語。40據現存典籍,劉歆是最早把「微言」與「大義」連結起來的人,他在〈移書讓 太常博士〉云「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卒而大義乖」,41其後班固《漢書.藝文志》亦 曰:「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42於是「微言」逐漸演變為專指孔子所傳 「大義」的「精微要妙之言」。43到了清代,隨著今文經學的復興,孔門狹義的微言大義 與《春秋公羊傳》的關係更形緊密。 莊存與為清代常州今文經學的先導者,阮元〈莊方耕宗伯經說序〉稱其學「不專專為 漢宋箋注之學,而獨得先聖微言大義于語言文字之外。」44句中「微言大義」與「語言文 字」之學並列對舉,標識出此派有別於乾嘉漢學的特徵,頗為後世學者所稱引。45其後經 學史和學術史論著大抵沿襲此說,如皮錫瑞《經學歷史》云:「前漢今文說,專明大義微 言;後漢雜古文,多詳章句訓詁」,「若嘉、道以後,講求今文大義微言,並不失之於 瑣」。46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亦謂莊存與《春秋正辭》「刊落訓詁名物之末,專求所謂 「微言大義」者,與戴、段一派所取途徑,全然不同。」47此後學者論及清代今文學時, 例必標舉「微言大義」一語,48令此語儼然成為該學派的口號。49 38 范曄:《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5 年),頁 1428。 39 許維遹:《呂氏春秋校釋》(北京:中國書店,1985),卷 18,頁 10。 40 同前註,許維遹釋曰:「微言,陰謀密事也。」卷 18,頁 10。 41 劉歆:〈移書讓太常博士〉,見蕭統輯,李善注《文選》(臺北:正中書局,1971 年),頁 602。 42 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頁 1701。 43 參《漢書.藝文志》「昔仲尼沒而微言絕」句下注文。同前註,頁 1701。 44 顏建華:〈阮元《研經室集》集外文輯佚〉,《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 年第 19 卷第 5 期(2005 年),頁 81。 45 如魏源〈劉禮部遺書序〉便以「微言大義」概括西漢今文學的特色:「西漢微言大義之學墜于東京, 東京典章制度之學絕于隋、唐。」見《魏源集》(北京:中華書局,1976 年),頁 242。 46 皮錫瑞著,周予同注釋:《經學歷史》(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頁 89-90,347。 47 梁啟超著,朱維錚校注:《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5 年),頁 61。 48 類似例子不勝枚舉,這裏僅以兩部成書時代不同、學術立場亦迥異的著作為例,以供隅反。錢穆:《中 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稱劉逢祿之學「又主微言大義,撥亂反正,則承其 外家之傳緒」,頁 528;又侯外廬:《中國思想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2 年)第五卷云:「今文 學和古文學的區別,大體上是今文學家主微言大義,而古文學家主分析文義」(頁 628),二者均以「微 言大義」一語,標示清代今文經學的特色。 49 錢玄同當時亦注意到:「至於『微言』『大義』,本是兩詞,近人合為一詞,謂凡今文經說,專務發揮 微言大義,而近代今文家亦多以發揮微言大義之責自承。」見〈重論經今古文學問題〉,收於顧頡剛 編:《古史辨》第 5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 年),頁 97。
從前述廣義的角度看,說索隱派致力發掘《紅樓夢》的微言大義,並不見得有甚麼問 題,因為索隱派的確不滿足於《紅樓夢》表層的字面意思,企圖探索隱藏在字裏行間的隱 微深意,所以清代評論家的表述雖然並不精確,大體上仍屬穩當。然而要是從狹義的角度 著眼,把「微言大義」與今文經學的學術範式聯繫起來,認為蔡元培等人亦運用了今文經 學的方法研究《紅樓夢》,則難免有牽強比附之虞。因為今文經學所謂微言大義,自有其 學術旨趣和研究方法,與索隱研究大異其趣,不容隨便混為一談。 學界公認「今文學之中心在《公羊》」,50而「清代今文學復興的出發點是《春秋公羊 傳》」。51在經學史上,今文學家所理解的微言大義,並非泛泛之稱,而是針對孔子的學說 而發,與《公羊傳》對《春秋》經文的解讀尤有莫大的關係。被尊為公羊先師的孟子,52 嘗謂孔子因世衰道微,懼而「作《春秋》」;53又謂《春秋》「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 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54漢代學者亦普遍接受《春秋》為孔子所作,55經中隱 藏了聖人所「竊取」的素王微義,如趙歧注曰:「孔子懼王道遂滅,故作《春秋》。因魯史 記,設素王之法」,56又云:「孔子自謂竊取之,以為素王也。」57今文學家信奉此說,認 為《春秋》諸傳之中,尤以《公羊傳》最能闡發孔子的微言大義,如清末今文學者皮錫瑞 便說:「綜而論之,《春秋》有大義,有微言……。為《公羊》兼傳大義微言,《穀梁》不 傳微言,但傳大義。」58可見《春秋》的微言大義實有其獨特的指稱,「所謂大義者,誅 討亂賊以戒後世是也;所謂微言者,改立法製以致太平是也」。59用現代學者的話來說, 公羊學乃是一種「實踐儒學」、「外王儒學」,是有別於《大學》、《中庸》一類強調內在心 性的儒家。60 與宋明儒者以及同時代的考證學家不同,清代今文學家致力抉發隱藏在《春秋》經文 之內的深義,探尋孔子所寄寓的教誨和理想,並且嘗試把這些見解套用至其他經典之中, 50 同註 47,頁 61。 51 周予同著,朱維錚編:《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增訂本)》(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 年),頁 19。另參侯外廬《中國思想史》第五卷:「晚清今文學的興起,其始亦以『公羊』為中心」(頁 631) 及朱維錚〈晚清的經今文學〉:「清代的經今文學,是以回到西漢中葉出現的《春秋公羊傳》的研究 為開端的。」見朱維錚:《中國經學史十講》(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 年),頁 164。 52 孟子與公羊學的關係,可參蔣慶:《公羊學引論》(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5 年),頁 74-78。 53 焦循:《孟子正義.滕文公下》(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頁 452。 54 焦循:《孟子正義.離婁下》,(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頁 574。 55 參錢穆:《孔子與春秋》,《錢賓四先生全集》第八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4 年),頁 267-276。 又近人對孔子與春秋之關係的看法,林義正嘗作出清晰而精簡的介紹,參林氏著《春秋公羊傳倫理 思維與特質》(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03 年),頁 1-15。 56 同註 53,頁 452。 57 同註 534。 58 見皮錫瑞:《經學通論》(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卷 4,頁 19。 59 同前註,卷 4,頁 1。 60 同註 52,頁 31-36,45-58。
形成獨樹一幟的學風。如莊存與的外孫劉逢祿除了撰寫《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外,亦曾 注解《論語》。他把「學而時習之」一章中的「傳」字解為「傳六經之微言大義也」等,61 以《公羊》之說詮釋《論語》,正可體現今文學以《公羊》為中心的說法。除了像一般箋 注家那樣訓釋古代名物、字詞外,62公羊學者在詮釋《春秋》經文時,還有一套針對微言 大義的解讀策略。 據許雪濤的研究,《公羊傳》主要從《春秋》經文表達的細微變化入手,探尋奧義,「如 史法不當書者,而《春秋》書之;習慣上不當言者,而《春秋》言之;史實如此者,而《春 秋》變文改之」。63也就是說,《公羊》傳的解經方法乃從《春秋》經文與史法、習慣或是 史實相違之處,推斷孔子寄寓的心意。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春秋.莊公三十年》云:「秋, 七月,齊人降鄣」,《公羊傳》云: 鄣者何?紀之遺邑也。降之者何?取之也。取之則曷為不言取之?為桓公諱也。外取 邑不書,此何以書?盡也。64 傳文透露,若依一般的歷史書寫習慣,這條資料至少有兩種處理方法:(1)應該刪去,因 為國外佔領城邑之事,不必書於史策;(2)若要記述,亦應寫作「秋,七月,齊人取鄣」, 以明史實。《春秋》最後沒有採用這兩種較為常見的寫法,必要深意存焉,後世注家的任 務,正是要探究孔子如是書寫的用心。東漢何休認為「此何以書」表示「惡其不仁之甚也」, 「為桓公諱也」則是「時霸足以除惡,故為諱言」;65前者解答了孔子不刪此條的原因, 後者則道出用「降」而不用「取」的理據。何休把孔子的書寫原則加以歸納,得出五始、 三科、九旨、七等、六輔、二類等條例。66其中「三科九旨」之說尤為影響深遠,甚至有 所謂「無三科九旨則無《公羊》,無《公羊》則無《春秋》」之說,67啟發了晚清一眾講 求通經致用的學者。68 61 見劉逢祿:《論語述何》,載嚴靈峯編:《無求備齋論語集成》(臺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第 222 冊,頁 1-2。 62 參許雪濤:《公羊學解經方法:從〈公羊傳〉到董仲舒春秋學》(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6 年), 頁 39-54。 63 同前註,頁 33。又書中對這些方法另有詳細說明,參頁 54-90。 64 以上經傳原文,俱見徐彥:《春秋公羊傳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9 年),頁 109。 65 同前註,頁 109。 66 見「春秋公羊經傳解詁隱公第一」句下疏文,同註 64,頁 7。 67 語見劉逢祿〈春秋論下〉,載《劉禮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卷 3,頁 20。另見於 魏源:〈公羊春秋論下〉,《魏源集》同註 45,頁 133。 68 《公羊學》在清代的發展和演變,可參陳其泰:《清代公羊學》(北京:東方出版社,1997 年)及孫 春在:《清末的公羊思想》(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的相關章節。
從以上描述可知,今文經學的研究範式與索隱紅學實有明顯的差異。就詮釋的取向而 言,索隱學者試圖從「滿紙荒唐言」的虛構敘述中,解讀出他們認為作者刻意隱去的歷史 事實。如蔡元培從小說「絳珠草長於靈河岸上」此一想像出來的情節,連類到「竹坨生於 秀水」一事,69這是一個由虛而實的詮釋過程,與今文學者解讀《春秋》的方向剛好相反。 公羊學家主要通過玩索經文的歷史記述,尋繹出孔子的道德教訓,用傳統的話來說,他們 的工作屬於「借事明義」,即透過具體的史實闡明抽象的大義,70由實返虛。表面看來, 他們與索隱派學者一樣關注史實記載,然而對公羊學者而言,詮釋經文的最終目的是大 義,歷史記述只是研究的對象和手段,但在索隱研究中,歷史本事卻是研究的目的和成果。 研究方法方面,今文學者主要從《春秋》經文與一般史法相違之處入手,從中抉發孔 子選擇某一特定寫法的用心。這種方法背後隱含了一個預設,那就是歷史記述有一種「正 常的」、「應然的」書寫方式。如上引《春秋.莊公三十年》的「秋,七月,齊人降鄣」, 若採用正常寫法,這一條材料應該不存在,或應作「秋,七月,齊人取鄣」。魯國原來的 史書《魯春秋》(又稱《不修春秋》),原則上應是採取這類「正常」的書寫模式。今文學 者相信孔子正是通過對《魯春秋》的筆削改動,帶出自己的觀點。基於此一信念,晚清康 有為甚至嘗試逐一還原「魯史原文」、「孔子筆削之稿」和「已修《春秋》」三種文本,認 為前述莊公三十年秋七月的記載,本來應作「秋,七月,齊侯取紀之鄣,盡紀邑」。71由 是而言,公羊學者並不是漫無指向地解讀經文,而是以標準的史法書寫為參照系,從經文 變更成法之處,解讀筆削的深義。 倘若蔡元培運用了今文學者的治學方法,他在展開索隱研究之前,腦海裏應預先存有 一種正常的、標準的小說書寫模式,然後比對《紅樓夢》的寫法,再據二者相異之處解讀 出作者隱藏的本意。可是事實上他並沒有這樣做,而是以徐時棟的說法為起點,推衍其釋 讀方法,尋繹出小說中的歷史故實。《石頭記索隱》始刊於1916年,但早在1896年,蔡元 培已在日記中提到其研究的基點乃《郎潛筆記》所引徐柳泉之說。72二十年後他在《石頭 記索隱》中再明言「闡證本事,以《郎潛紀聞》所述徐柳泉之說為最合」。73為了回應胡 適「笨猜謎」的指摘,74他在該書第六版自序重申:「余之為此索隱也,實為《郎潛二筆》 69 同註 18,頁 15。 70 參胡楚生:〈試論《春秋公羊傳》中「借事明義」之思維模式與表現方法〉,《中興大學文史學報》第 30 期(2000 年 6 月),頁 1-31。 71 見康有為:《春秋筆削大義微言考(上)》,載蔣貴麟主編:《康南海先生遺著彙刊(七)》(臺北 : 宏 業書局,1976),頁 278。 72 蔡元培:《日記》1896 年 6 月 17 日,《蔡元培全集》(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8 年)第 15 卷, 頁 81。 73 同註 18,頁 7。 74 同註 2,頁 437。
中徐柳泉之說所引起」,75並且系統地整理出徐時棟所運用的推求方法,包括:「一、品性 相類者;二、軼事有徵者;三、姓名相關者。」76他的索隱方法和研究取向,與今文學者 解讀微言大義的方式實在有很大的距離。
(二)春秋筆法的解讀層次
《紅樓夢》是今天公認的文學經典,當然沒有必要比附傳統經學,但在小說未登大雅 之堂的時代,評論家為了抬高小說的地位,每以「春秋筆法」形容小說的寫法,如金聖嘆 批《水滸傳》第四十九回時便指出當中運用了「《春秋》為賢者諱」的筆法。77脂硯齋批 閱《石頭記》時,同樣注意到文字背後的隱諱意思,如第八回「生的形容嬝娜,性格風流」 句,甲戌本批曰:「四字便有隱意,《春秋》字法」;第四十五回「寶玉每日便在惜春這裏 幫忙」句,庚辰本批曰:「自忙不暇,又加上一幫字,可笑可笑。所謂《春秋》筆法」;又 同段「遂至母親房中商議打點些針線來」諸句,庚辰本批曰:「不寫阿獃兄,已見阿獃兄 終日醉飽優遊,怒則吼,喜則躍,家務一概無聞之形景畢露矣。《春秋》筆法」。78當中 提及《春秋》筆法或字法,正是來自傳統的《春秋》學。 《春秋》以簡約的文詞寄寓深微的意義,過去學者把這種獨特的寫作手法概稱為「春 秋筆法」、「春秋書法」、「義法」或「義例」。79《左傳.成公十四年》記君子曰:「《春 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非聖人,誰能修之?」80 晉代的杜預發揮此說,提出著名的「五例」(又名「五事」或「五情」)說,81 對《春 秋》筆法作出經典的闡述。錢鍾書認為五例可分為兩類:「就史書之撰作而言,『五例』 之一、二、三、四示載筆之體,而其五示載筆之用。」82「載筆之體」的前四例,意思相 75 同註 18,頁 1。 76 同註 18,頁 1。 77 金聖嘆於《水滸傳》第四十九回批曰:「宋江軍馬四面齊起,而不書正北,當是為廷玉諱也。……《春 秋》為賢者諱,故缺之而不書也」,末後還特別強調:「嗚呼,一欒廷玉死,而用筆之難至於如此, 誰謂稗史易作,稗史易讀乎耶」,把稗史與《春秋》的用筆連類並舉。見施耐庵著,金聖嘆評點,文 子生校點:《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河南: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 年),頁 806。又第六十回亦 云:「夫李固之所以為李固,燕青之所以為燕青,娘子之所以為娘子,悉在後篇,此殊未及也。…… 《春秋》於定、哀之間,蓋屢用此法也。」頁 973。(河南: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 年)。 78 以上引文分別見俞平伯輯:《脂硯齋紅樓夢輯評》,同註 23,頁 137 及 445。 79 參蕭鋒:〈從「春秋書法」到「春秋筆法」名稱之考察〉,《北方論叢》2009 年第 2 期(2009 年),頁 10-13。 80 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879。 81 同前註,頁 21-23。單周堯對這一段文字有細緻的申述,參單氏著:〈杜預《春秋經傳集解序》五情 說補識〉,《中國文哲研究通訊》2010 年第 20 卷第 4 期(2010 年),頁 79-119。 82 同註 17,頁 162。當接近:「『微』、『晦』、『不汙』,意義鄰近,猶『顯』、『志』、『成章』、『盡』 也。」83杜預把「婉」解作「曲也。謂屈曲其辭,有所辟諱」,84是則婉字與微、晦、不 汙同樣「意義鄰近」。由是而言,《春秋》筆法包括兩個要點:(1)通過簡約隱晦的文詞, 更有效地展現事實和意義(載筆之體),(2)藉此帶出勸善懲惡的褒貶效果(載筆之用)。 《春秋》筆法對古代敘事文本的深遠影響,學界已有公論。85從脂硯齋的評點可見, 《紅樓夢》的敘述亦有一些地方與《春秋》筆法相合。近年陳才訓即嘗試從敘事藝術和審 美接受等不同方面,具體分析《春秋》筆法對《紅樓夢》的影響,包括小說的敘事謀略和 人物塑造,86以及尚簡用晦的修辭手法等。87然而值得思考的是,縱然《紅樓夢》運用了 《春秋》筆法,但解讀這種筆法的方法,是否等於索隱紅學的研究模式?對於這個問題, 陳維昭持肯定的態度。他認為: 本事考證也就是索隱。……《紅樓夢》的局部實錄的寫作方法直接繼承了「春秋筆法」。 在中國的傳統學術中,對春秋筆法的解讀方法之一則是「本事注經方法」。88 他聲言索隱紅學運用了「本事注經」的方法,並由此泯滅新、舊紅學的界線: 紅學史上一切的他傳說與自傳說(史學實錄意義上)都是在從事「本事考證」工作, 也都是一種索隱紅學。89 其說很快引起商榷的意見,王平特撰文指出索隱不能算是考證,因為「索隱具有極大的靈 活性和隨意性,與考證方法的重證據、重推理截然不同」。90不過有趣的是,他也沒有否 83 同註 17,頁 162。 84 同註 80,頁 879。 85 對於這個問題,王基倫:〈「《春秋》筆法」的詮釋與接受〉(見林慶彰,蔣秋華主編《經典的形成、 流傳與詮釋》第一冊(臺灣:學生書局,2007 年),頁 375-414),以及陳才訓:《源遠流長:論〈春 秋〉〈左傳〉對古典小說的影響》(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 年)第二章「『春秋筆法』對古 典小說的浸潤」(頁 56-128)有頗詳細的討論。此外,李淵良亦就此發表了多篇論文,包括〈春秋筆 法與中國小說敘事學〉,《文學評論》2008 年第 6 期(2008 年),頁 38-42、〈春秋筆法:中國古代小 說的敘事技巧〉,《北方論叢》2008 年第 6 期(2008 年),頁 25-30 等,並有以「春秋筆法的現代闡 釋」為題的國家社科基金專案(編號:04BZW016)。 86 參陳才訓︰〈含蓄暗示與客觀展示——論「春秋筆法」對《紅樓夢》敘事藝術的影響〉,《西華師範 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 年第 4 期(2008 年),頁 6-10。另參石昌渝:〈春秋筆法與《紅 樓夢》的敘事方略〉,《紅樓夢學刊》2004 年第 1 輯(2004 年),頁 142-158。 87 參陳才訓︰〈「春秋筆法」與《紅樓夢》審美接受〉,《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 年第 29 卷第 1 期(2008 年),頁 115-118。 88 同註 11,頁 14-17。 89 同註 11,頁 14。 90 同註 37,王平:〈也談「索隱派」與「考證派」——兼與陳維昭兄商榷〉,頁 186。
定索隱紅學與本事探究的關係,只是不同意陳氏「把是『考證』性質的東西說成是考證, 然後再說這種『考證』與索隱毫無二致」而已。91陳維昭所理解的本事注經法,乃指「由 於一些小說採用了獨特的方式去偽裝歷史事實,於是,挑明『本事』就成為小說批評者的 一個重要任務」。92過去經學家以歷史事實解讀《春秋》筆法,而索隱派紅學家則以歷史 事實解讀小說情節,因此他相信二者有承襲的關係。 回顧《春秋》的詮釋傳統,陳氏的本事注經說也有一定的依據。《春秋》文字簡約, 因此三傳在解釋經文時,都會補敘歷史事實,以明當中筆削褒貶之義。據趙生群的統計, 《左傳》與《春秋》對應的條目約有1300條,其中絕大多數條目俱屬史實的敘述。《公羊 傳》、《穀梁傳》則各有近570條和750條,當中較為具體地以史事解經者,《公羊傳》有50 餘條,《穀梁傳》僅佔30餘條。93《左傳》比《公》、《穀》更著重敘事,前人對此有相當 清晰的理解。《漢書.藝文志》早謂丘明「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94葉 夢得則以為「《左氏》傳事不傳義」,「《公羊》、《穀梁》傳義不傳事」95朱熹更進一步指出 「《左氏》所傳春秋事,恐八九分是」,而較《公》、《穀》之事則「多出揣度」。96《左傳》 以史事說經,正是「本事注經」說的範例。然而,索隱派紅學是否真的運用了這種解讀《春 秋》筆法的本事注經法?經過認真的考量,本文認為這種說法仍然缺乏足夠的根據。 首先要指出的是,對《春秋》筆法的解讀不能與本事注經劃上等號,二者之間實無必 然的關係。細閱相關著作,學者解讀《紅樓夢》的《春秋》筆法時,鮮有運用《左傳》的 本事注經法;同樣,索隱紅學雖然考索小說背後的歷史本事,但這類探索亦非為書中的《春 秋》筆法而發。脂硯齋的批語因曾點出《紅樓夢》運用《春秋》字法之處,同時透露作者 的家世和小說所寫的某些本事,97令人覺得二者似乎有特定的關係,這裏不妨由他的批語 入手,剖析問題所在。 春秋筆法強調在客觀敘述中寓以褒貶,這種寫法的要義之一就是「筆削」。石昌渝指 出:「《紅樓夢》之筆削,最突出也是最著名的例子是關於秦可卿之死的敘述。」98 從脂 硯齋的批語可見,秦可卿之死涉及隱密之事,曾經作者刪削。第十三回庚辰本總批云: 91 同前註,頁 191。 92 陳維昭:〈《石頭記》脂評與傳統的本事注經方式〉,《明清小說研究》2003 年第 3 期(2003 年),頁 110。 93 趙生群:《〈春秋〉經傳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頁 272。 94 同註 42,頁 1715。 95 葉夢得:《葉氏春秋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影四庫全書本,第 149 冊,頁 3。 96 同註 16,朱熹:《朱子語類》,第 17 冊,頁 2840。 97 參馮其庸:《石頭記脂本研究》(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年),頁 14-25。 98 同註 86,頁 150。
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大發慈悲心也,嘆嘆。99 甲戌本總批云: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嫡(的)是安 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 溪刪去。100 甲戌本眉批云: 此回只十頁,因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却四五頁也。101 大凡討論《紅樓夢》與《春秋》筆法關係的學者,幾乎都會引用這個例子。102這些批語顯 示,《紅樓夢》本文並沒有完整地展示秦可卿之死的事實,而是通過情節上的刪減,帶出 作者對事件的態度,這與《春秋》筆削、為親者諱等寫作手法,正相符合。然而要留心的 是,脂批雖然點破作者以《春秋》筆法敘述秦可卿之死,卻與本事注解無涉。讀了脂硯齋 的評語,讀者只知道作者刪去天香樓一節的因由(因命芹溪前去)、作者所寄寓的心情(大 發慈悲心),以至曹府的一些家事(魂托鳳姐賈家後事),卻仍不知道小說中秦可卿之死 被刪去的情節,更遑論知道這些情節背後的歷史本事。 脂硯齋雖然經常明示小說的情節「真有其事,經過見過」、「真有是語」、「是余舊日目 睹親聞」,103卻從沒有補充或敘述這些事件的始末,更沒有以其親聞的事件解釋書中的史 筆,與前述本事注經之法實不相侔。連直接參與《紅樓夢》創作過程的脂硯齋尚且如此, 現代研究者在解讀《紅樓夢》的《春秋》筆法時,自然更無所憑藉,只能著眼於小說文字 本身,從中尋繹作者隱晦地寄寓的意思。如李洲良相信《紅樓夢》有不少地方「運用『志 而晦』的筆法」,其中劉姥姥就是明顯的例子:「曹雪芹寫村嫗劉姥姥三進賈府就是運用了 「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春秋筆法』」。104為了說明這一點,他詳細地分析了小說中劉 姥姥三進大觀園的情節。此外,石昌渝亦相信「筆與削寄托著作者褒貶,這個筆法可以說 99 同註 78,頁 169。 100 同註 78,頁 169。 101 同註 78,頁 169。 102 除前述石昌渝外,陳維昭、陳才訓和李洲良等均有引用這條例子。參陳維昭文,見註 92,頁 103; 陳才訓,見註 86,,頁 7;李洲良,見註 85,,頁 28。 103 同註 23,頁 199、276 及 515。 104 同註 85 頁 27。
貫穿在對林黛玉和薛寶釵的描寫的始終」,105並且以文本細讀之法,大幅引用小說的敘述 為證。然而,他們的解讀並無索隱研究的成分。由此可見,對《紅樓夢》《春秋》筆法的 詮釋與本事索隱根本是兩回事,沒有必要因為索隱紅學涉及小說情節的歷史本事,即以為 它受到傳統《春秋》學的影響。 事實上只要放棄先入之見,虛心閱讀蔡元培《石頭記索隱》,不難發現他的研究方法, 與《春秋》筆法並無太大關係。這裏姑舉書中以史湘雲為陳其年的其中一項證據為例: 《墓誌銘》曰:「遇花間席上,尤喜填詞。興酣以往,常自吹簫而和之,人或指以為 狂。其詞至多,累至千餘闋,古所未有也」傳曰:「所作詞尤凌厲光怪,變化若神, 富至千八百首。」《石頭記》七十回「史湘雲偶填柳絮詞」,湘雲說道:「咱們這幾 社,總沒有填詞,明日何不起社填詞。」與其年好為詞相應。106 文中先徵引史料,展現歷史人物的個性或事蹟,然後比對《紅樓夢》中類似的情節,這是 索隱紅學最典型的考釋方法。蔡元培注意到史傳稱陳其年性好填詞、詞作至多,而史湘雲 又恰好偶爾填詞,並曾建議起社填詞,二者的個性經歷頗相吻合,正可印證二人的關係。 按照蔡元培的說法,《紅樓夢》中有關史湘雲填詞的情節不光只有字面上的意義,還另有 所指,然而這類敘述手法與《春秋》筆法所強調的尚簡用晦、一字褒貶等,仍然有重要的 差異,未可忽視。 從詮釋架構的角度看,索隱解釋其實預設了兩個敘述層次,一個是由小說文本想像出 來的虛擬世界,另一個是由史傳文獻建構而成的歷史世界。索隱研究的主要工作,正是把 這兩個世界連結起來,證明小說裏的角色、情節,與歷史上的人物、事件有著對應的關係。 這兩個層次原則上互不從屬,各有獨立的發展空間,因為要是二者完全相同,小說就是史 傳,也就沒有索隱的必要了。兩個敘述層次的區別,乃所有索隱研究得以成立的必要條件。 然而解讀文學文本中所用的《春秋》筆法,則沒有必要作出相同的假設,因為嚴格而言, 《春秋》筆法只涉及單一的敘述層次。要具體說明這類解讀與索隱研究的差異,不妨仔細 看看近人剖析《紅樓夢》中《春秋》筆法的文字: 如二十二回賈母替寶釵做生日,她要寶釵點戲,寶釵點了一齣《西遊記》,賈母非常 高興。然後王熙鳳點了一齣《劉二當衣》,賈母也是十分歡喜。……顯然作者在這裡 以含蓄的「春秋筆法」來暗示寶釵之工於心計。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金鴛 105 同註 86,頁 151-154。 106 同註 18,頁 29。
鴦三宣牙牌令」,眾人因劉姥姥在宴席上的滑稽表現而笑態百出,作者惟妙惟肖地寫 了湘雲、黛玉、寶玉、賈母、王夫人、薛姨媽、探春、惜春及眾侍女的笑態,可唯獨 沒寫寶釵之笑,作者當然不是忘記了寶釵,而是有意為之。作者在這裏運用的是「春 秋筆法」所慣用的「削筆」,是「意到而筆不到」的「不寫之寫」,它「使夫讀者望 表而知裏,捫毛而辨骨,睹一事於句中,反三隅於字外。」由此我們進一步認識到寶 釵確是一位穩重平和的封建淑女。107 文中提到《紅樓夢》運用了「比事」和「削筆」兩種《春秋》筆法,細緻地刻畫出寶釵的 個性。這兩種筆法的表面意義和深層意義,可以表列如下: 筆法 表面意義 深層意義 比事之法 寶釵點戲 寶釵工於心計 削筆之法 不寫寶釵之笑 寶釵穩重平和 前者通過描寫寶釵點戲,暗示她工於心計;後者則以不寫之寫的方式,表現寶釵穩重平和 的一面。然而無論寫還是不寫,這些論述仍屬同一敘述層次,字面上涉及的是寶釵行為, 背後反映的則是寶釵的個性,沒有超越小說人物的層次,與索隱由小說延伸至歷史的做法 迥然有異。 綜上所論,索隱與《春秋》學中的《公羊》學(今文學),以及《左傳》學(古文學) 的詮釋預設和方法俱有本質上的差異。相較之下,蔡元培紅學無疑與《詩經》的箋釋傳統 更為接近。
三、從《詩經》學到小說索隱的演化
蔡元培發表《石頭記索隱》後沒多久,顧頡剛已指出其說受到《詩經》刺詩詮釋的影 響,此後個別學者亦間或指出索隱紅學與《詩》之比興及《離騷》香草美人的關係。然而, 這些論述仍然十分簡略,為了清楚說明傳統《詩經》學與索隱紅學的關係,有必要從學術 理念及研究方法兩方面,考察《詩經》傳箋之學對小說索隱的實際影響。 107 同註 86,頁 7。(一)《詩經》詮釋傳統的定向作用
以《毛傳》為基礎的《詩經》詮釋學,對後世文學批評有定向性的影響。108它對索隱 紅學的啟示作用,可以分三個方面來說明。 1. 以史證詩,轉虛為實 「詩史」一詞雖然於晚唐才出現,109但以史實詮釋詩歌的方法,早見於先秦對《詩》 的解讀中。從《詩經》的內容看,歷史解讀的方向有其內在的根據,因為詩中本來便涉及 不少史事,尤以《雅》、《頌》為甚,如〈玄鳥〉、〈長發〉、〈生民〉、〈公劉〉等,根本就是 商、周的開國故事;其他如《國風》中的〈破斧〉、〈黃鳥〉、〈下泉〉等,亦明顯有其歷史 根據。110而且從《詩》的結集編輯以及當時賦詩言志的材料可見,《詩經》除了有會盟燕 享的儀式功能外,還有以詩明事的「史鑑」作用,希望聞者可以鑑古知今。111於是探尋史 實內容及其諷諫義蘊,逐漸成為《詩經》詮釋的基本目標,至漢代更發展成完整的傳箋之 學。 《毛傳》一直被《詩經》學者奉為圭臬,影響深遠,其〈小序〉即以事實釋證為主。 單是《邶》、《鄘》、《衛》三風提及的歷史人物便有衛頃公、衛莊姜、公孫文仲、衛宣公、 黎侯、衛共伯、公子頑、衛宣姜、衛文公、衛懿公、衛武公、衛莊公、宋襄公、齊桓公等, 其他泛稱的夫人、先君、國人、孝子、大夫、衛君、臣子、衛女之類,更是不在話下。112 值得注意的是,《毛傳》雖然以史證詩,直接道出相關的人名,但這些歷史人物鮮有出現 在詩歌的原文中。如〈邶風.柏舟〉「我心匪鑒」與〈綠衣〉「我思古人」,都沒有點出「我」 的身份,但〈序〉卻分別把他們坐實為衛頃公時的「仁人」和「衛莊姜」。113再如〈二子 乘舟〉,全詩只有八句: 二子乘舟,汎汎其景。願言思子,中心養養。 二子乘舟,汎汎其逝。願言思子,不瑕有害。 108 關於《毛傳》的形成以及《序》與《傳》的關係,歷代有不同的爭議,但二者均屬毛亨之傳,仍是 佔主流的說法。參程元敏:《詩序新考》(臺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頁 103-115。 109 關於「詩史」一詞的流變,可參張暉:《中國「詩史」傳統》(北京:三聯書店,2012 年)。 110 詳參潘秀玲:《〈詩經〉存古史考辨——《詩經》與《史記》所載史事之比較》(臺北:花本蘭文化出 版社,2006 年),頁 20-81。 111 參劉毓慶、郭萬金:《從文學到經學——先秦兩漢詩經學史論》(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3-51。 112 孔穎達:《毛詩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128-292。為了方便聚焦說明,以下主 要圍繞這三卷與衛國有關的詩歌展開討論。 113 同註 112,頁 134, 138。詩中「二子」屬泛稱,並非專有名詞,但〈小序〉認為他們就是衛宣公的兩個兒子公子伋 和公子壽。114 《毛傳》的釋證與《春秋》以事證事的詮釋進路迥然有別,後者主要通過補敘史事, 說明經文中筆削的意涵。如前所述,經文中的「鄭伯」與傳文的「鄭莊公」雖然褒貶義不 同,卻仍屬同一敘述層次內的同一個人,沒有半點含糊之處。反觀《毛傳》對經文的解讀, 卻有很大的詮釋空間,像〈邶風.柏舟〉中的「我」到底是「仁人」還是朱熹所說的「婦 人」,這個問題聚訟千年,至今仍無結論。115《毛傳》轉虛證實,然而原文與解釋之間, 仍然存在無法統一的裂縫。這種解釋上的張力,與索隱紅學的探究正相一致。 小說人物富有廣泛的象徵性,蔡元培卻嘗試把他們還原為歷史上的特定人物。早在 1898 年,他已得出初步的成果: 林黛玉(朱竹垞) 薛寶釵(高澹人) 寶琴(冒辟疆) 妙玉(姜湛園) 王熙鳳(余國柱) 李執(湯文正) 探春(徐澹園) 惜春(嚴藉舲) 元春 史湘雲(陳其年) 賈母(明太傅) 迎春 寶玉(納蘭容若) 劉老老(安三) 秋菱116 他的索隱與《毛傳》一樣,不但指向歷史人物,同時不拘泥於性別。更重要的是,小說角 色與歷史人物沒有必然的連繫,會隨解釋者的學養和視野而有所不同。蔡元培的說法固 然有別於王夢阮等人的索隱,就是他本人前後期也有一些變化。在 1896 年,他還以為 「寶琴是吳漢槎」,「劉老老當是沈歸愚」,但短短兩年間,二人已分別變為冒辟疆和安 三了。117 2. 主題潛藏,表裏不一 不單歷史人物不見於詩歌中,《詩序》所揭示的全詩主旨及美刺取態,更是經常溢出 於文字之外。如《毛傳》認為〈淇奧〉旨在「美武公之德」,但通讀全詩,只能找到那位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原文中從來沒有顯示他與武公有任何關係。118主旨難以 114 同註 112,頁 209。 115 這個問題的過去與現狀,可參晁福林:〈讚美憂愁:論上博簡《詩論》關於《詩.柏舟》的評析〉,《北 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08 年第 4 期(2008 年),頁 60-67。 116 蔡元培:《日記》1898 年 7 月 27 日,同註 72,第 15 卷,頁 187。 117 蔡元培:《日記》1896 年 6 月 17 日,同註 72,第 15 卷,頁 81。 118 同註 112,頁 117。
捉摸,詩的美刺內涵同樣飄忽莫測。〈淇奧〉內容是歌頌君子,說它是美詩亦不難理解, 但緊接下來的〈考槃〉同樣是歌頌的性質,讚美考槃為樂的「碩人」,《毛傳》卻說它是刺 詩:「刺莊公也」。119這類不一致的解讀,難免啟人疑竇,令人覺得〈小序〉對〈考槃〉的 解釋「似嫌牽強」,120但也有學者為舊說辯解云:「美賢者隱退,剌莊公不用賢,美在此而 刺在彼,言內言外之意可合而一,《詩序》未為不通。」121言內言外之意或可合而為一, 不一定互相抵觸,但《詩序》之說不在言內,卻是可以肯定的。 《詩經》的美刺與《春秋》的褒貶均與政治諷諭有關,且都意在言外,強調超越經文 表面的意義,二者很容易令人混淆起來。然而《春秋》的褒貶都與實際的史事有關,只要 比對經文(鄭伯)與其他記述(鄭莊公),即有可能推敲出褒貶的涵義和理由。而且《春 秋》筆法預設了一種常規的史書寫法,作者正是因為背離了常態書寫(如《不修春秋》), 才有可能在一字之中帶出褒貶。這些有意識的背離自成系統,因而亦有例可循,後世學者 便歸納作不少條例,如《春秋集傳纂例》記「殺君」例云:「凡魯君見弒,止皆書薨,不 可斥言也。他國公子篡,大夫弒,必書名,志罪也」,又「公薨」例云:「凡公薨,必書其 所,詳內事,重凶變也。若遇弒,則不地。」122換而言之,《春秋》經文中的「弒」、「薨」 等字都是帶有特殊意義的符碼(code),它們與其他語詞結合後雖可產生不同的涵義,但 這些隱密的微旨仍可系統地破譯。 反觀《詩經》除少數史詩外,鮮會指涉特定的人物和事件,很難找出與詩歌相對應的 史實。加上詩中的文字多是局限於原詩之內的泛稱,各詩之間又無互文的關係,因而亦無 法通過歸納的方式,獲得「君子」「碩人」等字詞與主題美刺之間的通例;反過來說,讀 者亦無法從《詩序》所述各詩主旨中,找到詩歌內容或語詞的共同點。如〈小序〉以為〈綠 衣〉、〈燕燕〉、〈日月〉、〈終風〉一連四首詩,均述衛莊姜事,但各詩提及的綠衣、燕子等 都是含義廣泛的象徵(symbol),並無統一的符碼足以標示衛莊姜的身分。《詩序》的說法 固然有其外在的根據,123但這種抽離本文的泛歷史化解釋很容易出現過度詮釋的問題,難 怪朱熹批評《毛傳》間或「傅會書史,依託名諡,鑿空妄語,以誑後人」。124 主題與詩歌內容的鬆散關係,同樣見諸於索隱紅學中。蔡元培雖聲稱自己受到徐時棟 的啟發而展開紅學索隱,但他沒有全盤接受徐氏對全書主題的理解。查《郎潛紀聞二集》 「姜西溟典試獲咎之冤」條下略云: 119 同註 112,頁 259。 120 余正培:《詩經正詁》(臺北:三民書局,1993 年),頁 163。 121 陳子展:《詩經直解》(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3 年),頁 174。 122 陸淳:《春秋集傳纂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影四庫全書本,第 146 冊,頁 478, 409。 123 參吳萬鍾:《從詩到經——論毛詩解釋的淵源及其特色》(北京:中華書局,2001 年),頁 94-102。 124 同註 16,朱熹:《詩序辨說》,第 1 冊,頁 361。
嗣聞先師徐柳泉先生云:「小說《紅樓夢》一書,即記故相明珠家事。金釵十二,皆 納蘭侍御所奉為上客者也。」125 徐時棟相信《紅樓夢》所記實為明珠家事,對姜西溟的遭遇尤其同情。蔡元培雖然接受他 對個別人物身份的解讀,卻認為: 《石頭記》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說也。作者持民族主義甚摯。書中本事,在吊明之亡, 揭清之失,而尤於漢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126 他與徐氏的意見不同,但二人所述主旨,均難以從原文中找到直接而又充分的證據。蔡元 培把《紅樓夢》視為「揭清之失」的政治小說,與《毛傳》強調美刺諷諭的鮮明政治取向, 倒是相當接近。 3. 尋繹細節,證成題旨 儘管索隱紅學所述本事和主旨,均溢出於文字之外,但學者在闡明己見時,都會在書 中尋找根據,佐證其說。為了說明《紅樓夢》是政治小說,蔡元培指出: 書中「紅」字,多影「朱」字。朱者,明也,漢也。寶玉有「愛紅」之癖,言以滿人 而愛漢族文化也;好吃人口上胭脂,言拾漢人唾余也。……所謂賈府即偽朝也。其人 名如賈代化、賈代善,謂偽朝之所謂化、偽朝之所謂善也。賈政者,偽朝之吏部也。 賈敷、賈敬,偽朝之教育也。127 他以獨特的方法拆解書中象徵,揭示小說中的人物無論角色名字或行為習慣,都含政治的 喻意,與全書主旨互相呼應。這類尋繹文本細節,歸宗於主題的做法,與《毛詩》的箋釋 同出一轍。 〈衛風.柏舟〉「汎彼柏舟,亦汎其流」原文只謂柏舟在河上飄浮,但《毛傳》既認 定此詩主旨為「仁人不遇」,汎流的含義便不是如此簡單,而是表示「不以濟渡」之意。 鄭玄解釋說:「舟,載渡物者,今不用,而與物汎汎然俱流水中。興者,喻仁人之不見用, 而與羣小並列」。128儘管馬瑞辰批評鄭氏誤解「亦」的用法,多添了「與群小並列」,129但 125 陳康祺:《郎潛紀聞》(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404。 126 同註 18,頁 6。 127 同註 18,頁 7-8。 128 同註 18,頁 134。 129 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頁 107。
以舟未能載渡喻仁人不見用,基本上沒有甚麼異議。〈二子乘舟〉同樣取喻於汎舟:「二子 乘舟,汎汎其景」,但其意並非無所見用,而是「涉危遂往,如乘舟而無所薄,汎汎然迅 疾而不礙也」,因為此詩的主題是「衛宣公之二子爭相為死。」130同樣是汎舟,卻會因應 全詩主旨而有不同的解讀,可見主題一經確定,全詩的細節都要儘可能配合靠攏。 《詩經》原文中一些看似平平無奇的文字,經箋注家聚焦放大後,每每有意想不到的 深意。如〈綠衣〉「綠兮衣兮,綠衣黃裏」,今人以為此純是睹物懷人之詩,詩中綠衣「既 非妙喻,亦無深意」,131但《毛傳》指出:「綠,間色。黃,正色」,間色在外,正色在裏, 正是「妾上僭,夫人失位」之意。132《傳》、《箋》好以禮解釋男女愛情詩,133綠衣的涵義 一經點明,似乎亦言之有理。然而,箋注家過分重視細節與主旨之間的融貫,間或予人牽 強之感。如〈匏有苦葉〉首章云:「匏有苦葉,濟有深涉。深則厲,淺則揭」。鄭玄認為前 兩句暗指時間:「瓠葉苦而渡處深,謂八月之時,陰陽交會,始可以為昏禮,納采、問名」; 《毛傳》則謂後兩句表示「遭時制宜,如遇水深則厲,淺則揭矣。男女之際,安可以無禮 義?將無以自濟也。」134為了呼應「公與夫人並為淫亂」、「不依禮以娶」的主題,135《鄭 箋》由氣候物象引申至婚禮,《毛傳》亦由遭時制宜引申至男女以禮義自濟,表面看來彷 彿字字緊扣,呼應主題,實際上已跡近草木皆兵,鑿之過深。 傳統《詩經》學詮釋取向的好處或壞處,均在蔡元培的索隱研究中烙下不能磨滅的印 記。
(二)《詩經》學在傳奇小說中的滲透與演變
余英時說過:「廣義的『典範』指一門科學研究中的全套信仰、價值和技術」,136因此 除學術信念外,索隱紅學在研究技術層面所受的影響,同樣值得關注。蔡元培深信自己有 一套嚴謹的考釋程序,包括品性相類、軼事有徵、姓名相關三種推求方法,且「每舉一人, 率兼用三法或兩法,有可推證,始質言之。」137這三種方法均濫觴於傳箋之學中,但由韻 文解讀移至小說的範疇,中間亦有一些變異,需要略作分疏。 130 同註 112,頁 209。 131 程俊英、蔣見元:《詩經注析》(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 65。 132 同註 112,頁 138-139。 133 參吳萬鍾文,見註 123,頁 80-87;梁錫鋒:《鄭玄以禮箋〈詩〉研究》(北京:學苑出版社,2005 年)。 134 同註 112,頁 163。 135 同註 112,頁 162。 136 同註 1,頁 4。 137 同註 18,頁 1。1. 軼事有徵 《毛傳》以史實釋詩,其釋證的強弱程度,主要取決於《序》中所述能否在詩歌原文 或其他史傳中找到根據。朱熹分別把二者稱為「詩文明白,直指其事」,以及「證驗的切, 見於書史」,其餘便只能「姑以其意推尋探索」了。138按照這些標準,《詩序》的可信度可 以分為三類:最強的一類是同時有詩文及史傳的直接根據,如〈碩人〉詩中有「齊侯之子, 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等句,139清楚顯示莊姜的身分;又《左傳》 隱公三年亦云:「衛莊公娶于齊東宮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為賦《碩人》 也」,140二者均能佐證《詩序》所謂「閔莊姜」之說。其次是詩中雖無直接根據,但其他 史傳中仍有相關的記述,如〈載馳〉與〈清人〉均只提到地方名,沒有述及人物名字或身 分,但《左傳》閔公二年有「許穆夫人賦《載馳》」、「鄭人為之賦《清人》」等記述,141所 以《毛傳》之說亦有一定根據。最弱的是詩文中只有簡接的根據,同時缺乏外在歷史文獻 的支持,如毛氏以為〈河廣〉乃「宋襄公母歸于衛,思而不止,故作是詩也」,鄭《箋》 雖發揮其說,但詩中實際上僅有「誰謂宋遠」一句較為符合《傳》意,142卻沒有直接道出 相關人物,遂令後世學者多有質疑。143 《詩經》有三種史實可徵的型態,但小說傳奇通常僅剩下最弱的一項,因為縱是那些 以歷史人物為主角的故事,也絕少會同時見諸正規的史著中。如六朝《搜神記》提及曹操 載妓而覆的「曹公船」、144《列異傳》記華歆自知為公事,145這兩個故事只會收錄於《搜 神後記》等性質相近的書中,而不會出現在較為嚴謹的著述內。唐代傳奇「有意為小說」, 146大膽虛構、假托幻設,更是難以找到史實的根據,如〈古鏡記〉既有歷史上的真實人物, 亦有不少虛構人物穿梭於其中。147因此論者詮釋小說的主旨時,往往只能在原文中標出可 與史事簡接參證的材料,說明己見。元稹〈鶯鶯傳〉的張生,過去有以為指張籍,但趙德 麟不同意此說,認為張生就是元稹本人。他先從張籍登科的時間入手,推翻舊說,然後比 較元稹與張生的生平,指出兩者吻合的地方,如張生娶妻的年齡、鶯鶯與張生的中表關係 138 同註 16,朱熹:《詩序辨說》,第 1 冊,頁 361。 139 同註 112,頁 261。 140 同註 80,頁 90-91。 141 同註 80,頁 356,、頁 358。 142 同註 112,頁 238。 143 參陳子展:《詩三百解題》(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212-214。 144 參謝明勳:《六朝小說本事考索》(臺北:里仁書局,2003 年),頁 211-213。 145 同前註。 146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 9 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 年),頁 70。 147
Cf. Chen Jue, “History and Fiction in the Gujing Ji (Record of an Ancient Mirror)”, Monumenta Serica, Vol. 52(2004), pp. 178-180.
等,俱與元稹相符。148小說傳奇雖多幻設之言,與《詩經》的表述大有分別,但論者仍會 如《毛傳》那樣細緻尋繹文本,與史實互相對照,發掘文本主旨。 從蔡元培列舉的例子可知,他所強調的「軼事有徵」基本上繼承了前人的詮釋方法。 他認為賈寶玉指胤礽,其中一項根據就是二人均曾遭逢魔魘。胤礽的罪狀中提到他「忽起 忽坐,言動失常,時見鬼魅,不安寢處,屢遷其居,啖飯七八碗尚不知飽,飲酒二三十觥 亦不見醉」。149這與《紅樓夢》第九十五回寶玉失玉後「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甚至說話 都無頭緒」,以及第八十一回寶玉在病中覺得站著時「倒像背地裏有人把我攔頭一棍,疼 的眼睛前頭漆黑,看見滿屋子裏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舉棒的惡鬼」等描述,150實在驚人 地相似。又胤礽於康熙四十七年九月被廢皇太子之位,半年後復立,三年多後又被廢等事, 亦與《紅樓夢》二十五回寶玉魘魔,「雖被迷污,經和尚摩弄一回,依舊靈了」,但第九十 四回最終失玉等遭遇相近。151不過這類探究極其量只能達到《毛傳》中證據最薄弱那類解 釋的水平,因此亦如後者一樣,容易滋生各種疑竇,引起爭議。 2. 品性相類 「品性相類」指小說角色與歷史人物的品格性情相似,如「以湘雲之豪放而推為其年, 以惜春之冷僻而推為蓀友」。152當然,小說中的人物個性每每通過語言和行為來呈現,如 徐乾學謂陳其年「每際稠人廣坐,伸紙援筆,意氣揚揚,旁若無人」,因而予人豪爽的感 覺,這與史湘雲「大說大笑」、「極愛說話」的描述正相接近。153與軼事有徵最大的分別是, 品性相類的描寫並沒有指向同一件事,如陳其年與史湘雲分別以援筆書寫和大說大笑展示 共通的性格,卻不會像寶玉與胤礽那樣,經歷相同的胡言亂語、看見鬼魅等魔魘事件。由 是而言,有關品性的情節描寫乃是一種帶有傾向性的象徵,讀者不能光從字面上去理解。 蔡元培認為王熙鳳影余國柱,他的例證是這位順治九年的進士「文辭不多見」,與「王熙 鳳不甚識字」相類,154但文辭不多與不識字差距甚遠,二者只有類比的關係,所以這條證 極其量屬於品性相類,不能算是軼事有徵。兩種方法的分別雖然細微,卻尚算涇渭分明。 品性相類的解讀方法與《毛傳》以比興釋《詩》的做法相當接近。前文提過傳箋會尋 繹全詩細節,佐證《小序》確立的主旨,因此詩中提及的景物,幾乎都可以含有指向題旨 的特別涵義。〈柏舟〉以泛流的木舟表示「仁而不遇」,〈綠衣〉以綠衣黃裏表示「妾上僭」, 148 汪辟疆校錄:《唐人小說》(香港:中華書局,1987 年),頁 170。有關問題可參吳儀鳳:〈從《鶯鶯 傳》自傳說看唐傳奇的詮釋方法〉,《中國學術年刊》第 28 期春季號(2006 年 3 月),頁 133-160。 149 同註 18,頁 11。 150 曹雪芹著,馮其庸纂校訂定:《重校八家評批紅樓夢》(南昌:江西敎育出版社,2000 年)頁 1839。 151 同註 18,頁 14。 152 同註 18,頁 1。 153 同註 18,頁 28-29。 154 同註 18,頁 27。
正是景物與人的處境互相呼應的例子;其他例子如「雄雉于飛,泄泄其羽」喻「宣公整其 衣服而起」,「毖彼泉水,亦流于淇」喻「婦人出嫁於於異國」,「蝃蝀在東,莫之敢指」喻 「君子見戒而懼,諱之莫之敢指」等,155更是舉不勝舉。除了以整個場地景物比喻人事狀 況外,《詩經》中還有一些涉及人物的情節描寫被《毛傳》詮釋為象徵文字,〈靜女〉中提 到的「彤管」就是著名的例子。「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傳》以為「彤管」指「古人之 法」,表示靜女熟悉古人的禮法,「可以配人君也」。156《毛傳》所提女史彤管之法,並不 見於其他典籍,雖然言之鑿鑿,但朱熹卻直言「彤管,未詳何物,蓋相贈以結殷勤之意 耳」,157把它視為普通的實物。朱熹的異見正可凸顯《毛傳》那套獨特的詮釋方法。 《毛詩》通過性質相近的景物情節暗示人物身分個性的做法,逐漸演變為小說戲曲中 的影射解讀。158晁公武《郡齋讀書後志》嘗引《崇文目》謂〈補江總白猿傳〉乃「唐人惡 詢者為之」,159文中雖然從未道及歐陽詢之名,但書中提及白猿之子「厥狀肖焉」,與歐陽 詢「貌獼猿」相類,160因此其背後蘊含的詆譭之意實亦不難明白。據王夢鷗考釋,今傳〈霍 小玉傳〉「大歷中隴西李生名益」句中「名益」二字或為後人所增,當時未必敢指名點姓 毀謗時流,161若是則後人乃因史傳言李益「少癡而忌克,防閑妻妾苛酷」,與小說中李生 「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的性格相近,於是把二人連結起來。162 這類影射式解讀在後世戲曲中也是相當流行,如《琵琶記》裏的蔡伯喈究竟影射蔡邕、 王四、鄧敞、慕容喈,還是蔡卞,過去便有不同說法。163陳珏探究「影射」的語源和語義 演變時,同樣認同影射源自《詩經》的比興傳統。164他指出「索隱小說」有「年表錯亂」 (intentional anachronism)和「互文用典」(intertextual echoes)兩個重要特徵,165而《儒 林外史》和《紅樓夢》則分別代表了兩種模式,前者「通過由作者或者文學批評提供的鑰 匙,小說人物能準確無誤地作為歷史人物鑒別出來」,後者的「小說人物通常有多個可能 155 同註 112,頁 160,195-196,241。 156 同註 112,頁 205。 157 同註 16,朱熹:《詩集傳》,第 1 冊,頁 438。 158 陳大維對此有簡要的綜述,參氏著〈淺談我國古代文藝作品中的影射技法〉,《廣州大學學報(社會 科學版)》2002 年第 1 卷第 11 期(2002 年),頁 38-43。 159 晁公武:《郡齋讀書後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影四庫全書本,第 674 冊,頁 388。 160 同註 148,汪辟疆校錄:《唐人小說》,頁 18-21。 161 王夢鷗:《唐人小說研究二集》(臺北:藝文印書館,1973 年),頁 62-67。 162 同註 148,汪辟疆校錄:《唐人小說》,頁 92-99。 163 參程華平:〈試論中國古代戲曲批評中的影射現象〉,《文藝理論研究》2008 年第 5 期(2008 年),頁 67-72。 164
Chen Jue, ‘“Shooting sand at people’s shadow” Yingshe as a mode of representation in medieval Chinese Litereature, Monumenta Serica, Vol. 47 (1999), p. 199.
165
陳珏著、王定安譯:〈歷史指涉的詩學大綱——以西方的觀點為參照談明清時期的「索隱小說」〉,收
入楊乃喬、伍曉明主編:《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樂黛雲教授七十五華誕特輯》(北京:北京大學出 版社,2005 年),頁 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