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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丹士林藍:質量體戰爭與微分子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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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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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量體戰爭與微分子運動

* 張小虹**

摘要

化學合成染料「陰丹士林」出現在上一個世紀之交的歐洲實驗室, 不 僅 成 功 解 畛 域 化 染 料 - 植 物、 染 料 - 動 物、 染 料 - 礦 物 的 既 有 連 結,創造出染料-實驗室試管-時尚感性的新流變團塊,並重新編碼 民族國家與化學工業集團的配置經營模式,讓「陰丹士林」得以「更新 更快」的科學進步性與生產速度,成為享譽國際的「德國靛青」。而本論 文則是在此全球歷史脈絡之下,集中探討「陰丹士林藍」如何進入中國 成為1930、1940 年代最具代表性流行色彩的「微歷史」與「微政治」。此 合成染料分子的切入角度,不僅將凸顯「微物」與「唯物」的常民瑣碎政 治與服飾物質文化史,更將構連到當代德勒茲哲學的「質量 分子」概 念,以凸顯「分子化」運動的解畛域與開放連結,如何讓「時尚形式」成 為「翻新行勢」所能給出的變動可能。 本 文 將 以 中 國1930 與 1940 年代為主要的歷史分析時段,從戰爭 作為「惘惘的威脅」到對日抗戰的爆發,從抵制(日本)帝國主義商品的 「國貨運動」到身體軍國化的「新生活運動」。一方面從「質量體」的宏 觀層次看「陰丹士林藍」染料分子如何進入中國,如何壟斷市場,如何 連結兵戰與商戰,如何建構現代視覺政體與國民身體,更如何成功集 * 本文 103 年 8 月 12 日收件;104 年 1 月 12 日審查通過。 ** 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 中外文學 • 第44 卷 • 第 2 期 •2015 年 6 月 • 頁 143-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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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出各種時尚現代性的資本與國族編碼,諸如洋行-美女月份牌-現 代性消費的編碼,陰丹士林-藍布-旗袍-愛國主義的編碼,學生制 服-戰爭時尚的編碼等。另一方面從「分子運動」的微觀層次看「陰丹 士林藍」染料分子如何滲透浸染棉紗棉布,如何給出鮮豔明亮的情動力 強度,讓慣常聚焦於時裝面料與時裝款式的「宏觀」尺度,調轉為身體 膚表-染色面料-視網膜-大腦皮質界面觸受的變化異動,亦調轉為 顏色(藍色)在色相-彩度-明度上的差異微分,讓「翻新」不再只是資 本主義時尚工業推陳出新的靈活動態,也不再只是國族主義在建構新 服制、新國民、新軍民的權力佈局,而能回到「流變-陰丹士林藍」作 為分子化運動在身體觸受關係中的動靜快慢與強度變化,回到歷史作 為「力史」的流變動量與情動感受。 關鍵詞:德勒茲,戰爭,染料,旗袍,時尚,現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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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danthrene Blue

Molar Wars and the Molecular Movement

Hsiao-hung Chang*

Abstract

The chemical dye of Indanthrene was invented in European laboratories at the turn of the last century. It helped to deterritorialize the linkage be-tween dye and plants, animals and minerals by creating a new bloc of becoming among dyes, lab tubes, and fashion sensibility. It also brought in the scientific progress and production speed of “newer and faster” and re-coded the assemblage of nation states and chemical industry conglomerates that ultimately made Indanthrene well-known as “the German Indigo” world-wide. Under the context of this global history, this paper attempts to explore the microhistory and micropolitics of the chemical dye of Indanthrene blue when it entered China and became the most representative and fashionable color during the 1930s and 1940s. With the focus on this single chemical molecule, the paper plans not only to foreground the politics of details in everyday life and material culture, but also to bring in the concept of the molar and the molecular chiefly developed by Gilles Deleuze to theorize fashion as a folding force of deterritorialization, becoming, and open connectivity.

Therefore, the paper will take the historical period of the 1930s and 1940s as its point of departure to map out the imminence and the final outburst of the Sino-Japanese war and the social, political movements enacted in-between, including the “National Product Movement” that boycotted imperialist commodities and the “New Life Movement” that militarized the body of the national subject. On the one hand, it will start with the macro-scale of the “molar” to see how the dye of Indanthrene blue entered China, how to monopolize the market, how to connect the military war and the commodity war, how to construct the modern visual regime and the body *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Foreign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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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 the national subject, and how to assemble successfully various capitalist and nationalist coding, such as importing company-beauty calendar-modern consumption, Indanthrene blue-cotton clothes-cheongsam-patriotism, and student uniform-war fashion. On the other hand, it will disclose the micro-scale of the “molecular” to see how the dye of Indanthrene blue infiltrates the cotton fiber, how to give the affective intensity of brightness, how to shift the focus from fabric and style to the changing contact surface of skin-clothes-retina-cerebral cortex, and also to the subtle differentiation of color in hue, colorfulness, and brightness. It will thus make “fashion” less the fleeting novelty manipulated by capitalist industry, less the strategic construction of the new uniform and the new subject in the power deployment of nationalist ideology, than the molecular movement of “becoming-Indanthrene blue” that can make the body as the relations of movement and rest, speed and slowness, the increase of decrease of intensity, and finally make history a force field of becoming and affec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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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學染料分子如何有可能改寫歷史?

《拿破崙的鈕釦》(Napoleon’s Buttons)是一本相當有趣、引人入勝的

書,企圖在化學與歷史之間勾勒出某種創造性連結的可能。作者拉古 德(Penny Le Couteur)與布勒森(Jay Burreson)從十九世紀初拿破崙大軍 軍服上的鈕釦切入,追溯其如何在遠征俄國途中,因嚴寒惡劣氣候造成 「錫質」鈕釦崩解為粉末而潰不成軍,並因此牽動整個歐洲版圖的消長。 循此「微物 唯物」歷史線索,拉古德與布勒森更積極找出了十七個他們 認為足以改變歷史的化學「分子」(molecules)案例,包括香料、維生素、 葡萄糖、纖維素、尼龍、橡膠、抗生素、奎寧等,一一探究其化學結構 的微小變化如何驅動世界歷史的演進與地理政治的重新佈局。而該書的 第九章〈靛青、茜素、番紅花〉聚焦於天然染料到合成染料的變遷過程, 讓我們看到此變遷如何改寫了全球生產勞動力的佈局,以及如何開啟了 現代化學科技從染料工業到軍火工業的競局。然而《拿破崙的鈕釦》以化 學分子為出發的「微物 唯物」史觀,仍隱然囿限於歷史的因果決定論 (因錫質料鈕扣崩解,而造成軍服解體、軍心渙散、戰爭敗北),即便貌 似以化學分子染料的「微觀」切入,其所最終回歸與鞏固的,仍是以資本 民族國家為基礎運作單元的歷史地理「宏觀」政治版圖之權力消長。 而本文則是企圖更具體而「微」聚焦於單一合成染料indanthrene(中 文 音 譯「陰 丹 士 林」), 探 討 其 如 何 進 入 中 國, 並 成 為1930 與 1940 年 代最具代表性流行色彩的「微歷史」(microhistory)與「微政治」( micro-politics)。然此以化學染料分子具體而「微」的切入角度,不僅在於凸顯 「微物」與「唯物」的瑣碎政治與物質文化,更在於感受「微」所啟動的流 變之力(而非歷史的因果決定論),如何能突圍「宏觀」政治、經濟、文 化的編碼,而能帶出「微觀」分子化運動的無限可能。此處的「微」不在 於尺度的迷你袖珍,而在於能給出創造變化、「移動與非局部定位的連 結」(“mobile and non-localizable connection”)Deleuze, Foucault 74)。故

本文的Indanthrene 作為染料「分子」,不再只是標明其化學元素的固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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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德勒茲(Gilles Deleuze)與瓜達里(Felix Guattari)在《千高原:資本主 義與精神分裂》(A Thousand Platea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中所作 的概念區分,「質量化」(the molar)與「分子化」the molecular)之差異, 正在於前者作為已然成形的主體形式與後者作為快慢動靜與強度的關係 變化:「質量化主體、客體、形式乃我們從外在知曉、經由經驗、科學

或習慣去確認」(275),而「分子化」則是「由移動與停歇關係、由速度與

緩慢關係、由原子的組合、粒子的發射所界定」(276)。1 故「質量體」作

為現實化(actualized)過程所開展出並可由外在加以辨識的主體、客體與

形式,乃來自「分子化」作為虛擬威力(the force of virtuality)在關係變化 中的不斷組成、連結與發射。當「質量體」之「已然」淪為固定的認同形 式之時,亦同時是「分子化」之「未然」持續開展流變之刻。故本文的陰 丹士林染料「分子」,不僅僅指向「分子」作為某種特定的化學元素與摩 爾質量,如何在上一個世紀之交的歐洲實驗室裡被發現、被定位、被複 製,而開啟了號稱二次工業革命先導的現代化學染料工業,更同時指向 「分子化」作為當代哲學概念的微運動與解畛域化。換言之,陰丹士林合 成染料的化學「分子」結構,即使再精微細小,仍是宏觀界定下的「質量 體」,故化學「分子」也必須「流變-分子」(becoming-molecular),才能轉 換歷史作為「力史」的觀看方式,由宏觀「形式」(form)的再現機制與權 力部署,調轉到微觀「行勢」(force)的動靜快慢與強度的關係變化。2 而與此「質量體」(質量化之主體、客體與形式)與「分子化」(動靜 快慢與強度的關係變化)概念相交織的,則是本文在染料-面料-服飾 1 “the molar” 亦可譯為「克分子化」、「摩爾化」或「莫耳化」、「模態化」。在德勒茲與瓜達 里的論著中,偏向使用形容詞而非名詞形式的法文molaire 與 moléculaire。 2 「流變」乃德勒茲差異哲學的核心概念之一,相對於傳統哲學思考所奠基的「存有」與 「認同」,「流變」乃指向純粹差異化的持續生產與變化動勢。「流變-分子」與「流變- 少數」、「流變-強度」、「流變-小孩」、「流變-女人」、「流變-動物」等概念相通, 凸顯的都是自我成為異者的解畛域化作用,而「流變-分子」更常被當成一切流變在最 初「微知覺」(microperception)上的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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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結過程中,所將啟動之「時尚」與「翻新」在概念上的差異微分。就如 同modern 一詞的兩種不同翻譯(翻譯作為一種倍增),可以開啟「現代」 (意譯)與「摩登」(音譯)的差異微分與性別編碼(陽性-現代-進步與 陰性-摩登-消費),fashion 一詞也將在本文開展出翻譯作為語言倍增 與概念微分的可能:一邊是作為「型式」的「時尚」,一邊是作為「行勢」 的「翻新」。在當代華文世界對fashion 一詞的中文翻譯,最廣為接受的乃 「時尚」、「流行時尚」的「意譯」,而「翻新」則指向fashion 一詞最早進入 華文世界時的一種「音譯」,一如刊登於1929 年 11 月 7 日《民國日報》(上 海)的〈翻新小識〉一文,便公開肯定此音譯所傳達的妥切譯意:「在譯音 上固然不錯,而在譯意方面也很恰當」(引自吳昊144)。3 本文在 fashion 中文翻譯上的一分為二,則是第一步先讓「時尚」與「形式」在概念上去 作連結,而讓「翻新」(由名詞帶出動詞想像)與「行勢」相連結;第二步 則是讓「質量體」與「時尚形式」相連結,而讓「分子化運動」與「翻新行 勢」相連結,讓宏觀的「質量體」與微觀的「分子化運動」相互轉換,在 「質量體」之中看到「分子化運動」,在「時尚形式」之中看到「翻新行勢」 的合摺開摺。 故一方面我們看到的是質量體的型式與組織(從民族國家、資本企 業體到時裝款式、化學合成染料分子結構皆是),其所啟動的「形變」 (transformation)乃是建立在「解碼、製碼、再製碼」decoding, encoding,

recoding)的過程;另一方面(指不同尺度、狀態與變化而非二元對立)我 們探索的則是歷史作為「力史」、翻新作為「行勢」的分子化運動,作為非 形式、非物質的「永劫回歸」(the eternal return),如何不斷竄動湧現、翻 捲摺疊,其所表達的「流變」乃是「解畛域化、再畛域化、再解畛域化」 3 誠如服飾文化史學者吳昊所言,此「翻新」之譯的生動傳神,「正顯示著無時無刻不在 變化求新意,婦女對時裝的概念也開始確立」(144),但此說仍不免還是預設了某種 「質量體」(時裝工業或女性主體)作為求新求變的來源,然時裝工業的推陳出新,或摩 登女性的追逐流行,皆非本文所企圖概念化「翻新」做為非人稱、非主體、非時裝款式 的微分子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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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territorializing, reterritorializing, redeterritializing)的無限過程。此分子 化運動的無人稱「解畛域化」過程,雖與質量體所發動的「製碼」過程有 極為相似的運動態勢、更時時交相摺疊、難以分割,但本文仍努力凸顯 其在概念上做差異分別之必要:質量體的「製碼」傾向阻截物質與符號的 自由流動,將什麼都不是(沒有本質沒有實體)、什麼都可以製碼(在新 的關係組態中被說明)的物質「抽象」為商品,將符號轉換為象徵,以便 讓轉換所生產的剩餘價值(surplus value)得以成功回歸並鞏固特定質量體 的權力結構與資本積累,以追求最大利益,故「解碼」所最終導向的乃是 能夠生產剩餘價值的「製碼」與「重新解碼再製碼」。而分子化運動的解畛 域化過程,則無利益與利潤作為最終導向,逃逸於既有質量體的形式與 組織,以「域」作為「群集合」(關係連動)與「鄰域」(相互滲透影響、交 疊摺曲的不可區辨)的想像,來打破「碼」作為符號意義生產衍異變動關 係中結構系統本身的不流變,與來自特定質量體的意識形態主動操作。 質量體的「製碼」強調將流動的物質與符號,嵌入權力與資本體系,「解 碼」乃是為了讓「重新製碼」成為可能,讓剩餘價值的生產成為可能。而 分子化運動的「解畛域化」則是事件與生命的隨機發生,以及被質量體 (尤其是本文所將凸顯的資本民族國家)「再製碼」時的隨機再發生、再縐 摺、再解畛域化,不斷給出世界作為可感變動的「翻新」。此「翻新」不再 侷限於分離獨立的質量體本身之有限排列組合,或分離獨立的時裝形制 本身之混搭(例如:中西合璧),也不再是抽象語言符號的多重編碼,而 是歷史作為「力史」的「虛擬威力」,如何不斷給出群集合觸受關係中,動 靜快慢的不同強度與運動,發生在「情動力」(affect)強度被質量體阻截 為個人或群體「情感結構」、編碼為國家或社會「線性未來」之任何時刻, 無有終始。 而此以「翻新」作為「流變-分子」、作為情動力強度解畛域化的概 念連結,將幫助我們重新理論化「陰丹士林」,讓其不僅只是「宏觀」層次 的運作(作為質量體的化學染料與所牽動的資本與民族國家權力部署), 更有其「微觀」層次的運作(作為身體觸受關係中所展開動靜快慢的微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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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運動),以及「宏觀」與「微觀」在尺度、狀態與變化轉換間的複雜層疊 (com-pli-cation)。故本文的第一部份將先爬梳化學合成染料「陰丹士林」 如何出現在上一個世紀之交的歐洲實驗室,如何成功解畛域化染料-植 物、染料-動物、染料-礦物的既有連結,而創造出染料-實驗室試 管-時尚感性的新流變團塊,以及如何重新編碼民族國家與化學工業集 團的配置經營模式,讓「陰丹士林」得以「更新更快」的科學進步性與生 產速度,成為享譽國際的「德國靛青」。第二部份與第三部份,則是在此 全球歷史脈絡之下,進一步聚焦「陰丹士林藍」如何進入中國成為1930、 1940 年代最具代表性流行色彩的「微歷史」與「微政治」,從戰爭作為「惘 惘的威脅」到對日抗戰的爆發與結束,從抵制(日本)帝國主義商品的 「國貨運動」到身體軍國化的「新生活運動」。4 一方面從「宏觀」層次看陰 丹士林染料分子如何進入中國,如何壟斷市場,如何連結兵戰與商戰, 如何建構現代視覺政體與國民身體,更如何成功集結出各種時尚現代性 的資本與國族編碼,諸如洋行-月份牌-現代性消費的編碼,陰丹士 林-藍布-旗袍-愛國主義的編碼,學生制服-戰爭時尚的編碼等。另 一方面從「微觀」層次看陰丹士林染料分子如何滲透浸染棉紗棉布,如何 給出鮮豔明亮的情動力強度,讓慣常聚焦於時裝面料(陰丹士林色布作 為愛國布)與時裝款式(旗袍作為國族象徵)的「宏觀」尺度(即便傳統歷 史研究仍慣於將時尚研究視為「微觀」,雖具體而微但微不足道),調轉 為身體膚表-染色面料-視網膜-大腦皮質界面觸受的變化異動,亦調 轉為顏色(藍色)在彩度(更為鮮豔)與明度(更為明亮)上的差異微分, 讓「翻新」不再只是資本主義時尚工業推陳出新的靈活動態(民國時期流 行服飾變遷),也不再只是國族主義在建構新服制、新國民、新軍民的 權力佈局,而能回到「陰丹士林藍」作為分子化運動在身體觸受關係中的 動靜快慢與強度變化,如何給出歷史作為「力史」的流變動量與情動 感受。 4 「惘惘的威脅」出自張愛玲〈《傳奇》再版的話〉,用以描繪只能隱隱觸受的時代荒涼, 可參見〈再版自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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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染料分子的解畛域化與再畛域化

陰丹士林的化學分子式(molecular formula)為 C28H14N2O4,摩爾質 量為442.422(“Substance: Indanthrene Blue RS”),乃人工合成之蔥醌類

系列染料(Gordon and Gregory 201),包括藍、紅、綠等多個色調,而其

中最著名的陰丹士林藍RS,又稱顏料藍 60、還原藍 4、蒽醌藍、士林藍“Indanthrene Blue RS”),乃第一個人造的「還原染料」,於 1901 年由德 國化學家雷納 • 邦恩(Rene Bohn)在實驗室中合成並註冊專利(Gordon and Gregory 202)。但在此合成化學史的「中性」陳述裡,如何有可能從 陰丹士林的「分子式」中,釋出陰丹士林「分子化」的連動變化,如何有 可能從「染料分子的戰爭」中,讀出「染料的分子戰爭(分子運動)」,便 是本文第一部份的重點所在。我們將嘗試從十九世紀合成染料的發明切 入,看其如何解畛域化染料-植物、染料-動物、染料-礦物的既有連 結,如何創造染料-實驗室試管的新流變團塊,如何給出合成顏色作為 情動強度的新美學感受性;再帶入十九世紀下到二十世紀初歐洲化學工 業興起的「宏觀」歷史,看其如何重新編碼合成染料「更新更快」的科學 進步性與生產速度,如何重新編碼合成染料顏色光澤的時尚流行感,如 何重新編碼染料與工廠大量生產、(托辣斯)化學工業集團的配置經營模 式;然後再進一步聚焦於異軍突起、後來居上的德國化學染料工業,看 其如何透過專利權打敗英、法對手而得以壟斷全球染料市場,讓陰丹士 林以「德國靛青」的名號享譽世界,以及如何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成功 啟動軸心國染料工業與軍火工業的轉換支援。

1856 年英國年輕化學家柏金(William Henry Perkin)從工業廢棄

物煤焦油中,提煉出第一種化學合成染料「苯胺紫」(mauveine, aniline purple)。此紫色合成染料的出現純屬巧合意外:柏金原先的構想乃是計 畫從煤焦油的碳氫化合物苯與苯胺中,提煉能治療痢疾的奎寧。煤焦油 又黑又臭又毒,乃是煤蒸餾取得煤氣後所殘留下的黑褐色黏稠液體,然 而柏金在反覆實驗的過程中,一次隨手將黑色沈澱物瀝乾後加入酒精, 竟在試管底部出現鮮豔的紫色液體。他試著放入小塊絲綢,此紫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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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緊密附著於絲綢的纖維之中,因而意外啟動了實驗室-工業廢棄物- 染料-面料的流變,讓原本染料-植物、染料-動物、染料-礦物的連 結,經由現代科學實驗的物質貼擠與化學變化而出現解畛域化的可能 契機。5

德國化學家格雷貝(Carl Graebe)與利伯曼(Carl Liebermann)隨即於 1868 年揭示天然茜素的化學結構,並順利在實驗室中加以複製合成。 1880 年德國科學家拜耳(Johann Friedrich Wilhelm Adolf von Baeyer)亦在 實驗室中透過七種不同的化學反應,首次合成了「靛藍」染料,成功攻克 此號稱天然染料的最後堡壘。而合成靛藍染料的出現,更預告了「陰丹 士林」染料的異軍突起。1901 年隸屬於德國 BASF 巴斯夫公司的化學家邦 恩,在製造靛藍衍生物的過程中,意外發現了另一種還原染料,並成功 為之命名:「邦恩稱之為陰丹士林(indanthrene)。這是由靛藍(indigo)和 蔥(anthracene)兩個字構成的」(劉立129)。於是從「苯胺紫」到「陰丹士 林藍」,化學染料分子的各種實驗前仆後繼,成就了上千種合成染料的 研發,全面啟動實驗室與工廠取代土地與小型作坊,化學原料置換植物 動物礦物,徹底改寫了數千年人類文明的天然染料歷史。 故若就質量體的宏觀尺度觀之,此化學合成染料的發明與推廣,自 是得力於歐洲資本民族國家科學發展的推波助瀾。發明「苯胺紫」的化 學家柏金,不僅立即為其發明申請專利註冊,並在隔年於英國親自創立 了第一家合成染料工廠(化學家-資本家的快速連結),開啟了合成染料 的商機,以及其後近半個世紀英、法、德等國在合成染料專利權的爭奪 戰。而發明「陰丹士林」的邦恩,本就是德國BASF 巴斯夫公司重金投資 所成立之化學實驗室的一員,而繼其發明後另兩家德國化學公司赫市斯 特(Hoechst)與拜耳(Bayer),亦隨即推出一系列類似的蔥醌還原染料, 此後三家德國化學公司相互 結盟,統一使用最初發明者邦恩所命名的 「陰丹士林」為註冊商標名稱,並採用相同的橢圓圖案設計,中間紅色大 寫的字母I (Indanthrene 之縮寫),右邊雲雨圖案,左邊太陽圖案,象徵 5 有關化學家柏金生平與發現「苯胺紫」的經過,可參見 Nagendrappa 的介紹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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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日曬雨淋的優良品質,讓「陰丹士林」商標逐步順利成為「世界最著 名的染料商標」(劉立3)。 但如何有可能從分子運動的微觀尺度,去掌握化學合成染料的「情 動」強度呢?「苯胺紫」之所以一鳴驚人,「陰丹士林」之所以享譽全球, 終將回到「合成染料」最初所給出的「情動」強度,一種屬於服裝面料- 合成顏色的新美學感受性。合成染料的發明,一向標榜其色彩鮮豔,性 能卓越,耐洗、耐磨、耐漂、耐燙,不僅是色布最初的「色彩鮮豔」,更 是經過洗、磨、漂、燙等重複動作、加以日曬雨淋之後依舊不變的「色 彩鮮豔」,故其著色堅固不褪色的「性能卓越」,乃是建立在最初「色彩 鮮豔」的持續維護之上。但難道天然染料染出的色布,色彩就不夠鮮豔 嗎?用天然染料染布與用合成染料染布,究竟在「顏色」的感受性上帶來 怎樣的變化?天然靛藍的藍與合成靛藍的藍,藍得如何不一樣?天然茜 紅的紅與合成茜紅的紅,又紅得如何不一樣? 我們可用十九世紀末合成靛藍發明後一則英國《時報》上的讀者投 書(來自專門辦理專利權申請的律師事務所)為例來說明。該文嘗試以 具體實驗證明合成靛藍著色、持色、不褪色的特點,乃在於能產生「更 純淨、美麗而明亮」的染色效果。該文分析傳統天然染料的靛藍微帶淺 綠(純粹度或飽和度不夠),色調顯得灰濛,而經洗滌曝曬後,則更顯 晦暗;而合成染料「更純淨、美麗而明亮」的靛藍,則在反覆洗滌曝曬 後,雖明度稍降,但依舊遠比天然靛藍要來得鮮豔明亮(Mewburn and Ellis)。而此經反覆洗滌曝曬後彩度稍降的瑕疵,自是在「陰丹士林」染 料發明後得以克服。陰丹士林藍不僅比天然靛藍來得更為鮮豔明亮,也 比一般的合成靛藍來得更為持色堅牢、耐光持久。故同樣都是靛藍,但 陰丹士林藍卻給出不一樣的「色彩強度」,在「彩度」上藍得更純粹更飽和 更鮮豔,不似天然靛藍微帶淺綠,色調灰濛,且在「明度」上藍得更明亮 更持久,而此「彩度」與「明度」所給出的雙重強度,遂讓陰丹士林藍得 以出類拔萃,風靡全中國。6 6 一般而言,有機化學合成物的染料,能滲入面料纖維之中,其顯色所涉及的物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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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此陰丹士林藍所給出的「色彩強度」,不僅只是顏色本身的物理現 象(光線強弱與不同波長的強度分布)或染料分子與面料纖維的著色速 度,而是視網膜、大腦皮質與經驗世界的嶄新連結,更是物理-生理- 心理-文化色域的「解畛域化」。以歐洲文化色域為例,在封建社會服色 與階級的連結中,不僅慣於透過各種相關法令與成規,去規範限制服色 的使用範疇,更透過經濟力(天然染料的成本)去阻擋平民百姓對王孫貴 族的服色模仿,而其中的重要關鍵之一,便在於服飾面料顏色的「色彩 強度」區分:勞動階級多深色暗沈,對比於貴族階級的耀眼亮麗(即使16 世紀歐洲尚黑,也是黑得色澤飽滿亮麗)。故染料顏色的「色彩強度」, 同時包括了彩度、明度與文化階級的觸受關係,而合成染料的大量生 產,正是以「更純淨、美麗而明亮」的顏色,一改數千年階級與服色的連 結方式。 我們更可以用合成染料化學史上最早出現的「苯胺紫」為例,來說明 合成染料在「色彩強度」上的情動力,如何「翻新」面料-染料的美學感 受,讓人倍感新異、趨之若騖,不僅成就了歐洲時尚「流行色」的出現, 更被後代史家以「淡紫十年」(the Mauve Decade)來命名「苯胺紫」從化學

實驗室到萬國博覽會、從皇家到平民、從工廠到市場的風靡程度。7 然 而我們無法否認的,乃是「苯胺紫」的風靡全歐,不僅來自於其所給出的 「色彩強度」與新美學感受性(「新」來自於既定階級服色的解畛域化), 更在於此新美學感受性如何立即被資本主義與民族國家體制重新「製碼」 (「新」作為剩餘價值的再編碼),成功嵌入商品交易與政治權力的結構體 理,不在於染料本身,而在於染料的化學分子結構與可吸收光波之間的關係:不同染 料的分子結構「吸收可見光譜中某些特定的波長;我們眼睛所看見的顏色,取決於未 被染料吸收而反射回來的顏色波長」(拉古德與布勒森179)。 7 「淡紫十年」主要指向 1890 年代前後「苯胺紫」在歐洲與美國的大流行,在美國作家比 爾(Thomas Beer)1926 年的《淡紫十年:十九世紀末的美國生活》(The Mauve Decade: American Life at the End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中,「苯胺紫」更被提升到藝術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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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之中。以下就讓我們從顏色與科學進步性、顏色與民主化、顏色與生 產消費速度三個面向,一探「淡紫十年」所啟動的資本民族國家解碼與再 製碼的動態過程。 首先,化學染料的實驗室合成,本就已在染料的顏色中摺進「白色」 (啟蒙、理性、純淨)科學的想像。若棉紡織工業所啟動的第一次工業革 命,其關鍵在於工業與「技術」(新式機器與新式能源)的新連結,那染 料工業所啟動的第二次工業革命,其關鍵便在於工業與「科學」的新連 結。在實驗室的試管裡,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殘餘物「煤焦油」,給出了開 啟第二次工業革命的「苯胺紫」合成染料,其間點石成金的關鍵,便是 現代科學(化學)的突飛猛進。而此「白色」科學的想像,更在結合工業 科技文明、資本主義商品崇拜與民族國家國力展示的「萬國博覽會」中被 凸顯強化。1862 年「倫敦世界博覽會」的重點之一,便是公開展示英國 化學家暨企業家柏金所發明且量產的「苯胺紫」:展示台上佈滿各種色彩 妍麗的絲綢與棉布,而放置在中央的則是散發出惡臭的煤焦油,以此強 烈對比去凸顯彼時化學工業之鬼斧神工、點石成金,如何能從工業垃圾 煤焦油中,提煉出五彩繽紛、鮮豔明亮的合成染料。「萬國博覽會」的光 環,結合了科學進步性與商品時尚感,將昔日充滿神祕色彩的「煉金術」 想像,重新製碼為化腐朽為神奇的現代科學,更讓「苯胺紫」的展示以最 直接的視覺方式,驗證彼時英國在合成染料研發上傲視全球的領先地位 (劉立7)。 而與煤焦油 苯胺紫同時亮相的,還有在博覽會開幕典禮上以一襲 「木槿紫」禮服出現在眾人面前的英國維多利亞女王,不僅宣告合成染料 時代的來臨,更為「時尚民主化」揭開序幕(拉古德與布勒森187-88)。8 但為何「淡紫十年」最足以說明合成染料的發明以及其所號稱的「時尚民 主化」呢?如前所述,在天然染料統領一切的年代,「服色」與階級有著 8 有關該禮服所採用的染料眾說紛紜,有人強調其為「苯胺紫」合成染料的成果,有人 則堅持其仍為天然染料,但因女王尊貴之故,不論禮服面料所使用的染料為天然或合 成,皆已呼應且象徵了彼時「淡紫色」的大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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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顯的劃分,一般平民百姓不能穿(服色等第、禁奢律令)也穿不起(染 料珍稀、面料昂貴)王孫貴族色彩華麗之服飾。而「苯胺紫」的發明與隨 即量產,徹底改變了傳統的染料產業結構與服飾消費模式。在產業結構 的供需調整上,合成染料工業之興起,不僅緊密配合十九世紀突飛猛 進的紡織工業,徹底解決原本天然染料不足的問題,更讓歐洲的時尚出 現了所謂的「流行色」,各種合成染料的相繼推陳出新、獨領風騷(劉立 11)。此染料產業結構的改變,亦牽動了十九世紀中後期歐洲時尚工業 的發展,而「流行色」的出現,乃是徹底打破往昔受限於珍稀天然染料所 建構的階級區隔(特定色彩的昂貴面料專屬於特定尊貴階級)。例如,昔 日的「泰爾紫」(Tyrian purple),極為昂貴稀有,最早發源於古代腓尼基 王國的地中海沿岸城市泰爾(Tyre),彼時每生產一公克的泰爾紫,約需 使用環地中海沿岸九千多個貝類動物(骨螺Murex),因而自古只有帝王 或皇室才得以使用此珍稀天然染料,故又多稱為「帝王紫」(royal purple) (拉古德與布勒森177-78)。而 1860 年代起風行歐洲、更在 1890 年代造 成時尚大流行的「苯胺紫」(常美其名為充滿植物與法國浪漫想像的「木 槿紫」),則是直接在染料工廠合成並大量生產,而其「更純淨、美麗而 明亮」的顏色,乃不斷透過「萬國博覽會」等商品與國力展示機制,強化 其科技現代感與流行性,自是讓歐洲從皇室貴族到平民百姓皆因其新異 而驚為天人、趨之若騖。 雖然從質量體的宏觀尺度,合成染料的生產模式成功創造了十九世 紀時尚工業的「流行色」,鬆動既有依階級劃分所建構的服飾色彩系統。 然與此同時,我們亦不可不察此「解碼」過程所同時啟動的「製碼」:此時 尚(偽)民主不是建立在階級的徹底泯除,而是建立在重新編碼染料與面 料的位階等第,其最上層與最下層仍為天然染料。最上層階級採勞力最 密集價值最高的天然染料,例如依舊強調特定天然染料顏色優於其合成 染料顏色(珊瑚蟲的紅色色澤比合成茜紅更濃烈),也依舊強調皇家紫的 物以稀為貴(即便「苯胺紫」比植物靛藍來得鮮豔明亮,但價廉物美太易 取得而不顯尊貴)。而最下層階級採勞力價值最低的天然染料,如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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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色皆差的天然靛藍,且此下層位階的天然染料亦已被重新製碼為「土 染」(充滿大地、在地、老土、土氣、陳舊落伍的想像)。其尊貴與卑劣 之分更呈現在與染料相互貼擠的面料等第之上:最昂貴的天然染料浸染 最尊貴的面料,最廉價的天然染料浸染最粗劣的面料,依舊反映經濟力 上的界限森嚴。 而若從消費端回到生產端,化學合成染料所牽動的解畛域化與再畛 域化的幅員亦甚為驚人。就土地使用與勞動力集結的宏觀角度觀之,合 成染料工業的興起,自是改寫了原本的人工種植業,其所造成的產業結 構遞變與死亡人數,甚至不下於戰爭。9 例如合成茜素的出現,重擊了 法國與荷蘭的茜草種植業。就連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亦以此為例,說明 現代染料工業發展對傳統染料種植業的巨大殺傷力:「由煤焦油提煉茜 素和茜紅染料的方法,利用現有的生產煤焦油染料的設備,已經可以在 幾週之內,得到以前需要幾年才得到的結果。茜草生長需要一年,然後 還需要讓茜根長幾年,等茜根成熟,才能製成染料」。10 進步現代工業 所象徵的生產速度與機械規模,成功縮短生產時間(由數年到數週),此 「速度」之快,遂能徹底取代傳統勞力密集、耗時費工的天然染料生產模 式。這些由化學實驗室合成染料所牽動的大規模土地變更使用與大規模 傳統勞動力凋零,可以讓我們看到傳統 現代、舊 新、農業 工業模 式之「形變」,以及此「形變」過程所涉及的種種權力-身體佈置(包括殖 民主義、城鄉流動等),也可以讓我們看到資本主義解碼(勞動力從土地 9 論文此處較為著重於合成染料工業化所造成的生產模式改變,有關傳統天然染料與世 界貿易史之牽連,可參閱McKinley 與 Greenfield 等人的著作,尤其是 McKinley 在探討

天然靛藍染料Indigo 之歷史時,更詳盡鋪陳此天然染料如何同棉花、糖、鹽、黃金等 原料一般,啟動了近代西方帝國殖民主義下泛大西洋的販奴血淚史。 10 《資本論》第三卷上,84-84 頁,引自劉立 116。而自古天然染料業的興盛,亦與殖民主 義與人口販賣產生連動:「幾千年企業集團的演變過程:古埃及的全身發出魚腥惡臭 的漂染工人,中世紀出現的染業公會,隨著北歐的羊毛業與義大利、法國蠶絲業的興 盛,也帶動了染料工業的發達,奴工生產的靛青原料,乃十八世紀美國南部最重要的 出口作物」(拉古德與布勒森18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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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結中釋放)與再製碼(被釋放的勞動力重新收編到工廠)的動態過程。 故此處我們可以進一步概念化兩種速度的微分差異。一種速度指向 微分子運動的「流變-速度」,凸顯的乃是分子「群」(流變團塊)動靜快 慢關係的「共變」,植物-染料的動靜快慢關係與試管-染料的動靜快 慢關係之不同(而非植物作為單一質量體與煤焦油作為單一質量體之不 同,亦非單一質量體在空間中移動速度之不同),亦即天然染料與合成 染料在「流變-顏色」上所給出情動強度的差異。而另一種速度則是凸顯 資本民族國家的解碼與編碼,其「速度製碼」乃是以量化時間作為計量單 位上的變化測量,將「數年」到「數週」所給出的時空壓縮速度,重新製 碼為線性時間與資本積累上的「加速度」,而展開大規模土地與勞動力的 重新編組。故資本民族國家所啟動的「速度製碼」,乃是將微分子運動所 給出的新感覺團塊(新的「色彩強度」)製碼為「染料商品」,並循此重新 編碼天然染料與合成染料的新位階,重新編碼海外殖民地與歐洲工廠的 流動模式,重新編碼「染料商品」的科學進步性與時尚流行感,更強力締 結出專利申請、註冊商標與集團企業體的緊密連結。 於是此資本民族國家的「速度製碼」,乃是在「色彩強度」中摺進量 化時間的「加速度」時空壓縮。十九世紀相繼發明的合成染料,之所以能 在二十世紀初一舉取代數千年來由植物、礦物、動物萃取的天然染料, 不僅來自於合成染料從化學實驗室到工廠的科學工業生產模式(相對於 天然染料耗時費工的生產模式)與其色彩鮮麗、性能卓越、品質穩定不 褪色的特質(相對於天然染料的不耐曝曬與洗滌),更來自於被摺進合成 染料中的現代科學與現代工業所表稱的進步性,以及整體西歐現代性所 表稱的速度想像,由生產速度「數年」到「數週」的時空壓縮,擴展到染 料-面料-現代服裝的速度連結。即便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在倫敦萬國博 覽會中亮相的「木槿紫」禮服,在服裝形制上仍屬傳統,但禮服面料中的 「木槿紫」已然啟動「時尚現代性」的化學-文化反應。故質量體「染料商 品」的「速度製碼」,乃是將速度抽象化為「更新」的科學進步性,「更快」 的生產速度與消費速度、「更多」的資本獲利,以貫徹資本主義與近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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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國家所奠基的「線性」時間觀與進步想像,而其中最獨占鼇頭的, 非德國化學染料工業莫屬。二十世紀初德國化學工業的崛起,奠基於有 機化學成果轉化而成的合成染料工業,成功打敗最早發明合成染料的英 國,以及染料技術最先進的法國。 而 後 此 染 料 分 子 的「商 戰」更 進 一 步 擴 展 到 染 料 分 子 的「兵 戰」: 德、日化學工業的壯大,不僅提供了政治經濟軍事擴張的國力基礎, 更直接以龐大的染料工業為侵略戰爭提供軍火儲備。以德國為例,壟 斷全球合成染料市場的三家德國化學公司巴斯夫、赫市斯特與拜耳, 更於1925 年聯合成立「染料工業合作企業聯盟」(Interessengemeinschaft Farbenindustrie Aktiengesellschaft)的超大型化學工業集團,或稱 IG 法本 (IG Farben)工業公司,總部設於法蘭克福,總資本額超過 6 億帝國馬 克。而此化學帝國最惡名昭彰之歷史記錄,莫過於二戰期間直接為納粹 提供各種軍事用品,參與各種戰爭機器之研發,並生產德國國內95% 的 毒氣與84% 的炸藥(拉古德與布勒森 192;劉立 197)。或以日本為例, 其乃遠東唯一的染料生產與輸出國家。在二戰前日本染料工業的生產 量,居世界第四或第五位,二戰期間推進為第二位,僅次於德國,即便 當時日本染料廠的大部分機械設備及技術人員已轉移到軍火工業(據估 計三分之一的合成染料廠轉為炸藥生產)(曹振宇169-70)。 故從「質量商戰」與「質量兵戰」的宏觀角度觀之,合成染料的「流行 色製碼」與「速度製碼」,與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合成染料的「軍火製碼」, 皆是以資本企業體與殖民帝國主義民族國家的利益與利潤為依歸,儘管 表面上合成染料啟動了物質材料的解畛域化(階級解體,勞動力重組, 染料與軍火的「不可分辨」),最終乃是阻截,而非開放物質與符號的自 由流動。而其中自是以合成染料的「軍火製碼」最具毀滅殺傷力。德國染 料工廠在戰時順利轉化為軍火工廠,讓化學工業托拉斯集團直接參與炸 藥與毒氣的生產。染料工業與軍火工業之所以被並稱為「近代有機化學 的攣生子」(曹振宇169),不僅只是窮兵黷武野心家之刻意操弄,也是有 機化學科技與戰爭之力所創造出的縐摺,讓染料得以順利製碼為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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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軍火得以成功製碼為染料。而此「染料分子的戰爭」論述模式,在闡釋 染料工業與戰爭(商戰與兵戰)的關係架構時,凸顯強化的正是國家資 本與國家資本彼此之間的緊張對立關係,與競逐牟利甚至發動戰爭的宏 觀歷史(即使已具體而微聚焦於合成染料),其論述的基本預設乃是質量 體(國族共同體、資本企業體)與質量體之間的相互對立與合縱連橫。故 「染料分子的戰爭」涉及以資本民族國家為主體的「商戰」與「兵戰」,即 便能暫時鬆動既有的階層與分類,創造出「不可分辨區」,讓階級製碼為 顏色,讓顏色製碼為速度,讓染料工業與軍火工業彼此毗鄰,其最終所 導向的仍是特定質量體的權力與資本結構之強化再強化,而非在其前與 其後不斷展開的無人稱、具虛擬威力之微分子運動。

二、「流變-藍色」的美學感受性

論文的第一部份回顧了近現代合成染料「質量化戰爭」與「分子化運 動」之間的起承轉合,「歷史」中「力史」的「複雜層疊」,讓我們看到合成 染料所給出的新感覺團塊,如何被進一步製碼為合成染料-現代科學、 合成染料-流行時尚色、合成染料-現代資本民族國家擴張的連結。接 下來就讓我們聚焦於單一合成染料「陰丹士林」,看其如何進入中國,如 何構連中國既有的物質文化色域與民國時期商戰兵戰的政治資本流動, 看「陰丹士林」如何由各種顏色濃縮為「陰丹士林藍」的「創造性配置」, 並得以成為中國1930 年代的時尚流行色與 1940 年代的愛國流行色。此 部份我們將先回溯「土靛」在中國千年的悠久歷史,再爬梳「洋靛」進入 中國的商業歷史與所涉及民族國家的權力結構,才得以細膩鋪陳「陰丹 士林-藍-布」的新配置,如何產生身體情動觸受關係的「色彩強度」, 而此「色彩強度」又如何被後續的「國貨運動」、「新生活運動」與抗日戰 爭加以動員並予以製碼,不僅創造出「洋靛-土布」作為簡樸實用的「愛 國布」,更讓「陰丹士林-藍-布-旗袍」的創造性配置,成為愛國時尚 最終依歸的國族性別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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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為世界上最早使用天然染料之地,歷史悠久,綿延千年,染 料的萃取與備置甚至可回溯至西元前三千年(拉古德與布勒森175),而 中國歷代王朝皆設有官方的染色機構。「在周朝,掌染職之官,稱為『染 人』, 漢 隋 時 設『司 染 署』, 唐 宋 設『染 院』, 明 清 設『藍 靛 所』等」(張 燕風38),可見其重要性。但中國傳統的舊式漂染方式,主要乃是採集 植物的根、葉等不同部位進行萃取,其中又以來自蘭草莖葉的「藍靛」 染料為大宗,但此以植物莖葉汁液與石灰攪拌而成的舊式藍靛,耗工費 時(藍草的種植、收割、浸泡)且工序繁複(煮洗染多次反覆)。而化學 合成染料(「西顏料」)在十九世紀末開始大量輸入中國,可染各種絲質 綢緞沙羅、毛質呢絨嗶嘰、棉質布匹,品質穩定,一次即可染成(張燕 風39)。西式染坊或洋色染坊遂逐漸取代舊式染坊,漂染印整行業開始 發達,專營合成染料的商號紛紛成立,其中又以外商洋行為主導。而兩 次世界大戰更催化且複雜化合成染料在中國市場所牽動的商戰與兵戰。 歐美資本民族國家在中國染料市場所進行的各種壟斷、抵制、競銷、包 銷、聯額、聯價等競爭手法,更是層出不窮。德國染料在中國市場的獨 大,雖曾因一戰戰敗而稍受挫,但旋踵捲土重來,1924 年在上海成立

「德孚洋行」(Deutsche Farben Handelsgesellschaft Waibel & Co.),總理經 銷德國染料,所售染料品種齊全,質量穩定,更戮力於品牌商標的經營 方式,並採取德國技師指導和結算貸款等優惠方案(姚鶴年)。而其中最 引人注目的,正是陰丹士林染料市場的扶搖直上。 故「德孚洋行」在從一戰前的「德國靛青」(「德國青」)搖身一變為一 戰後的「陰丹士林」之過程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關鍵,以「在地化」的 中文音譯打頭陣,將原本結合外文字母indigo(靛藍)和 anthracene(蔥) 而成的indanthrene,翻譯成既有時髦洋味(現代科學術語的直接音譯), 又連結到中國文化文人知識份子的優雅飄逸(陰陽的陰,丹青的丹,喻 士大夫知識份子的士林),成功打響此合成染料在中國的名號。雖說上 海自1850 年後就陸續出現專業合成染料的外商洋行與華商經營的染料商 號,但從未出現「德孚洋行」的壟斷規模與行銷手法,能一舉將「陰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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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品牌名號與其「晴雨註冊商標」推廣到全中國。而在德孚洋行所壟斷 的陰丹士林染料市場中,又以「陰丹士林190 號藍布」的出現最為關鍵, 一隻獨秀,所向披靡。彼時不論是蘭亭圖或龍船牌等國產品牌商標,其 所採用的皆是德國生產的合成染料陰丹士林藍,而在合成染料-棉布面 料的連結過程中,顯然「絲光」190 號士林藍布比「本光」190 號士林藍 布,更受中國消費者「青」睞。而「絲光」與「本光」之差別,不僅在面料 織線的細密度,更在面料染色效果的鮮豔度與光澤度:絲光士林藍布的 「艷亮」,自是比本光士林藍布更勝一籌。此「艷亮」不僅僅來自還原染料 陰丹士林藍RS 的物理特性(藍色針狀,帶金屬光澤的晶體)與面料抽紗 細密度,更來自染料-面料與中國文化色域的連結,給出嶄新「藍」的色 彩強度。 而「艷亮」作為陰丹士林藍布的關鍵詞,正可幫助我們暫時脫離質量 體宏觀歷史的商戰與兵戰,回到合成染料在微分子運動的動靜快慢與強 度變化。讓我們先從文學文本所能帶出的新美學感受性做切入。在老舍 《駱駝祥子》的第二回,人力車伕祥子連人帶車被軍閥亂兵搶走,後雖從 軍營倉皇逃出,然其一路念玆在玆的乃是原本身上穿著、而今被搶不可 復得的那套陰丹士林藍布夾褲褂: 雖然已到妙峰山開廟進香的時節,夜裡的寒氣可還不是一件單衫所 能擋得住的。祥子的身上沒有任何累贅,除了一件灰色單軍服上 身,和一條藍布軍褲,都被汗漚得奇臭──自從還沒到他身上的時 候已經如此。由這身破軍衣,他想起自己原來穿著的白布小褂與那 套陰丹士林藍的夾褲褂;那是多麼乾淨體面﹗是的,世界上還有許 多比陰丹士林藍更體面的東西,可是祥子知道自己混到那麼乾淨俐 落已經是怎樣的不容易。聞著現在身上的臭汗味,他把以前的掙扎 與成功看得分外光榮,比原來的光榮放大了十倍。(15-16) 藍染棉布作為中國平民百姓最常使用的服色,自然出現在人力車伕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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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衣下褲做為「短打」的服裝形式之上。但相對於祥子此時身上的灰 色軍服配藍布軍褲,昔日的白布小褂與陰丹士林藍夾褲褂,便益發顯得 乾淨體面、乾淨俐落。此處的乾淨不僅對比於藍色軍褲的汗臭污穢,亦 是對比於陰丹士林藍布在身體情動觸受關係上色彩強度的「更純淨、美 麗而明亮」,以及祥子在此新美學感受性上所進一步投射的階級攀升想 望,但隨著車與衣的丟失而徹底挫敗幻滅。 而林海音的〈藍布褂〉則是將陰丹士林藍布推往性別與階級的擴展, 不談上下分截的勞動階級褲褂,而談北京市民階級一截穿衣的長衫、旗 袍與大褂。 陰丹士林布出世以後,女學生更是如狂地喜愛它。陰丹士林本是人 造染料的一種名稱,原有各種顏色,但是人們嘴裡常常說的「陰丹 士林色」多是指的青藍色。它的顏色比其他布,更為鮮亮,穿一件 陰丹士林大褂,令人覺得特別乾淨,平整。比深藍淺些的「毛藍」 色,我最喜歡,夏秋或春夏之交,總是穿這個顏色的。 在林海音的眼中,藍布本就是淳樸的北方服裝特色,不分男女老少、職 業或階級,每人一年四季都有幾件藍布服裝,但顯然陰丹士林色藍布 的問世,改寫了藍的強度。陰丹士林藍布不僅比傳統藍布來得「更為鮮 亮」,也比其他的合成靛藍在彩度、耐光度與堅牢度上更勝一籌。不論 是青藍色(色深但鮮亮)或毛藍色(色淺而鮮亮,非傳統的土染毛藍布) 的陰丹士林色布,都給出「乾淨平整」的新異身體-服飾感,讓包括林海 音在內的女學生們趨之若騖。一如駱駝祥子對「乾淨體面」陰丹士林藍布 夾褲褂的依戀,女學生對「乾淨」、「平整」、「更為鮮亮」陰丹士林藍布褂 顏色的喜愛,既是質量層級的染料商品促銷與流行時尚感,也是分子層 級觸受關係的微觀變化,給出皮膚體表-面料-染料所配置的新感覺團 塊,以「色彩強度」穿越橫貫視網膜-大腦皮質-文化色域。11 11 本文雖然嘗試用「製碼」與「解畛域化」來分別對應「質量化」與「分子化」,並將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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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陰丹士林藍究竟能給出怎樣文化色域的動靜快慢與強度變化? 藍色在中國本就是最能代表平民百姓的色彩,而舊式的傳統漂染本就 以「藍靛」或「靛青」為大宗。但在民國時期「土靛」與「洋靛」的轉換過程 中,舊式的「靛青毛藍布」與新式的「陰丹士林藍布」(或簡稱為「士林藍 布」)給出了不同強度的藍,不同染料-面料的配置,不同身體觸受的關 係:前者色濁暗沈,後者鮮亮乾淨;前者日曬皂洗褪色泛白,後者「日 日如新」、「年年如新」。而此藍色文化色域的動靜快慢與強度變化,隨 即便被資本民族國家進一步製碼為城 鄉、進步 落伍、洋靛 土靛的 二元差異區分,並藉此強化以線性時間與資本積累為主導的進步現代 性。我們可以用汪曾祺的短篇小說〈八千歲〉為例,小說中的主人翁以八 千錢(不到三塊銀元)起家做米店生意,勤儉本分,但他的一身穿著打 扮,卻準確傳達出其不識「時」務、不合「時」宜的生活方式: 他如果不是一年到頭穿了那樣一身衣裳,也許大家就不會叫他八千 歲了。他這身衣裳,全城無二。無冬歷夏,總是一身老藍布。這種 老藍布是本地土織,本地的染坊用藍靛染的。染得了,還要由一個 師傅雙腳分叉,站在一個U 字形的石碾上,來回晃動,加以碾砑, 然後攤在河邊空場上曬乾。自從有了陰丹士林,這種老藍布已經不 再生產,鄉下還有時能夠見到,城裡幾乎沒有人穿了。藍布長衫, 藍布夾袍,藍布棉袍,他似乎做得了這幾套衣服,就沒有再添置 過。年復一年,老是這幾套。有些地方已經洗得露了白色的經緯, (質量體的製碼)視為剩餘價值的積累與權力結構的強化,但並不嘗試預設一種截然 的先後關係──「先」有純然未受品牌宣傳的身體情動與觸受關係(一個完全沒有被象 徵與想像秩序浸染的陰丹士林藍布,作為原初接觸的可能),「後」再經特定質量體的 挪用製碼──而是希望凸顯「製碼」與「解畛域化」的相互交疊,因為身體情動「總已」 是在經緯交錯之中發生,物質符號與身體的觸受並不能截然獨立於象徵與想像秩序 所建立的「再現系統」,只是一旦作為「非再現」的強度起了變化(物質材料的「解畛域 化」),便得以讓「再現系統」持續進行解碼與製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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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打了許多補丁。衣服的款式也很特別,長度一律離腳面一尺。 這種才能蓋住膝蓋的長衫,從前倒是有過,叫做「二馬裾」。這些年 長衫興長,穿著拖齊腳面的鐵灰洋縐時式長衫的年輕的「油兒」,看 了八千歲的這身二馬裾,覺得太奇怪了。八千歲有八千歲的道理, 衣取蔽體,下面的一截沒有用處,要那麼長幹什麼?八千歲生得大 頭大臉,大鼻子大嘴,大手大腳,終年穿著二馬裾,任人觀看,心 安理得。(398-99) 此處八千歲身上的「老藍布」,指的正是傳統「藍靛」所手工染製的「土 織」(本地染坊、人工石碾、河邊曬場的工序配置),而「老藍布」的落伍 與落魄,正在於「陰丹士林」的出現與一統江湖,終結了「老藍布」跟不 上時代的生產方式。而時興的長衫不僅用的是「陰丹士林」合成染料,更 在衣擺長度上以拖齊腳面為時尚形制。相形之下,八千歲的雙重落伍, 正在於一身的老藍布二馬裾,又老又舊又短又褪色又打補丁,「土靛」手 染藍布與「洋靛」機染藍布在新 舊、城 鄉、洋 土、現代 傳統上的 位階,當下立判。 而八千歲身上的「老藍布」,指向的正是土靛土染土織的中國傳統藍 布,其中又以「靛青毛藍布」最為著稱,其在中國的歷史久遠,創始於宋 代,成熟於明清,分色布與花布,布身多粗鬆耐磨,色澤則藍裡透青, 木機織布與手工染坊更為其最基本的產製模式。而不論是狹幅手織或闊 幅機織的靛青毛藍布,其所連結的手工勞力操作(農民)與生產模式(簡 陋染坊),如何能敵現代化學合成染料所挾帶的科學進步性、工廠量產 與跨國企業壟斷?二十世紀從「德國青」到「陰丹士林(190 號)藍布」,自 是以舶來染料的現代性(化學)科技和機器大量織染的新式生產方式,以 其日曬不褪,雨淋不褪,皂洗不褪的堅實耐用,攻城掠地,徹底改寫了 由褪色、補釘老藍布所代表的傳統中國「藍」。誠如張愛玲在〈中國的日 夜〉中所言,「至於藍布的藍,那是中國的『國色』。不過街上一般人穿的 藍布衫大都經過補綴,深深淺淺,都像雨洗出來的,青翠醒目。我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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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本來是補釘的國家,連天都是女媧補過的」(240)。對比於陰丹士林藍 布所給出充滿「鮮亮」情動力強度的「藍」,張愛玲筆下深深淺淺、既褪 色又補釘的「藍」,則已被編碼進中國近現代身體-服飾觸受歷史的「羨 恥感」(shamesation)。12 若「鮮亮」作為身體與世界觸受關係中所直接給 出的新感覺團塊,那陰丹士林藍布後續啟動的「羨恥感」,則是將此無人 稱的「鮮亮」製碼為中國「國色」的由舊到新、除舊佈新,從個人情感到 國族認同,成功形構出「新藍」為羨 「舊藍」為恥的二元對立(雖此二 元對立乃是建立在羨-恥作為情感結構的一體兩面)。藍作為中國的「國 色」,至此徹底二分,一邊是充滿身體觸受強度變化的「鮮亮」,一邊是 充滿個人到國族情感挫敗的「寒磣」,前者由陰丹士林藍布表達,後者則 由傳統土織或土染、起毛泛花白的傳統藍布表達。

三、陰丹士林愛國布的時尚弔詭

陰丹士林藍的「鮮亮」作為染料-面料在身體觸受關係上的強度變 化,顯然已依循中國近現代的歷史創傷經驗,由非人稱的情動威力轉為 個人與國族的情感結構,更被進一步製碼為身體-服飾的「羨恥感」,以 西為新,以中為舊,以新為羨,以舊為恥。而此以西方殖民帝國與現代 資本民族國家作為質量主體的製碼行動,不僅將「色彩強度」(情動)製 碼為「羨恥感」(情感),更透過各種民族資本與政治權力的滲透,讓「羨 恥感」更進一步與反帝、抗日的「愛國主義」產生更形複雜幽微的排比連 結方式,錯亂原本以西為羨、以中為恥的單純對應模式。故論文的第三 部份,將分別以「國貨運動」與「新生活運動」為例,看其如何以「陰丹士 林藍布」作為愛國表徵,以啟動更大規模的資本國族製碼。此處有兩種 有關運動的描繪:一種運動指向資本主義與國族主義的意識形態操作, 12 此處「羨恥感」作為新語詞的概念化,乃是嘗試先將英文的 shame「恥辱」與 sensation 「感覺」做連結,再將英文shame 與中文「羨」的類似發音做連結,企圖創造出一種「翻 譯的縐摺」,以凸顯「恥」與「羨」乃一體之兩面,可相互翻轉摺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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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以經濟力結合政治力的民族主義訴求(「國貨運動」),或是以政治力 主導的集體主義國家監控(「新生活運動」);而另一種運動則指向動靜 快慢與強度變化,如何在觸受關係中給出新的色彩強度與感覺團塊,如 何以其無形式、無人稱的虛擬威力,不斷逃逸也不斷被前者作為質量體 的社會政治運動所獵捕。此兩種運動不僅給出歷史作為「力史」在尺度 (宏觀與微觀)與觀看(一為可見之形式,一為不可見之行勢)上的恆常 調轉,也讓本篇論文在論述的政治性上能兼顧「質量化運動」的意識形態 「批判」與「分子化運動」作為無限潛力的「創造」。 首先,讓我們一探採用德國陰丹士林染料的藍布,如何有可能成為 中國「國貨運動」中所標榜的民族商品?清末與民國時期相繼發動的數 波國貨運動(尤以1905 至 1919、1923 至 1937 為著),乃是以民族工業的 存亡興滅為由,提倡國貨以抵抗帝國主義剝削並喚起民族意識,意圖建 立國貨-愛國與洋貨-賣國的愛國主義消費觀,而陰丹士林藍布便是在 此愛國訴求中,以「洋靛-土布」的曖昧身分認證,登堂入室為民族商 品。但在「陰丹士林藍布」作為民族商品的製碼運動中,我們卻無法從先 前所鋪展的「土靛 洋靛」對立關係,推論到當前後殖民時尚研究最常 處理「土布 洋布」的對立關係。其關鍵點便在民國以來相繼推動的「國 貨運動」,其雖以救亡圖存、保護民族工業的存續為號召,但在商品「國 籍」的身分認同上,卻給出了相當曖昧處理的轉圜空間。這種現象係肇 因於中國長期在關稅自主權上的被打壓,遂只能採行較為寬鬆的「國貨」 認定,因而不時出現「愛國傘」可以不愛國,因為採用日本傘骨,或「愛 國布」可以不愛國,因為採用日本棉紗(而非德國染料)等控訴案例。故 被「國貨運動」捧為愛國主義消費的「陰丹士林藍布」,指向的往往正是 德國染料及日本棉紗在中國織染(包括民族工業或以外資為主的織染廠) 的複雜矛盾性。證諸1959 年之前,中國無成熟且具企業規模的合成還原 染料生產體。13 「陰丹士林藍布」之所以為「洋靛-土布」,乃指採用德 13 根據《上海紡織工業志》的記載,直到 1959 年才採用「國產還原藍 RSN 染料生產『芷江 圖』190 號士林藍布」(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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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染料,但在中國境內以機器織染而成,並非舶來進口布疋,即便其使 用的線紗本身可能來自日本。14 此處的「土」指向的乃是「本土」(中國境 內),已非昔日「舊藍」土布所指向的「土染」與手工小作坊。 於是「在中國織染」遂成為「陰丹士林藍布」作為「國貨」的主要判 準,既服膺「國貨運動」所凸顯的國貨 洋貨、半殖民國 帝國列強、中 日對立關係的「兵戰」,亦凸顯中、日、德相互交織毗鄰的「商戰」── 前者在戰場上「壁壘分明」,後者在商品上「敵我不分」。雖說德國合成染 料的雄霸全球,即使與其對峙的英、法軍服上亦採用「敵國」(德國)染 料(劉立2),但「陰丹士林藍布」在中國所牽動從民族工業到文化想像、 從戰爭動員到愛國實踐的幅員廣闊,顯然遠遠超過目前所知任何合成染 料與面料織品之連結,誠然是國族主義與資本主義相互製碼、解碼、再 製碼過程中,最具體而微也最劇烈變動的戰場。雖說1930 年代所謂的 「民族染料工業」,乃是以抵制日貨,抵抗列強聯合壟斷為出發點,但顯 然難敵德國染料、日本染料甚至美國染料的傾銷壟斷,遂只能退而求其 次,以「在中國織染」(即使採用的是德國染料、日本紗線)作為底線。 也只有在這樣的經濟-工業脈絡中,陰丹士林藍布才能一舉成為二戰期 間風行全中國的「國貨」。 而1934 年啟動的「新生活運動」,則是將陰丹士林藍布作為「愛國 布」的表徵更往前大大推進。號稱結合中國新儒家思想,德義法西斯獨 裁政權與日本士官學校軍事規範的「新生活運動」(Dirlik),將民族國家 的救亡圖存,直接扣連到個人的生活行為規範,而如何「糾正國民衣著」 便成為運動的執行要項之一。新生活必須從「扣扣子」的生活小處細節做 起,延伸到戴帽子、穿鞋子、繫帶子,以達國民穿衣的「整齊劃一」(吳 昊291, 294)。而此整齊劃一、集體主義服飾訴求的最終目的,不僅在 於象徵層次上,以利凸顯國家的團結精進,更在於實際操作層次上,以 利戰爭動員的迅速確實。而陰丹士林藍布正是此整齊清潔、簡單樸素的 「國民衣著」訴求中作為「實用時尚」的最佳表徵。 14 可參見《上海通志》第十七卷工業(上),第四章紡織工業,第三節印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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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何是陰丹士林藍布?三○年代陰丹士林合成染料的廣告訴求 中,早已見「實用」與「時尚」的巧妙結合。各式美女月份牌,不論時裝 款式(洋裝或旗袍),不論各種顏色,只要標榜陰丹士林色布者,必定一 再強調其染色品質牢固,色澤鮮豔明亮,並且日曬雨淋決不褪色,就如 同其「晴雨商標」所示,烈日曬之,暴雨淋之,還是「永不褪色」。但陰丹 士林色布的實用性,也同時是與洋行-美女月份牌配置所強調的摩登性 相互呼應。月份牌上可以是陳霓裳等上海當紅女明星的玉照,搭配「世 有『陰丹士林』色布,而後有漂亮經濟之服裝」(標點後加)的文字,也可 以是捧花的短髮女學生,搭配「閨閣名媛均愛穿一百九十號顏色之陰丹 士林藍布,因為最漂亮最鮮豔」(標點後加)或「顏色最最鮮豔耐久堅牢 無比」等文字,讓實用與時尚、漂亮與經濟、時髦與實惠相互貼擠,給 出一種「實用時尚」的新表達方式與配置關係。15 而此實用時尚雖在視覺再現層次上,主以摩登女體(知名女明星或 新式女學生)來凸顯其「時尚感」,但其實用性卻絲毫不侷限於都會女子 的時裝。陰丹士林色布廣告的訴求,更多的時候乃是與市井生活緊密相 連結,標榜貨真價實、價廉物美、老少皆宜、男女可穿,更耳提面命教 導消費者如何辨別商標、如何指定選購布邊印有金印晴雨,以確保買到 色彩鮮豔真正不褪色的陰丹士林色布,才能「日日如新」、「年年如新」、 「使君節省金錢」。而此摩登時髦、經濟實惠、品質優異、體面大方的 「實用時尚」,更標榜能展現共體國艱的消費行動:「處今節約時期,製 衣首重耐久,故請用『陰丹士林』色布,蓋此布雖經炎日曝曬、長期皂 洗,顏色不褪」(標點後加)。 然而新生活運動對陰丹士林藍布作為「實用時尚」的挪用,顯然是 「經濟實惠」大過「漂亮鮮豔」,更是標榜以「布衣」取代「華服」,身體力 行新生活運動的整齊清潔簡單樸素,而其中又以蔣宋美齡的陰丹士林 15 本文所引用之「廣告文案」多直接抄錄自網路可查閱到的各種「陰丹士林」色布歷史圖 片檔,亦參考〈陰丹士林老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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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布旗袍,順利成為整個運動在「衣」食住行上最高的政治象徵符(服) 碼:「你們看到的,我們中華民國的第一夫人──蔣夫人,身穿陰丹士林 布旗袍,足履布鞋,這在當今世界各國的元首夫人中,是絕無僅有的」 (引自劉瑜87-88)。16 在棉布 絲綢作為簡樸 奢華的對比之下,新生 活運動標榜的乃是陰丹士林藍「布」的重要,即便秋冬之時亦以布為尊, 即便以綢為裡(以增加光滑舒適感)也必須以布為表。而陰丹士林藍布之 「藍」,更直接完美呼應國民黨黨旗的象徵顏色與民國服制條例所歷來規 範的「色藍」。 更有甚者,陰丹士林藍布作成的男子長衫與陰丹士林藍布作成的女 子旗袍,在此乃依性別-國族象徵而徹底分道揚鑣──長衫就只是日常 生活簡樸穿著的長衫,旗袍卻成為愛國與叛國決戰點的眾矢之的。而其 最具體的引爆高潮點,正是1934 年集結國貨運動與新生活運動的「婦女 國貨年」。就如彼時《國貨月報》第1 卷第 1 期(1934 年 5 月)上的「掌上摩 登」漫畫所示,燙髮打扮入時的都會女性,身著斜條紋面料長旗袍,腳 踩高跟鞋,旗袍外罩波浪袖短衫一件,上書有「中國」二字,而摩登女子 立於一大手掌之上,由其掌握,而手的大拇指處則書有「外國經濟勢力」 六字。這個沿用中國傳統表達(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的淺白漫畫,顯 然是以最粗淺直接的方式,將「陰性摩登」與「拜金賣國」相連結,再次 強化國貨運動中的兩大原型:「叛國的女性消費者」與「愛國的男性生產 者」(葛凱21),亦即「陰性摩登」與「陽性現代」在消費 生產上的性別再 製碼。然此以摩登華麗旗袍為主要視覺訴求的漫畫,顯然是建立在旗袍 面料(而非旗袍形制)所隱含的雙重差異:棉布與絲綢的區分,國貨與洋 貨的區分。而陰丹士林藍布作為被民族主義與極權主義認可的旗袍「面 料」,既是以布衣取代華服,亦是以國貨(「在中國織染」)取代舶來品的 表徵。 16 此乃郭沫若應蔣宋美齡之邀赴「婦指會」的演講,他以蔣宋美齡的陰丹士林藍布旗袍為 例,具體說明新生活運動所訴求的簡單樸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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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國貨運動與新生活運動,強化了新一波民國女子服飾面料的 「羨恥感」,在其營造的民族主義消費語境中,「穿外國生產的衣服是缺 乏羞恥的表現」或官方標語直接警示「以服用外貨為華貴,為漂亮,那是 一種最可恥的心理!」(葛凱295, 297)。原本陰丹士林藍布的「羨恥感」 集中在「新藍」的鮮豔、整齊、乾淨、體面,對比於「舊藍」的褪色、補 釘、髒污、寒磣,其運作邏輯乃是以西為羨,以中為恥,以新為羨,以 舊為恥。但國貨運動與新生活運動則將陰丹士林藍布的「羨恥感」重新編 碼,仍然以新(生活)為羨,以舊(習慣)為恥,但斬斷新與西、舊與中 的連結,而以國貨為羨,以洋貨為恥。17 因而在運動高潮期間,不時傳 出北京、上海、南京、天津、漢口等大城市中短暫出現所謂的「摩登破 壞團」,聚眾巡街且當街剪破太過現代或西式的女子服飾,即便其媒體 傳播的恫嚇效果,顯然遠大於實際施行範圍。如彼時報刊所載,「杭州 曾有過所謂的摩登破壞團的無聊舉動的出現,他們的手段和目的,是用 鏹水來毀損婦女的『摩登衣服』,這種野蠻行為,旋遭禁止」(引自吳昊 292-93)。18 1935 年北京亦出現由軍警直接執行禁令的摩登破壞行動, 「下令凡薄如蟬翼,裸腿不穿襪之一般摩登婦女一律出園,不准聽戲, 俟換衣後再來」(引自吳昊292-93)。換言之,陰丹士林藍布既為實用「時 尚」,亦是「反時尚」,既是摩登新解,也是解構摩登。在要求女性共體 時艱,不准燙髮,不准搽指甲油,不准穿著摩登新款,連「衣長袖短」都 成為國家監控的準戰爭時期,經濟實惠、簡樸耐用的陰丹士林藍布自是 最佳表徵,成為新生活運動上行(監控)下效(仿效)最具代表性的愛國 面料。 而真正讓陰丹士林藍布旗袍成為中國時尚現代性代表視覺符碼的 17 有關南京政權如何透過對舊生活習性的「醜怪」指認,以進行法西斯身體美學與規訓的 政治鬥爭,可參見黃金麟〈醜怪的裝扮:新生活運動的政略分析〉與《歷史、身體、國 家:近代中國的身體形成1895-1937》的精彩分析。 18 原文出處為曾迭,〈「摩登破壞」的重演〉,《人言週刊》(上海)2.23 (1935 年 8 月 17 日 ): 441。下則引文論及北京軍警禁令的出處,亦出自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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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則是中日戰爭正式開打後的八年抗戰時期。如前所述,我們已鋪 陳了陰丹士林與藍色的「染料-顏色」配置,鋪陳了陰丹士林藍與棉布 的「染料-面料」配置,而論文的最後將回到陰丹士林-藍-布-旗袍 的「染料-顏色-面料-服裝形制」配置,看如何有可能給出旗袍「服制 形式」的「翻新行勢」。故若從單一質量體的觀點切入,「旗袍」自有其在 服飾歷史嬗替過程中的形制改變,但旗袍所可能連結與開出的微分子運 動,則必須跳脫旗袍作為單一質量體的視覺形制與細節元素,在(鄰) 「域」(關係連結與強度變化)而非在(符)「碼」(意義建構與價值積累)上 去說明,端倪其如何在「力史」的場域之間不斷被表達,而對日抗戰所帶 動的,正在旗袍與長衫的再次不分、旗袍與制服的再次不分,讓原本已 趨穩定「女旗袍」 「男長衫」、「都會旗袍 「高校長衫」的類型區別, 出現性別、年齡、社會身分的曖昧貼擠。 三○年代以降旗袍形制的顏色選擇五彩繽紛,一如旗袍形制的面料 選擇五花八門,從未定於一色一款。 雖然上海美女月份牌所再現的陰丹士林藍布旗袍,亦曾出現在手持 書本或捧花的清純女學生身上,但主要的時尚焦點絕對落在時髦摩登、 搭配紅色高跟鞋、由女明星化身的「快樂小姐」身上。然在國貨運動與 新生活運動的推波助瀾之下,陰丹士林藍布旗袍逐漸單一化為民族認同 與愛國消費的表徵,而戰爭的縐摺之力,則更進一步讓「陰丹士林藍- 布-旗袍」的配置,翻新為以素樸取代華麗、以校園置換都會的「制服長 衫」。誠如齊邦媛教授在《巨流河》一書中的追憶,1940 年她由南開初中 直升高中,在母親的陪伴下到鎮上訂做了幾件淺藍與「洗一輩子也不褪 色」的陰丹士林布「制服長衫」:「升上高中後,脫下童子軍制服,換上長 旗袍;春夏淺藍,秋冬則是陰丹士林布。心理上似乎也頗受影響,連走 路都不一樣,自知是個女子,十六歲了」(129)。此處的陰丹士林藍布旗 袍,回歸到最素樸、最整齊劃一的高校女生制服,象徵著從女孩到女子 的性別身分轉換儀式。 而若回到民國制服史,陰丹士林色布本就與學校制服相關連,雖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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