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成果報告
宋人詩餘說考辨
計畫類別: 個別型計畫 計畫編號: NSC93-2411-H-002-077- 執行期間: 93 年 08 月 01 日至 94 年 07 月 31 日 執行單位: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暨研究所 計畫主持人: 劉少雄 報告類型: 精簡報告 處理方式: 本計畫可公開查詢中 華 民 國 94 年 10 月 30 日
宋人詩餘說考辨
The Formation of the Concept of Shi-yu in the Song Dynasty
精簡報告
劉少雄
中文摘要:
本文探討宋代的詩餘說,不僅在於考訂出處,還原詩餘一說的本貌,更重要 的是想藉此了解宋代詞體觀念的演進。本文的撰述,先是確認「詩餘」一語出現 的時間,以明詩餘觀在宋代衍進的狀況;再藉明清以來詩餘說的幾個中心論點, 導入主題,歸納分析宋代詩餘說的內容及意旨;然後論證宋代詩餘觀與東坡「以 詩為詞」說的關係。據研究得知,宋人不曾以「詩餘」明指一闋闋的詞,但用「詩 餘」作為詞之代稱的看法卻已存在。「詩餘」一語的出現,蓋始於南宋初高宗孝 宗間,到理宗時已頗流行,多見於書名、篇名、詩句、文句、詞句及門類別,卻 未有明確的定義。今天我們只能從各家言談中歸納其所描述的意涵或陳述的概念 去了解「詩餘」的梗概。宋人的詩餘說,普遍是由文體源流的觀點切入看詩詞的 關係;亦有由創作主體的內在生命、現實寫作情況論詞之所由生。前者視詞為詩 之餘波別派,後者視詞為詩人之餘事、詩文之餘緒。宋人以詞為「詩」之餘,有 著詩高於詞的心態在,他們為詞體而辯護,尋源溯流,將詞導入詩的正統,肯定 詞體詩化的意義,無非是為了強化詞的功能,提升其文學價值。從創作主體的觀 點而視詞為文人創作的餘緒、詩文的餘事者,其實亦隱含兩個意義:一則認定詞 體的地位終究不如詩文;一則認為以充裕的德性、有餘的才力為詞,自然能促進 詞體質性的改變,不為情欲所役,反而更能尊體,使詞能合於道德的內涵、雅正 的風貌以及詩的筆調與意境。宋人的相關論說多有引用、評析或讚賞東坡的字 句,由此可見東坡及其詞對宋代詞學的影響,而東坡「以詩為詞」的概念無疑就 是了解詩餘觀念如何形成的重要線索。 關鍵詞:蘇軾(東坡)、詩餘、詞學、以詩為詞報告內容:
本計畫曾結撰成文,題曰〈宋人詩餘說考辨〉,發表於台大中文系第二九一 次學術討論會(93 年 12 月 1 日)。後參考與會學者意見,斟酌修訂,改題為〈宋 人詩餘觀念的形成〉。為省篇幅,茲刪去注腳,載錄全文如下:一、緒論
詞作為一種文體的專稱,它是經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才確定下來的。唐宋時 期的詞,本是配合當時的新興曲調(主要是燕樂雜曲)而填寫的歌詞,起於民間, 成於文人之手,而後發展為獨立的文學體類,成為詩歌大類中的一種別體。後人 界定詞為音樂文學,但究竟應以它的樂曲為重,講究審音協律,抑或視之為一般 詩歌,特重文辭意境,由來便有許多爭議。詞體風格的形成,關係到作者、讀者 (聽者)、作品性質、寫作場合、時序世變等多個層面。按照一般文體論的概念來 了解,作品的體用(性質與功用)不同,人們對於其體源(文體的來源)、體製(指格 律修辭、章句結構等形式概念)的認定便有差異,因之其所遵從的體要法則(理想 的要則)也會有所不同,而個別作家、作品呈現了各自的體貌(作品實現後的整體 印象),由此去別從同,便可歸納出文學的體式(可為原則的式樣,普遍美的範疇), 確立一種文體的特性。詞之為體,也是經過辯正融合的過程,才取得其普遍認定 的意義。當中,最大的爭議點便是詩的積極介入,強烈動搖了詞的樂歌屬性,因 而形成了本色說與其相對看法的激辯。我們從下列幾個詞學辨體論中相對的概 念,就可知道問題的複雜性:就詞的作者言,由歌女樂工的專業藝能,轉為文人 武將的戲作或積極參與;就詞的作用與表達型態來說,由訴諸耳聽的曲調變成唯 供目閱的詞章,由「為他」的代言體改為「寫我」的抒情詩,既可娛賓遣興,亦 能述志言情;而相對於此,詞便呈現了俗艷與雅正、婉約與豪放等不同的風貌。 總結前人的看法,普遍認為:詞的體式,上不類詩,下不入曲,被視為一種中間 文體,兼具兩者的特色,介乎雅俗之間,別有輕靈曼妙、婉麗深曲的抒情特性, 最能表現中國文化的陰柔之美。 在詞體演進的過程中,詞之為義,隨時而變。由偏於音樂的屬性,到逐漸著 重文學的表現,唐宋時人對它的稱謂,相當程度上反映了他們對詞體的認知與評 價。詞的名稱,由最先的「曲子詞」(「曲子」、「曲」、「歌曲」),而曰「歌詞」、 「小詞」、「新詞」,又曰「樂府」(「近體樂府」、「寓聲樂府」)、「樂章」,復曰 「長短句」、「詩餘」,不一而足。劉永濟《詞論》曾略為解釋說: 詞者,其始蓋眾製之通稱也。專目一體,未知所自。昔賢於此,亦多不詳。 掇拾舊聞,約有兩誼:一者,樂家有聲有詞,古人緣詞製調,後人倚聲填 詞,略聲舉詞,故曰詞也;二者,詞者音內而言外,音屬宮調,言指歌詞, 宮調內而難知,歌詞外而易見,簡內稱外,故曰詞也。然則,詞之為體, 廣包聲率曲調;而詞之立名,局指字句篇章。非始製之正名,實約定而成俗,概可知矣。是以有宋一朝,異名殊眾。其曰曲子,曰樂府,曰樂章, 曰琴趣,曰笛譜,從其入樂而為名也。其曰樵歌,曰漁唱,曰浩歌者,從 其可歌而為名也。其曰詩餘,曰長短句者,從其體製篇章而為名也。 詞在唐五代多稱作曲子詞,意指配合曲調的文辭,就是歌詞的意思;這個名稱, 兼顧了曲(音樂)與詞(文學),最能表明初期詞體的屬性。文人參與後,融入了詩 的句法、詩的意境,詞的體質便有了變化。後來在兩宋陸續出現了「樂府」、「長 短句」、「詩餘」的稱謂,詞的詩體化便愈形明顯。當中夾雜許多以樂、歌為名的 代稱,如「樂章」、「琴趣」、「歌曲」「鼓吹」、「笛譜」、「琴譜」等,可以看出時 人對詞體的看法仍未趨於一致。宋詞的辨體論,緣於詩體的越界,因而引起捍衛 本色與別創新調者之間的辯難,這對了解詞體的特質,甚有裨益。因為兩造之間 若能超越樂律、文辭的層面,在曲(指樂曲)與詩之間,異中求同,應能發掘出屬 於詞體的更深層、更本質性的義蘊,而後才能為「詞」的普遍性美感特質作定義。 由詞的異名的消長變化,可以看到唐宋詞學演變勢態之一斑。其中,「詩餘」一 語的出現及其相關概念的產生,是兩宋詞學辨體論所以白熱化的關鍵。 何謂詩餘?「詩餘」一語何時出現?宋人的詩餘觀念如何產生、怎樣演進? 又有那些影響?這些都是本文要處理的問題。筆者之所以重探宋代詩餘說,不僅 在於考實,試圖還原詩餘一說的本貌,更重要的是想藉此了解詞體的發展,解釋 宋代的詞學現象,以彰顯宋人在創作、閱讀與批評的學思過程中如何看待詞體, 並為其賦予不同的意義。換言之,透過詩餘說的檢視,我們可以更清楚看見一種 文體的生長變化,更清楚了解在文人主導的過程中詞體的基本特質是如何被確認 下來的。 在研究這一課題的觀念與方法上,筆者以為有兩點須留意。首先,在詮釋方 法上應以宋時現象及時人的看法為準,明清以來的各種詩餘說只能作參考。南宋 坊間所編刊的《草堂詩餘》一書,影響明清詞壇甚鉅。詞為詩餘的觀念普遍為明 人所接受,當時,關於詩餘的討論充斥各種詞學論著之中,而清代詞學家為了矯 正明代詞壇衰微的現象,他們努力廓清詩餘說的流弊,提出各種尊體之說。後人 對「詩餘」一詞的解釋,大抵乃歸納明清諸家說法而成,未能正本清源;偶有涉 及宋人的看法,亦多一鱗半爪,不夠周延。不過,我們若要廓清宋代詩餘觀的本 貌,在宋人資料尚欠周全而意旨亦不夠明確之時,以明清詞學詩餘說中所涉及的 層面作思考探索之參考,如此循流探源,應能藉此整理出較清晰的脈絡。再者, 詩餘說的源起,應是先有詞乃「詩餘」的觀念,才有「詩餘」一語的出現。由唐 五代迄宋,詞的發展有逐漸文人化的傾向,因而雅化與詩化乃必然的趨勢,其中 蘇軾「以詩為詞」的創作態度是重要的關鍵。蘇軾所以能把詞境提高擴大,乃在 於有作者自己的學問人格存乎其中。以前一般論者咸以東坡詞為變調,因為相對 於柳周一派,東坡詞像長短句的詩,而非諧婉優美的樂歌。東坡詞的出現,顛覆 了傳統詞學的看法,同時也刺激了詞學文體論的爭辯。施蟄存〈花間新集序〉有 一段話說:「詞的地位,在民間是高雅的歌曲,在文人間是與詩人分疆域的抒情 形式。從蘇東坡開始,詞變了質,成為詩的新興形式,因而出現了『詩餘』這個
名詞。」施氏沒有解釋東坡如何促進詩餘說的產生。不過,我們若要探討宋代的 詩餘說,東坡「以詩為詞」所引起的反響及其所形成的典範意義,應是值得注意 的環節。據此,本文的研究步驟先是要確認「詩餘」一語出現的時間,以明詩餘 觀在宋代衍進的狀況。然後藉明清以來詩餘說的幾個中心論點,導入主題,歸納 分析宋代詩餘說的內容及意旨。當這部分的工作確切完成後,我們便能有效地論 證宋代詩餘觀與東坡「以詩為詞」說的真正關係。如是,宋代詩餘觀念的形成過 程,應能清楚呈現。這裡須再強調的是,本文的主旨不在考正得失,只是想藉此 導引論題,用比較開放的觀點,為宋代的詞學文體觀作源流性的探索、批判性的 解釋。
二、考實:「詩餘」一語的出現
「詩餘」一詞,最早出現在南宋。夏承燾〈詩餘論〉曰:「『詩餘』之名,盛 行於南宋。如林淳有《定齋詩餘》,廖行之有《省齋詩餘》(都見《直齋書錄解題》), 二家皆南宋初人,已經用它作為詞的代名。」這段話相當含糊,語焉不詳。蓋林 淳、廖行之雖為南宋初人,他們的詞集未必出於己手,恐係後人所輯,據陳振孫 《直齋書錄解題》所載二書皆長沙書坊刻本;因此,謂南宋初已有以「詩餘」為 詞之代名的意識,證據尚不足夠。後來夏承燾、吳熊和著《讀詞常識》修正了這 一說法:「如果說這些集名是後人所加,那末,至遲宋寧宗慶元間編定的《草堂 詩餘》,已經表示詩餘這個名稱的成立。」按:《草堂詩餘》,最早為王楙《野客 叢書》所引錄。據考,王書作於宋寧宗慶元(1195-1200)間;由此推斷,《草堂詩 餘》應是慶元年間或之前編刊的。我們由以上的資料可發現「詩餘」一詞在當時 只是配合詞集的名稱出現,還沒有直接的證據可證實「詩餘」已單獨用作詞的別 稱。 施蟄存嘗撰〈說詩餘〉,對「詩餘」一名詳加考證。他蒐集的資料較多,解 釋也較明白。茲引幾段重要文字作討論: 近來有人解釋詞的名義,常常說:「詞又名長短句,又名詩餘。」這裡所 謂「又名」,時間概念和主從概念,都很不明確。……事實恰恰是:先有 長短句這個名詞,然後又名為詞,而詩餘這個名詞初出現的時候,還不是 長短句的「又名」,更不是詞的「又名」。 王楙的《野客叢書》成於慶元年間,書中已引用了《草堂詩餘》,可見這 部書出現於乾道末年至淳熙年間。毛平仲《樵隱詞》有乾道三年王木叔序, 稱其集為《樵隱詩餘》。以上二事,是宋人用「詩餘」這個名詞的年代最 早者。稍後則王十朋詞集曰《梅溪詩餘》,其人卒於乾道七年,壽六十。 廖行之詞集曰《省齋詩餘》,見於《直齋書錄》,其人乃淳熙十一年進士, 詞集乃其子謙所編刊,當然在其卒後。林淳詞集曰《定齋詩餘》,亦見《直 齋書錄》,其人於乾道八年為涇縣令,刻集亦必在其後。此外凡見於《直 齋書錄》或宋人筆記的詞集,以「詩餘」標名者,皆在乾道、淳熙年間, 可知「詩餘」是當時流行的一個新名詞。黃叔暘稱周邦彥有《清真詩餘》,景定刊本《嚴州續志》亦著錄周邦彥《清真詩餘》,這是嚴州刻本《清真 集》的附卷,並非詞集原名。現在所知周邦彥詞集,以淳熙年間晉陽強煥 刻於凓水郡齋的一本為最早,其書名還是《清真集》,不作《清真詩餘》。 我還懷疑南宋時人並不以「詩餘」為文學形式的名詞,它的作用僅在於編 詩集時的分類。考北宋人集之附有詞作者,大多稱之為「樂府」,或稱「長 短句」,都編次在詩的後面。既沒有標名為「詞」,更沒有標名為「詩餘」。 南宋人集始於詩後附錄「詩餘」。陳與義卒於紹興八年,其《簡齋集》十 八卷附詩餘十八首。但今所見者乃胡竹坡箋注本,恐刊行甚遲。高登的《東 溪集》,附詩餘十二首。登卒於紹興十八年,三十年後,延平田澹始刻其 遺文,那麼亦當在淳熙年間了。今天我們所見的《東溪集》,已是明人重 編本,不能確知此「詩餘」二字是否見於宋時刻本。宋本《後村居士集》, 其第十九、二十兩卷為詩餘,此本有淳熙九年林希逸序,其時後村尚在世。 「詩餘」成為一個流行的新名詞以後,書坊商人把文集中的詩餘附卷裁篇 別出,單獨刊行,就題作《履齋詩餘》、《竹齋詩餘》、《泠然齋詩餘》,甚 至把北宋人周邦彥的長短句也題名為《清真詩餘》了。 「詩餘」這個名詞雖出現於乾道末年,其意義與作用還不等於一個文學形 式的名稱。個人的詞集雖題曰「詩餘」,其前面必有一個代表作者的別號 或齋名。詞選集有《草堂詩餘》、《群公詩餘》,「草堂」指李白,「群公」 則指許多作者,也都是有主名的。一直到明人張綖作詞譜,把書名題作《詩 餘圖譜》,從此「詩餘」才成為詞的「又名」。這是張綖造成的一個大錯。 施氏所論有三個要點:一、「詩餘」一名在宋時不等於詞的別稱;二、「詩餘」 這一新名詞流行於宋孝宗乾道(1165-1173)、淳熙(1174-1189)年間;三、南宋人不 以「詩餘」為文學形式的名詞,其作用僅在於編詩集時的分類,蓋南宋人編集始 於詩後附錄「詩餘」,後書商將其別本刊行,故書名即題曰「某某詩餘」。 這些看法頗可商榷。首先針對第二點,我們就「詩餘」一名最早出現及其流 行的確切時間提出修正意見。據上文所提供的資料,其實只有王木叔乾道二年 (1166)(施氏作三年,誤)序《樵隱詩餘》,及慶元間或之前(1200 以前)編刊的《草 堂詩餘》較明確,其餘所論皆有可議。王十朋詞於宋時未有成集,今傳《梅溪詩 餘》乃係近人所輯,當然不能以此佐證詩餘名義之緣起。《省齋詩餘》、《定齋詩 餘》,俱為坊刻,名稱應非作者本人所取,其成書年代實難考證,不過二集既著 錄於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則以陳氏書成或陳氏卒年為下限,應大致不誤。 陳振孫《宋史》無傳,據考,其仕宦期間約在寧宗嘉定四年(1211)至理宗淳祐九 年(1249)之間。《直齋書錄解題》定稿應在晚年。《定齋詩餘》與《省齋詩餘》,刊 印時間如照施氏所述在林淳「乾道八年(1172)為涇縣令」及廖行之(淳熙十一年 [1184]進士)卒後,而以陳振孫書成之年為斷限,由此推論,則在孝宗淳熙至理宗 淳祐年間,都有可能。那麼,施氏所謂「凡見於《直齋書錄》或宋人筆記的詞集, 以『詩餘』標名者,皆在乾道、淳熙年間」,那是不夠周延的說法。至於《清真 詩餘》,為黃昇(字叔暘)編《花庵詞選》、鄭瑤與方仁榮合撰《景定嚴州續志》著
錄古本,近人吳則虞《清真集‧版本考辨》疑為「清真詞最早別行之本」。施氏 云:「這是嚴州刻本《清真集》的附卷,並非詞集原名。」不知何所據。朱祖謀 〈片玉集跋〉云:「美成詞刻於宋世者,一為嚴州本,名《清真詩餘》,《景定嚴 州續志》載『州校書板』,有《清真集》,復有《詩餘》是也,黃昇《花庵詞選》 據之。」據《景定嚴州續志》所載,《清真集》與《清真詩餘》兩書分別刊行, 並非一為正集一為附錄。施氏此說,疑為其後說「南宋人集始於詩後附錄『詩餘』」 張本而已。《清真詩餘》刊刻的確切年代,無考。不過,仍可據著錄二書的相關 資料,推論出它的大概時間來。《景定嚴州續志》刻於理宗景定三年(1262),「所 紀始於(孝宗)淳熙(1174-1189)」,「刊附紹興舊志之後」。據此,其所載錄之《清真 詩餘》约編刊於此期間。惟《花庵詞選》前有理宗淳祐九年(1249)胡德方序,則 《清真詩餘》刊年下限應不過此。歸納以上諸說,「詩餘」一詞,以詞集名稱出 現,大概流行於南宋孝宗乾道初至理宗淳祐末 (約 1166-1249) 之間。 南宋人編集於詩後附詞故稱「詩餘」一說,施氏所舉三例只有《後村居士集》 可信,其餘二種,皆有可議。細讀施文,其實他也語帶保留。今傳影宋本胡穉箋 注陳與義集,題曰《增廣箋注簡齋詩集三十卷無住詞一卷》,所附胡穉〈題識〉 作於南宋光宗紹熙元年(1190),蓋為脫稿之年也。除胡箋本外,《郡齋讀書志》、《直 齋書錄解題》等書著錄《簡齋集》二十卷本、十卷本,皆久已散佚,亦未聞有施 氏所謂「《簡齋集》十八卷附詩餘十八首」之本傳世。又高登《東溪集》,誠如施 氏所云「已是明人重編本」。是集現存以明嘉靖本為古,題《東溪先生集二卷附 錄一卷》。二卷中錄「詞十二首」。施氏謂宋本「附詩餘十二首」之說,不知出自 何處。考南宋人編集於所附詞類仍多題曰「詞」、「樂府」、「長短句」,絕少有標 名為「詩餘」的。以吳昌綬、陶湘輯《景刊宋金元明本詞》為例,所據宋本二十 種之中,由南宋詩文集裁篇別出者,計有張孝祥《于湖居士樂府》、陸游《渭南 詞》、魏了翁《鶴山先生長短句》、李曾伯《可齋詞》、劉克莊《後村居士詩餘》 等五種。所刊《後村居士詩餘》,乃宋本《後村居士集》五十卷中卷十九、二十 的「詩餘」,存詞一百二十首。是集前有理宗淳祐九年(1249)林希逸序,二十卷後 有「門人……林秀發編次」一行;此即施氏據以論說之本。此外,未見別本附卷 有「詩餘」的南宋詩文別集行世。然則,施氏說:「『詩餘』成為一個流行的新名 詞以後,書坊商人把文集中的詩餘附卷裁篇別出,單獨刊行」,這一說法,看來 有點言過其實。我們目前還找不到一個真正的例證,今所見的別刊專集《後村居 士詩餘》已是民國的產物了。 「詩餘這個名詞初出現的時候,還不是長短句的又名,更不是詞的又名。」 施氏此論,日本學者村上哲見有類似的看法,他進一步引申說: 「詩餘」之稱與歷來「長短句」等稱有些不同的地方是,幾乎未見有指一 闋闋作品的。總之,都是頻繁地用作泛稱,而例如「作詩餘一首」或「某 某之詩餘云」這樣具體地指作品的用例幾乎未發現。這豈不還是因為「詩 餘」之稱,從語源來說,是由對這一文學樣式的認識方式,也就是從理念 上產生的嗎?
有關詩餘說的理念,留待下一節討論。這裡,我們要解答前半段的問題。宋人確 實不曾以「詩餘」明指一闋闋的詞,但用「詩餘」作為長短句或詞的代稱其實已 存在,只是尚未針對「詩餘」一詞作明確的解釋而已。請看下列五例: 一、宋人詞句中有二處出現「詩餘」一語。鄧肅〈西江月〉:「玉筍輕籠樂 句,流鶯夜轉詩餘。」仲并〈浪淘沙〉:「草聖與詩餘,清韻誰如。生綃團扇倩 誰書。」兩處的「詩餘」應指歌詞。按:鄧肅生於北宋哲宗元祐六年,卒於南宋 高宗紹興二年(1091-1132);而仲并生卒年不詳,紹興二年(1132)進士。由此而知, 「詩餘」最早作為單獨的詞語出現,應在南宋初紹興二年或之前。這比現時所知 最早以「詩餘」作書名的情況(《樵隱詩餘》1166),約早三十多年。 二、村上哲見除引詞的別集、總集以「詩餘」為名的例證外,還舉魏慶之《詩 人玉屑》卷二十輯錄詞話,題作『詩餘』」一例,以證明「詩餘」一語為宋時「普 遍的叫法」。《詩人玉屑》,有黃昇淳祐四年(1244)序,知是書作於理宗時;通行者 (包括宋刻本、元刻本、明嘉靖刻本)為二十卷,惟日本寬永十六年(即明思宗崇禎 十二年,1639)刻本,則有二十一卷。此書分門別類輯錄宋人詩話,二十卷本卷 二十分禪林、方外、閨秀、靈異、詩餘五門;二十一卷本則以禪林、方外、閨秀 三門列入卷二十,靈異、詩餘二門則列為卷二十一,另外多出「中興詞話」一門。 魏慶之將詞話附於詩話之後,題曰「詩餘」,不同於之前吳曾《能改齋漫錄》(始 刊於高宗紹興二十七年,1157)之稱「樂府」(卷十六、十七)、胡仔《苕溪漁隱叢 話》(後集序於孝宗乾道三年,1167)之稱「長短句」(前集卷五九、後集卷三九)。 這一現象,與以詞附於詩文集後而曰詩餘者近似。 三、樓鑰(1137-1213)〈求定齋詩餘序〉云:「從兄編修景山,...平日遊戲為 長短句甚多,深得唐人風韻。其得意處,雖雜之《花間》、《香奩》集中,未易辨 也。其壻黃定之安道偶得殘稿,遽鋟之版,而求序引。...嗚呼!吾兄抱負不凡, 志尚高遠,居家孝謹,臨政明恕,讀書博而能精,屬文麗而有體。長短句特詩之 餘,又尚多遺者,此何足以見兄之所存耶?」這是目前僅見為詩餘題序的宋人文 章,此集雖非樓鑰本人的作品,但他簡略的陳述,已反映了時人對詞體的看法─ 所謂「長短句特詩之餘」,間接描述了詩餘的涵義,也對詞之為體作出了價值判 斷。樓鍔(字景山)〈求定齋詩餘〉,不傳,《詞綜》卷十四僅存詞一首。 四、劉克莊(1187-1269)〈自題長短句後〉云:「眷端帖子讓渠儂,別有詩餘 繼變風。壓盡晚唐人以下,託諸小石調之中。蜀公喜柳歌仁廟,洛叟譏秦堞上穹。 可惜今世同好者,樽前憶殺老花翁。」此以「詩餘」代指長短句,且為詩餘上溯 其源至變風,尊體意識明顯。劉克莊對詞之為體有相當完整的看法,他對詩餘說 的理解可藉其相關詞論分析說明,這在下一節再作討論。 五、柴望(1212-1280)〈涼州鼓吹自序〉:「涼州鼓吹,山翁詩餘稿也。詩餘以 鼓吹名,取諧歌曲之律云耳。夫詩可以歌功德,被金石而垂無窮,其來尚矣。... 大抵詞以雋永秀婉為尚,組織塗澤次之,呼嗥叫嘯,抑末也。惟白石詞登高眺遠, 慨然感今悼往之趣,悠然托物寄興之思,殆與古〈西河〉、〈桂枝香〉同風致,視 青樓歌紅窗曲萬萬矣,故余不敢望靖康家數,白石衣缽或彷彿焉。故以鼓吹名,
亦以自況云爾。」所謂「詩餘稿」,即詞稿也。此直以「詩餘」代詞,且以鼓吹 為名,將詞導往音義並重的抒情文體發展,無疑地擴充了「詩餘」的含意。 又,以「詩餘」名集,除諸家所述外,尚有數種。如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 卷二十一歌詞類載《群公詩餘前後編》二十二卷,黃昇《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 九錄吳潛《履齋詩餘》,吳昌綬、陶湘輯《景刊宋金元明本詞》有影宋本許棐(? -1249)《梅屋詩餘》一卷;三種都屬南宋產物。 綜合以上所述,「詩餘」一語的出現,蓋始於南宋初高宗孝宗間,到理宗時 已頗常使用。為方便參考,茲將「詩餘」一語於宋元間出現之情況按時代先後表 述如下: 時 間 形 式 出 處 高宗紹興二年(1132)或之 前 「流鶯夜轉詩餘」詞句 鄧肅《栟櫚詞》 高宗至孝宗間 「草聖與詩餘」詞句 仲并《浮山詩餘》 孝宗乾道二年(1166) 毛幵《樵隱詩餘》 王木叔〈題樵隱詞〉 寧宗慶元年間(1195-1200)或之前 《草堂詩餘》 王楙《野客叢書》卷二四 寧宗嘉定六年(1213)前 〈求定齋詩餘序〉 樓鑰《攻媿集》卷五二 理宗淳祐四年(1244) 以「詩餘」一門收錄詞 話 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二 十(寬永本卷二十一) 理宗淳祐九年(1249)前 《清真詩餘》 《履齋詩餘》 黃昇《花庵詞選》上篇卷 七;下篇卷九。 理宗淳祐九年(1249) 「別有詩餘繼變風」詩 句 詩文集附「詩餘」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 卷三四;宋本《後村居士 集》卷十九、二十 理宗淳祐九年(1249)後 許棐《梅屋詩餘》 《景刊宋金元明本詞》 理宗淳祐末年(1252)或之 前 廖行之《省齋詩餘》 林淳《定齋詩餘》 蘇泂《泠然齋詩餘》 《草堂詩餘》 《群公詩餘前後編》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 卷二一歌詞類 元世祖至元十七年(1280) 前 文曰:「山翁詩餘稿」、 「詩餘以鼓吹名」 柴望〈涼州鼓吹自序〉
二、析義:宋人詩餘觀臆說
宋人「詩餘」一語,見於書名、篇名、詩句、文句、詞句及門類別,未有明 確的定義。今天我們所能了解的宋代「詩餘」說,只能從各家相關的言談中歸納其所描述的意涵或陳述的概念,以探知詩餘義薀之梗概。所謂「詩餘」,它是「詩」 和「餘」二字的組合語,那麼如何界定「詩」、「餘」兩字的意義?各家有不同的 看法。 首先,我們須知道,詞語只是一個符號,而符號的意義往往是約定的。但當 人們使用同一符號,而予以不同的意義時,卻另有其決定的條件。簡單地說,如 採用某一意義,必包含某一特定的觀點;換言之,觀點決定意義的選擇。再說明 白些,人們所以會選擇某一意義,其實是由於他們想解決或探究與此意義相關的 問題。人所注意的問題不同,所選的意義就不同。至於意義選定後,它何以會與 某一符號聯結,自然可以由約定的觀念解釋。由宋迄今,詩餘之說十分流行,縱 然大家對「詩餘」一詞的了解各有不同,所賦予的意義也有差異,但無論怎樣的 解釋,都受到「詩」、「餘」二字涵義之規範,因此在這一條件下,各家主張必然 異中有同。針對這一課題,我們一方面要辨析差別的現象,探討它們背後的觀點 與看法,但最後亦須在紛雜中理出頭緒,歸納其問題癥結之所在。那麼,既然大 家都使用「詩餘」這一符號,後人相關的論說,當然可以作為切入宋代此一論題 的依據,相互參證。 據上所述,宋人有不少以「詩餘」為名的詞集,但都沒有對此關鍵詞語作解 釋。其中,《草堂詩餘》一書,流播甚廣,影響頗為深遠。清代謝章鋌說:「明人 皆以詩餘稱詞。」這現象主要是受到《草堂詩餘》的影響。明清詞壇之所以接受 此一選集,不斷翻刻、增訂、改編,而絕大部分的版本仍以《草堂詩餘》為名, 必然是認同了此書的選旨,也普遍接受了「詩餘」的概念。我們可以這樣說,宋 人以「詩餘」名集,應有其用意在,可是宋人不加解說,這便留給了明清人發揮 的空間。明清人為「詩餘」作詮解,有其積極的意義;他們既然喜愛《草堂》一 集,認同詞為詩餘的看法,就必須為它找出合理的解釋,藉此強化自己寫作欣賞 詞篇的觀念。我們先看下列兩則詞論。明、楊慎〈詞品序〉云:「昔宋人選填詞 曰《草堂詩餘》。其曰草堂者,太白詩名《草堂集》,見鄭樵《書目》。太白本蜀 人,而草堂在蜀,懷故國之意也。曰詩餘者,〈憶秦娥〉、〈菩薩蠻〉二首為詩之 餘,而百代詞曲之祖也。」清、宋翔鳳《樂府餘論》云:「《草堂詩餘》,宋無 名氏所選,其人當與姜堯章同時。……謂之詩餘者,以詞起於唐人絕句,如太白 之清平調,即以被之樂府。太白〈憶秦娥〉、〈菩薩蠻〉,皆絕句之變格,為小 令之權輿。旗亭畫壁賭唱,皆七言斷句。後至十國時,遂競為長短句。自一字兩 字至七字,以抑揚高下其聲,而樂府之體一變。則詞實詩之餘,遂名曰詩餘。」 按:李白二詞收在《草堂》一集,而宋、黃昇《花庵詞選》亦載錄李詞,並稱「二 詞為百代詞曲之祖」。楊慎沿襲黃昇的說法,不過他更巧妙的將李白及其詞扣合 《草堂詩餘》的書名作解釋。可是,李白二詞為何是詩之餘?這個餘字當作何解? 楊慎仍交代不清。從其上下文來看,他的意思應該就是如宋翔鳳所說的,詞起源 於詩,乃詩的支流別派;而詞既出於詩,故稱作詩餘。此二詞是否為李白所作, 目前還有爭論。不過,楊慎與宋翔鳳係據《草堂》、《花庵》所載立說,他們找 到了詞的源頭,無疑是有推尊詞體的意向的。在他們的心目中,李白是唐代的大
詩人,而詞體成於太白之手,起於唐人絕句,則自有其崇高的地位。這種從文學 源流發展的觀點看詩與詞的關係所建立的體源論,是明清以來詩餘說的基調。 施蟄存〈說詩餘〉一文綜合明清以來的詩餘說,得出如下的結論: 從楊(慎)用修以來,為『詩餘』作的解釋,……他們大多從詞的文學源流 立論。承認『詩餘』這個名稱的,都以為詞起源於詩。不過其間又有區別, 或以為源於三百篇之《詩》,或以為源於唐人近體詩,或以為源於絕句歌 詩。不贊成『詩餘』這個名稱的,都以為詞起源於樂府,樂府可歌,詩不 能歌,故詞是樂府之餘,而不是詩之餘。亦有採取折衷調和論點的,以為 詞雖然起源於古樂府,而古樂府實亦出於《詩》三百篇,因此,詞雖然可 以名曰詩餘,其繼承系統仍在古樂府。綜合這些論點,它們的不同意見在 一個『詩』字,對於『餘』字的觀念卻是一致的,都體會為餘波別派的意 義。 宋代《草堂詩餘》的編者,是否據李白及其詞之意而命名,不得而知。但後人之 所以從文體源流的觀點切入,以為詞起源於詩,而論定詞為詩之餘,這一看法應 該早已潛伏在宋人的意識中。因為自唐宋以來,大家都相當在意詞的出身,為詞 而辯護幾不變成詞學的中心課題,因此崇雅黜俗,將詞與詩連成一脈,便是基於 這種尊體的意識。清、吳衡照《蓮子居詞話》卷一說: 詩餘名義緣起,始見宋王灼《碧雞漫志》。至明楊慎《丹鉛錄》、都穆《南 濠詩話》、毛先舒《填詞名解》,因而附益之。 據考,王灼(1105-1175)《碧雞漫志》一書裡未見「詩餘」一詞。吳衡照所謂「詩 餘名義」源自《碧雞漫志》,應是指如楊慎等人所意識到的類似「詞為詩之餘」 的那種概念。南宋初詞壇,王灼是推動詞之雅化、詩化的首要功臣。他以堅實的 理論,提出詩詞同源、「本之性情」的主張。《碧雞漫志》卷一總論,追本溯源, 謂「有心則有詩,有詩則有歌」,詩歌乃起於人的心聲,而古詩、樂府與唐宋詞 雖不同體,實一脈相承,其緣情合樂的本質是一致的。然則,詩與詞既同是人情 的抒發,本源一樣,便有同等的地位。而心聲詩歌內外已融為一體,就不應強分 詩情與樂律;若偏於度數而忽略性情,那就捨本逐末了─這是王灼尚雅去俗、推 尊蘇軾而貶抑柳永的理論依據。這種為尊體而奠定的詞之體源論,有著示範的作 用;雖然,之前也有像東坡以「詞曲為詩之苗裔」的看法,但多是零碎的片段, 不如王灼具體而周延。此外,王灼書中另有一則似與詩餘之說相關的論述,亦須 留意,因為那是明清人很少注意的觀點;他說:「東坡先生以文章餘事作詩,溢 而作詞曲,高處出神入天,平處尚臨鏡笑春,不顧儕輩。」王灼以東坡為尊,肯 定其將詞回歸詩歌之本質。王灼以為東坡內涵豐富真摯的情性與才學,發而為 文,餘力作詩,溢而為詞,是自然一致的表現。然則,詩人才力有餘溢而作詞, 是否就是「詩餘」之意?宋人有多少這類的看法?這是值得細加觀察的。 由此而知,探討宋人的詩餘說,可有兩個分析的面向:一是由文體源流的觀 點切入看詩詞的關係;一是由創作主體的內在生命、現實寫作情況論詞之所由 生。前者,視詞為詩之餘波別派,是明清以來的主流看法;後者,視詞為詩人之
餘事、創作詩文之餘緒,在這方面宋人的持論值得注意。而在兩者之間,東坡及 其詞似乎扮演著關鍵的角色,其對詩餘觀念的產生與發展有相當重要的推動作 用。以下即就前二者分別論析,至於東坡的影響則另節探討。 第一、採文體源流的觀點,以為詞起源於詩,則詞乃詩之餘;宋人所謂「詩 餘」,蓋有此意。先看幾則南宋間的詞集序跋: 詞曲者,古樂府之末造也。古樂府者,詩之傍行也。詩出於《離騷》、《楚 辭》。而《離騷》者,變風變雅之怨而迫、哀而傷者也。其發乎情則同, 而止乎禮義則異,名曰曲,以其曲盡人情耳。方之曲藝,猶不逮焉,其去 曲禮則益遠矣。然文章豪放之士鮮不寄意於此者,隨亦自掃其跡,曰謔浪 遊戲而已也。唐人為之最工者。柳耆卿後出,掩眾製而盡其妙,好之者以 為不可復加。及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 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然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 而柳氏為輿臺矣。(胡寅〈酒邊詞序〉) 詞,古詩流也。吟詠情性,莫工於詞。臨淄六一,當代文伯,其樂府猶有 憐景泥情之偏,豈情之所鍾,不能自己於言耶?坦庵先生金閨之彥,性天 夷曠,吐而為文,如泉出不擇地。連收兩科,如俯拾芥,詞章迺其餘事。 人見其模寫風景,體狀物態,俱極精巧,初不知得之之易,以至得趣忘憂, 樂天知命,茲又情性之自然也。(尹覺〈題坦庵詞〉) 至於託物寄情,弄翰戲墨,融取樂府之遺意,鑄為毫端之妙詞,前無古人, 後無來者,散落人間,今不知其幾也。比游荊湖間,得公《于湖集》所作 長短句,凡數百篇,讀之泠然灑然,真非煙火食人辭語。(陳應行〈于湖 先生雅詞序〉) 春秋列國之大夫,聘會宴饗,必歌詩以見意。詩之可歌尚矣。後世陽春白 雪之曲,其歌詩之流乎。沿襲至今,作之者非一。造意正平,措詞典雅, 格清而不俗,音樂而不淫,斯為上矣。高人勝士,寓意於風花酒月,以寫 夷曠之懷,又其次也。若夫宕蕩於檢繩之外,巧為淫褻之語,以悦俚耳, 君子無取焉。議者曰:少游詩似曲,東坡曲似詩。蓋東坡平日耿介直諒, 故其為文似其為人。歌〈赤壁〉之詞,使人抵掌激昂而有擊楫中流之心; 歌〈哨遍〉之詞,使人甘心澹泊而有種菊東籬之興;俗士則酣寐而不聞。 少游情意嫵媚,見於詞則穠豔纖麗,類多脂粉氣味,至今膾炙人口,寧不 有愧於東坡耶?(陳 〈燕喜詞敘〉) 古詩自風雅以降,漢魏間乃有樂府,而曲居其一。今之長短句,蓋樂府曲 之苗裔也。古律詩至晚唐衰矣,而長短句尤為清脆,如么弦孤韻,使人屬 耳不厭也。予於詩文,本不能工,而長短句不工尤甚。蓋長短句宜歌而不 宜誦,非朱唇皓齒,無以發其要妙之聲。……今之為長短句者,字字言閨 閫事,故語懦而意卑。或者欲為豪壯語以矯之。夫古律詩且不以豪壯語為 貴,長短句命名曰曲,取其曲盡人情,惟婉轉嫵媚為善,豪壯與何貴焉。 不溺於情欲,不蕩而無法,可以言曲矣。(王炎〈雙溪詩餘自序〉)
按:胡寅,生於哲宗元符元年,卒於高宗紹興二十六年(1098-1156);尹覺,生卒 年不詳,所題《坦庵詞》,乃趙師俠詞集,而趙蓋生於高宗建炎元年(1127)以前, 集中所署最後年為寧宗慶元三年(1197);〈于湖先生雅詞序〉作於孝宗乾道七年 (1171);〈燕喜詞敘〉約撰於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間;〈雙溪詩餘自序〉則作於寧 宗嘉定十一年(1218)。對照上一節所考,這些詞序的撰述時間正在「詩餘」一語 出現及逐漸流行的階段。有關詞的源流考述,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即認為詞是由 「詩」所演變而來的;或謂出於「古詩」,或說係「樂府(曲)」之苗裔、或云乃 「歌詩」(指《詩經》)之流。諸家只是就詞的抒情、合樂的一般屬性,試圖貫串 其與之前文體的關係,沒有針對詞的音樂與文辭本質而真正論其起源,比起後人 的論述當然淺狹,有欠周延。不過,他們的用心並非在求事理的真,而是在意識 到詞之為體深曲婉媚、易溺於情的前提下,意欲導正詞風、提振其體的一種舉措 罷了。本來,視詞為「詩」之餘波別派,這當中其實便隱含了詩尊詞卑之意。上 一節引樓鑰〈求定齋詩餘序〉云:「從兄編修景山,...平日遊戲為長短句甚多, 深得唐人風韻。其得意處,雖雜之《花間》、《香奩》集中,未易辨也。...吾兄 抱負不凡,志尚高遠,居家孝謹,臨政明恕,讀書博而能精,屬文麗而有體。長 短句特詩之餘,又尚多遺者,此何足以見兄之所存耶?」所謂「長短句特詩之餘」, 可以明確地看出,詞體在樓鑰的心目中絕對是次於詩文的,因為這種長短句只是 「平日遊戲」之作而已。以上諸家都認清了一個事實,詞「名曰曲」,能「曲盡 人情」,但過於「憐景泥情」畢竟與古詩之情性表現有別,其去禮義之正也遠; 但不管怎樣,只要是出於文人之手,雖稱「詞章迺其餘事」,也須維持一種「不 溺於情欲,不蕩而無法」、「格清不俗」的高雅格調,這是大家一致的共識。因此, 將詞導入詩歌的傳統裡,指出一條創作的正途,是有正面而積極的意義的,而東 坡以「似詩」之筆為「曲」,「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 望遠,舉首高歌」,具體呈現了一種清遠峭拔的意境,便成為大家學習的典範。 但如何保持樂曲婉轉動人的特性,又能在辭情語意方面提升到接近詩歌的層次, 取得平衡的發展,乃此一時期詞學界普遍思考的課題。 以詞能歌,故上溯至樂府、歌詩的傳統,是其中一個思考的方向。若重在文 辭意境,講求雅正,並以之合於「發乎情,止乎禮義」的標準,則所謂「詩之餘」 的「詩」的部分,自然就會聯想到《詩》、《騷》,強調風雅正變之說,這是中國 文學源流探討最常見的策略。胡寅的〈酒邊詞序〉即有此意。上引劉克莊〈自題 長短句後〉所云:「別有詩餘繼變風」,就更清楚地表明自己的填詞態度是要上接 《詩》、《騷》傳統的。他反對剪紅刻翠的軟媚詞風,主張詞應寄意深微,不能一 味叫囂。清、劉熙載《詞概》云:「劉後村詞,旨正而語有致。……〈賀新郎‧ 席上聞歌有感〉云:『粗識國風關雎亂,羞學流鶯百囀。總不涉閨情春怨。』又 云:『我有平生離鸞操,頗哀而不慍微而婉。』意殆自寓其詞品耶?」可見其論 詞旨趣之所在。劉克莊極力破除詞為小道末技的偏見,以為詞前有所承,也有重 要的抒情功能: 為洛學者皆崇理性而抑藝文,詞尤藝文之下者。……故雅人修士,相戒不
為。……余曰:議論至聖人而止,文字至經而止。『楊柳依依』、『雨雪霏 霏』,非感時傷物乎?『雞栖日夕』、『黍離麥秀』,非行役弔古乎?『熠熠 宵行』、『首如飛蓬』,非閨情別思乎?……昔孔氏欲其子為〈周南〉、〈召 南〉,而不欲其面牆,他日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蓋君所作原 於二〈南〉,其善者雖夫子復出,必和之矣。烏得以小詞而廢之乎? (〈黃 孝邁長短句序〉) 叔安劉君落筆妙天下,間為樂府,麗不至褻,新不犯陳,借花卉以發騷人 墨客之豪,托閨怨以寓放臣逐子之感。周、柳、辛、陸之能事,庶乎其兼 之矣。然詞家有長腔、有短闋,坡公〈戚氏〉等作,以長而工也;唐人〈憶 秦娥〉之詞……,以短而工也。余見叔安之似坡公者矣,未見其似唐人者。 (〈跋劉叔安感秋八詞〉) 他認為《詩經》中有不少感時傷物、閨情別思之例,這與近世長短句之所敘沒有 差異,皆人之常情,不應抹煞。因此,詞非小道,它是源於詩經的。詞為詩之餘, 則寓比興寄託之情、有言外不盡之意,便是理所當然的了。這無疑拓寬了詞的題 材內容,也提高了詞的抒情言志的層次。劉克莊身逢動盪的世局,雖偏愛蘇辛詞 風,但也深知「詞當協律,使雪兒春鶯輩可歌,不可以氣為色」(〈跋劉瀾樂府〉) 的文體特質。這一點,他在〈自題長短句後〉接著「別有詩餘繼變風」一句說: 「壓盡晚唐人以下,託諸小石調之中」,可以知道他對自己的詞既有詩的意境又 能合於樂律的要求是相當滿意的。 劉克莊以詩餘代稱長短句,且為其溯源至變風,尊體意識十分明顯。這一以 詞源於詩騷的概念其實前有所承,後人亦多有闡發: 古之歌詞,固有本哉!六序以風為首,終於雅頌,而賦比興存乎其中,亦 有義乎?以其志趣之所向,情理之所感,有諸中以為德,見於外以為風, 然後賦比興本乎此以成其體,以給其用。六者聖人特統以義而為之名,茍 非義之所在,聖人之所刪焉。故予之詞清淡而正,悅人之聽者鮮,乃序以 為說。(黃裳[1044-1130]〈演山居士新詞序〉) 竊嘗玩味之,旨趣纯深,中含法度,使人一唱三嘆,蓋其得於六義之遺意, 纯乎雅正者也。(詹傚之〈燕喜詞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 唐人《花間集》不過《香奩》組織之辭,詞家爭慕傚之,粉澤相高,不知 其靡,謂樂府體固然也。一見鐵心石場之士,嘩然非笑,以為是不足涉吾 地。其習而為者,亦必毀剛毀直,然後宛轉合宮商,嫵媚中繩尺,樂府反 為情性害矣。樂府,詩之變也。詩,發乎情,止乎禮義;美化厚俗,胥此 焉寄。豈一變為樂府,乃遽與詩異哉?宋秦、晏、周、柳輩,各據其壘, 風流醞藉,固亦一洗唐陋,而猶未也。荊公金陵懷古,末語『後庭遺曲』, 有詩人之諷。裕陵覽東坡月詞,至『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謂蘇軾終 是愛君。由此觀之,二公樂府根情性而作者,初不異詩也。嚴陵胡君汲古, 以詩名。觀其樂府,詩之法度在焉。清而腴,麗而則,逸而斂,婉而莊, 悲涼於殘山剩水,豪放於明月清風,酒酣耳熱,往往自為而歌之。所謂樂
而不淫,哀而不傷,一出於詩人禮義之正。然則,先王遺澤,其猶寄於變 風者,獨詩也哉?」(林景熙[1242-1310]〈胡汲古樂府序〉) 黃裳與詹傚之認為詞繼《詩》六義之遺意,故能得雅正之體。林景熙則更探其本 源,重申詩詞同源之說,以為「樂府,詩之變也」,而詩「發乎情,止乎禮義」, 詞家若能根於情性,出於禮義之正,所作便與詩無異,詞也可以繼承「變風」的 精神,藉以表達寄託諷喻之意。南宋初黃大輿詞集名《樂府廣變風》,應該也是 此一觀念下的產物。如果往上追索,會發現以詞出自詩騷的看法,其實早在唐代 已有之: 《詩》訖於周,《離騷》訖於楚,是後,詩之流為二十四名:賦、頌、銘、 贊、文、誄、箴、詩、行、詠、吟、題、怨、歎、章、篇、操、引、謠、 謳、歌、曲、詞、調,皆詩人六義之餘,而作者之旨。……歌、曲、詞、 調,斯皆由樂以定詞,非選調以配樂也。……後之審樂者,往往採取其詞, 度為歌曲,蓋選詞以配樂,非由樂以定詞也。(元稹〈樂府古題序〉) 〈詩大序〉定風雅頌賦比興為詩之六義,按照元稹之意,《詩》六義可以規範後 世。上文所列二十四種新文體,是「詩人六義之餘,而作者之旨」;換言之,《詩 經》乃文學源頭,而後代各體(包括詞)則是它的餘波別流。龍榆生〈詞體之演進〉 一文說:「歌曲詞調四者,既皆由樂以定詞,則後來依曲拍而製之詞,其命名必 託始於此。而所謂詩之流為二十四名,皆詩人六義之餘,疑亦前人稱詞為詩餘之 所本。」宋人有否參考此說,不得而知。元稹的說法,乃秉持傳統儒家的文學觀, 視儒家經典為一切文體之源。至於宋人以詞為「詩」之餘,無論所謂的詩指的是 《詩經》、樂府、古詩或絕句,這些主張的背後始終都有著一種詩高於詞的心態 在,他們為詞體而辯護,尋源溯流,將詞導入詩的正統,肯定詞體詩化的意義, 無非是為了強化詞的功能,提升它的文學價值。 第二、從創作主體的觀點,視詞為文人創作的餘緒、詩人的餘技、詩文的餘 事。這方面的論說,也有不少,茲舉其要者如下: 右丞葉公,以經術文章為世宗儒。翰墨之餘,作為歌調,亦妙天下。…… 味其詞,婉麗綽有溫、李之風,晚歲落其華而實之,能於簡淡時出雄傑, 合處不減靖節、東坡之妙,豈近世樂府之流哉!(關注〈石林詞跋〉─高 宗紹興十七年,1147) 竹坡先生少慕張右史而師之。稍長從李姑溪游,與之上下其議論,由是盡 得前輩作文關紐。其大者固已掀揭漢唐,凌邁騷雅,燁然名一世矣。至其 嬉笑之餘,溢為樂章,則清麗婉曲,當⃞⃞是豈苦心刻意而為之者哉?(孫 兢〈竹坡老人詞序〉─孝宗乾道二年,1166) 文章政事,初非兩途。學之優者,發而為政,必有可觀。政有其暇,則游 藝於歌詠者,必其才有餘辨者也。(強煥〈片玉詞序〉─孝宗淳熙七年, 1180) 本朝太平二百年,樂章名家紛如也。文忠蘇公,文章妙天下,長短句特緒 餘耳,猶有與道德合者。……黃太史……凡感發而輸寫,大抵清而不激,
和而不流,要其情性則適,揆之禮義而安,非能為詞也,道德之美,腴於 根而盎於華,不能不為詞也。天與其年,茍奪之晚,俾更涵養,充而大之, 竊意可與文忠相後先。(曾丰〈知稼翁詞集序〉─淳熙十六年,1189) 陳無己詩妙天下,以其餘作詞,宜其工矣。(陸游〈跋後山居士長短句〉 ─光宗紹熙二年,1191) 公性至剛,而與物有情,蓋嘗致意於詩,為之本義,溫柔寬厚,所謂深矣。 吟詠之餘,溢為歌詞,有《平山集》盛傳於世。(羅泌〈六一詞跋〉─寧 宗慶元二年,1196) 遁齋先生以宏博之學,發為經緯之文,……以其餘緒寓於長短句,豈惟足 以接張于湖、吳敬齋之源流而已?竊窺其措辭命意,……雖參諸歐、蘇、 柳、晏,曾無間然。……先生之詞,典雅純正,清新俊逸,集前輩之大全 而自成一家之機軸。(詹傅〈笑笑詞序〉─寧宗嘉定三年,1210) 歌曲特文人餘事耳,或者少諧音律。(趙與訔〈跋嘉泰刊本白石詞〉─理 宗淳祐十一年,1251) 這幾段話很清楚地揭示了傳統中國文人面對文學的態度,從個人創作選體為文的 經驗來看,大家對各種文體之功能與價值都有基本的看法:文體有主從之分、輕 重之別、高低不同的價值,這由文體所關涉者究屬大我或小我,是經世致用、娛 情遣興或是遊戲筆墨的性質而決定。文章固為不朽之盛事,但對傳統士人來說, 猶不如德望之隆、功業之高來得重要。這就是杜甫之所以有「名豈文章著,官應 老病休」(〈旅夜書懷〉)之嘆。而韓愈吟出「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和席 八十二韻〉)之句,不是無因由的。就個人立身行事言,首重道德、功名。黃庭 堅嘗云:「文章最為儒者末事。」彭乘為其叔父彭幾(淵材)樂書作跋云:「淵材在 布衣有經綸志,善談兵,曉大樂,文章蓋其餘事。」兩處的「文章」,應泛指所 有文字。文章,相對於德、業,是次要的。因此發而為文、感而有詩,都只是道 德、事業的餘緒,故稱之為德之餘、事之餘亦無不妥。而單就寫作文章說,為文 之後賦詩,賦詩之後填詞、譜曲,後者之於前者,都可稱為餘技、餘事、餘緒, 這是古代文人普遍認定的排序。 綜合上引幾段詞評,論者莫不以為詞乃文人學士於詩文之外,行有餘力,溢 發而成。因此,在此層面上未嘗不可稱之為才之餘、詩之餘。這些詞評其實隱含 了兩個意義層次:一則認清了詞體的地位,終究不如詩、文,詞之寫作不過是詩 人之餘事、詩文的餘技而已;一則從人文創作的整體來看,文章體貌與作家體性 是辯正融合為一的,而作家的生命本質是所有創作的主體,他由內而外的創作動 能可以出入各體而無礙,雖則一方面得符合某一文體的基本要求,但同時也不妨 礙不同文體的支援激盪,卻也能於相異的體製中保持作家一貫的格調,如是以充 裕的德性、有餘的才力為詞,自然能促進詞體質性的改變。原本卑下的文體,綺 靡的詞風,因詩人文人一本「道德─文章」創作的初衷,不為情欲所役,以致流 於鄙俗,反而因為自尊而能尊體,以多餘之力,優游從之,遂開闊了詞的天地, 詞因之而有合於道德的內涵、雅正的風貌以及詩的筆調與意境。
以上分開兩點敘述所謂宋人的詩餘觀,如就樓鑰、劉克莊、柴望等人的用法 推斷,「詩餘」一詞似較偏於「詞乃詩之餘」之意,乃就文學源流著眼。不過, 其他以「詩餘」名集、別類者,是否都有相同的概念,則不得而知。我們不能完 全忽略「詩人餘事、詩文餘技」等看法,因為從「詩餘」的字面或實質內容上來 看,宋人賦予「詩餘」的意涵很可能亦寓有這觀點。而照顧到這一面向,對我們 了解詞之為體因詩人的介入才使得詞臻至詩的境地,相當有幫助,而沿著這個脈 絡為詞尋找詩的源頭便更有根據了。兩種說法是兩個層次的問題,一從創作主體 立論,一從其成品而考其源流,兩者是可以互相參照的。這比明清以來的詩餘說 之偏於「詩之餘」的主張其實更為周延。 回顧以上的論述,多有引用、評說或讚賞東坡詞的字句,於此可以為兩說找 出一個共通點,那關係著兩方的,就是一種「以詩為詞」的概念─它應是了解詩 餘觀念如何形成的重要線索。
三、溯源:東坡「以詩為詞」與詩餘說的關係
誠如上文所述,無論是主張詞源於詩,或謂詩人以餘力為詞,幾乎都會提到 東坡其人其詞,而且多以東坡詞作為論證的依據。王灼以東坡詞為典範,他在《碧 雞漫志》中從「本之性情」的觀點,連貫了詩詞的關係,確立論詞的標準,並說 「東坡先生以文章餘事作詩,溢而作詞曲」,提高了詞的意境,這便是後來詩餘 觀念發展的兩個方向。王灼所論其實是切合東坡填詞的實情的。他的主張看來也 回應了當時爭論不已的東坡「以詩為詞」之說。 陳師道《後山詩話》云:「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 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此語一出,許多正反的論見相繼而生,各有立 場,尤其在北宋末南宋初這一時期,更是爭論白熱化的階段。東坡詞合不合「律」、 有沒有「情」是其中兩個重要的論題;這關係到東坡詞是否合乎本色。詞須合樂, 典雅含蓄,宜於表達婉曲深摯之情,這是普遍認定的詞的基本體貌。但東坡詞, 既不嚴守樂律,又「辭勝乎情」、「短於情」,因此在本色派的眼中便被視為變體 別調。 東坡早期填詞,已想到要走一條有別於柳永風味的「自是一家」的路數。在 他看來,詩與詞是可以相通的。由初期杭州的送別詞、思鄉詞,到密州的月夜詞、 悼亡詞,到徐州的夢詞、農村詞,更不用說黃州及其後涉及史識、哲理、詩情的 篇什,其題材內容已突破了小詞的藩籬,寫詞如作詩一般,無論抒情、寫景、詠 物、敘事、懷古,都可藉長短句表達其起伏跌宕的情思,不復以往詞境之輕小狹 隱、詞情之婉曲深微,而士大夫之才華、性情、學問、襟抱皆能具現於詞篇,形 成韶秀舒徐、清雅高曠之意境。東坡為詞有很明顯的別創新境的自覺意識,他自 然也欣賞其他作家融詩入詞的表現。他說: 又惠新詞,句句警拔,詩人之雄,非小詞也。(〈答陳季常書〉) 頒示新詞,此古人長短句詩也。得之驚喜,試勉繼之。(〈與蔡景繁〉) 清詩絕俗,甚典而麗。搜研物情,刮發幽翳。微詞宛轉,蓋詩之裔。(〈祭張子野文〉) 由這些跡象來看,說東坡「以詩為詞」,並無不妥。因為在東坡的心目中, 詞就是「古人長短句詩」。以詩筆、詩情、詩意、詩境入詞,應該就是所謂「以 詩為詞」的重要內容。東坡之所以「以詩為詞」,當然有其用心,那是因為詞出 身卑下,綺靡浮艷,須注入詩的技法與精神,方能充實其內容、提振其意境。湯 衡〈張紫微雅詞序〉說:「夫鏤玉雕瓊,裁花剪葉,唐末詞人非不美也,然粉澤 之工,反累正氣。東坡慮其不幸而溺乎彼,故援而止之,惟恐不及。其後元祐諸 公,嬉弄樂府,寓以詩人句法,無一點浮靡之氣,實自東坡發之也。」這論斷是 可信的。陳慥以「詩人之雄」為詞,詞句警拔,東坡即大加讚賞。同時黃庭堅〈小 山詞序〉評晏幾道詞,也有相同的說法:「乃獨嬉弄於樂府之餘,而寓以詩人之 句法,精壯頓挫,能動搖人心。」不過,以詩為詞的意義,不僅在句法而已,若 要去掉浮靡之氣,則須擴大詞的內容題材、提升其精神意境。東坡詞的成就,即 如王灼所云:「長短句雖至本朝盛,而前人自立,與真情衰矣。東坡先生非醉心 於音律者,偶爾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又如胡 寅所說:「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 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然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而柳氏為輿臺矣。」 詞本管絃冶蕩之音,容易牽動情緒,東坡詞近詩而遠樂,便能超脫樂曲回環往復、 幽怨傷感的情調,一本性情,直抒胸臆,表達出更真切自然之感。而不耽溺於兒 女之情,雖乏婉媚之態,卻能抒發更多方面的情思,由小我而及大我,讓人感受 到東坡真摯淳厚的生命特質。東坡詞經南宋初王灼、胡寅等人的定調後,便成為 詞中的典範,而「以詩為詞」這概念則被賦予正面積極的意涵。與此同時,「詩 餘」說逐漸流行。這當然是與東坡詞之廣泛被接受有關。 東坡以詩為詞,視詞為詩的一體;因此,說他的詞乃源於詩,應無可置疑。 這一說法其實寓有詩高於詞、兩體不對等的意思。東坡對此是有所認知的。〈題 張子野詩集後〉說: 子野詩筆老妙,歌詞乃其餘技耳。……而世俗但稱其詞。昔周昉畫人物, 皆入神品,而世俗但知周昉士女,皆所謂未見好德如好色者歟? 他認為詞乃詩的餘技,地位不如詩,文辭意境自有差別。我們要知道,東坡雖以 詩為詞,為詞注入了新的生命,相對於一般依譜填寫的情詞,詩化的詞有更清新 奇麗的語言、高遠之境、跌宕之姿,但與傳統的詩歌相比,仍有所不逮。東坡〈文 與可畫墨竹屏風贊〉一文,雖論畫,其實亦可移來說詞: 與可之文,其德之糟粕。與可之詩,其文之末。詩不能盡,溢而為書。變 而為畫,皆詩之餘。其詩與文,好者益寡。有好其德如 其畫者乎?悲夫! 詞乃詩之餘,詩是文之餘,皆屬德之餘;主體的道德涵養是所有創作的本源,這 是傳統文人根深蒂固的觀念。東坡如是,前述各家都如是。 詩餘一說是尊體的產物。南宋以來,詞家多以東坡為學習的對象,自然認可 其以詩為詞的寫作態度。除了專業的詞家,一般詞人大都是詩人,寫作詞篇多以 餘力為之,而他們慣用的詩的技法、平常體會的詩的意境,有意無意間都會滲入
詞篇,形成詩化、雅化的特色。宋人稱詞為「詩餘」,那確是詩人餘事,而尋其 源流也確是「詩之餘」。這些觀念得以形成及發展,實由「以詩為詞」的東坡啟 而導之。 東坡以詩為詞,擴充了詞的寫作範圍,也拓寬了詞的批評視野;而東坡這種 詩化、雅化的精神對當時婉約與豪放詞人,都有著深遠的影響。不過,須注意的 是,詞在宋代,既可閱讀,猶可傳唱,既屬文學,也是樂曲,詞的性質多類,功 用不一,風格自有豪婉、雅俗之不同,其評價標準亦頗不一致。因此,不同流品 的作家、學者,對詞之為體便各有看法,而詞之所以有多種名稱,是可以理解的。 繼「以詩為詞」之後,南宋詞壇又有所謂「以文為詞」之說,那主要是針對辛派 豪放詞而言。但凡一種文體都有它的基本體式,若過於好新立奇,則易失體,引 來非議。張炎《詞源》評曰:「辛稼軒、劉改之作豪氣詞,非雅詞也,於文章餘 暇,戲弄筆墨為長短句之詩耳。」張炎認為詞須諧婉合律,若於文章餘暇,率意 為之,寫成長短句詩,像辛、劉豪氣之作,便非雅詞。於此可見南宋詞壇對詩文 之介入詞體,還是有所顧忌的。上一節也提到,像劉克莊雖偏愛蘇辛詞,主詩餘 之說,可是他亦體認到「詞當協律,使雪兒春鶯輩可歌,不可以氣為色」。南宋 詞學的發展,由辛劉豪放派和姜吳典雅派各領風騷,簡單的說,那是一段交織著 俗與雅、豪與婉、正與變等概念的論爭歷程。我們一方面可以清晰看見東坡詞對 南宋詞的影響,帶來了詞重意境、講寄託、求清空的理念,也因著「以詩為詞」 的概念而產生了詩餘之說;但另一方面,卻不能忽略相對於此的本色論者的意 見,他們對詞體典雅合律、婉曲深摯的本質的反思,於詞情之美、詞樂之要,頗 有深刻的體認與發明。沈義父《樂府指迷》、張炎《詞源》等專著,可為代表。 認知了這樣的背景,便不難了解,為何詩餘的觀念雖已被接受,「詩餘」的名稱 也已出現,頗有些詞集以此為名,可是「詩餘」的義界卻不明確,詩餘說的討論 還不夠熱烈,因為宋人所謂的詩餘說正處於發展中的階段,這是多樣觀念激盪的 時代常有的現象。到了明代,詞的音樂條件失去了,詞家又深受《草堂詩餘》一 集的影響,而為了推尊詞體,遂不得不視詞為詩之一體,強化「詩餘」的概念, 視之為詞的代稱,這時以「詩餘」名集的情形已相當普遍了。南宋人為詞,多以 東坡為尚,明人為詞則既非專業,且以雜而不純的坊間選本《草堂詩餘》為學習 對象,宜乎後人有明詞衰蔽之譏了。清代詞家欲振興詞體,自然對明人的詩餘解 說多有非議,提出不少修正或批評的意見,以維護詞體雅正之本質。清人的詩餘 論亦頗見精采。反詩餘說者,如蔣兆蘭《詞說》云:「詩餘一名,以《草堂詩餘》 為最著,而誤人為最深。所以然者,詩家既已成名,而於是殘鱗剩爪,餘之於詞; 浮煙漲墨,餘之於詞;詼嘲褻諢,餘之於詞;忿戾謾罵,餘之於詞。即無聊應酬, 排悶解酲,莫不餘之於詞。亦既以詞為穢墟,寄其餘興,宜其去風雅日遠,愈久 而彌左也。」這是對不尊體且以餘興為詞所產生的弊端最痛切的批評,比張炎之 評辛劉豪氣詞更嚴厲,可知蔣氏對「詩餘」之名義充滿著負面的評價。而從詩詞 源流的觀點立論,也有不同的見解,汪森《詞綜‧序》云:「古詩之於樂府,近 體之於詞,分鑣並騁,非有先後。謂降而為詞,以詞為詩之餘,殆非通論矣。」
他從詩詞皆可「被之歌曲」且同時存在的事實,不認為詞是詩之餘,此乃浙派尊 體說的論調;李調元《雨村詞話‧序》則認為詩經與樂府多有長短句,而「詩先 有樂府而後有古體,有古體而後有近體,樂府即長短句,長短句即古詞也。故曰: 詞非詩之餘,乃詩之源也。」李氏僅由長短句的形式著眼,謂詩源於詞,這論斷 難免偏頗,但也可見其推尊詞體的用心。至於如況周頤《蕙風詞話》將詩餘的「餘」 解作「贏餘」,說:「詞之情文節奏,並皆有餘於詩,故曰『詩餘』。世俗之說, 若以詞為詩之賸餘,則誤解此餘字矣。」則是望文生義,言過其實了。其他論述, 仍多就詞乃詩的餘波別派的觀點詮釋,為詞確立源頭,賦予正統的意義,這畢竟 是當時尊體以立派的普遍立場,而餘事、餘技之說則不易再聞見。 趙尊嶽〈草堂詩餘跋〉說:「《草堂》選本,自宋迄今,傳播不廢,幾不與詞 事之盛衰相因依。」而與之相應的詩餘說,更可以說是南宋以降詞學文體論的焦 點之一,這與宋元明清詞的興衰、派別理論的更迭變化,有相當密切的關係。不 管從正面或反面立論,贊成或反對詩餘一說,諸家其實都有著尊體的共識,那源 自詞的出身。當東坡在密州狩獵歸來,賦〈江城子〉(老夫聊發少年狂)一闋,志 得意滿地認為「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的時侯,這已正式宣示一種新的 文體觀,這種詩人的自覺意識,融詩入詞的創作態度,自此即在詞學界掀起波瀾, 其後的「以詩為詞」、「詩餘」等概念相繼出現,引起各種相關論說的產生,由南 宋迄清季,雖各有論述重點,其實本源則一。詞介於詩樂之間,它的文體屬性為 何?它的基本美感特質是甚麼?詩餘說的要旨,不僅僅是解釋詩餘一語的字面意 義,更不是探索詞與詩的承傳關係而已,而是要為詞體重作定義,為其賦予更深 廣的存在價值。東坡〈書吳道子畫後〉說:「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 之外。」在人情物態的常與變之間,於各種體制的同異之際,東坡行事為文,都 能本於此旨,遊刃有餘,別創境界。東坡「豪放」、「新意」的表現,其實都維繫 在「法」、「理」之中,並非一空依傍,毫無準則。東坡以此精神入詞,一方面保 持詞體婉曲的特性,一方面使其臻於詩體清遠的意境。他帶給了詞壇一個啟示: 在自由與限制之中找出新的平衡,是活絡文體生命之關鍵。他的作品就是很好的 證明。後人所謂「以詩為詞」之說、「詩餘」之論,如依文體論的觀點,且以東 坡詞為例,作深入的研討,是可探索出詞與詩的分際,並分辨出詞體基本特質之 所在的。誠如上文所述,東坡詞本身及其所發議論都提供了相當重要的線索。唯 一不同的是,後來的論述多自張門面,強為辯說,可以看出論者心中對詞體卑下 的出身仍有所介懷;反觀東坡為詞的態度,他既深知詞乃詩之餘,亦有餘力為之 的意識,但卻能坦然面對,一本心中之所感,緣情適體,了無罣礙,自然能突破 文體固有的藩籬,創造出新的內容和意境,並能激勵思想,為詞學帶來活潑的生 命。東坡這種知而好之、好而樂之的精神,甚能感染他人,而其所帶來的詞學效 應,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我們探索「以詩為詞」及其相關理論時,自不能忽略這 一超乎文體形貌的人文本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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