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契於聖人之心:
朱子以生命解經的過程及其中心目
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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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展良
一、 前言 二、 朱子早年學思的基本目標 三、 由經典而入於聖賢之道 四、 符契於聖人之心 五、 結語前言
如人所周知,儒家經典在朱子的學術與思想中,具有最關鍵的地位。學界 因此對於朱子的經學、讀經與讀書法、經學與思想、經學與其時代的關係, 亦有大量且深入的探討。然而這些研究所著重的是朱子在學術思想上的具體 成果或一般性的學思歷程,卻鮮少將研讀經典與朱子的生命歷程與追求結 合,以探索經典在朱子成學過程中所扮演的關鍵性角色,並從而認識朱子面 對經典時的基本態度及其所以然之故。1本文選擇「朱子以生命解經的中心目 * 吳展良,〈符契於聖人之心:朱子以生命解經的過程及其中心目標〉,《現代儒學》 第一輯《儒學與古今中西問題》(北京:三聯書店,2016年12月),頁101-124。 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 1 例如周光慶指出朱熹解四書重系統性、知行並重、「以逐層推捱為關鍵的語言解釋」、 「以喚醒體驗為契機的心理解釋」(參見:朱熹"四書"解釋方法論、朱熹心理解釋標」為題,所處理的核心問題是為朱子在成學之前如何以全生命讀經解經, 及如此讀經的中心目標。希望能藉此能進一步認識儒家經典對於朱子學術與 生命的究竟意義。 身為理學家的朱子,其學術與全生命融合為一,固屬意料中事。然而朱子 成學以前的心路歷程相當複雜,他在融合了儒釋之教的福建理學傳統中成 長,自少立志為聖人,中間又曾出入於釋老十餘年,而後再轉而一以儒家聖 賢經典為依歸,逐步邁向學問與修養的高峰。儒家經典在朱子這一段生命歷 程中,尤其是一些關鍵轉折處,所扮演的角色究竟為何,似乎未曾有學者作 一深入系統的說明。2而學者若不能認識儒家經典在此歷程中旋乾轉坤的角 色,則亦將無法理會朱子讀經與解經的基本態度與中心目標。3現當代有關朱 方法論),頗有深入的解析。他認為朱子解經已近於德國哲人狄爾泰描述的「體驗」 與伽達默爾揭示的「視域融合」境界,而達到「解釋者的先在之見與著作者的生命 體驗, 『忽然感悟』, 『倫類貫通』, 完全同化, 從而產生認識的飛躍, 建構出新的意 義; 同時也是指『自家之心便是聖人之心』的那種『洞徹虛明』的精神境界。」。(頁 56)此說雖頗有理致,然而恐較偏於感悟與興起的一面,與朱子將經典逐字逐句驗 於自己身心的態度有所不合。所謂「以逐層推捱為關鍵的語言解釋」,不免偏於語 言文字本身的推敲,而忽略了語言文字更重要的是表現朱子的功夫與體驗。詮釋學 雖頗深刻,然而不免受西方語言文字中心主義(logocentrism)的影響太深,而在解 釋朱熹以實踐為本的理學時有偏。至於李清良則認為指出朱熹治經所根據的基本上 是「常情」或「理性」,則未免有淺視朱子深刻的心性功夫之嫌。(李清良, "緣 情"─朱熹治經之依據,湖南師範大學社會科學學報 2002 年第 03 期) 2 束景南先生在這一方面最有所得。他明白說到朱熹受到李侗的教誨與友人的影響,在 佛老與排佛老兩種力量的拉扯中,於紹興二十六年在泉州經過「整整半年的讀經反 思」,從而開始從禪學回歸儒學。(《朱子大傳》[上海:復旦大學,2016],頁 141) 之後並正式開始從學延平,專意於讀經與踐履的道路(同上,頁 146-169)。然而受 限於傳記體,有些相關的內涵與分析,似仍難以展開。 3 讀經與解經的關係密切不可分,然而兩者的含意依然略有差別。讀經偏指閱讀經書這 一行為,解經則為對於經典文句及其含意的理解。解經可於全生命中進行,讀經則 較偏重讀書本身。解經的過程中,解者運用自己的知識與經驗理會經文,容易帶有 較多主觀的成分。讀經則強調放下自己的一切意見,讓經典中的真理流入並啟示我 們的心靈。朱子所強調的「虛心」、「平直曉會」等讀書方法,顯然是更看重讀經。
子學思歷程的一般性研究已經不計其數,不需再做重複。本文以朱子在成學 過程中面對經典的基本態度為題,希望讀者慎勿以一般性的學思歷程概述視 之。4 朱子以全生命解經的基本態度與中心目標為何,乍看若不成問題,其實大 有文章。本文所提出「符契於聖人之心」一說,並非一般意義的所謂學聖人, 或所謂要求學者起心動念以及一言一行均合乎經典之所教,而是對於一種最 高的聖人心靈境界之追求。因為對於朱子而言,古今聖賢之心均同出於一源 (天地之性、至善之本性),其作為雖因時因地有所不同,所造之最高心靈 境界及所明白的道理則完全一致。常人之本性與聖人無殊,所以「人皆可以 為堯舜」,均可盡去其障蔽而復其全善之本性,成為聖人。在朱子而言,這 是一切義理的本源以及解決人間一切問題的樞紐。真實體現此最高境界,則 是他為學、做人乃至教學的最高目標。然而除了理學傳統,釋老之學亦好言 心靈的最高境界,朱子本人也曾經認為禪修之所得為至道。然而他後來感到 禪學流於空泛與自是,所以轉而皈依聖賢經典,認為必須以聖賢的心思言行 為標準,如比對符契一般,一一驗之於自己的心思言行。然而古今事跡不能 「一一相合」,只能於道理上求其「無差錯」,所以雖同時驗之於心思言行, 重點則在於一心。心為身主,心若與聖人「真同」,則所見及所行之道理皆 同,而一切將均屬普遍的天理在不同境遇之呈現。5是以雖然心行兼重,關鍵 然而朱子本人對於經典的理解與詮釋,卻又與其以全生命求道的過程無法分開。若 論其實際,讀經時必須求解,而解經亦必須在讀經的基礎上進行,兩者實為一體。 分而言之,確有所不同,單舉其一,則可以包含雙方。本文強調朱子讀經解經與其 全生命的追求合一,既言全生命,故用「朱子以生命解經的中心目標」為題。然此 所謂「解經」實兼包讀經與解經,並非重詮解而輕讀經。 4 筆者曾遍索相關書目,尚未發現針對此課題所作之論文。各種有關朱子之專著雖時或 論及朱子之經學與解經態度,然似亦未曾就朱子在成學之前如何以全生命讀經解 經,及其中心目標究竟為何作完整之論述。 5 朱熹說:「只緣道理只是一箇道理。一念之初,千事萬事,究竟於此。若能先明諸心, 看事物如何來,只應副將去。如尺度,如權衡,設在這裏,看甚麼物事來,長底短底, 小底大底,只稱量將去,可使不差毫釐。世上許多要說道理,各家理會得是非分明,少 間事跡雖不一一相合,於道理卻無差錯。一齊都得如此,豈不甚好!這箇便是真同。只 如今諸公都不識所謂真同。」(《語類》,卷三十)有關解說詳見下文。
與主宰仍在於一心。若是自己的心一一「符契」於聖賢的心思言行,使聖賢 之所言所行皆若從自己心中流出,毫無差別,這才表示我心與聖人之心所造 之境界確實相同。不僅同出於天所命於人的至善之本性,於分殊的事理上所 得亦全然相符。此心既與聖人相同,則經典、我心、天理合而為一,此心可 以無入而不自得。此種讀經與解經的方式,將經文中的一字一句都當作我心 所當對應的「符契」,基本上表現了一種追求心靈之最高境界的努力。而這 也是朱子以及理學傳統長期對抗禪學不落言詮、虛無因應、重理一而不重分 殊的求道法門之結果。 本文既主張「朱子以生命解經」,乃主要以敘事的方式,說明經典在朱子 以全生命求道之過程中,尤其在其生命與學思歷程的大轉折處,所扮演的關 鍵角色。竊謂欲呈現一個人生命歷程的核心追求,最適當的語言,應為近於 傳統史學的敘事體。古史之體,文尚簡要,義貴周延,而於去取之際,尤為 用心。下筆之時,字字句句皆須斟酌,乍看若無特別新奇之處,然字裡行間 實蘊含深意。此境界本文雖不能至,心實嚮往之。 本文既主要以敘事方式說明經典在朱子生命中的重要性,所處理之時間又 長達數十年,行文之時,自然無法以分析方式仔細剖析其中所涉及的難以數 計的義理問題,而必須以精要的文字概述之,並在此基礎之上,集中篇幅說 明朱子以生命讀經與解經的中心目標。朱子如何以生命讀經與解經,及其中 心目標為何,主要為一史學問題,而非理論或義理問題。然而因其為一思想 史的課題,其思想內涵亦多有應予闡釋之處,是以本文亦時時扣緊上述核心 問題,以簡鍊之語言加以分疏。雖然如此,本文實不宜寫成一哲學或理論性 論文,否則將破壞以敘事為主之體例。不通義理固然無法解答本文之中心問 題,然而讀者若以理論或義理分析求之於本文,則不免不能相應。筆者所用 心處在於以簡鍊之敘述表現朱子生命與學術之真精神,此與當代學人所慣見 之分析式語言有所不同。6 6 以現代的科哲學或分析式語言及觀念剖析古人思想固有其價值,然亦容易昧失古人學 思的真相。筆者從不否定理論或科哲學分析的價值,然而本文寫作的方式,在一定 層面上亦或許更能得古人之真。
朱子早年學思的基本目標
朱子早年的學習與思想,是以認識這個世界、學做人與求道為基本目標。 關於認識此世界,《朱子語類》(以下簡稱《語類》)記載: 某自五六歲,便煩惱道:『天地四邊之外,是什麼物事?』見人說四方無 邊,某思量也須有箇盡處。如這壁相似,壁後也須有什麼物事。其時思量 得幾乎成病。到而今也未知那壁後池本作「天外」,夔孫錄作「四邊」是何物。7 五、六歲時便為了思考宇宙之究竟的問題到幾乎生病,而且思維的方式頗富 論理與邏輯性。可見朱子對於解析「世界」有極強的興趣,一定要追求一種 徹底的理解。8這種基本性格與他日後在思想上致力於有關理氣、鬼神與天下 萬事萬物之理的研討,並在學術上看重讀聖經賢傳、以及解析人類一切的知 識傳統,應有相當的關係。 朱子在認識世界這方面,希望達到最究竟的地步。在學做人方面,也同樣 追求完美,深有志於當時人所普遍相信的做人最高標準──聖人。他自己說: 「某十數歲時讀孟子言『聖人與我同類者』,喜不可言!以為聖人亦易做。 7 朱熹原著,[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京都:中文出版社,1984。以下簡稱《語類》), 卷第九十四。 8 陸象山早年亦有「生三四歲,問其父天地何所窮際,父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忘寢食。」 的記載,顯然亦好用思。然而他性喜易簡一貫,包含宇宙古今之理,其思維方式與 朱熹不同。是以象山少時「初讀《論語》,即疑有子之言支離」,以有子支離而不 見一貫之道。他早年「聞人誦伊川語,自覺若傷我者。」之後又曾說:伊川說易, 「終是不直截明白」;「伊川之言,奚為與孔子、孟子之言不類?近見其間多有不 是處。」蓋亦以伊川之言析理性重,不免支離。十三歲時讀古書,至宇宙二字,「解 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忽大省而書曰:「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己 分內事乃宇宙內事。」因而大悟,從此學術思想變化不多。(參見《陸九淵集‧年 譜》[台北:里仁,1981], 481-488)這些都與朱子不同。朱子與陸王在終極上都希 望達到「通天人、一內外」的目標,然而朱子對於解析客觀世界,認識聖賢及他人 經驗的興趣,顯然遠較陸王濃厚。程朱陸王的分別,似乎在相當程度上反映了雙方 在認知心理與處理世界的基本方式之不同。今方覺得難。」9朱子大弟子黃榦所撰的〈朱子行狀〉,則記載他「少長厲志 聖賢之學,於舉子業初不經意。」10對年輕的朱子而言,「聖人」是一個客觀 存在的偉大標準。而所謂「喜不可言」、「厲志聖賢之學」則表示他對於這 做人的最高境界,有發自內心的熱切嚮往。這種欲為聖人的志向,不僅表現 出他卓越的才志及追求完美的個性,也顯示了家學及早年學習環境的深刻影 響。朱子的父親朱松,早年從學於二程之再傳弟子羅從彥。朱松去世後,遺 命兒子從學於他的道學密友劉勉之、劉子翬、胡憲三先生。這三位先生也都 是程門後學。朱子在理學的傳統中成長,乃以成聖為天地間最值得嚮往的目 標。11他曾經說:「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只十五歲時,便斷斷 然以聖人為志矣。二程自十五六時,便脫然欲學聖人。」12而朱子自己則是: 「某年十五六時,讀中庸「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一章,因見呂與叔解得此 段痛快,讀之未嘗不竦然警厲奮發!」13他自年少時一心奮發向上,以二程與 孔子為模範,即使困而學之,也要達到這做人的最高標準。聖人境界,很早 便成為他衷心嚮往的人生目標。14 要學聖人,自然要讀聖賢書,研尋所以成聖成賢之道。程門教學的傳統, 本以成聖成賢為目標,而朱子所受的養成教育,也以研讀儒家的聖經賢傳為 中心。他八歲時讀《孝經》,讀後在上面寫道:「不若是、非人也。」15這是 9 《語類》,卷一百四。此條為包揚於癸卯年以後所錄,時朱子年逾五十四。 10 [宋]黃榦,《勉齋集》(收入《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據元刻延祐二年重修本 影印。北京:書目文獻社,1988),卷三十四,〈文公朱先生行狀〉。 11 束景南,《朱子大傳》(福建:福建教育,1992),45-48,51-52,63-64。 12 《語類》,卷一百四。 13 《語類》,卷四。 14 朱子論為學以立志為本時說道:「今日思之:學者須以立志為本。如昨日所說為學大 端,在於求復性命之本然,求造聖賢之極致,須是便立志如此,便做去始得。若曰 我之志只是要做箇好人,識些道理便休,宜乎工夫不進,日夕漸漸消靡。今須思量 天之所以與我者,必須是光明正大,必不應只如此而止,就自家性分上儘做得去, 不到聖賢地位不休。如此立志,自是歇不住,自是儘有工夫可做。如顏子之『欲罷 不能』,如小人之『孳孳為利』,念念自不忘。若不立志,終不得力。」(《語類》, 卷一百一十八)此條也可以證明朱子一生之所學,實以成聖為目標。 15 [清]王懋竑,《朱子年譜》(據[清]咸豐伍崇曜校刊本排印;臺北:世界,1973。以下
以德行與人格為中心的做人觀點。孔孟所最看重的孝悌忠信、仁義禮智等心 靈德目,是朱子青少年時期的學習重心。他由此而漸漸喜愛了聖賢之道,《語 類》載: 某自十四五歲時,便覺得這物事是好底物事,心便愛了。某不敢自昧,實 以銖累寸積而得之。16 「這物事」三字雖未說明,當指大道而言。人生大道,雖由客觀的經典與權 威所昭示,顯然很早便打動了朱子年幼的內心。他以後日積月累,都在這些 感動了他內心的道理與德行上下功夫。朱子曾說: 熹天資魯鈍,自幼記問言語不能及人。以先君子之餘誨,頗知有意於為己 之學。17 「為己之學」是理學的核心。18朱子曾說:「大抵為己之學,於他人無一毫幹 預。聖賢千言萬語,只是使人反其固有而復其性耳。」19「人性本明,如寶珠 沉溷水中。」20「復其性」是去除心中的塵埃,讓內在本有之光明德性充分發 露。對理學家而言,一切義理,均由這光明本性中發出。而一切道理學問, 若是不能恢復自己的心靈與生命中本有之光明美好,終歸是誤己誤人。朱子 幼承庭訓,對這一點把握得極確實。他深深瞭解,一切聖賢的道理,都先要 在自己生命中發揮真實作用,使生命日漸光輝美好,才有意義。聖賢之所以 成為萬世的榜樣,在於他們先掌握並體現了人性中光明美好的道理。後人學 聖賢,不是死板地學他們的教條,而是要透過他們所揭示的道理,使自己與 眾人的生命更為光明美好。在道學的傳統中,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在於他們 簡稱《年譜》),2。 16 《語類》,卷一百四。 17 朱熹,《朱文公文集》(收入《四部叢刊.正編》,據[明]嘉靖刻本影印。臺北:商 務,1980。以下簡稱《文集》),卷三十八,〈答江元適書〉。 18 近人或以「為己之學」為「整個儒學的核心」。然漢儒之通經致用與陰陽讖緯之學、 清儒之樸學,皆不能以「為己之學」概括之。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宋人據 此批判漢儒以下不能得孔孟之正傳,此正所以見宋學之精神。然今日若本此而排漢 人與清人之學於儒門之外,則不免又為一偏。 19 《語類》,卷八。 20 《語類》,卷十二。
是道的化身,於是學聖人與求道成為一體。而學習經典所載的聖賢言行,則 啟迪了學者對於融通一切,而可以成己成物的至道之嚮往。 為了追求這些目標,朱子自幼便力爭上游,對於學習極為認真。他早先雖 然還掌握不到方法路徑,卻已向著經典所啟示的朦朧理想,積極邁進: 孟子所謂奕秋,只是爭這些子,一箇進前要做,一箇不把當事。某八九歲 時讀孟子到此,未嘗不慨然奮發,以為為學須如此做工夫!當初便有這箇 意思如此,只是未知得那裏是如何著,是如何做工夫。自後更不肯休,一 向要去做工夫。21 他求道的熱忱,探索這客觀世界的興趣,以及追求完美的傾向,使其讀經書 時分外徹底。若不能完全明白其中道理,絕不放過: 某舊年思量義理未透,直是不能睡。初看子夏「先傳後倦」一章,凡三四 夜,窮究到明,徹夜聞杜鵑聲。22 「先傳後倦」一章,討論的是灑掃應對與上達之關係,以及學習次第的問題。 由此可見朱子對於如何學習與聖賢之道,特別具有興趣。至於「思量義理未 透,直是不能睡」,則表現了他自幼便要窮究事物之理的天性。朱子循此習 慣用心久了,自然能深入掌握各種事理。用之於讀經,則能超出個別的字句, 而深入經書整體的文義: 孟子若讀得無統,也是費力。某從十七八歲讀至二十歲,只逐句去理會, 更不通透。二十歲已後,方知不可恁地讀。元來許多長段,都自首尾相照 管,脈絡相貫串,只恁地熟讀,自見得意思。從此看孟子,覺得意思極通 快。23 此處所謂「脈絡相貫串」的文義,是熟讀經典後,由其本身所顯示的大段全 篇的義旨,而非以己見穿鑿附會所貫串而成的意思。朱子自十五六歲後立志 求道與學聖人,對於聖賢書中的一字一句都不敢放過,所以「逐句去理會」。 如此用心既久,進一步反覆熟讀全篇,於是能如實地掌握經書中通貫性的道 理。此處我們特別要注意的是他面對經典時那種虛心敬慎的態度。這種態度, 決定了朱子讀書法的基本特質,日後不僅用於經典,且用於一切的學問。 21 《語類》,卷一百二十一。 22 《語類》,卷一百四。 23 《語類》,卷一百五。
朱子一心在求道與學聖人,所以對於經典極其用心。至於史書所記載的各 樣人物事變,既與聖人所示最高的道理無直接關係,也就引不起他的興趣: 某自十五六時至二十歲,史書都不要看,但覺得閑是閑非沒要緊,不難理 會。大率才看得此等文字有味,畢竟粗心了。呂伯恭教人看左傳,不知何 謂。24 讀經書可以認識聖人言行所顯示的最高義理,所以必須徹底講求。至於史書 所記的各種人事,縱使有趣,其義理的價值卻有限,故而不能讓他如此盡心。 朱子自幼便表現了徹底理會此世界的企圖,其興趣極廣,然而基本性向偏於 追求深入的理解,而非僅止於博聞多識。單純史事的記載,並不能解答有關 事物之原理原則的問題,而追求人生義理的根源與究竟,更使得他以心性與 成聖之學為生命的重心。所以他早年並不甚看重史學,而終身在史學上的成 就亦有限。至於其他方面的學問,朱子本於天生的的強烈求知慾,也曾廣泛 涉獵,然而終究逐漸疏遠: 某舊時亦要無所不學,禪、道、文章、楚辭、詩、兵法,事事要學,出入 時無數文字,事事有兩冊。一日忽思之曰:「且慢,我只一箇渾身,如何 兼得許多!」自此逐時去了。大凡人知箇用心處,自無緣及得外事。25 朱子對於禪、道、文章、楚辭、詩乃至兵法的興趣,其實終身不斷。所謂「逐 時去了」,並不是立刻都拋棄,而是漸漸疏遠,或置於次要的位置。他日後 的學習,大體是以求道與經典為中心。詩文與其他各種學問,對他而言,雖 然也有意義,終究是第二等事物。在朱子即物窮理的理論體系下,天地間事 事物物的道理,固然都應當窮究,然而天下道理自有其體系與本源。若不能 徹底講明「義理」的根源,則一切人間道理無法安頓。學者所用心,應當集 中於求義理與學聖人。一心用於此,其他便都成了外事。此段引文中「禪、 道」兩家居首,實有其特殊的意義。這兩家對於宇宙人生的最高道理,都有 精深的見解。在朱子早年求道與學聖人的過程中,兩家之學,尤其是禪學, 曾經扮演過極其重要的角色。不能不加以探討。 如前所述,學聖人是朱子早年為學所立定的根本目標。然而這目標之所以 能引起朱子熱烈的嚮往,在於聖人是大道的代表、義理的化身。作為一個真 24 《語類》,卷一百四。 25 《語類》,卷一百四。此條為包揚所錄,是朱子晚年對年輕時節之回憶。王懋竑《年 譜》將此條所記之事繫於紹興十九年,朱子時年二十。此處姑且從之。
誠的學者,對朱子而言,求道的優先性還在學聖人之上。儒學傳統中的聖賢 之道,固然對於朱子有強大的吸引力,然而這是否就代表唯一最高的道理? 隨著朱子知識漸開,逐漸成為一個問題。學聖人固然一直是朱子的嚮往,然 而儒學的聖人畢竟都存於書本與歷史之中。朱子當身所得見,世人公認的有 道之人,反而是一批方外之士。他雖然出身於儒學家庭,師承道學先生,讀 的是五經四書,然而自幼所學卻深受佛老之說的浸染。朱子的祖父朱森,晚 年以「究心佛典度日」。他的父親朱松也耽好佛老,「一生同納子緇流、羽 客道士廣交」。26另外,朱子的母親與外家全家皆篤信佛教,其最親近的三叔 朱槔亦以釋老之態度處世。27朱子所從學的三先生,也都是深好佛老,甚至可 說是陽儒陰釋的理學家。他們所教給朱子的,根本就是儒釋道合流的學說。28 朱子自己早年所致力的「為己之學」,本以完成光明美好的德行與心靈為 目標。在這一方面,世間絕大多數儒者的表現,由於世務的牽累,其實還遠 不如認真的方外之士。因此三先生所從遊之士多僧道,而朱子本人亦曾長期 用心於禪學: 所以不說破,便是禪。所謂「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他禪 家自愛如此。某年十五六時,亦嘗留心於此。一日在病翁所會一僧,與之 語。其僧只相應和了說,也不說是不是;卻與劉說,某也理會得箇昭昭靈 靈底禪。劉後說與某,某遂疑此僧更有要妙處在,遂去扣問他,見他說得 也煞好。及去赴試時,便用他意思去胡說。是時文字不似而今細密,由人 粗說,試官為某說動了,遂得舉。29 病翁便是朱子自少所依從的劉子翬,所會的禪師則是徑山宗杲門下的道謙。 朱子對道謙一見傾心。宗杲與道謙所教朱子的「昭昭靈靈底禪」,主張心無 實體,無從靜坐收攝,學者當於日用中看話頭,一了一切了,一證一切證, 從而頓悟佛理。開悟之後,此心昭昭靈靈,行於一切事物之中,不落於語言 名相之內。30這種在日用常行中體現道真的禪學,很容易與儒學中的《易》、 26 束景南,《朱子大傳》,26。 27 束景南,《朱子大傳》,27。 28 束景南,《朱子大傳》,49-72。 29 《語類》,卷一百四。 30 參見《大慧語錄》(收入《佛光大藏經‧禪藏‧語錄部》[高雄:佛光出版社,1994]); 束景南,《朱子大傳》,60-62。
《中庸》之學合流,而成為一種真俗不二、儒釋一體的學說。朱子用此意援 釋入儒參加禮部試而得中,不僅可見他當時的思想為禪學所籠罩,亦可見當 時士大夫好佛成風。31自此之後,朱子的儒學大抵深深浸淫在佛學之中。這個 情形,直到他參見了李侗,並仔細重讀儒家經典後,才有所改變。若循著原 來的路向前進,一心求道的朱子,很可能是一位陽儒陰釋的居士,或甚至成 為一位禪宗大德。
由經典而入於聖賢之道
參見李侗,是朱子一生中旋乾轉坤的一件大事。他自十五六歲時接觸禪 學,十九歲以儒釋合流之說應舉中第,而後一面為儒業,一面參禪訪道,直 到二十四五歲拜見李侗之後,學問的路徑才逐漸有所改變: 後赴同安任,時年二十四五矣,始見李先生。與他說,李先生只說不是。 某卻倒疑李先生理會此未得,再三質問。李先生為人簡重,卻是不甚會說, 只教看聖賢言語。某遂將那禪來權倚閣起。意中道,禪亦自在,且將聖人 書來讀。讀來讀去,一日復一日,覺得聖賢言語漸漸有味。卻回頭看釋氏 之說,漸漸破綻,罅漏百出!32 《語類》又載: 某舊見李先生時,說得無限道理,也曾去學禪。李先生云:「汝恁地懸空 理會得許多,而面前事卻又理會不得!道亦無玄妙,只在日用間著實做工 夫處理會,便自見得。」33 朱子初見李侗時,說的全是宗杲、道謙門下以佛理詮釋儒說,而骨子裏卻是 禪學的道理。34李侗不直接辯駁他,只要他讀聖人的書,並在「日用間著實做 工夫」。大抵禪學講究內心空靈自在、澄明無礙,於儒學並不排斥。深造於 禪學之人,當下即是,有步步生蓮花之感,其日用常行恍如可與儒教相通。 宗杲更積極地教士大夫以禪理詮釋儒學,融世間出世間法為一。朱子深深浸 31 束景南,《朱子大傳》,79-80。 32 《語類》,卷一百四。 33 《語類》,卷一百一。 34 束景南,《朱子大傳》,99-111。潤於理學與禪學之中,不免將兩者的道理說成一氣。35李侗既不善於論理,亦 深知此事難以口舌辨明,便教他於經典中確切認取義理,驗之於日用實踐之 中。並於事事物物上體會其道理,而不可徒為空泛離事之言詞。朱子聰明而 有主見,起初對於李侗的說法並不很認同,反而懷疑李侗是否未能認識禪家 高明無礙的道理。由此可見朱子所受禪學影響之深。然而李侗的批評到底對 他逐漸發生了影響。在長期的探索與從政、興學的歷練後,朱子逐漸由禪學 轉回儒學。36這個過程相當漫長,而其學術思想內部演變的主要線索,誠如朱 子所自述,首先在於禪學既然主張通達無礙,朱子亦相信禪心自由自在,應 可融通於聖人之所教,於是他願意重新來研討儒家經典的義理。然而禪學重 視無礙之心,儒學則重視事事物物確切如份的道理。朱子仔細研讀儒家經典 後,發現其中意味深長,反過來覺得禪學不見事事物物應具的「實理」,破 綻百出。 朱子由禪學逐漸回歸儒學,其關鍵在於讀聖人的經典。此路徑由李侗開 示,並決定了朱子整個學問的基本方向: 問:「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曰:「此亦只是為公孫醜 不識『浩然之氣』,教之養氣工夫緩急云,不必太急,不要忘了,亦非教 人於無著摸處用工也。某舊日理會道理,亦有此病。後來李先生說,令去 聖經中求義。某後刻意經學,推見實理,始信前日諸人之誤也。」37 「必有事焉」,意謂不要在「無著摸處用工」,而應從聖人經典中研窮事物 確實的道理,如此方能由空疏離物的玄理轉而為踏實的儒家學問。朱子由此 而認識了過去所跟隨的諸位先生的錯誤。李侗不僅教朱子讀聖人書,並且要 確實以聖人的言語驗之於自身,凡聖賢所能而自己尚未做到的,都是學者所 應當致力之處: 讀書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則凡聖賢所至而吾所未至 者,皆可勉而進矣。若直以文字求之,悅其詞義,以資誦說,其不為玩物 喪志者幾希。以故未嘗為講解文書,然其辨析精微,毫釐畢察。嘗語問者 曰:「講學切在深潛縝密,然後氣味深長,蹊徑不差。若槩以理一而不察 35 朱子曾說:「餘之始學,亦務為儱侗宏闊之言,好同而惡異,喜大而恥於小。」(語 見[宋]趙師夏,〈跋延平答問〉,轉引自王懋竑,《年譜》,13) 36 朱子出入佛老及其回歸儒學的過程請參見《朱子大傳》,77-155。 37 《語類》,卷一百四。
乎其分之殊,此學者所以流於疑似亂真之說而不自知也。」其開端示人, 大要類此。38 這種作法,依然是以求道與學聖人為核心目標。正因為全心全意地求道與學 聖人,所以會徹底仔細地體察聖賢所昭示的義理,講解時亦力求「深潛縝密」, 而能體現其深長的意味。因此李侗雖然不為學者講解文句,他對於經典中義 理的認識,卻是「辨析精微,毫釐畢察」。而朱子也正因為對於聖人的一言 一行,經典中的一事一物都不敢放過,才能重新認識古聖先賢的世界,瞭解 到此世界中事事物物的道理,實與禪學大為不同。而其關鍵在於,若言理一, 則儒釋道三家所說的最高道理,在型態上固然頗有近似之處;然而若就分殊 處論,則對於具體一事一物的是非善惡的看法,往往大相違異。朱子早先「亦 務為儱侗宏闊之言,好同而惡異,喜大而恥於小。」39亦即好就其通貫處立說, 將各種學問與事物說成一個道理,以便全盤掌握。然而這種作法,最容易造 成混淆。李侗在這一點上,對朱子的教誨甚為切至: 蓋延平之言曰:「吾儒之學所以異於異端者,理一分殊也。理不患其不一, 所難者分殊耳。」此其要也。40 而朱子透過了讀經典,對於古聖人的言行義理一一仔細講求,才深入認識到 儒學與佛老之學的根本差異。理學家常說道學與禪學其實只有一線之隔。兩 者都要講一番盡去我執我欲、貫通萬事萬物而植根於本心本性的道理。所以 在型態上,雙方所說的心性之學可以極近似。然而落實於人倫日用與經世濟 民之中,其具體作為卻差異甚大。理學見精神處,正在於從自家生活與心性 中體會聖賢所開啟的道理與境界,使其與自己的生命合一。所以理學家主要 也都在心性下功夫,使聖賢的道理,真正融入我心中。這種心性功夫,基本 上都在精微處用,難免偏於「理一」,很容易「流於疑似亂真之說而不自知」。 二程的後學,多因此而流於禪學。朱子的父親與他自少所跟從的三先生,也 都援佛老入儒學,甚至信從禪宗大德,以禪學詮釋儒家的道理。朱子從遊於 李侗之後,才逐漸能分辨儒學與禪學「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之處。而其發 端用力之處,正在仔細體會經典中的聖人言語,辨析其中義理與禪學的差異, 乃至於「毫釐畢察」,並以此而重新確立儒學自身的義理與心性之學的體系。 38 《文集》,卷九十七,〈延平李先生行狀〉。 39 [宋]趙師夏,〈跋延平答問〉,轉引自王懋竑,《年譜》,13。 40 同上。
朱子讀經典的基本目標從來在於「以自家之心體驗聖人之心」,並致力於 精益求精。希望功夫純熟時,「自家之心便是聖人之心」。然而早先此態度 不免仍雜然禪學意味,從學於李侗,這番工夫才更為落實於日用人倫之中: 讀書須是以自家之心體驗聖人之心。少間體驗得熟,自家之心便是聖人之 心。某自二十時看道理,便要看那裏面。嘗看上蔡論語,其初將紅筆抹出, 後又用青筆抹出,又用黃筆抹出,三四番後,又用墨筆抹出,是要尋那精 底。看道理,須是漸漸向裏尋到那精英處,方是。如射箭,其初方上裏裏, 後來又要中帖;少間又要中第一暈,又要中第二暈,後又要到紅心。義剛41 謝良佐上蔡之理學,本來近於禪學,常好為「儱侗宏闊」之言。42朱子年輕時 非常推崇謝上蔡,他曾經說:「熹自少時妄意為學,即賴先生之言以發其趣。」 43 朱子讀《論語說》,其目的在於經由先賢的指引,以認識聖人的心。所以要 一路「漸漸向裏尋到那精英處」,好比射箭必定要到「紅心」處,才肯罷休。 朱子於二十歲時還信從禪學,以為其說與聖學不二。此處所說「自二十時看 道理,便要看那裏面」,是禪學與理學傳統雙重影響下的讀經態度。所謂「看 那裡面」,是要在字句背後,體會古人的心是何種境界與樣貌。大抵朱子在 二十歲以後,聰明智慧大開,讀書時不僅能看出其中通貫性的道理,並能進 一步體會作者的內心,而且驗之於自己的生命。44禪學與理學都重視心地功 夫,錢穆先生曾指出,朱子的學問,其實「徹頭徹尾乃是一項圓密宏大之心 學」。45而其心學的真正發端處,當在其禪學學期。然而當時朱子以禪學詮釋 儒學,用心雖然向內,卻不盡然以儒家聖人的一言一行為模範。從學於李侗 之後,意向改變,乃以體驗聖人之心並付諸日用實踐為讀經典的基本目標。 此條引文為黃義剛所錄,是為朱子六十四歲之後的追憶,可以代表朱子晚年 對於讀經應有態度之定論。其中所說讀謝上蔡《論語說》,當在朱子二十歲 41 《語類》,卷一百二十。參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2001), 126-127。 42 然而上蔡的學問,實近於禪學。朱子日後對於上蔡的學問多所批評。參見錢穆,《朱 子新學案》,第三冊,194-201。 43 《文集》,卷八十,〈德安府應城縣上蔡謝先生祠記〉。 44 參見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2001),18-129。 45 錢穆,《朱子新學案》(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臺北:聯經,1995]),第二冊, 95。
之時。他三十歲時讀上蔡語錄,依然用同樣的辦法。46此時他已經兩次拜見李 侗,並早已開始接受其勸告而更加仔細讀經,一字一句都不敢放過。47朱子對 於讀書所學來的聖賢之道,又絕不僅視之為語言文字上的知識,而必在日間 力行體會,夜間靜坐思量,仔細反覆推求: 延平先生嘗言:「道理須是日中理會,夜裡卻去靜處坐地思量,方始有得。」 某依此說去做,真箇是不同。黃義剛。48 某向來從師,一日說話,晚頭如溫書一般,須子細看過。有疑,則明日又 問。49 透過自己的實踐、思考與心地功夫,才能真正明白經典上的道理。這正是拿 聖賢的道理,驗之於自己的心。若有一點不合,便不能安。而這一切的努力, 為的正是要使「自家之心便是聖人之心」。 朱子到了三十一歲,第三次參見李侗,才正式決定拜在李先生門下,並自 此立定了學問的規模與方向。50李侗教朱子為學,除了讀經,就是要在事事物 物上理會並踐履其道理,並多做未發時的涵養的功夫。這三點相互為用,成 為朱子學日後的三個主軸。朱子曾說: 三十年前長進,三十年後長進得不多。51 某今且勸諸公屏去外務,趲工夫專一去看這道理。某年二十餘已做這工 夫,將謂下梢理會得多少道理。今忽然有許多年紀,不知老之至此,也只 理會得這些子。歲月易得蹉跎,可畏如此!52 46 《語類》載:「某二十年前得上蔡語錄觀之,初用銀朱畫出合處;及再觀,則不同矣, 乃用粉筆;三觀,則又用墨筆。數過之後,則全與元看時不同矣。」此條為余大雅 所記,朱子當時年四十九,距其三十歲校定上蔡語錄時正好二十年。《年譜》與《朱 子新學案》均將此條置於三十歲之下。(《年譜》,14-15;錢穆,《朱子新學案》, 第三冊, 194) 47 錢穆,《朱子新學案》,第三冊,21-30。 48 《語類》,卷一百四。 49 《語類》,卷一百一十九。 50 王懋竑,《年譜》,15; 51 《語類》,卷一百四。 52 《語類》,卷一百四。
可見他到了三十歲,在為學方向、認識道理、心性涵養等方面都已大體定下 規模,正好是孔子所說的「三十而立」。以後的幾年,朱子致力於讀經,尤 其是《論語》一書。三十三歲那年,在李侗的指導下,他編成了《論語要義》: 獨取二先生元本缺此五字,據《年譜》補入。及其門人朋友數家之說,補緝訂正, 以為一書,目之曰《論語要義》。53 這表示他回歸到程門的正統,希望透過二程及其弟子的解說,上窺孔聖人的 道理。然而在這一段時期中,朱子對於自己的學問,仍然頗感不足: 以先君子之餘誨,頗知有意於為己之學,而未得其處,蓋出入於釋老者十 餘年。近歲以來,獲親有道,始知所向之大方。竟以才質不敏,知識未離 乎章句之間。雖時若有會於心,然反而求之,殊未有以自信。54 這番話說於朱子三十五歲時,指出自己自幼因父親的教訓,為學一直是以「為 己之學」為中心,然而中間長期出入於佛老,所學並不正確。在親近李侗之 後,雖然找到了大方向,但數年以來,仍只限於由字義上瞭解聖人的教訓。 雖然時或頗有得於心,但是真正反觀自己的內在,卻不敢說做到了聖賢的地 步。換言之,就是自己的心與他所認識到的聖人的心仍頗為不同。這個問題 要到他參究中和問題後,才大體得以解決。55
「符契」於聖人之心
朱子由禪學而讀經,是一次由內明其心轉而內外兼修的過程。這個過程雖 然使他免於妄然以個人體驗所得為至道,卻也造成「知識未離乎章句之間」, 「反而求之,殊未有以自信」的新問題。內外如何融合,是朱子此時所面對 53 《文集》,卷七十五,〈論語要義目錄序〉。 54 《文集》,卷三十八,〈答江元適書〉。 55 或疑本節乃至本文為何未曾引用牟宗三先生的相關研究。此因牟宗三先生分析朱子參 見延平一事,注意力完全在於思想內部的問題,而未曾析論讀儒學經典對於朱子學 思所發生的整體影響及其意義所在。至於朱子參見延平之前的讀經與學思歷程,更 是簡單帶過。牟先生書中亦曾仔細分析朱子對於四書乃至其他經典的義理之解讀, 然而著重點在於建構朱子三十七歲以前的「義理系統之型態」,與本文的重點實為 不同。參見:牟宗三,《心體與性體》[臺北:正中,1981],冊三,1-70。的最大挑戰。他三十五歲時開始參究中和問題,功夫又轉而向內,以使讀經 之所得與內心融合。56此中和問題,從《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 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一句而來。關於此句的意涵,朱子與同參的張南軒以及其他朋友,基本上是 根據二程及其門人的詮釋而立說。二程的德行與心靈境界,為他們所共尊。 因此二程的遺教,也取得新經典的地位,而成為他們通往聖賢境界之最高指 針。朱子在這一個時期,積極研讀新舊經典中有關的文字,並不斷體究致中 和之道。 朱子參究中和問題,前後長達六年,過程相當複雜。他最初繼承了楊時、 李侗一脈,以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為修心的關鍵。然而對於這未發之中, 始終覺得難以掌握。57孝宗隆興二年,三十五歲的朱子與當時好佛的士人界展 開一番激烈的辯論。在此過程中,他逐漸覺得李侗主靜、默坐澄心的主張, 似乎太近於禪學。同年,他透過張南軒而開始接觸湖湘學派。在與南軒等人 反覆討論並研讀胡巨集的作品後,他逐漸背離師門的教法,而接受衡山之學 以性為未發、心為已發、功夫應在已發上用,而以「主敬」為修心宗綱的說 法。58經過了兩年的研討,朱子在三十七歲時,成熟了他的「中和舊說」: 余蚤從延平李先生學,受《中庸》之書,求喜怒哀樂未發之旨未達,而先 生沒,余竊自悼其不敏,若窮人之無歸。聞張欽夫得衡山胡氏學,則往從 而問焉。欽夫告餘以所聞,餘亦未之省也。退而沉思,殆忘寢食。一日, 喟然歎曰:「人自嬰兒以至老死,雖語默動靜之不同,然其大體莫非已發, 特其未發者,為未嘗發爾。」自此不復有疑,以為《中庸》之旨果不外乎 此矣。後得胡氏書,有〈與曾吉父〉論未發之旨者,其論又適與余意合, 用是益自信,雖程子之言有不合者,亦直以為少作失傳,而不之信也。59 而其所得則是: 累日潛玩,其於實體似益精明。因復取凡聖賢之書,及近世諸老先生之遺 56 關於朱子參究中和問題的過程,參見束景南,《朱子大傳》,233-267;王懋竑,《年 譜》,23-42。《朱子大傳》對此過程多所考訂,與舊說之編年頗有不同,值得注意。 本節有關朱子參究中和問題之考據多從《朱子大傳》,不再一一註明。 57 《文集》,卷七十五,〈中和舊說序〉。 58 束景南,《朱子大傳》,223-236。《朱熹年譜長編》,323-337。 59 《文集》,卷七十五,〈中和舊說序〉。
語,讀而驗之,則又無一不合。蓋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自 見灑落處。始竊自信,以為天下之理其果在是。而致知格物居敬精義之功, 自是其有所施之矣。蓋通天下只是一箇天機活物,流行發用,無間容息。 據其已發者,而指其未發者,則已發者人心,而未發者皆其性也,亦無一 物而不備矣。夫豈別有一物、拘於一時、限於一處而名之哉!即夫日用之 間,渾然全體,如川流之不息,天運之不窮耳。此所以體用精粗、動靜本 末,無一毫之間。而鳶飛魚躍,觸處朗然也。存者存此而已,養者養此而 已。「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從前是做多少安排沒頓 著處,今覺得如水到船浮,解維正柂而沿洄上下,惟意所適矣,豈不易哉! 始信明道所謂「未嘗致纖毫之力」者,真不浪語。60 他獲得此種偉大心靈境界的關鍵,一方面是廢寢忘食的沈思、讀書與討論。 一方面則是個人深刻的內修。「累日潛玩,其於實體似益精明」,指的是內 修之所得。「取凡聖賢之書,及近世諸老先生之遺語,讀而驗之」,則指讀 經典的過程。「無一不合」與「其論適與余意合」,則說明他追求兩者的符 契。他讀胡宏〈與曾吉父〉書,以前賢之說驗證了自己對於未發問題的看法, 由此更為自信。至於二程書中有部份說法與此不同之處,他也引以為重要問 題,而給予一番解釋。而其確立此說的基本原因,在於自己內心體會認識到 前所未有的偉大境界,而此境界又與經典之所言似乎處處符合。61 中和問題是心性功夫做到最深切處所必然面對的課題。一切對此課題有意 義的思考與討論,都必須以真實的個人體驗與修為為中心。朱子由禪學而讀 經,由讀經而參究此心之已發未發。其過程是先偏於內,而後偏於外,再由 外而內,追求內外合一、我心與聖心合符的境界。在攀登心性之學的最高峰 之過程中,他一方面始終堅持實得自己本心本性的「為己」之學,一方面不 60 《文集》,卷三十二,〈答張敬夫書〉。 61 或謂朱子之「中和舊說」既為舊說,則不宜以「偉大心靈境界」稱之。然而朱子之名 句:「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正是就「中和舊說」之體會而發。《文集》中記述有關中和舊說之種種體驗,亦均 表現光明俊偉、廣大深微之氣象。日後雖更有進境,然而此時受湖湘之學的啟發, 似已進入一種「偉大境界」。而《文集》中保留有關「中和舊說」之各種文獻,亦 可見朱子對此境界之重視。
斷學習往聖先賢的教誨。心學與經典之學,在此合而為一。朱子在參悟中和 問題有得之後,寫下一首日後極有名的詩: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62 關於這個源頭活水,他另外曾說: 元來此事與禪學十分相似。所爭毫末耳。然此毫末。卻甚占地位。63 可見他所體會的道理,是以心性之學融通了經典中所教的一切義理。所謂「源 頭活水」與禪家所說的「見性成佛」,性質極為相似。都是要在一切道理的 源頭──心性──上面上下功夫。必須造乎至精至微,才能生出無限妙用。 中和問題,討論的重點本來便是如何修養此心以恢復其光明本性,從而認識 大道之根源。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誠明」此性道之究竟, 可以成就一切事物。而此性道之究竟,其實就在每一個人的心中。當我們的 內心一旦修養到「致中和」的最高境界,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一切 事物都將粲然當理。此境界既然「盡精微」,即使所差「毫末」,運用於事 事物物之上,亦將有重大的不同。64朱子所認識到的這一切,一方面深有得於 自己的內在,一方面由前賢往聖之言中得到大量的支持,這使他感到自己的 心,已經越來越接近古聖人的心。 朱子在乾道二年參悟了中和舊說之後,為了進一步深入瞭解啟發了他的湖 湘學派,遂於乾道三年,千里迢迢地遠赴湖湘拜訪張南軒等人。然而此行卻 讓他對湖湘學感到相當程度的失望。經過深入的討論與觀察,他一方面開始 對於湖湘之學「先察識、後操存」的說法感到懷疑,一方面認為湖湘學者, 除南軒外,都有「以心說心」、「拈椎豎拂」的禪病。65他從長沙回來之後, 回歸李侗教他讀聖賢書的辦法,越過湖湘學派,而直接從二程的著作中尋求 至道。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將二程全部的遺著精校了一遍。而他在中和說 62 《文集》,卷三十九,〈答許順之書〉。 63 《文集.續集》,卷五,〈答羅參議書〉。 64 以上引文均見《中庸》。 65 束景南,《朱子大傳》,240-261。
上繼續的發展,主要「是他全力校正、閱讀和精研二程全部著作所促成的。」 66 乾道四年,朱子校定整理的《程氏遺書》完成。他在序文最後特別強調: 嗚呼!學者察言以求其心,考跡以觀其用,而有以自得之。則斯道之傳也, 其庶幾乎!67 教人要精研二程所留下來的每一字每一句,以認識聖賢之心,從而上達於聖 人之道。他自己透過精密且大量地閱讀二程所留下來的一切著作,對於二程 的心靈世界也日漸契合。 這一切的努力,終於在乾道五年開出了燦爛的花朵。大抵朱子在乾道二年 受了湖湘之學的啟發而完成了中和舊說後,其思想一直以此說為中心。雖然 這期間他發現這個說法並不容易真正接引他人,然而他依舊頗為自信。直至 乾道五年的春天,在一次討論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所講的義理太過複雜, 又與程子的話有所不合,而開始懷疑自己的看法: 乾道己醜之春,為友人蔡季通言之,問辨之際,予忽自疑……則復取程氏 書,虛心平氣而徐讀之,未及數行,凍解冰釋。然後知情性之本然,聖賢 之微旨,其平正明白乃如此。而前日讀之不詳,妄生穿穴,凡所辛苦而僅 得之者,適足以自誤而已。至於推類究極,反求諸身,則又見其為害之大, 蓋不但名言之失而已也。68 這一次,又是經典將他從過度的自信自是中解放出來,而達到一個更高的境 界。而這個經驗使他更進一步確定,讀聖賢的書應當拋棄自己的意思,「虛 心平氣」以讀之,如此才能認識聖賢本來平正明白的道理,而不為個人的私 見所束縛。他將這次的體會遍告友朋,所強調的仍是二程之言對於他的啟發: 中庸未發已發之義,前此認得此心流行之體。又因程子凡言心者,皆指已 發之云。遂目心為已發,而以性為未發之中,自以為安矣。比觀程子文集 遺書,見其所論,多不符合,因再思之。乃知前日之說,雖於心性之實未 始有差,而未發已發命名未當。且於日用之際,欠卻本領一段工夫。蓋所 失者,不但文義之間而已。因條其語,而附以己見,告于朋友,願相與講 焉。69 66 同上,262。 67 《文集》,卷七十五,〈程氏遺書附錄後序〉。 68 《文集》,卷七十五,〈中和舊說序〉。 69 《文集》,卷六十七,〈已發未發說〉。
另外〈與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則說: 然觀程子之書,多所不合,復思之,乃知前日之說,非惟心性之名,命之 不當,而日用功夫全無本領。蓋所失者,不但文義之間而已。70 誤解程子的話,將心認做已發,不承認其中有事物未至之時的未發之中,不 免專重已發時的察識,而不重視未發時的涵養。其結果將「使人胸中擾擾, 無深潛純一之味。其發之言語事為之間,亦嘗急迫浮露,復無雍容深厚之風。」 71 所錯失的不只是文義,而是真實的日用功夫。朱子於這些書信中,詳引二程 的文字,並仔細分說,以講明大賢的心。而他自己則因為這番領悟,而融會 貫通了二程的心性之學。他明確指出「心統性情」,兼具已發未發。吾人當 於未發時涵養,已發時察識。另外有所謂「涵養需用敬」,此「敬」字則通 貫已發與未發、動與靜,與「進學在致知」,此「致知」亦必以讀經典與尊 德性為基礎。「居敬」與「集義」並非二事,敬立而義行,必須在事事物物 上格物致知,因其已明而明之,方可上達聖賢之境。72此處所謂「知」,其實 是一種如何待人接物的德行與義理之知。一方面當學於古聖先賢,一方面必 須體驗於自家生活與心性。所以必須兼重涵養與進學、尊德行與道問學,務 期敬立而義行,而達到此心與聖心相通的境界。理學內部的各種基本問題, 至此得一解決。二程門下湖湘學派與楊時、李侗之學之所長,以及未發已發、 涵養與進學、主靜與主敬等看似對立的問題,也終於得一融通的答案。而朱 子在日用之間,亦有「極覺得力」,「此心卓然通貫動靜」,「無適而非天 理之正」之感。73
結語
朱子參悟了中和問題之後,整個生命進入另外一個階段,從此他感到自己 已經真正掌握了聖賢之道。這種境界是漫長的刻苦修學的結果。在文字義理 70 《文集》,卷六十四,〈與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 71 《文集》,卷六十四,〈與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 72 以上參見《文集》,卷六十四,〈與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卷六十七,〈已發未 發說〉;卷四十三,〈答林擇之書〉;卷七十五,〈中和舊說序〉。 73 同上。上,他接受李侗之教後,虛心精研古今經典十餘年。在個人修為方面,他始 終努力不懈,最後使自己的內心接近「周流貫徹、無一息之不仁」之境。74經 歷了習禪、讀經、體驗聖心,再轉而向內理會中和,他終於達到了內外合一, 經典之所教與內心之所照見渾然無間的境界。而其關鍵在於自己的心與聖人 的心逐漸合而為一,看萬事萬物的道理均與聖人之說「若合符節」,並無差 異,而達到「真同」: 問:「是非本吾心之固有,而萬物萬事是非之理莫不各具。所以是非不明 者,只緣本心先蔽了。」曰:「固是。若知得事物上是非分明,便是自家 心下是非分明。程先生所以說『纔明彼,即曉此』。自家心下合有許多道 理,事物上面各各也有許多道理,無古今,無先後。所以說『先聖後聖, 其揆則一』下,又說道:『若合符節。』如何得恁地?只緣道理只是一箇 道理。一念之初,千事萬事,究竟於此。若能先明諸心,看事物如何來, 只應副將去。如尺度,如權衡,設在這裏,看甚麼物事來,長底短底,小 底大底,只稱量將去,可使不差毫釐。世上許多要說道理,各家理會得是 非分明,少間事跡雖不一一相合,於道理卻無差錯。一齊都得如此,豈不 甚好!這箇便是真同。只如今諸公都不識所謂真同。……書曰:『惟精惟 一,允執厥中。』堯舜禹數聖人出治天下,是多多少少事!到末後相傳之 要,卻只在這裏。只是這箇精一直是難!75 朱子認為「先聖後聖,其揆則一」,千古聖人相傳只此心。「惟精惟一,允 執厥中」,若能得此傳心修心之要,復其本心之明,則看得「事物上是非分 明」,「無古今,無先後」,只是一個道理。正因為聖心相傳無差異,所以 其所見所為「若合符節」,「不差毫釐」。學者修養此心,除去一切私欲蒙 蔽,回復光明本性,則此心有如尺度權衡,所得皆為超越個人私見之天理, 於聖賢所言之道理毫無分別,此即「真同」,也是朱子畢生所追求的最高目 標。76 74 《文集》,〈答張欽夫書〉;王懋竑,《年譜》,39。 75 《語類》,卷三十。 76 此條記於朱子晚年,然而朱子心性修養與學問上的堅實自信,大抵建立於中和新說完 成之後。換言之,這種處處見天理的「真同」之感,當起於此時。乾道五年他於〈答 林擇之書〉中曾說:「蓋義理,人心之固有。苟得其養而無物欲之昏,則自然發見 明著,不待別求。格物致知,亦因其明而明之爾」(《文集》,卷四十三),可為
得此真同之人,但覺聖賢書中所言有如自己說話: 尹先生門人言尹先生讀書云:「耳順心得,如誦己言。功夫到後,誦聖賢 言語,都一似自己言語。」良久,曰:「佛所謂心印是也。印第一箇了, 印第二箇,只與第一箇一般。又印第三箇,只與第二箇一般。惟堯舜孔顏 方能如此。堯老,遜位與舜,教舜做。及舜做出來,只與堯一般,此所謂 真同也。孟子曰:『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不是且恁地說。」77 此「心印」,即聖人之心傳,其心既同,則所見之理皆同,所言亦如出一人。 尹和靖的學問純粹,雖然發明較少,力氣較短,在程門弟子中卻比較能堅守 師門教訓。然而朱子對他所造之境,仍有不少微詞。78此處所說「惟堯舜孔顏 方能如此」,既稱許之,又隱隱表示並未認可尹和靖確實能如此。然而由此 條可知朱子對此「真同」的境界極為嚮往與肯定。而他自己對於聖人之心, 亦有深切的體會: 聖人之心,瑩然虛明,無纖毫形跡。一看事物之來,若小若大,四方八面, 莫不隨物隨應,此心元不曾有這箇物事。且如敬以事君之時,此心極其敬。 當時更有親在面前,也須敬其親。終不成說敬君但只敬君,親便不須管得! 事事都如此。聖人心體廣大虛明,物物無遺。79 聖人之心,「廣大虛明」,識得一切道理,包含所遇一切事物。要到達聖人 境界,首先必須掌握聖人之心。朱子在求道與學聖人的過程中,歷盡艱難險 阻。他曾長期出入佛老之學,又曾誤於過度的自信。然而無論是由禪歸儒或 是中和新說,其突破的關鍵都在於放下己見而虛心讀經典。這兩次刻骨銘心 的經驗,使他告誡自己必須永遠虛心,不斷研玩經典以究明聖賢的原義。一 字一句均不可放過,有如心印,才能真正地「符契」或曰「和符」於聖人之 佐證。 77 《語類》,卷十。《語類》卷一百一十九又載:「尹和靖讀得伊川說話煞熟,雖不通 透,渠自有受用處。呂堅中作尹墓誌、祭文雲,尹於六經之書,『耳順心通,如誦 己言』。嘗愛此語說得好,但和靖卻欠了思。」。此條可與上說發明,亦可見朱子 既贊許「耳順心通,如誦己言」的境界,又認為和靖之心尚未明通於道理,不免徒 有其形貌。 78 錢穆,《朱子新學案》,211-217。 79 《語類》,卷十六。
心。這些切身的經驗,使得他在教人時也強調必須窮研讀經典以認識聖賢的 意思,並反求諸於自己的心行: 學者之要務,反求諸己而已。反求諸己,別無要妙。《語》《孟》二書, 精之熟之,求見聖賢所以用意處,佩服而力持之可也。80 這種以學習經典為主的為學與教學方法,日後便成為朱子學最重要的特色。 聖人之心,渾然天理,私欲盡去,廣大虛明,能照見一切事物之義理。此 種境界已與天道合一,朱子自然不敢自許。然而他在參悟中和問題之後,心 性修養大抵已明澈圓融,而其學問思辨之所得也與經典所言若合契節。他因 此自信已得孔孟思曾與二程的真傳。在這個基礎上,他自乾道六年之後開始 大量著書。先修成《太極圖說解》、《西銘解》,以建立理學的體系。而後 批判湖湘學派,並終生致力於註解四書及聖賢經典的工作。這一切,一方面 表現了他對於自己所學可以合於聖人之教的自信,另一方面也代表他進一步 地追求「符契於聖人之心」的努力。 80 《文集》,〈與內弟程洵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