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入蜀紀行詩中的「人生」隱喻

1

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國科會專題計畫成果報告撰寫格式說明

Pr epar ation of NSC Pr oject Repor ts

計畫編號：NSC 88-2411-H-002-029

執行期限：87 年 8 月 1 日至 88 年 10 月 31 日

主持人：黃奕珍 執行機構及單位名稱 台大中文系

This plan discusses the metaphorical meaning of Tu Tu's poems written on the way to Shi-chuan. The poet tries hard to use this trip and his opinions about life as tenor and vehicle at the same time. Thus these two can illustrate and provide more signifcance to each other.

Keywor ds: Tang poetry Tu Fu's poetry landscape poetry metaphor 二、緣由與目的 安史亂後，杜甫飄泊西南，入蜀之前的社會寫實詩 如三吏、三別及入蜀後的夔州詩等皆普受重視，獲得極 高的評價，也有相對豐碩的研究成果。反觀連繫此二時 期之入蜀過程中的詩篇雖不乏賞譽，也有學者做過相關 的研究（如方秋停的《杜甫秦州詩研究》中對所經之地 作了詳細的考証，但對其詩語的析賞則顯粗疏；諶湛〈李 白〈蜀道難〉詩與杜甫「入蜀組詩」之比較〉則著重在 描繪景物的比較上），可惜一般而言，缺少了集中於詩 語本身的細密分析與詮釋。針對此一漏缺，本研究計畫 選擇杜甫自秦州到成都的旅程中所寫就的紀行詩為範 圍，確立「遠遊」與「人生」間的隱喻關係，再就此關 係闡析紀行詩詩歌修辭語言中「隱喻」作用的形成途徑 及其所造成的效果，以此說明其特出之處。 三、研究報告 計劃成果 杜甫入蜀紀行詩的範圍，照杜甫寫作時的自注，應 該有兩組，第一組寫的是自秦州至同谷途中之所見所 感，包含了〈發秦州〉、〈赤谷〉、〈鐵堂峽〉、〈鹽 井〉、〈寒峽〉、〈法鏡寺〉、〈青陽峽〉、〈龍門鎮〉、 〈石龕〉、〈積草嶺〉、〈泥功山〉、〈鳳凰臺〉、〈萬 丈潭〉等一十三首詩。第二組寫的由同谷至成都途中之 所見所感，包含了〈發同谷縣〉、〈木皮嶺〉、〈五盤〉、 〈龍門閣〉、〈石櫃閣〉、〈桔柏渡〉、〈飛仙閣〉、 〈劍門〉、〈白沙渡〉、〈水會渡〉、〈鹿頭山〉、〈成 都府〉等十二首詩。本計劃所研究的範圍即以以上所列 詩作為主，探討杜甫在這些名為紀行的詩篇裡，如何運 用繁複多變的手法來串結壯闊險絕的山川景物與行旅和 「人生」的隱喻關係。研究的成果分成下列幾個部分來 呈現： 一.前言：「吾道」的雙層意義 在〈發秦州〉的結尾，杜甫寫道「大哉乾坤內，吾 道長悠悠」，詩人在這段入蜀旅程的開頭，已知往後的 道路是漫長的。這裡的「吾道」一方面指的是此後即將 面臨的艱險行程，也同時指涉了詩人的人生道路。因為， 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道」向來含有抽象的、個人立 身行事的準則或出於自覺而選擇的人生。在另一首同樣 寫於秦州的〈空囊〉裡，也有這樣的用法「世人共鹵莽， 吾道屬艱難」，因為世亂、飢寒交迫，轉而發抒人間之 路，不僅一易求得溫飽，連與粗疏無知的人們相處，也 是另一種艱難。這裡的「吾道」，顯然是就精神方面來 說的。同為紀行詩之一的〈積草嶺〉也有「旅泊吾道窮， 衰年歲時倦」的一聯，而這裡的「吾道」也應同時包涉 了具體的旅程與人生之路兩層意義。除此之外，杜甫在 入蜀紀行詩中，幾乎每一首都是景物或行旅實境與人生 感慨同寫的，我們把這些紀行詩合在一起觀察，可以看 到杜甫不斷牽拉、勾連、建立「遠遊」與「人生」間的 密切關係，他一再暗示提醒二者間至少存在了兩重關 † _{八十六年度及以前的一般} 國科會專題計畫(不含產學 合作研究計畫)亦可選擇適 用，惟較特殊的計畫如國科 會規劃案等，請先洽得國科 會各學術處同意。

2 係： 第一、旅程與人生屬於並置的、互相說明的關係， 被用來說明被視為整體的人生。第二、旅程是真實人生 中的一段，是人生的一部分。 二.紀行詩中有關人生論述之脈絡： 紀行詩中對人生的論述非常豐富，〈發秦州〉一詩 揭示的三個南行的目的：求衣食飽暖、完成旅遊的心願、 尋索合於本性的生活，在之後的旅程內雖已被不斷的被 反省，但是整個紀行詩中對人生的探索卻遠遠超過這個 範圍。 杜甫在這次的遠遊中反覆的從各種角度來觀看生， 他的視角大體可以分作幾類： A.對現在處境的描寫與對待 首先，他集中火力細膩描述刻畫這次艱難旅行帶給 自己的反思，他看到的是遠行的遊子對前路的擔憂與害 怕，他恐懼自己莫名其妙死於荒山，他體會到妻子兒女 帶來的沈重負擔，他經歷身體與精神的雙重勞頓，同時， 他也因此懂得珍視人與人間的溫暖情誼、在困頓中把握 機會欣賞美景，感受到內心深處對故土的永恒依戀。除 了勤於探查自己內心世界在此次行旅中的變化外，杜甫 也不忘記從各個可能的層面來想盡辦法安慰自己：他說 和那些席不暇煖、飯不黔突的聖賢相比，自己己是很幸 福的；他說，與自古以來的羈旅之苦比起來，自己吃的 這些苦是不算什麼的。他更進一步，超越自己的苦難來 關懷別人的境遇：他憐憫龍門鎮的駐兵、由伐竹者的哀 歌痛陳戰亂對人民生活的影響、同情蜀人苦於重稅、擔 憂蜀地將亂。 B.對過去的反省與懷想 在行程中，杜甫也對自己的過往作了深刻的省思， 他由害怕死於半途的想法回首年少時所作的人生擇，深 恐自己辜負當年棄隱從仕的初衷，從而探抉自己內心深 處為民服務的真實渴望。他由旅程的艱險，勸告後來之 人三思，是否也暗示了他對南行一事的某些後悔？ C.對未來的期待與預視 在路途中，杜甫時常修正自己對人生的某些期望， 因著自己之前的經歷，他審視自己即將面對的人生之 路，是「大哉乾坤內，吾道長悠悠」；在旅程的後半， 他深感路途之愈益險惡，於是再三告訴自己，以後的行 程極可能便是愈走愈險的。在面對萬丈潭內想像的神龍 後，他重燃雄心壯志，期許自己在未來能做出轟轟烈烈 的事業，而在〈鳳凰臺〉一詩中，他超乎現實的逼真描 寫，也展現了他忠君愛國的赤誠；觀察了賣鹽的情況後， 便提醒自己要謹守本分，不要與民逐利。 D.總體的人生感慨 除了對自己的現在、過去與未來有全面的觀察外， 杜甫也對著人生屢次發出深沈的感慨，譬如，他會說人 生不管是好是壞，都難以重過一次「豈但歲月暮，重來 未有期」；人生不得不顧既有的規劃，縱然面對美景， 有再多的留戀，也必須離開，繼續原定的行程；任何決 定，都有正負兩面，以棄官南行入蜀一事來說，雖一不 免有負初衷之憾，但也因此才能看到雄奇的山川，入蜀 的路程雖備極艱辛，卻也令人大開眼界；每日的行程受 時光的催逼，人生亦然。 三.旅程實境與人生論述如何發生關聯： 由以上的討論，可知入蜀紀行詩中豐富的人生論 述，然而杜甫並未採用「旅程是人生」這樣制式而簡約 的隱喻來呈現二者間複雜的關係，他以旅程的各個面向 為基點，伸出敏銳而纖細的觸角，編織人生論述的大網， 他藉以聯繫二者的徑路可大致分為四種： A.由旅程之艱困興發人生之艱苦難行 在〈赤谷〉一詩中，詩人由山路之險仄、氣候之嚴 寒，轉生貧病零落之感；在路經鐵堂峽時，他由哀壑行 遲而回首哀嘆過去三年因戰亂蓬飄之經歷；在〈發同谷 縣〉裡，他對一歲四行役感到莫可奈何，進而想到自己 的窮與老、悲嘆不能隨心所欲，選擇棲隱遯世；在渡過 艱險的水會渡、轉而山行時，他說「遠遊令人瘦，衰疾 慚加餐」。另外，旅程中時間的急迫，也一再讓詩人感 到人生的倉促，所以他一再的在詩裡發抒他對歲暮年衰 的感慨。 B.因風景之壯秀所生之感慨 杜甫在秦州出發時，即已明言此行的三個目的，其 中兩頁項便是「完成旅遊的心願」、「追尋合於本性的 生活」，所以每當他看到清麗的山水、淳朴的民俗時， 就想要就地隱居，但每每迫於物累及程期，不得不離開，

3 他在詩中表達了內心的無奈。而在看到壯闊的山水時， 他也有開拓眼界之感，在〈青陽峽〉中，他回顧自己的 山行紀錄，生出此行一路走來，竟有一峰奇過一峰體會； 在〈萬丈潭〉的山光水色裡，他嘆道「將老斯遊最」。 C.以傳說作絕妙的想像來抒發政治抱負 在〈鳳凰臺〉一詩中，杜甫想像山嶺極高處有鳳凰 之幼雛，他宣稱自己將以丹心赤血哺育幼雛，讓它們長 大後能銜取瑞圖，幫助皇上中興，這樣出奇的想像，為 的是表明自己的忠肝義膽。〈萬丈潭〉中藉著想像中蟠 伏於深潭中的神龍，說明自己等待報國時機的雄心壯 志。 D.由所見的風俗、民情來隨事立論 在〈石龕〉一詩中，杜甫以伐竹者的悲歌，痛陳戰 爭的慘酷；由於同情龍門鎮的駐軍，他說出在此邊遠山 區設立碉堡之無用；而由鹽井附近賣鹽的狀況，他也議 論官吏與民爭利的不當。 四.旅程與人生的相互隱喻 隱喻包含了喻的與喻矢，傳統的看法認為後者是用 來說明前者的，但因杜甫並未直接明說「遠遊是人生」， 同時以現代的修辭理論看來，這兩者其實是互相作用 的。所以，我們可以從兩個方向來探討入蜀紀行詩中隱 喻人生的意義是如何產生的： A.旅程（景物與行旅實況）的描寫與人生論述的彼此說 明： 1.用旅程來說明人生—— 杜甫在紀行詩中詳細記載了途中的山水景物，這些 景物是他在以前的歲月中所未曾經歷過的，他曲意描寫 高山深峽、厚地絕壁的景色，也記錄名勝險絕的所在， 還對棧道、渡口、城邑等盡心摹寫，每地皆有細膩詳實、 傳神委曲的描繪，使人讀之如歷其境、如聞其聲。試以 寫棧道的幾首詩為例，他寫飛仙閣高據雲端、長風怒號 的情狀，也寫在五盤看到的江村美景，龍門閣如線縷下 垂、搖搖欲墜的棧道之行，還有石櫃閣的早花奇石、清 暉群鷗，這些變化多端、姿態不一的景物，透露了詩人 用心用情之深，也暗示了詩人對人生的態度與觀察，山 水的多樣與陰晴高下的變態，間接說明了人生也自具如 此的風姿與內涵。我們回看前面所列人生論述之網路， 自可了然於胸。 2.用人生來說明旅程—— 如果旅程中所見只能以文字作平淺的描摹，不及於 詩人的生命，也與其對人生的觀感無涉，所有旅途的經 歷不能成為其生命體驗的一部分，而在其人生中缺席， 這樣的旅程，是否太過平淡無趣？失去了紮向人生底盤 的可能，旅程只能變成牆上無關痛癢的風景畫。杜甫入 蜀紀行詩中多面的人生探索，是植基於其詭譎艱險的旅 程的，有關人生的種種論述，其實也在說明旅程的精采 與其對人生產失的重大影響。 B.由人生與旅程本質的不同所激盪出的詮釋空間 隱喻的意義不僅來自喻的和喻矢間的相似，同時也 來自於二者間相異的本質，「旅程」和「人生」確有相 似之處，足以說明彼此的特質與關係，但兩者間的不同， 也為這樣的隱喻開啟獨特的詮釋空間。 首先，旅行的過程是很具體的，詩人看到的景 物、觀察到的民俗、與他人的交談、行程的細節安排， 基本上是較容易感受與觀看的。然而人生卻並不如此， 人生的概念比較抽象、也比較難以組織與捕捉。此外， 旅程永遠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對個人生的審視是較為 全面的，因此用旅程來隱喻人生，即是以具體來呈示抽 象，以部分來昭明全面，這個根本的不同，讓讀者得以 探知喻依與喻矢間彼此說明而又各具立場的關係樣態。 所以，當我們透過詩篇，經歷這一次艱難的旅程、 分享詩人由此所生的人生感慨時，我們也確知那高山深 谷、寒風凜冽、清泉急流等如在目前的景色，其實是可 與人生之感無關的；而詩人為了剖掘自我而描繪的心靈 地圖，也可獨立於蜀道的山重水複，自具異采。 五.結論 杜甫入蜀紀行詩中所隱喻的人生，充滿深刻的省思與 豐沛的情感，如果沒有蜀道山水的比襯興發，這些人生 論述絕不可能如此生動、自然而感人。實際的蜀道之行 和詩人的心靈之旅互為隱喻，互相作用，彼此說明映發， 在同與異間展現既和諧又緊張的關係，是詩人精心設計 語篇所達致的藝術效果。 成果自評

4 對比喻的運作過程及其效果，一直是我很感興趣的 主題，以往所關注的多為較單純、以字詞或句子為限的 喻例，在這個計劃中，我嘗試以二十五首詩為隱喻的單 位，勾連這些詩篇中旅程與人生的隱喻關係。這個工作 牽涉到許多我原先並未具備的知識，如語言學、哲學上 的相關研究等，另外，喻依與喻矢的範圍也相對擴大很 多，二者間關係的建立就變得較為困難。這個研究基本 上可以開啟對超語篇隱喻之詮釋空間，另一方面，也可 以提供杜甫頗受好評的入蜀紀行詩新的詮釋向度。 四、參考文獻 《杜詩鏡詮》 楊倫 （台北：藝文印書館，民 67） 《杜詩詳註》 仇兆鰲註 （台北：漢京文化，民 73） Hung, William. TU FU: China's Greatest Poet. Cambridge: Harvard UP, 1952.

《少陵新譜》 李春坪 （台北：進學書局，民 58） 《杜甫作品繫年》 李辰冬 （香港：東大圖書，1977） 《杜甫研究資料彙編》 （台北：源流文化，民 71） 《杜甫秦州詩研究》 方秋停 東海大學中文研究所碩 士論文 78.4 《訪古學詩萬里行》 山東大學《杜甫全集》校注組編 （北京：北京人民，1982） 《杜詩檠詁》 鄭文 （成都：巴蜀書社，1992） 〈李白〈蜀道難〉詩與杜甫「入蜀組詩」之比較〉諶湛 光武學報第 22 期 頁 29-40 民 86.6 〈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的內心世界〉 黃美娥 輔大中 研所學刊第三期頁 219-229 民 83.6 〈論杜甫入蜀詩對山水詩的貢獻〉 馬曉光 山西大學 學報：哲社版（太原） 1985 年第一期，頁 70-81 《古代詩歌修辭》 周生亞 （北京：語文出版社，1995） Hausman, Carl R. Metaphor and Art: Interactionism and Reference in the Verbal and Nonverbal Arts. New York: Cambridge UP,1989. Ricoeur, Paul The Rule of Metaphor:

Multi-disciplinary studies of the creation of meaning in language. London: Routledge, 1997.

Sacks, Sheldon, ed. On Metaphor.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9.

〈隱喻的認知基礎〉 黃宣範 中外文學二卷五期 頁 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