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治時期排灣族「南蕃事件」之研究
葉 神保 drangadrang validy 排灣族 臺東縣立賓茂國中 校長退休 國立政治大學民族學系 博士 【摘要】 1914 年日治時期排灣族「南蕃事件」,是日本佐久間總督推展理蕃五年計畫 押收槍枝發生的衝突事件。當時排灣族地區押收槍枝是全面的,但是武裝抗拒繳 械只在南部超部落型酋邦的排灣族,因此等酋邦比較容易動員龐大的人力物力, 且戰爭經驗豐富,故無懼於日本武力威嚇。事件爆發的原因從文獻和口傳來解析: 日本觀點,是排灣族抗拒繳械。排灣族觀點,認為押收槍枝是導火線,但是點燃 導火線的火苗是親族受辱的報復、日本觸犯禁忌的不滿及獵首和 ilavas(戰利品) 的文化實踐。衝突事件歷時有 5 個月之久;日本動用了近 2000 名警力,加上山 砲、野砲、臼砲,並獲得海軍 2 艘驅逐艦「薄雲」和「不知火」從近海砲火支援 的攻擊之下,終於排灣族酋邦高傲的眉宇間淌下了悲情的淚水──「歸順」於日 本。衝突中日本扣押的槍枝、槍管中,槍械有 4865 挺,槍管有 1094 支。而死亡 人員,日警有 107 人(含隘勇及搬運工則傷亡有 158 人),排灣族傷亡人數難以 估計(日本未統計記錄)。本研究以歷史人類學的方法論來探討;即從歷史檔案 和當地口傳歷史所獲得的資料,與排灣族的社會文化結構對話,來分析和描述排 灣族對「南蕃事件」的觀點及其對社會文化的影響,目的是建構具有排灣族主體 性的歷史觀,裨益排灣族建立健康的族群認同。 關鍵詞:「南蕃事件」、排灣族、酋邦社會、理蕃政策、銃器押收、獵首文化日本統治期のパイワン「南蕃事件」の研究
葉 神保 drangadrang validy パイワン族 元台東県立賓茂中学校 校長 国立政治大学民族学科 博士 【要旨】 日本統治期の 1914 年に起こったパイワンの「南蕃事件」は、佐久間左馬太 総督による五箇年計画理蕃事業推進の際、銃器を押収したことで起こった事件 である。当時、パイワンの住む地域で全面的に銃器押収が行われたが、銃器押 収に武力で抵抗したのは南部の超集落型首長国のパイワンだけであった。なぜ なら、首長国は膨大な人や物資を比較的容易に動員することができるうえ、戦 争経験も豊富なため、日本の武力による威嚇を恐れなかったからである。事件 発生の原因を文献や口承から分析すると、日本の観点から見れば、パイワン側 が銃器の受け渡しを拒否したからであり、パイワンの観点から見れば、銃器押 収は導火線で、それに火をつけたのは親族が受けた辱めへの報復や日本が禁忌 を犯したことへの不満、そして首狩りと ilavas(戦利品)についての文化的実 践を行ったからだ、と読み取れる。事件は 5 ヶ月に及び、日本側は 2000 人近 くの警察を動員して、山砲、野砲、臼砲を使用し、海軍の駆逐艦「薄雲」「不 知火」の 2 隻により近海からの砲撃の支援を受けて攻撃を行った結果、パイワ ンの首長国はその尊大な眉間から悲しみの涙を流した――日本に「帰順」した のである。事件中に日本側が押収した銃器は、銃 4865 丁、銃砲身 1094 本に上 った。また、日本人警官の死亡者数は 107 人(隘勇と運搬工を含めると 158 人)であるが、パイワン側の死傷者数は不明である(日本による統計がないた め)。本論では歴史人類学の方法論によって論述を進める。つまり、史料と現 地で口承されている歴史から得た資料によって、パイワンの社会文化構造との 対話を行い、パイワンの「南蕃事件」に対する見方とその社会文化への影響を 分析、描写する。それによって、パイワンを主体とした歴史観を構築する一方 で、パイワンの人々が健全なアイデンティティを持つのに役に立てれば、と考 える。 キーワード:「南蕃事件」、パイワン、首長国社会、理蕃政策、銃器押収、首狩 り文化 (和訳:石村明子)「南蕃事件」,1是日本領臺近 20 年執行「理蕃」政策無以見效後「圖窮匕 見」的歷史事件。佐久間總督認為「理蕃」政策要成功,根本之處就是沒收原住 民的槍枝,讓其專心農業。然而,原住民的槍枝不僅是基本生活必需的工具,更 是賦予文化意義,要從其手中奪取,絕非容易之事,若不靠強大的軍警武力,實 難達成。於是對「南、北蕃」2進行「理蕃五年計劃──武力強制押收銃器」的政 策。「南蕃事件」押收排灣族的槍枝是全面實施,但是排灣族未全面抗拒繳械, 僅是在恆春半島及其周邊的排灣族起義抗拒繳械。此衝突事件排灣族地區從 1914 年 10 月 6 日起至 1915 年 3 月 8 日止,歷時有 5 個月之久。日本動用了近 2000 名警力,加上山砲、野砲、臼砲,並獲得海軍 2 艘驅逐艦「薄雲」和「不 知火」從近海砲火支援,終於在 5 個月後平定。扣押的槍枝、槍管中;槍械有 4865 挺,槍管有 1094 支。而死亡人員,日警有 107 人(含隘勇及搬運工傷亡有 158 人),〔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編(宋建和譯)1997、頁 493-590〕排灣族死亡人數難以估計。 「南蕃事件」日本官方文獻記錄是全然站在殖民者的利益來書寫,甚至汙名 化排灣族於事件中的行徑。如此的歷史文獻必然影響排灣族後裔的歷史心性。筆 者為能建構具有「排灣族主體性」的「南蕃事件」 ,採用歷史人類學的方法論---使用檔案資料以及相關的當地口傳歷史資料,描寫和分析某個特定且可識別地點 的民族一段過往的歲月。〔Marilyn Silveman & P. H. Guhlver(賈士衡 譯)1999、頁 25〕即從 歷史檔案和當地口傳歷史所獲得的資料,與排灣族的社會文化結構對話,來深入 分析、詮釋排灣族酋邦3對事件的觀點及其背後深層的意義。茲就本研究發現之 「南蕃事件」的歷史真相分述如下: 一、南蕃事件為何在南部排灣族地區發生 從排灣族酋邦宗支關係的建構、酋邦型態的背景及其族群關係的探討,筆者 發現,排灣族酋邦社會組織的能動性,是在酋邦宗支關係的認同;排灣族酋邦宗 支建構的基礎是建基在家庭「長嗣承家,餘嗣分出」的結構;從家團的足跡,到 部落世襲酋長的產生,再到數個部落的聯合體形成酋邦,筆者發現是「長嗣承家, 餘嗣分出」的「分裂與併合」的作用。家團的「遠走」是分裂的餘嗣;部落的形 成是餘嗣的併合;如此分裂併合的重複實踐,建構了排灣族部落的宗支關係。而 在分裂---併合的過程,餘嗣的記憶載負著家團、部落的歷史起源故事和傳統文化, 因此,宗支關係就算遠離 katjumaqan(原始家庭),還是認同為原始家庭的 kasusu(親族---意涵為關係是被繩索牽連,不會斷續。)而此酋邦宗支關係的認同, 1 「槍枝押收」的事件,在日本文史紀錄裡有的稱之「蕃地騷擾事件」〔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理 蕃課,1938 年:9 月號〕,有的稱之「南、北蕃事件」〔東洋協會臺灣支部,1930:第 13 號〕, 本研究以「南蕃事件」稱之。 2 1911 年 4 月 21 日,臺灣總督府公布「蕃務監視區規則」,將「蕃地」以南投廳濁水溪為界, 分為北、南兩個監視區(簡稱「北蕃」與「南蕃」),來控制原住民族。〔藤井志津枝 1975、頁 259〕 3 排灣族社會組織發展成為一個尖錐形的分層的社會系統,處在尖椎頂端的是酋長,職位世襲,
在對抗外侵時,成了酋邦間團結的原動力。而分裂併合越繁多的部落,相對酋邦 聯合體也就越龐大,對抗外侵也就越有實力。「南蕃事件」在排灣族南部地區爆 發,就是部落分裂併合繁多的聯合體酋邦;此酋邦就是從 paumaumaq(原居地---位 於排灣族中、北部地區)不斷地分裂合併到臺灣的南端,再加上南臺灣地理的限 制及對外大型戰爭的頻繁,到南端時,已形成龐大的酋邦聯合體。日本押收槍枝 的行動「兵臨城下」,南部的力里、大龜文、姑仔崙、射不力及四林格等酋邦不 懼日本的威嚇,勇敢的點燃「南蕃事件」的戰火。 二、排灣族為何抗拒繳械 槍枝進入排灣族的社會,是在康熙年間透過與漢民或平埔族交易及納貢得來 的。之後,隨著殖民政府的管制,槍枝不易得手。排灣族在槍枝已成日常生活及 文化儀式上不可或缺的物品時,就以「ilavas」4的文化行動,或挑戰殖民政府的 衝突中,掠奪槍枝和彈藥,或在無處可買可覓之下自製粗造的火槍和彈藥來應付 外來的侵犯和文化儀式之需。因此,1914 年「南蕃事件」之前,排灣族擁有的 槍枝類型及數量已經很「可觀」。這些進入排灣族社會的槍枝,歷經蕃割、官方、 部落之間的交易及 ilavas(掠奪),數量日益增加,品質也隨著精良武器進入臺灣 而精進。這些武器,在實踐中無形地灌輸大眾槍枝的特定價值觀與禁忌,於是槍 枝變成了傳統---「創發的傳統」,且在與儀式和象徵符號結合之後,不斷地在社 會重複實踐,即成了無法分裂的結構共同體。而在日常生活的實用性與社經地位 的流動性,槍枝更是最大的支柱。因此,與舊社會相關形式出現的新傳統---槍枝 文化,日本殖民政府想用攏絡或武力強制押收,乃至消滅,其付出的代價,可想 像是何等的慘痛。 三、從文獻與口傳理解日本與排灣族的互動 「南蕃事件」排灣族與日本的衝突,從文獻記錄與口傳歷史的描述,發現日 本文獻的描述只是單純地指向抗拒押收槍枝為動因。對於 1909 年「柴塱譯社事 件」的影響,5日本文獻並未做聯結的敘述,而是把「南蕃事件」視為獨立的事 件處理。但在排灣族口傳歷史,則明確地把此兩個事件聯結在一起(力里和姑仔 崙等酋邦後裔視為事件的動因之一)。衝突過程,在文獻和口傳發現排灣族英勇 地主動攻擊,而非如一般人所描述的原住民作戰,只是打帶跑的謬傳。而在殖民 政府及一般研究者視為「以蕃制蕃」的謀略,在文獻記錄口傳中鷹派、鴿派角色 是隨情勢而互換,顯現這行動為排灣族所操控,致讓日本難以掌控排灣族的意圖 和行動。「歸順」,在文獻紀錄都描述為排灣族懼於日本的實力,然而,排灣族是 4 「ilavas」是一種奪取戰利品的文化習俗;排灣族視偷竊「cemakau」為奇恥大辱,然而,「ilavas」 却視為英雄且為理所當然的行徑,因排灣族累積獲得之戰利品可以顯示家族及個人的財富,提 升社會地位,而用以進貢酋長的稀世戰利品,更能得到酋長的寵幸。 5 柴塱譯部落殺害浸水營要道上送郵件的巡查數名,日本動員 168 人組織討伐隊攻擊該社,焚毀 部落,並強制力里社的社民緝凶後屠殺抗日份子 。
沒有「歸順」的概念,認為雙方是「idjalu---潤飾情感」,因此,在期待日本贈禮 的意念中下山「歸順」。 「歸順」後的處置,日本文獻記錄發現,只是輕描淡寫地敘述為「訓飭後趕 回部落」。然而,從口傳發現,日本對強勢的大龜文與力里酋邦,不僅攏絡酋長, 還贈送厚禮,且對事件中的抗日份子不予追究。倒是勢力較弱的起義酋邦,在事 件中激烈的抗日份子,用盡各種手段予以追殺,或嗾使與酋邦熟識的漢民誘殺。 四、排灣族對事件的觀點 「南蕃事件」的原因除了抗拒繳械之外(非全面抗拒),雙方文化衝突是關 鍵的動因。酋邦為了「維護酋邦主權和酋長尊榮」,全面對抗日本的武力討伐; 衝突中,排灣族主體性的反應,是聯合親緣關係的酋邦對抗。鷹派、鴿派角 色的虛假運用,讓日本摸不清頭緒。虛應故事的繳械,視為是刺探軍情和鬆 懈日本防備的計謀。「歸順」視為「高尚酋長理應接受稀世珍品的儀式」等等, 都顯現了排灣族在事件的觀點及能動性與自主性。而社會文化習俗在事件中 的實踐;維護「酋長尊榮」的社會核心價值,親族復仇的出草行動及「ilavas」 男士尊嚴的建構等等,可以看出事件中排灣族行動的文化意義。 五、事件對排灣族的影響 「南蕃事件」後,排灣族在日本押收維護酋邦領域的「國防裝備---銃器」 後,整個排灣族的族群邊界(酋長的權利與義務的領域)似乎崩潰,族群關係走 向以日警唯命是從的現象。事件後對排灣族的影響;從酋邦社會組織的解構, 經濟再分配制度的轉換,宗教文化的式微及族群關係的重構等,都顯現了社會文 化受到強烈的衝擊;酋邦社會,在「集團移住」的政策下,族群離散,所有酋邦 社會裝置再也沒有族人行事,酋邦社會解構,取而代之的是警察權力的控制;經 濟再分配制度,在土地官有化與傳統納貢制度改變之下,造成經濟再分配的物資 來源稀缺,因而瓦解;宗教文化,在日警嗾使警丁與青年團汙衊之下,無奈地消 聲匿跡,之後誘導族人走向日本神社神話的國度,讓排灣族失去民族歷史起源故 事的記憶,加速了同化的「效能」;族群意識,在集體授產、教育之下,衝破了 酋邦意識的邊界,萌芽了以「排灣族為想像共同體」的符號,但在不知不覺之中 似乎陷入了日本殖民現代化的迷失。諸如此類的社會現象,是在「南蕃事件」押 收槍枝卸下武裝後的影響。因此「南蕃事件」是排灣族社會變遷最重要的關鍵點。 總之,「南蕃事件」從排灣族主體性的觀點來探討,我們可以概略性的築起 事件的歷史真相:日清一戰,清朝割讓臺灣,「國中國」的排灣族,日本竟然以 「只有蕃地,無蕃人」的意識來對待,排灣族當然不接受日本領有其傳統領域的 行動。而日本為實現統治臺灣全境及開發山地的目的,認為必須卸除排灣族抵禦 外侵的武器。在進行武力沒收槍枝之前,1909 年「柴塱譯社事件」中日本的暴
行引起排灣族不滿;在槍枝無理的押收、再加上為親族復仇、「禁忌律則」的維 護及鞏固酋邦主權和獵首-ilavas 的文化習俗加乘驅力之下,終於爆發「南蕃事件」。 交戰中,排灣族勇士無比地勇猛,不懼日本船堅利砲主動迎敵而戰,經過 63 回 的交戰,雖然敗陣,但始終不願「歸順」日本。因排灣族沒有「歸順」的概念, 在與歷代殖民政府衝突的經驗,止戰後認為雙方進行的是 idjalu(潤飾彼此因交惡 之情感)及酋長理應接受高尚禮物的儀式,因此,在 djaumaumaq6的遊說之下才 願意下山接受「歸順」。事件後排灣族在卸下武裝後,日本雷厲風行的進行同化 工作,排灣族酋邦從高傲的眉宇間淌下了悲情的淚水,無奈地接受日本的安排。 6 「djaumaumaq—使者」,族語本意是「djemumalj---告訴」。排灣族社會組織設置此機制,主要 目的是部落間衝突激烈時扮演和事佬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