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全球化臺北：挑戰與展望

全文

(1)地理學報第四十六期：105-108 (2006) JOURNAL OF GEOGRAPHICAL SCIENCE (46) : 105-108 (2006). 105. 書評全球化臺北：挑戰與展望 Globalizing Taipei: Problems and Prospects. 黃宗儀* Tsung-Yi Michelle Huang. Reginald Yin-Wang Kwok (ed.) (2005) Globalizing Taipei: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Spatial Development, New York: Routledge. 隨著資本全球化的發展，自 1990 年代起亞洲各地的發展以驚人的速度與幅度大都會化，不僅大都會不斷擴張，各地更是爭相打造以紐約或倫敦為藍圖的一級全球城市 (global city) 以提高競爭力。因此無論上海的浦東或臺北的信義計畫區紛紛將城市空間曼哈頓化、打造摩天樓雲集的全球城市，力求與世界經貿中心接軌，成為全球金融樞紐。在此全球大都會化的情境下，城市發展與全球資本主義之間盤根錯節的關連於是成為諸多學者近年的研究重心。然而在知識生產與流通仍由西方學界與出版市場主導的情境下，檢視現今東亞全球化與城市的研究，無論是相較於一級全球城市的東京、快速崛起的上海，或者四小龍之首爾、新加坡與香港，臺北的全球化歷史與特性遲遲未見專書闡述與分析。由此觀之，由夏威夷大學學者郭彥弘 (Reginald Yin-Wang Kwok) 編著，國內眾多地理學學者合著的 Globalizing Taipei: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Spatial Development，這本集結臺灣菁英學者的集體研究成果，深入探討臺北全球化都市變遷的專書，其出版別具意義與重要性。總體來說，透過本書，讀者得以整體觀照臺北全球化的幾個特性。其一，在經濟全球化區域整合的趨勢下，臺北是全球都市連結網路之一員；其二，發展型國家之治理模式、國內政黨政治與兩岸關係在臺北全球化發展過程扮演關鍵角色；其三，全球化的臺北在人文景觀上有中產階級化的傾向，文化的表達也以中產階級的關懷與願景為主；其四，就美學的建構而言，臺北的發展是以世界一級全球城市為參考點，都市計畫的意識. * 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 Associate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Geography,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2) 106. 型態基本上仿效紐約、倫敦、東京等大都會。最具體的例證即是信義計畫區的發展與臺北 101 大樓之興建，皆是為了打造臺北全球都市之形象 (image-making)。本書出版緣起為 2002 年臺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主辦之「全球化臺北」會議，諸位學者試圖論述臺北自二戰以來至今的全球化現代性發展，旨在探究「臺北的經濟、政體、社會、文化各層面的全球化為臺北帶來哪些重大的都市變遷」(pp.9-10)。編者郭彥弘與徐進鈺在引言中概述本書主題以及各部分章節重點，同時精確地勾勒出瞭解臺北全球化的重要框架。首先，分析臺北的全球化，全球城市論述 (global city theories) (如 Hall, Friedmann, Sassen 等) 有助於理解臺北全球化的動機與目標即是成為全球城市，亦即資本流動與累積的具體場域及運籌帷幄中心。然而，強調單一城市功能的全球城市論述不足以充分說明當代臺北全球化之歷程，如郭與徐所言，我們必須同時思考全球化都會區域連結與發展型國家治理特性之交互作用。換言之，臺北先為亞洲四小龍之一，後又成為南中國成長三角 (South China Growth Triangle) 的核心成員，臺北的全球化路徑基本上即是發展型國家的區域合作 (p.4)。進一步來說，全球化時代由亞洲小龍延伸發展出東亞多邊合作鍊鍵，這是亞太全球化的特殊模式。因此，郭與徐認為探討臺北全球化的關鍵語境之一是南中國成長三角的三個節點城市臺北、香港、上海之間自 1980 年代以來不同時期或合作或競爭的關係 (pp.6-7)。此外，新全球經濟跨國分工體系必然牽涉多重地理尺度之重整。以臺北而言，該如何說明全球都會區域與發展型國家以及在地公民社會之間層層疊疊糾結的關係，亦是本書各章作者共同的關懷 (pp.7-9)。本書共分四部分，分別從經濟與空間重建、國家與社會重組、社會階層以及文化特色等四個層面，論述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國家機器與全球資本在城市全球化過程中扮演的角色以及在地的回應。第一部分共三章，「著眼於全球化如何決定臺北的發展、經濟定位與全球功能」(pp.10-11)。第一章作者徐進鈺由經濟發展模式探討臺北由工業城市、後殖民城市到 1990 年代以後轉型為全球資本流動網絡中的「介面城市」(interface city)，連結美國矽谷與中國大陸沿海區域高科技投資 (p.26)。徐文對臺北介面城市的分析具體說明了東亞全球都會區域連結可能的運作方式與邏輯，指出臺北全球化的發展利基。介面城市的概念同時可供我們思考跨國經濟連結在社會文化等層面可能衍生的多重意義。第二章與第三章不約而同指出國家政策與臺北全球化之間的緊張關係，明白彰顯全球化過程城市空間成為各種權力與利益團體競逐角力之場域 (contested site)。第二章作者金家禾討論侷限臺北發展全球城市功能 (command-and-control) 的兩個重要因素。其一為臺北受限於其生產工業之「分包商」角色 (sub-contractor)，而非金融服務其他流動匯集之處。此論點可與徐之高科技介面城市分析參照比較。其二為臺灣之身份認同政治，反中國政策阻礙了臺灣的全球化發展 (p.36)。誠然，對照近年來兩岸高度的經濟交流、頻繁的民間互動與強調戒急用忍與積極管理的國家政策，分析其間的衝突矛盾能讓我們深入理解臺北全球都會區域發展的侷限與可能性。在第三章中周志龍明確指出臺北全球化發展特色有二：之一為政府之高度介入；之二為從單一中心城市發展為後工業化多核心都市，除了經濟心臟區，亦積極開發南港經貿園區、內湖科學園區、北投生物技術科學園區、信義計畫區新商圈等等。周藉由空間結構轉型來談臺北的全球化，特別強調國家機器的角色以及臺北在經濟重整過程中如何受制於其他空間尺度 (如兩岸認同政治、國家再結構策略之制度惰性與跨縣市治理問題等) (p.56)。第二部分共三章，從國家與社會變更的角度談臺北的全球化，同時關懷全球城市重要的階層與極化問題。幾位作者對臺北全球城市發展的社會資源分配與階級階層問題的觀照提供了全球城市比較研.

(3) 107. 究的案例。第四章作者黃麗玲以參與式都市規劃取向探討臺北之空間發展與都會政治。她以中產階級與社區營造興起為案例，說明全球化都市發展不必然是由上而下或僅僅移植西方城市發展模型。第五章作者陳怡伶分析新自由主義經濟下臺北的房地產生產，陳的研究指出了臺北全球城市發展造成的極化問題。中產階級高度的住宅自有比例維繫了房市面向市場，房價也高居不下。城市中產階級化的結果同時邊緣化底層階級的政治參與權與空間使用權。第六章作者周素卿所分析的信義計畫區即是臺北全球化城市計畫中的都會華麗區 (urban glamour zone) (Sassen, 1996)。此類空間的特色即是以紐約或倫敦等一級全球城市為建設藍圖，因此臺北信義計畫區與上海浦東的發展口號皆是打造在地的曼哈頓。周文爬梳信義區規劃歷史，強調形象塑造與都會空間生產的關連，充分呈現全球城市的發展邏輯以及牽涉其中之跨國資本、國家 (中央與市政府)、地產發展公司、在地社區居民等等之權力與資源分配之協商與角力。第三部分的兩章再以不同角度與案例分析臺北全球化與社會階層。第七章戴伯芬的論文處理的是全球化臺北不可忽視的議題─以全球化人口流動及都市勞動市場為例談社會極化與薪資不均。戴的研究發現，由於全球菁英外移 (如臺商)，而都會底層或分散至外緣地區或被藍領移工取代，臺北的全球化社會階層的特色反而是中產階級的成長 (p.163)。同時不可忽視的是，臺北全球化的階級極化現象雖不如典型的全球城市嚴重，跨國經理人與外籍勞工的薪資的差異卻日漸擴大 (p.164)。第八章作者吳鄭重以市場零售業發展為例，試圖從日常生活的角度談全球化對臺北市民的空間使用帶來的衝擊。從傳統市場、超級市場到跨國連鎖大賣場，除了全球化即是同質化的市場邏輯之外，作者建議我們應取徑商品鍊鍵網絡、社會集體消費、社區生活、居民經驗與日常生活實踐等等來分析臺北市場地景之轉變。以市場這個日常生活空間為案例，本章的分析成功地提醒我們列斐伏爾 (Lefebvre, 1974) 所論述的規劃空間 (the representation of space) 與感知空間 (the representational space) 之間的差異：地理尺度並不等同於組織生活的空間感。若要充分闡述臺北的全球化，除了必須釐清全球化臺北的規劃空間與資本積累的邏輯之外，同時不能忽略的是城市使用者的個人感知與身體經驗如何理解全球化空間重塑的意義。第四部分，也就是全書的最後兩章從文化全球化的角度探討當代臺北都會空間。第九章作者王志弘藉阿帕度萊 (Appadurai) 之「意識型態景觀」(ideoscape) 概念分析全球化臺北捷運之想像地理與美學景觀，嘗試描繪臺北捷運如何從發展型國家的浩大工程計畫轉換為都市文化治理情境下全球化的想像地理 (p.196)。王的分析準確地說明，高科技運輸工具象徵的全球化都市文化與中產階級的全球公民想像，兩種意識型態的結合將臺北捷運空間美學化，掩蓋了捷運空間同時是充斥企業廣告的資本主義消費空間，也隱藏了捷運空間的規訓性 (到處可見警語、規範、守則、保全) 與排他性 (規訓任何可能造成失序的行為與事物)。本章對想像地理的意識型態探討，示範了如何批判性地理解全球化日常生活空間的生產。最後一章是以蔡明亮電影為例討論臺北文化地景。作者姚張光天 (Kuang-Tien Yao) 簡述當代臺灣電影發展史，概論導演蔡明亮與其臺灣生活，並分析蔡明亮影片中重複出現的幾個主題。影片分析除有助於讀者初步瞭解現代性風格強烈的蔡明亮作品的複雜性，或亦能激發讀者思考文化生產與全球化都會空間千絲萬縷的關連。最後，編者郭彥宏在跋文總結各章，指出由於全球都會區域的競爭變動、臺灣政黨政治角力、以及兩岸緊張關係，造成了臺北全球化發展的不確定性。本書眾多學者精闢的分析提供讀者綜觀臺北全球化的挑戰與展望，讓我們得以進一步思索未來可.

(4) 108. 研究的議題。以下試提供幾種可繼續發展的思考路徑。其一，取徑比較都市研究與文化研究，尋求更全面地跨科系整合，使書中研究議題的深度與廣度得以進一步拓展。舉例而言，我們可以探討臺北身為介面城市，高科技產業的連結是否帶來人員流動或產生了新的社群想像？中介科技產業的同時，臺北是否也扮演仲介或翻譯文化的角色？又如周志龍提及後工業化的臺北文化產業 (廣告、出版、媒體、音樂等) 蓬勃發展 (p.63)。全球化的今日，媒體中介文化的程度與日遽增，文化中介地理重整與人員流動的角色亦日益重要。本書雖收入探討蔡明亮影片一文，然電影不足以充分說明大眾文化與全球化城市盤根錯節之關連。媒體與文化產業在臺北全球化過程中的意義與影響亦需要更多的討論與分析。另外，本書所未能完整闡述的移民與移工問題，也有待持續發展。戴伯芬的論文雖對臺北的人口流動圖像提出重要的觀察，指出臺北全球化的重要特色之一是中產階級化，但我們是否同時能從文化地理的思考面向來分析臺北的移民與勞工的議題？例如，臺北為數眾多的東南亞移工與新移民的日常生活空間為何？以中、永和為例，移工與移民對區域發展造成什麼樣的影響？移民與移工文化多元創建的型態如何被再現與承認？再者，在全球化脈絡下，自臺北移出與移入的人口各自對臺北帶來哪些改變？外移的臺商與新移民之新興族群對臺北不同階級的市民的日常生活實踐、社群想像與空間使用又產生怎樣的作用？我們是否可從性別 (外籍配偶與家務勞工多為女性，外移臺商以男性為主) 與都市空間互相建構的方向來回答上述問題？除了上述研究方法的省思之外，另一個可行的研究是重建根本理論。本書一再引用全球化都市理論作為分析臺北全球化的參考典範，同時也一再說明全球化都市典範無法完全理解臺北的全球化發展。筆者以為之間的差異對現今的全球大都會化的研究深具啟發性。換言之，全球化臺北的特性必須置入全球都市網絡的語境來理解。我們必須明辨臺北在此階層網絡中的角色以及與其他都市的互存與競爭關連。由此推論，以下兩個研究方向或許值得進一步思考。其一，我們可透過審視臺北的全球化來反餽、深化現存之全球城市理論典範；其二是聚焦東亞，從全球化時代東亞都市的各種連結型態 (成長三角、兩岸四地、華人城市、漢字文化圈等) 重新建構都市理論。臺北全球化的複雜性固然絕非一本專書所能涵蓋，但在本書彰顯了臺北全球化此議題的重要性之後，相信更多全球化視野研究的可能性，將由此展開。. 引用文獻 Lefebvre, H. (1974)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Trans. by Nicholson-Smith, D. (1991), Oxford: Basil Blackwell. Sassen, S. (1996) Whose city is it? globalization and the formation of new claims, Public Culture, 8 (2): 205-223..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