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教学与研究 2011年第 3期
汉语网络交友言谈之个体主义研究
谢 佳 玲
提要 本文以台湾交友网站为例, 探讨虚拟情境下的认知与语言特征是否保留汉语的传 统文化取向。结果显示, 网民的语篇内容侧重描述自我意识形态和个性; 语言形式则偏好以语 用功能透明的祈使句与语气词表达个人观感。结论指出, 汉语人士于网络社会展现个体主义, 彰显自我更重于结交朋友, 发展出异于现实世界的交际模式。 关键词 汉语; 网络; 交友; 个体主义 一 引言 现代计算机技术的进步大大加快了信息流通的速度, 人类传统的互动模式发生了革命性 的转变 ( Parks& F loyd 1996)。尤其是互联网诞生以后, 迅速成为人际交往的重要媒介。以互 联网为载体的交际平台种类丰富, 如电子邮件、论坛、博客、电子公告牌系统、实时通讯以及近 两年新兴的脸书、推特、微博等。在虚拟化特质的影响下, 网络空间形成全新的交际模式与社 会文化, 引发语言与社会学界的关注 (李红梅 2009, 黄少华 2009)。 在交际模式方面, 已有学者从文化、认知、语言等多维视角对比东西方人士在面对面场景 下的言语行为, 指出汉语人士重视群体的和睦与凝聚, 依赖内化的社会规范与外显的语境信 息, 以模糊间接的语言形式保全交际主体的颜面 ( Sun 1991, Gao 1998, Chang 1999)。然而, 汉 语人士在网络社会中是否保留传统的言谈取向仍待考察。根据台湾 PChom e( http: / /www. pchom e. com. tw ) 2005年的调查, 超过七成的网友曾使用 网络交友服务, 其中逾九成曾主动发布交友档案, 显示交友网站已成为结识朋友的重要渠道。 因此, 本文以台湾为例, 探讨网络用户交友言谈的自我呈现方式及互动惯例, 希冀研究结果能 为网络语体的独特性提供实证。
二 现实社会与网络社会的交际对比 2. 1现实社会的交际
H ofstede( 1980)以集体主义 ( co llectiv ism )与个体主义 ( ind iv idua lism ) 来诠释中西方社会内 在认知与外在行为的差异。H all( 1976 )则发现, 不同社群之间存在高语境 ( h igh con text)与低 语境 ( low context)的文化差异。
汉语社会属于集体主义与高语境文化。成员自出生起即依附于稳定紧密的群体, 必须长 期保持对群体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强调群体利益, 个体须为群体作贡献。这种文化思维体现于 语言行为上, 导致成员倾向于根据自身在社群内的定位调整言谈方式, 通过共同内化的交际规
范与间接隐晦的语言形式达成得体的应对策略, 交际成败很大程度上决定于能否凭借语境恰 当地表达与推测言外之意。相对地, 个体主义与低语境文化之西方社会则注重个性的彰显, 容 许成员积极展露自我意识、直接清楚地表述交际意图, 信息的传递与理解不必高度依赖语境。 2. 2网络社会的交际 传统的人际交往运用语言或非语言的符号系统交流信息与情感, 网络交际则以计算机为 媒介, 运用一定的程序与软件在虚拟空间中进行。网络语境具有多项特质, 如信息传送能够同 步或异步、单向或多向、单人或多人且远距异地进行, 展现时空压缩与延伸并存的特点 (黄少 华 2009); 交际工具由非物质、非能量、非精神的数字信息构成 (李红梅 2009), 经常缺乏声音、 表情、体态等副语言 ( para language)与人事时地物等现场情景的辅助 (谢佳玲 2009); 其隔离性 与匿名性也为互动过程增添了变数 (黄厚铭 2000)。 网络语境的本质使网络社会的交际相应出现了新特点, 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角色虚 拟, 网络容许真实身份的隐匿与虚拟角色的重塑, 让网民更易于或更敢于表明个人的情感与想 法, 也能更自由地操控自我在线形象; 二是行为自由, 网络交往以个体为核心, 参与成员自发地 提供信息, 根据自由意愿找寻个性相投或特质契合的伙伴, 遇到话不投机的对象可随时退出, 或以全新的身份重新交往; 三是关系平等, 由于网络空间缺乏地位、年龄、性别、学历等因素造 成的既定差异, 更能彰显网民间的平等关系。 (黄少华 2009) 社会学领域不乏有关网络交往的研究。黄少华 ( 2009)发现, 中国青少年网民选择交往对 象时首重兴趣、性格、学识等内在条件, 而在现实世界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外貌、年龄等外在因素 并非主要衡量标准。对许多青少年网民而言, 网络不仅是一个互动媒介, 而且是一个自我呈现 的媒介。网络交往使青少年更加开放、多元、弹性地呈现自我。 上述社会学对网络人际交往的诠释尚须语言学方面的佐证。因此, 本文拟从语篇内容与 语言形式两个层面探讨网络空间的人际互动模式。 三 研究方法
研究语料取自台湾 YAHOO奇摩交友网站 ( http: / / tw. m atch. yahoo. com ) 台湾点击率 最高的交友网站之一。至 2010年, 在此平台发布交友档案的网民已超 160万人次。网站会员 需提供昵称、性别、年龄、住所、身高、体重、婚姻、学历、血型、星座、语言等详细信息, 以建立在 线身份作为互动与互信的基础, 末尾的 关于我 !字段供会员发布自我介绍的文章。本研究随 机撷取 2009年 8月至 9月的自我介绍文章共 486篇 (男女作者各占一半 ), 分析当中的信息类 型与语言形式。 四 分析结果 4. 1主体信息类型 自我介绍的主体信息可归为四大类, 按出现频率排列依次为: 1. 自我描述 ( 358篇 ) 。提供关于个性、兴趣、想法、近况、外表等信息, 例如: ( 1) 我的气质比较接近 Sam antha B rown, 也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的样子。 ( 2) 极度安静害羞带点理性, 慢慢说话快快动作, 只是太安静就常常被忽略。 2. 回馈请求 ( 220篇 ) 。请求网民给予联络, 例如:
( 4) 因为有你, 生活才会变得多采多姿, 变得更有价值! 3. 言谈目的 ( 91篇 )。解释发表文章的原因, 例如: ( 5) 希望能在这里找到对我更好的人。 ( 6) 上来就是希望可以认识到各种不一样的人。 4. 择友条件 ( 32篇 )。说明征友对象需符合的条件, 例如: ( 7) 我要的是一个能穿透一切, 直视我内心的人。 ( 8) 个人钟情于绑马尾的女生, 穿白色紧身上衣的女孩子更是性感。 自我描述类的出现频率最高, 而择友条件类的出现频率最低, 表明大部分网民对择友条件 持开放态度, 展现个人特质比结交朋友更为重要。 4. 2自我描述再分类 自我描述可细分五个次类, 依出现频率排 列为想法 ( 204篇 )、个性 ( 154 篇 )、兴趣 ( 132 篇 )、近况 ( 107篇 )与外表 ( 32篇 )。 想法类出现频率最高, 此类文章分享个人私密的人生体验与感悟, 强调这些经历不可取代 或复制。它们的表现手法相当丰富, 包括陈述成长故事与生活经验, 如 ( 9); 阐释价值、爱情及 哲学观, 如 ( 10); 引述文学名作或流行歌曲对照心境, 如 ( 11)与 ( 12)。 ( 9) 20 30的黄金时期却空白了好几年, 似乎念书、工作占去了所有的回忆, 一个人很自由 没压力跟负担, 但一个人的冬天一个人的夜, 也同样的寂寞独单。 ( 10) 坚信事缓则圆, 得助人处且助人, 切莫强出头, 人有好修行自有好因果, 若无修则伤 己身且祸延子孙。 ( 11) 莎士比亚说: 人生如舞台。!人有前台, 也有后台, 人有没有这样的朋友很重要, 后台 的朋友, 是心灵的休息地。 ( 12) 珊瑚海 ~ ~ 我最爱的一首歌 转身离开 ( 你有话说不出来 ) 分手说不出来 海鸟跟鱼 相爱 只是一场意外。 描述自我个性、兴趣、近况与外表的信息也占有一定比例, 例如: ( 13) 我个性很直 ~ 讲话自然直, 而且很犀利! 个性古怪是最大的特色 ~ 。 ( 个性 ) ( 14) 凡举劳累、竞争、输赢的运动都懒, 平常就很劳累了, 休假还需要这么拼命吗, 散步、 阅读、逛街、吃等等不是很舒适的生活吗? (兴趣 ) ( 15) 我的上班时间、地点: 星期一中午后到星期五白天 都在新竹市; 星期五晚上到星 期一早上 都在台北。 (近况 ) ( 16) 我是猪, 我是胖子, 这里没有美女, 我只是跟相机比较好, 还有角度, 但我有自信, 我 的个性, 你会喜欢。 (外表 ) 网民冒着第一时间便遭否决的风险, 如此坦诚地表明个人的想法, 有助于他们找到心心相 印的对象。也说明他们宁愿表现自我, 而非迎合他人。其原因在于网络情境的虚拟化促使网 友更自然、更无畏地进行自我揭露。另外, 出现频率最高的想法、个性与兴趣三类皆属内在特 质的叙述, 而出现频率较低的近况类与外表类则属外在形象的描绘。可见网络交往着重内在 特质的展现, 且网络媒介有助于网民摆脱现实生活中关于表面条件的羁绊, 破除以貌取人、先 入为主的偏见。 4. 3回馈请求再分类 虽然浏览交友网站的网民大多抱交友意图, 但近半数的文章仍积极寻求或吸引他人留言
与回馈。笔者分析了包含回馈请求的文章共 220 篇, 发现此类文章中主要的语言形式有祈使 句 ( 69篇 )、表愿句 ( 53篇 )、欢迎句 ( 43篇 )及其他句型 ( 55篇 )。 网民常常以功能直接的祈使句式请求回馈, 内容多为要求对方遵守的交友原则或规范, 反 映出强烈的个体意识, 如 ( 17)与 ( 18)。由此推论, 在现实世界中普遍被视为有损颜面的言语 行为, 在网络上却成为惯用手段, 二者形成鲜明对比。这说明了网络交往关系的平等性, 也说 明当交际目的产生冲突时, 网民可以为呈现个体需求而牺牲交友机会。 ( 17) 有想看废话的, 走进来。 ( 18) 快来加入我, 专业我可以教你, 有心才重要。 出现频率居次的句式为直述的表愿句, 如 ( 19); 再次是以 欢迎 !开头的直述欢迎句, 如 ( 20) 。这两类句式皆明示发言者对交友的热切期盼, 表露强烈的自我意愿与需求。 ( 19) 年纪相仿的人, 希望有机会可以认识你! ( 20) 想找好朋友的, 欢迎进入这片小天地喔 ~ ~ 上述三种句式常搭配修饰成分或从句, 以表明择友条件, 限定联络对象, 如 ( 21)与 ( 22)。 可见, 能否结交更多类型的朋友并非主要考虑因素, 也再次说明网民个体需求的满足甚于人际 关系的建立。 ( 21) 希望可以认识志同道合、爱赚钱的你。 ( 22) 假如您英文能力不赖, 或跟我一样想练练英文, 欢迎用英文留言给我。 其他类为语气较间接的句式, 使用频率相对较低, 例如: ( 23) 喜欢聊天的可以找我聊天唷 ∀∀ ( 24) 如果你对玩车有兴趣, 我可以告诉你很多秘密。 4. 4句尾语气助词 网民常用句尾语气助词来表达对命题内容的观感, 如疑问、赞叹、讶异、质疑等情态 (m o dality)意义, 具有增添情感成分、强化友善态度的传情达意效果, 如 ( 25)的 啦 !、( 26) 的 嘛 !、 ( 27) 的 呢 !、( 28)的 唷 !。网民善用多种语气助词来传递个人的立场与情绪, 再次说明网络 交友平台上展现个体特色的重要性。 ( 25) 来我这可以随性一点啦! ( 26) 我讨厌自介, 我就是我嘛! 我很率直, 喜欢就是喜欢, 讨厌就是讨厌。 ( 27) 虽然都在上班, 但我还是很快乐呢! ( 28) 虽然明白自己不是一个长的很优的女孩, 但我是个用心交朋友的人唷! 五 结果讨论 本研究考察了台湾网民之交友言谈, 结果显示, 现实世界的交际通则并不完全适用于虚拟 世界。 在网络交友导向的自我介绍中, 出现频率最高的语篇信息为自我描述, 其中又以想法类最 普遍, 说明个体内在特质的展现为网民建立在线身份的主要手段, 也揭示了网络平台为网民体 现自我的重要渠道。出现频率居次的为回馈请求类, 网民积极运用各种手段寻求联络, 以克服 网络交友的一些不利因素。从语言形式分析, 网民常采用语用功能透明的祈使句与语气词, 使 个人的独特性与自主性得到认同和彰显。 综上所述, 网民的语篇内容与语言形式皆侧重自我思维与情感的抒发, 当突显特质与获得
友谊的目标发生冲突时, 前者成为第一要务, 社群成员的异质性得以保存, 故言谈模式流露出 个体主义之趋向。 六 结语 本文讨论了现实社会与虚拟社会的言谈差异, 说明语言分析在一定程度上可补社会学研 究之不足。本文仅以台湾交友网站为例归纳了网络社群的交际模式, 将来有必要扩展至不同 语言或社群, 以厘清语言与情境的制约关系, 同时检验本研究结果的普适性与应用价值。 参考文献 黄厚铭 2000 网路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 #台大社会学刊 ∃总第 28期。 黄少华 2009 青少年网民的网络交往结构, #兰州大学学报 ∃第 1期。 李红梅 2009 网络虚拟性对人的全面发展的阻抗, #兰州学刊 ∃第 11期。 谢佳玲 2009 虚拟社会的求助策略探讨, #中国社会语言学 ∃第 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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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udy on Individualism in Chinese
Internet D ating D iscourse
Abstract By observing a dating w ebsite in T aiw an, th is paper exam inesw hether the cogn ition and language in v irtual commun it ies feature the culture of Ch inese trad itional society. R esults show that net users& discourse pr ioritizes the description o f personal ideo logy, presen ting inner character istics to estab lish on line ident ity. T hey a lso prefer the use of functiona lly opaque linguist ic fo rm s such as imperatives and particles to express the ir opinion and att itude. The intention to h igh light in dividuals thus outw e ighs the purpose to m ake friends. T he conclusions suggest that internet language m ay funct ion to rea lize se lf and that indiv idualism em erges in Chinese v irtua l soc iety as a facto r in
expla in ing its deviat ion from the comm unication convent ions in the real w orld. K ey w ord s Chinese; interne;t dating; ind iv idua lism
( 谢佳玲 台湾师范大学华语文教学研究所 ) (责任编辑 黄晓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