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冷西湖--論姜夔詞中的杭州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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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冷西湖

──論姜夔詞中的杭州書寫

林佳蓉

* （收稿日期：99 年 12 月 31 日；接受刊登日期：100 年 4 月 13 日）

提要

杭州是姜夔一生居住沈浸最久的地方，因此，姜夔的杭州詞，有必要放大焦點細細窺看。姜夔之詞，今存84 闋，關於書寫杭州地景與人事之詞，有 27 闋。本章擬從「遊賞雅集的空間」、「生存依止的歸處」、「追憶愛情的幽境」、「自然詩意的物景」四個面向，分析姜夔杭州詞中的內容與表徵意義，杭州古城在其筆下的風華面貌，以及詞人心靈和城市融攝的關係。再者，擬從「水墨空靈意趣的運用」、「以少提多的敘事方式」、「清空之質的美學範式」三項，次第闡述姜夔杭州詞的藝術特徵。

關鍵詞：

姜夔、姜白石、白石詞、杭州詞、西湖 * 林佳蓉，臺灣雲林人，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現任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副教授。 E-mail: [email protected] ** 本文承蒙審查委員提供高見，在此謹申謝忱。 ISSN:1019-6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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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曾盛讚姜夔之詞﹕「清虛騷雅。每於伊鬱中饒蘊藉，清真之勁敵，南宋一大家也。夢窗、玉田諸人，未易接武。」1視姜夔為南宋一大家，超越吳文英與張炎，直逼北宋的周邦彥。朱彝尊更進一步，認為姜夔的地位是詞史上的最高峰，稱「詞莫善於姜夔」，2「世人言詞，必稱北宋。然詞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而始極其變，姜堯章氏最為傑出。」「填詞最雅，無過石帚。」3朱彝尊是清代詞壇浙派的代表，詞需雅正，是浙派的基本觀點，「填詞最雅，無過石帚」，姜夔自然成為師法的第一對象；又因姜夔於中晚年之後，長期定居杭州，與杭州有甚深的地緣關係，故將之歸屬為「浙詞」，是「吾杭」人，乃因為浙派詞人對姜夔有「地域鄉誼」的認同，故而特別推尊姜氏。4 杭州是漢陽之外，姜夔一生居住沈浸最久的地方。他的生平著作，泰半在杭州完成；而待其最厚，情若手足的友人張鑑，定交於杭州；當他亡故之後，也安葬於杭州。生，無可選擇；死，他讓自己永遠安睡在杭州。孤山的西村、西湖的定香寺、張達可堂、張鎡桂隱堂、東青門的別館、聚景園、沙河塘……烙印姜夔最多的足印與生命的悲喜。因此，姜夔的杭州詞，有必要放大焦點細細窺看；姜夔與張鎡、張鑑昆弟的友誼，是一條貫串他中晚年的文學彩線，熠熠光澤在他整部生命版圖中，閃示得異常輝麗。姜夔之詞，依據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1998 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之版本，其詞今存 84 闋，5 關於杭州地景與人事之杭州詞，有 27 闋。6 本文擬從 1_{〔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 年《詞話叢編》本），} 第4 冊，卷 2，頁 3797。 2_{〔清〕朱彝尊：《曝書亭集‧黑蝶齋詩餘序》（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 部叢刊》本），卷40，頁 331。 3_{〔清〕朱彝尊：《詞綜‧發凡》（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65 年《四部備要》本），第} 3 條，頁 3；第 13 條，頁 5。 4_{〔清〕朱彝尊：《曝書亭集‧魚計莊詞序》云：「在昔鄱陽姜石帚、張東澤、弁陽周草} 窗、西秦張玉田，咸非浙產，然言浙詞者必稱焉。是則浙詞之盛，亦由僑居者為之助。」卷40，頁 5。以姜詞為「浙詞」的現象，劉少雄解釋，這是因為「明清以來，各種文學流派大多具有濃厚的地域色彩，浙派也不例外。浙人之所以指稱姜張諸家及其作品為『浙詞』或『吾杭』，用心十分明顯。」《南宋姜吳典雅詞派相關詞學論題之探討》（臺北：臺大文學院，1995 年），頁 38。 5_{唐圭璋編：《全宋詞‧姜夔》第 3 冊，存詞 87 闋，多〈點絳脣‧壽〉、〈越女鏡心‧別} 席毛瑩〉、〈月上海棠‧夾鍾商試題〉3 闋。唐圭璋云：「以上三首俱見洪正治刊本白石詩詞集，不知應是何人作，姑附於此。」見是書頁 2188。此 3 首與姜夔詞風殊不類，應非姜夔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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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賞雅集的空間」、「生存依止的歸處」、「追憶愛情的幽境」、「自然詩意的物景」四個面向，分析姜夔杭州詞的內容與表徵意義，杭州古城在其筆下的風華面貌，以及詞人心靈和城市融攝的關係。再者，擬從「水墨空靈意趣的運用」、「以少提多的敘寫方式」、「清空之質的美學範式」三項，次第闡述姜夔杭州詞的藝術特徵。

二、姜夔杭州詞的內容與表徵意義

(一)遊賞雅集的空間

杭州，是南宋的首都，是江南地區的文化中心。姜夔為南宋詞人的大家，又是江湖詩人的代表，他到杭州，是生命中一段必經的流程；他與杭州文人的交會，是出自性靈共鳴的召喚。杭州，在姜夔詞裡呈現的第一個表徵意義，是做為他「遊賞雅集的空間」。姜夔第一次來到杭州，始於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的暮春，他依隨蕭德藻從湘鄂前去湖州的途中，行經杭州都邑。7此後數年，因杭州、湖州地域相近，故時常往返於兩地之間。其〈念奴嬌〉詞序云：「予客武陵，湖北憲治在焉。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予與二三友日蕩舟其間，……朅來吳興，數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絕，故以此句寫之。」（頁30）〈念奴嬌〉這篇小序寫他昔日客居武陵（今湖南常德市）的時候，坐飲荷塘，幽閒觀荷之趣；並記述他往來湖、杭間的泛舟之樂。現存《白石詞》中可編年的作品裡，記錄他再一次來到杭州的時間，是在光宗紹熙五年（1194）春天。此次他與張鑑從紹興同來杭州，〈鶯聲繞紅樓〉一詞，清楚交代這次遊賞的時間、地點和雅集活動：〈鶯聲繞紅樓‧甲寅春，平甫與予自越來吳，攜家妓觀梅于孤山之西村，命國工吹笛，妓皆以柳黃為衣。〉十畝梅花作雪飛。冷香下、攜手多時。兩年不到斷橋西。長笛為予吹。人妒 6_{姜夔之杭州詞的認定，包括駐地杭州時所寫之詞（如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目} 次所列者），與非駐地杭州時，卻是書寫與杭州地景與人事有關者皆屬之，如〈暗香〉、〈疏影〉、〈念奴嬌‧鬧紅一舸〉、〈鬲溪梅令〉等。 7_{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行實考‧行跡》，頁 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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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楊綠，春風為染作仙衣。垂楊卻又妒腰肢。近（平聲）前舞絲絲。（頁53）8 序中的「孤山」是南宋詞中經常出現的地景。宋初詩人林逋隱居孤山，在孤山遍植梅林，而成為歷史著名的典故。姜夔另有〈卜算子〉7 首專詠孤山之梅（詳下文）。孤山位於西湖裡湖與外湖之間，屬於西湖「孤山路」風景區中一處優美的山林，其下又包含柏堂、竹閣、四照閣、巢居閣、林處士廬幾處景觀。而「西村」、「斷橋」也位於「孤山路」一帶。「西村」，又名「西陵橋」、「西林橋」、或「西泠橋」。「斷橋」又名「段家橋」，徑陌間種植萬柳如雲，望之如裙帶橫斜，9 白居易詩云：「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裙腰一道斜。」10說的就是斷橋柳景。這闋詞的空間描述，上片以梅花做明燦的開展，「十畝梅花作雪飛」，十畝（言其多也）如雪翻飛的梅花，遍灑孤山，景象清麗遼闊。在其冷香清芳的薰染下，與友攜手同遊，一旁又有國工吹笛助興。下片即寫斷橋垂柳，並藉楊柳寫歌妓的舞衣：色如柳黃所染，美如天界仙衣，舞動在春風下款擺的腰肢，亦如斷橋的楊柳。此詞文意明快，並無寄託之意。但是從詞序可以判知：「此人必不生於三家村中者」，11帶遊的主人──張鑑是出於富貴人家，否則何有「國工吹笛」？而「妓皆以柳黃為衣」？張鑑來到孤山品梅，到斷橋賞柳，命所有的歌妓身著「仙衣」歌舞，一旁又有國工樂隊吹笛伴奏，這是何等奢華的饗宴！是統合視覺、聽覺、嗅覺等極其感官之享受。張鑑之兄張鎡，曾在南湖府第大開「牡丹宴」，使百歌妓易衣歌舞凡數遍。以二宴相較，張鑑之宴不若張鎡之浩盛，但張鎡的「牡丹宴」是在家中府第的桂隱堂，而張鑑的「梅柳宴」是在孤山的西村，則張鑑之宴令人更覺意興遄飛，融宴樂於大自然的地景之中，遠望之豈非有如仙境？姜夔以這闋詞見證孤山有過一次華美風流的宴遊雅集。《白石詞》中記述與張鑑同遊杭州西湖的作品還有〈阮郎歸‧為張平甫壽，是日同宿湖西定香寺〉二首，與作於慶元元年（1195）的〈鷓鴣天‧予與張平甫自南昌同游西山玉隆宮，……〉一詞。〈鷓鴣天〉是寫三月十四日張鑑生日當天， 8_{本文之姜夔詞，文字均依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的版本，唯標點不同，詞中的} 句讀依押韻處為圈句。又，文中將於每段引文之後標明頁碼，不再另作註解。 9_{〔宋〕周密：《武林舊事‧湖山勝概》（收於《東京夢華錄－外四種》，臺北：大立出} 版社，1980 年），卷 5，頁 422。 10_{〔唐〕白居易〈杭州春望〉詩。見清聖祖御定：《全唐詩》}_{（臺北：文史哲出版社，}₁₉₇₈ 年），卷443，頁 4959。 11_{此原為晁補之贊晏殊（實為晏幾道）之語。見〔宋〕趙令畤：《侯鯖錄》（上海：上海} 商務印書館，1936 年《叢書集成》初編本），卷 7，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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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同遊江西南昌西山玉隆宮之作。而〈阮郎歸〉二首也是為張鑑賀壽而作，時間應晚於慶元元年。姜夔與張鑑熟識，結為至交，《白石詞》中寫給張鑑，或與張鑑有關的詞作就有8 首。12至於張鑑之兄，當時張家的文壇領袖：張鎡，與姜夔也是好友。《白石詞》中有 2 首作品與張鎡有關，〈齊天樂〉記述他與張鎡的交游，共詠蟋蟀之作；而〈喜遷鶯慢‧（太簇宮）功父新第落成〉則是恭賀張鎡南湖府第落成的賀詞。以〈喜遷鶯慢〉為例，張鎡於淳熙十四年（1187）始建桂隱堂，到慶元六年（1200）才竣工完成，這座宅第園林一共蓋了十四年。這不只是張家的大事，也是整個杭州城裡的盛事，周密《武林舊事》錄有張鎡的〈約齋桂隱百課〉、〈張約齋賞心樂事并序〉二文，詳述張鎡南湖府第的完整面貌，與排比十二月宴遊的次序內容。13姜夔則是以詞記錄這座豪宅的風華，並以少見的彩筆，描繪桂隱堂的建築群落：「窗戶新成，青紅猶潤」，寫新第油漆未乾，瓦牆紅綠鮮妍的新氣象。「柳橋花館，玲瓏深處」，是指桂隱「西宅」的「柳塘花院」。「高臥未成，且種松千樹」，乃寫「北園」植有青松二百株的「蒼寒堂」。「覓句堂深」，主要指「北園」各處，若「群仙繪福樓」、「玉照堂」等，都是娛宴雅集，覓句吟詠的地方；而「寫經窗靜」，當然就是「亦庵」的「寫經寮」了。姜夔以點串面，記錄新宅的輪廓。並讚譽張鎡雖是出身富貴的官宦之家，卻又喜歡隱身林下，享受「居士」、「神仙」的生活樂趣。姜夔與張鎡、張鑑、俞灝等人交游雅集的足印，曾確確實實地落拓在杭州的土地上。

(二)生存依止的歸處

姜夔結識的友人，蕭德藻、楊萬里、范成大、俞灝等人，皆識於杭州之前；但是辛棄疾、朱熹、項安世、京鏜等人，以及〈姜堯章自敘〉所列「世之所謂名 12_{此 8 首為：〈鶯聲繞紅樓〉、〈角招〉、〈鷓鴣天‧曾共君侯歷聘來〉、〈阮郎歸‧紅雲低} 瓈壓碧玻〉、〈阮郎歸‧旌陽宮殿昔徘徊〉、〈慶宮春〉、〈念奴嬌‧昔遊未遠〉、〈少年遊‧ 雙螺未合〉。 13_{《都城紀勝》與《夢粱錄》記載杭州美麗宏闊的園囿眾多，周密卻獨寫張家南湖桂隱} 堂，究其原因：一是張鎡在文壇上的地位尊崇；二是南湖府第是文人雅集的文藝中心；第三是南湖景致優美，園林範圍遼闊。資料參見〔宋〕耐得翁：《都城紀勝‧園苑》（臺北：大立出版社，1980 年），頁 98-99；〔宋〕吳自牧：《夢粱錄‧園囿》（臺北：大立出版社，1980 年），卷 19，頁 295-298；〈約齋桂隱百課〉與〈張約齋賞心樂事并序〉二文，見周密：《武林舊事》，卷10，頁 512-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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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鉅儒」，則泰半結交於定居杭州之後。14這當然與杭州的政治、經濟、文化地理位置有關。杭州做為姜夔「遊賞雅集的空間」，乃因與杭州的文化地理關係密切；而杭州會成為自慶元二、三年（1196、1197）起，至老死的二十餘年間，都定居杭州的理由，是因為杭州提供良好的經濟環境，支持姜夔現實「生存」的條件。杭州成為姜夔現實「生存」必須依止的歸處。姜夔約在十四歲喪父，後來往依出嫁漢陽的姊姊生活。及冠以後，曾輾轉出入揚州、湘中、合肥等地圖謀生計，卻未見有何特殊的成就。他幾次科考不第；冀由呈獻〈大樂議〉、《琴瑟考古圖》、《聖宋鐃歌鼓吹曲》十二章，尋求朝廷的賞識，以他專業優異的音樂才能進入仕途，卻只獲得破格參加進士科考，卻又是不第，至此絕意仕進。但是每日的生活所需，與必須擔負家計的責任，仍是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蕭德藻、楊萬里、范成大都曾資助過他，但讓他漂泊的生命真正安定下來的是張鑑，從紹熙四年（1193）尚未定居杭城，到嘉泰三年（1203）已然寓居杭州，這整整十年，他一直受到張鑑的照護。姜夔交游，可考者一百零七人，15張鑑與之最善，《齊東野語‧姜堯章自敘》云：四海之內，知己者不為少矣，而未有能振之於窶困無聊之地者。舊所依倚，惟張兄平甫，其人甚賢。十年相處，情甚骨肉。而某亦竭誠盡力，憂樂同念。平甫念其困躓場屋，至欲輸資以拜爵，某辭謝不願，又欲割錫山之膏腴以養其山林無用之身。惜乎平甫下世，今惘惘然若有所失。人生百年有幾，賓主如某與平甫者復有幾，撫事感慨，不能為懷。平甫既歿，稚子甚幼，入其門則必為之悽然，終日獨坐，逡巡而歸。思欲捨去，則念平甫垂絕之言，何忍言去！留而不去，則既無主人矣！其能久乎？16 這段告白，深情委婉，曲盡人情，可以說，姜夔在張鑑這裡，觸摸到人性最珍貴的善良與溫暖的對待：「人生百年有幾？賓主如某與平甫者復有幾？」姜夔何等珍惜二人的友誼，他們二人是世間少有的至交、知己，念及過往，「舊所依倚，惟張兄平甫」，只有張鑑長期振濟他於窶困無聊之境。而姜夔依倚張鑑的原因， 14_{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行實考‧行跡》，頁 234。} 15_{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行實考‧交游》，頁 246-266。} 16_{〔宋〕周密：《齊東野語‧姜堯章自敘》（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21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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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因其施「財」，更重要的是張鑑其人甚「賢」，所以二人的感情，「十年相處，情甚骨肉」，在如此長時間的相待中，彼此沒有疙瘩，沒有施者的驕心與受者的愧慚，只有「憂樂同念」，完全平等付出的愛。由於張家富貴的背景，張鑑願幫姜夔「輸資拜爵」，但被姜夔辭謝；張鑑又欲割膏腴之地做為其經濟滋養的來源，卻又未能行。張鑑下世以後，姜夔在張家總是「終日獨坐，逡巡而歸」。想要離開，又懸念張鑑曾對他所說的「垂絕之言」，他不忍就此離去；但要留下，既無主人，又何能久留？姜夔最終還是選擇離開。但是離開依恃張家的姜夔，並未離開杭州，杭州是南宋全國第一大都城，可賴以生存的條件，畢竟豐富。他的境遇唯有繼續留在各種資源豐富的杭州，方有些可資的生存憑靠。〈鷓鴣天‧丁巳元日〉一詞，側寫他在杭州生存的苦辛與甜蜜家庭生活底下透發的幾許悲涼：〈鷓鴣天‧丁巳元日〉柏綠椒紅事事新。鬲籬燈影賀年人。三茅鐘動西窗曉，詩鬢無端又一春。慵對客，緩開門。梅花閒伴老來身。嬌兒學作人間字，鬱壘神荼寫未真。（頁67）「家」，是生命的居所，也是持續庇護下一代的地方。這闋詞寫的就是他在三茅觀附近的家中度過慶元三年（1196）元旦的情形。首二句寫用柏、椒浸酒，舉觴祈福，張燈結彩的節日氣氛。但是「三茅鐘動西窗曉」以下，所流露的是歲月老去，門庭慵於應客的寥落心情。結拍以小兒模仿大人，圖寫鬱壘、神荼門神字樣的嬌嫩可愛模樣，表露對孩子的疼愛之情，拉回蕭索之感，以呼應丁巳元日的主題。姜夔生存在杭州是現實上必須的選擇，卻時常流露幾許無奈的悲慨，與「價值的失落」的悲感。17〈念奴嬌‧毀舍後作〉說的更真切：〈念奴嬌‧毀舍後作〉昔遊未遠，記湘皐聞瑟，灃浦捐褋。因覓孤山林處士，來踏梅根殘雪。獠女供花，傖兒行酒，臥看青門轍。一邱吾老，可憐情事空切。曾見海 17_{劉漢初：〈說白石鷓鴣天詞數首〉，《東華漢學》2009 年第 9 期，頁 277。劉文指出，} 姜夔中年的心事與對「人生實難」之無可如何的悲感，可從其5 首〈鷓鴣天〉詞見出與現實相關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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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桑田，仙人雲表，笑汝真癡絕。說與依依王謝燕，應有涼風時節。越只青山，吳惟芳草，萬古皆沈滅。繞枝三匝，白頭歌盡明月。（頁89）〈念奴嬌〉詞寫於屋毀之後。屋毀之因，據周文璞〈題堯章新成草堂〉：「壁間古畫身都碎，架上枯琴尾半焦。」所言，知是毀於火災。嘉泰四年（1204）三月丁卯，杭州發生大火，焚燬民廬三千七十餘家，18姜夔寓居城東青門的屋舍亦毀。據陳思《白石道人歌曲疏證》所言，青門之舍是張鑑借予姜夔安居的別館，青門的街道上，有「獠女供花，傖兒行酒」，可以看見市井小民賣花、賣酒的情形，19城市的生活景象描寫得非常具體。在居杭之前，姜夔曾漂泊湘皐澧水一帶，因張鑑之誼，而遷居杭州張家的別館安頓，與張鑑往來這段時期，應是姜夔生活最為穩定的時候，故有「情甚骨肉」之語。然而張鑑先他而逝，接著賴以安居的別館又毀於大火，這唯一的「一邱」，唯一的「窩巢」，也幻化成空，其變化直如人間之滄海桑田，如歷史之吳越沈滅，個人的無常，與地理、歷史的無常，上演「同一律」。他在湖南漂泊，到杭州又再漂泊，一詞橫跨湘、杭兩處州際空間。然而他依存的小處所：「湘皐」、「澧浦」、以及「青門舍」，都只是寄居的地方，不是可以和生命永遠貼合的空間。身體、生活無法安頓在一處具體的地理位置，精神靈魂便無法安住，他對地方的認同與歸屬感便會產生飄移，這是他詞作經常出現的基調。他豈非如曹操〈短歌行〉中「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烏鵲？最後一句「白頭歌盡明月」，乃是隱括「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之語，揭示舍毀之後的憂念。「可憐情事空切」，一場火，毀了他安定的祈願，也毀了張鑑生前對他特為安排的照顧。又〈法曲獻仙音〉將杭州之「現實空間」，與鄂沔之「記憶空間」所形成的地方感並存作了一番對照： 18_{〔元〕馬端臨：《文獻通考‧物異四》記載：「嘉泰四年三月丁卯，行都大火，燔尚書} 省、中書省、樞密院、六部、右丞相府……，燎民廬三千七十餘家。」（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7 年），卷 298，頁 2359。 19_{「獠女供花，傖兒行酒」，二句的解釋是根據陳書良箋注：《姜白石詞箋注》（北京：} 中華書局，2009 年），頁 230、232；劉乃昌編著：《姜夔詞新釋集評》（北京：中國書店，2001 年），頁 182。又，青門是東青門的簡稱，據〔宋〕潜說友《咸淳臨安志》云：「東青門，俗呼菜市門。」（臺北：大化書局，1987 年《宋元地方志叢書》本），第7 冊，卷 18，頁 4065。因此在菜市門附近看見市井小民賣花、賣酒的情形，應是實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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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曲獻仙音‧張彥功官舍在鐵冶嶺上，即昔之教坊使宅。高齋下瞰湖山，光景奇絕。予數過之，為賦此。〉虛閣籠寒，小簾通月，暮色偏憐高處。樹鬲離宮，水平馳道，湖山盡入尊俎。奈楚客、淹留久，砧聲帶愁去。屢回顧。過秋風、未成歸計，誰念我、重見冷楓紅舞。喚起淡妝人，問逋仙、今在何許？象筆鸞箋，甚而今、不道秀句。怕平生幽恨，化作沙邊煙雨。（頁102-103）若就〈法曲獻仙音〉的詞序來看，應將此詞歸在遊賞詞。但詞的上闋於觀景中已透發感傷，末三句悲慨的詞情已然托出：「奈楚客、淹留久，砧聲帶愁去。」亟欲歇止漂泊的生涯，歸家安定的強烈渴望，在下闋「屢回顧。過秋風、未成歸計」中又再重複一次。20姜夔自小與父、姐住在湖北的漢陽、漢川，中年以後舉家來到杭州定居。從「鐵冶嶺」、「離宮」兩處地名知道，姜夔人在杭州。21已寓居杭州多年的姜夔，卻想著鄂沔的舊家故鄉，對姜夔來說，家園的感覺意識，是黏附在小時候生長的地方，那裡的父老鄉親，生活環境，構成在時間上的「永恆」與「凝定」，成為記憶安穩的空間。試觀〈浣溪沙〉、〈探春慢〉二詞之詞序所云：〈浣溪沙‧予女須家沔之山陽，左白湖，右雲夢；春水方生，浸數千里，冬寒沙露，衰草入雲。丙午之秋，予與安甥或蕩舟採菱，或舉火罝兔，或觀魚簺下；山行野吟，自適其適；憑虛悵望，因賦是闋。〉（頁16）〈探春慢‧予自孩幼從先人宦于古沔，女須因嫁焉。中去復來幾二十年，豈惟姊弟之愛，沔之父老兒女子亦莫不予愛也。丙午冬，千巖老人約予過苕霅，歲晚乘濤載雪而下，顧念依依，殆不能去。作此曲別鄭次皋、辛克清、姚剛中諸君。〉（頁17）「憑虛悵望，因賦是闋」，「顧念依依，殆不能去」，二詞詞序表徵的是對鄂沔舊鄉無限的眷眷之情。而杭州則是他「移動的家園」，他在杭州至少遷移過四次，22 20_{此說依據陳書良箋注：}_{《姜白石詞箋注》}_，頁_{272-273；劉乃昌編著：}_{《姜夔詞新釋集評》}_，頁213-214。 21_{「鐵冶嶺」，在杭州雲居山下；「離宮」，此處是指杭城清波門外孝宗住過的行宮「聚} 景園」。參閱〔宋〕周密：《武林舊事‧故都宮殿》，卷4，頁 390。 22_{姜夔曾居於吳山三茅觀附近、孤山西泠一帶、城東青門近處、以及杭城某處的山草堂。} 參見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行實考‧行跡》，頁234-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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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寓居杭州二十餘年，杭州卻不是他意識中「恆定的家園」，他文雅生活的精神共鳴在此，經濟生活的依存條件也在此，但是內在卻還有一股聲音說著「歸去！歸去！」因為他怕在杭州把「平生幽恨，化作沙邊煙雨」，隱居西湖孤山有如林逋的生命形式，雖是他要追尋的型範，但他更憂懼旅食杭州的城市生活，最終會把他的夢想、志氣、人格、奮鬥消磨（看他是如何接二連三參加科考，呈獻音樂著作），他怕這一切全「化作沙邊煙雨」。他這一生做為「文人」的價值，在這座城市中，意義的完全、完整，是否真的可以挺立？鄂沔的舊家故鄉，是「記憶的空間」，可以保留無限想像的美好，兒時依附父親，少時依附姊姊，都是理所當然，內心不必愧憾。而杭州卻是他此時，以及日後生活依存的「現實的空間」，有美好，也有辛酸，特別是張鑑過世之後，他的生活經濟來源，依靠鬻書賣字為活，生活更是不穩定，「晚年倦于津梁，常僦居西湖，屢困不能給資，貸于故人，或賣文以自食。」23在杭州，他形成依附與被依附者的雙重身份，為了經濟，他依附貴家；然而他又是妻兒所依附的人，他需要提供一個「家」，可以庇護下一代，庇護「學作人間字」的「嬌兒」，「乘肩」的「小女」，提供遮蓋外部風雨的地方。「平生幽恨，化作沙邊煙雨」，這闋詞指涉了男性在城市經濟生活底下的脆弱、深沈、複雜而又悲慨的情感。張鑑過世之後，姜夔過著鬻文賣字的生活，雖說居杭之前已有過賣字為生的日子，24但是恐未將「鬻文賣字」一事放入專業市場，做的僅只是游擊式的販售形式。然而杭州因為雕版印刷發達，商業網路活絡，文化人口眾多，購買潛力深厚，構成絕佳的文藝發展條件。杭州的書商看到這個商機，串起這些優異條件。例如坊刻中的翹楚：「陳宅書籍舖」主人陳起，從嘉定十年至寶祐四年（1217-1256）均經營書舖，25他在寶慶元年（1225）為一些低階官員、在野的江湖文士刻印詩集：《江湖集》，《江湖集》成為彼時「江湖詩派」的主要標誌。然而江湖詩派的 23_{〔明〕張羽：〈白石道人傳〉，引自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附錄一‧集事》，頁} 322。 24_{陳造〈次姜堯章餞徐南卿韻二首〉詩曰：「姜郎未仕不求田，倚賴生涯九萬箋。稛載} 珠璣肯分我，北關當有合肥船。」引自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附錄二》，頁 336。 25_{黃韻靜：《南宋出版家陳起研究》（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6 年），頁 11。陳起} 經營書舖期間，曾於寶慶初年因《江湖集》詩涉毀謗朝政，而坐罪流配，但不久即蒙赦還，繼續經營書肆。參閱是書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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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應在嘉定二年（1209），26並由於杭州出版事業蓬勃，書肆林立，27可以推測出版詩詞文集的熱絡積極，應更早於陳起刻印《江湖集》之時，只要「作者受人歡迎，作品有人珍愛，那就可以待價而沽。」28就可以在各個城市之間廣泛流通，戴表元《剡源集》〈石屏戴式之孫求刊詩版疏〉說：「故其吟篇朝出鏤板，暮傳咸陽，市上之金，咄嗟眾口，通雞林海外之舶，貴重一時。」29杭州書商為他們刊印、販售、流通詩集。於是，文學作品可以透過市場的機制，而獲得廣泛的傳播，詩詞從主觀的抒情遣興功能，進入客觀的銷售市場，書商為這些文人架起獨立於政治仕途、干謁權貴、隱居山林之外的第四條路，「市場經濟」成為他們支付生活所需的來源。在江湖詩人群中最重要的典型代表就是姜夔。姜夔詞的版本在南宋可知者有3 種刻本，30傳刻至今有41 種之多；31另有陳起刊刻姜夔詩1 種。其中的宋版書深為文人所愛，流傳甚久，〈曾時燦序陳撰本〉云：「白石道人自定詩 1 卷，僅一鏤板于同時臨安陳起，故流傳鮮絕。……此為錢塘陳氏玉几山房勘定本，最為完善。洎石帚詞1 卷，亦多世本所未見者。爰請合刻之廣陵書局以行。」32 曾時燦是清代康熙時候人，也就是說，清代猶可見到姜夔的宋本詩詞。而這一現象，顯現姜夔詩詞受人喜愛的程度，經得起市場機制的考驗之外，也表徵出杭州雕版印刷的精美與發達，杭州城市經濟的蓬勃，與文化人口眾多所形成的良好文藝環境，足以提供離開張家，流落江湖的姜夔「獨立生活」的可能。姜夔詞的流傳，見證杭州的繁盛。杭州，成為姜夔必須選擇賴以依存的空間。

(三)追憶愛情的幽境

合肥情事是姜夔詞中的一大主題，《白石詞》中有26 首作品反覆談到這段「年少浪跡」（〈霓裳中序第一〉語）的往事。33姜夔寓居杭州期間，已是從中年步入 26_{張宏生：《江湖詩派研究》（北京：中華書局，1995 年），頁 23。} 27_{南宋杭州書舖舖名今可考者有 16 家。黃韻靜：《南宋出版家陳起研究》，頁 72。} 28_{張旭、要煒：〈江湖詩人與仕隱傳統的分離──古代城市經濟的繁榮與文人創作主體} 意識的催生〉，《太原大學教育學院學報》2008 年 6 月第 26 卷增刊，頁 40。 29_{〔宋〕戴表元：《剡源戴先生文集》，（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65 年《四部叢刊》} 初編本），卷24，頁 193。 30_{王兆鵬：《詞學史料學》（北京：中華書局，2009 年），頁 215。} 31_{王兆鵬：《唐宋詞史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年），頁 84。} 32_{引自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各本序跋》，頁 189。} 33_{除了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行實考‧合肥詞事》，頁 269-282 所列的 23 首作品} 之外，〈淒涼犯〉、〈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鷓鴣天‧元夕不出〉3 首，揣其辭意，也應是涉及合肥情事，故共為26 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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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詞人，但是對那段年少愛情的追憶卻一直貫徹到他生命的晚期，在他內心底層來回反覆吟詠，在時間的流轉中，在記憶的空間裡，永遠年輕而深沈，純潔而憂鬱，對所愛之愛，始終如一。本節無意討論這段情遇的細節，關注的是當他已然不再與合肥妓見面，遷居杭州以後，杭州這片空間成為他追憶愛情最終的地方，它是愛情「曾經的實境」，也是他透過文字、想像所延伸的「心靈的虛境」，此虛境所呈現的是與當下實際空間不同的場所。例如〈暗香〉一詞，是姜夔於光宗紹熙二年（1191）為范成大寫於蘇州石湖的作品，但因為文詞內容所言的地景是杭州西湖，故列入杭州詞。此詞揭示的正是追憶與合肥歌妓攜手賞梅西湖的舊事。西湖是這段愛情「曾經的實境」：曾在「梅邊吹笛」、也是「曾攜手處」。西湖，在過去的「舊時」，是實際的空間。然而辛亥之冬在蘇州石湖范家的當時，西湖是他填詞時所延伸的「心靈的虛境」：寂寂的江國、夜雪初積的大地、又片片散盡花瓣的梅林，是他延伸想像所構築的虛境，並非他當時「身之所在」的「實境」，也非彼時攜手共遊的「曾經的實境」，而是透過「長憶」延伸「曾經的實境」所建構的想當然爾的「虛境」。詞裡的西湖，疊現虛實二境，成為儲存愛情的私密空間，藉由文字，再一次重溫那一段如詩的青春。又，慶元三年（1197）杭州元宵前後，姜夔綣綣不忘舊情，連續寫了多首的〈鷓鴣天〉。〈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鷓鴣天‧元夕不出〉二詞，雖以元宵的燈節為主題，卻都在下闋帶出憶舊的情懷。而〈鷓鴣天‧元夕有所夢〉、〈鷓鴣天‧十六夜出〉，寫作的重點已不在元宵的節慶，而是往日的情事自內心深處緩緩滲出的黯然追憶。詞云：〈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巷陌風光縱賞時。籠紗未出馬先嘶。白頭居士無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隨。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遊人緩緩歸。（頁67）〈鷓鴣天‧元夕不出〉憶昨天街預賞時。柳慳梅小未教知。而今正是歡遊夕，卻怕春寒自掩扉。簾寂寂，月低低。舊情惟有絳都詞。芙蓉影暗三更後，臥聽鄰娃笑語歸。（頁68-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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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河塘」位於杭州城南，可通錢塘江，宋時為燈火繁華的闤闠之地，故多歌妓寄居，蘇軾〈虞美人〉有：「沙河塘裏燈初上，水調誰家唱」之語。34姜夔於元月十一日肩乘小女出遊賞燈，在「花滿市，月侵衣」，燈月交輝，小女相隨之時，卻不由然想起「少年情事」。沙河塘的元宵燈節如此熱鬧，身旁雖無車馬隨從，至少有個親人小女相隨。但在沙河塘熱鬧巷陌中遊走，在天真無知小女的相伴下，他的內心卻有一股寂寞荒涼，「少年情事老來悲」，一因情感的落空，一因老大無成。春寒雖淺，卻還是有著寒意；若然情事雖遠，卻還藏著悲涼。緩歸的遊人，對比他內心滲出的愁思，沙河塘深夜逐漸空寂的空間，卻漸漸佈染了他的憂傷，此時，「沙河塘」成為他個人極為私密相思的幽境，無關遊人，無關小女，純粹的個人的幽密空間。〈鷓鴣天‧元夕不出〉一詞和〈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一樣，是在輝煌的元宵節序裡，引發內在黯然的舊情。都城元夕的「天街」，眾人歡遊；斯人卻獨怕春寒，自掩柴扉，在「簾寂寂，月低低」的小空間裡，追憶舊情，展閱昔日遊杭書寫的舊詞，此乃是「憶來唯把舊書看」之意，35沈浸在舊日文字裡暗思前塵往事。此時，杭州姜夔的自家宅院，一如「沙河塘」，是盈滿他追憶舊情的幽境，在「簾寂寂，月低低」的小空間，獨自品嚐，獨自回味。此詞或以為是緬懷汴京燈夕的盛況，隱含故國之思。36因宋人丁仙現有一闋〈絳都春‧上元〉，歌詠汴梁燈節的繁華，京城昇平的氣象。以「絳都」為北宋汴梁，可；然以「絳都」為南宋杭州，亦無不可，因為杭州也是都城，此其一。第二，此詞與上闋〈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在語境的鋪陳上是相當類似，尤其後三句：「舊情惟有絳都詞。芙蓉影暗三更後，臥聽鄰娃笑語歸。」與「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遊人緩緩歸。」都寫花燈影暗，遊人散歸之後，翻出黯然神傷的情緒。第三，後兩闋〈鷓鴣天‧元夕有所夢〉、〈鷓鴣天‧十六夜出〉都寫懷思合肥妓，此4 首作品在情感上實有其相續的連貫性，特別是〈鷓鴣天‧元夕有所夢〉一詞，是姜夔所有書寫合肥情事作品中，記述時地最為明顯者，詞云： 34_{〔宋〕蘇軾著，鄒同慶、王宗堂校注：《蘇軾詞編年校注》，頁 67。} 35_{韋莊〈浣溪沙〉詞，見曾昭岷等編：《全唐五代詞》（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頁} 152。 36_{陳書良：《姜白石詞箋注》，頁 195-196。此說承自夏承燾、吳無聞：《姜白石詞校注》} 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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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鷓鴣天‧元夕有所夢〉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裏忽驚山鳥啼。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頁69）此時姜夔已經四十餘歲，距離合肥初遇，已二十餘年，但是深情依舊，前兩闋是把觸發的情感，僅以一句話提現。但這份感情，從十一日觀燈引燃之後，不斷在心中縈繞累積焚燒，十五日元夕不出，展閱「絳都」舊詞以後，熾然的情感終在元夕是夜因思入夢，夢見所戀的合肥妓。醒來把酸楚悲抑的情感和盤托出：「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是懊悔有當初的相愛嗎？不然，此話正言若反，是這份情感太過刻骨銘心，故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只要是張掛花燈的元宵夜，君之思我，亦如我之思君，儘管兩地分隔，卻是兩心相應，情感從未、也無可轉移，他甚至把合肥妓的身容丹青圖畫，夢醒後趨近畫前，恍惚覺得夢中影像，不若他保留的圖像真切。這樣的無可奈何，在杭州此處的「人間別久」裡，表面似不成悲，實則不然，沉埋心底的愴恨，在「輦路珠簾」，「千枝銀燭」妝點的紅樓下，一樣泛開，杭州鼓聲漸遠，遊人散去的天街輦路，又成為承載他惆悵摯情的幽境，他在京華的惆悵無人可識，唯月相知。

(四)自然詩意的物景

杭州湖山清麗，許多詞人在此留下純粹描繪自然山川景物的作品，若潘閬所寫的10 首〈酒泉子〉書寫杭州自然的景致，張鎡的〈蝶戀花‧南湖〉、〈蝶戀花‧ 挾翠橋〉記述南湖風光，周密的10 首〈木蘭花慢〉組詞刻畫西湖十景。姜夔 27 首杭州詞裡，卻無純粹歌詠自然山水之作，其自然山水是映襯在其憂悒家國之思、漂泊江湖之感、追念逝情之恨裡。而以「自然」佈景，或描寫「地景」為主題的作品甚少。37他以「自然」為元素，側重「自然」本身之描述的作品主要是落在他的詠物詞裡。姜夔有27 首詠物詞，38其類別包括（一）、純粹就物寫物之詠物詞，如〈虞美人‧賦牡丹〉；（二）、觸物而感與借物抒感，感物言志、感物抒情之詠物詞， 37_{〈喜遷鶯慢‧功甫新第落成〉一闋可算是描寫地景之作。} 38_{趙曉嵐《姜夔與南宋文化》云詠物詞有 28 首，見是書頁 157。然其中〈鶯聲繞紅樓〉} 多言人事記遊，僅上片二語言及梅花，實不宜列入詠物詞，故本文歸納為27 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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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淡黃柳〉之詠梅、柳；（三）、以物帶景之詠物詞，如〈卜算子‧月上海雲沈〉之詠梅，在進行詠梅的同時，帶出孤山西泠、水沈亭一帶之梅林地景的描寫。姜夔歌詠杭州風物之詠物詞有〈暗香〉、〈疏影〉、39〈鬲溪梅令〉、〈卜算子〉7 首、40 〈念奴嬌〉、〈齊天樂〉等共12 首。〈暗香〉、〈疏影〉、〈鬲溪梅令〉雖寫杭州之梅，但較偏重主觀意念的含攝，所詠物象有著濃重的「言志抒情」的成分；〈齊天樂〉於歌詠蟋蟀的同時，也藉蟋蟀吟聲傾瀉人間思婦、旅人、君王之幽恨，與〈暗香〉、〈疏影〉、〈鬲溪梅令〉同屬姜夔第二類的詠物詞。而〈念奴嬌〉、與〈卜算子〉7 首則屬於第三類的詠物詞，41從這幾闋詞作可以窺看出杭州「地方」的風光，只是這類的詞作，「物」是主，「景」為輔；不似上述潘閬、張鎡、周密之作，「景」是主，花木蟲魚等「物」只是山光水色畫面的裝飾，故本小節的標題以「物景」稱之，最典型的代表作為〈念奴嬌〉：〈念奴嬌‧予客武陵，湖北憲治在焉。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予與二三友日蕩舟其間，薄荷花而飲，意象幽閒，不類人境。秋水且涸，荷葉出地尋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見日，清風徐來，綠雲自動，間于疏處窺見遊人畫船，亦一樂也。朅來吳興，數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絕；故以此句寫之。〉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淩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頁30） 39_{〈疏影〉一詞的評說，歷來頗為分歧，可參見黃兆漢編著《姜白石詞詳注》（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1998 年），頁 316-352。本文採用俞陛雲《唐宋詞選釋》的說法：「轉頭處，即言深宮舊事，與〈暗香〉曲『舊時月色』相應。否則落花隨水及『玉龍哀曲』句與壽陽何涉耶？……二曲藉花寫怨，一片神行。」（臺北：廣文書局，1970 年），頁50。〈疏影〉下片轉頭處既與〈暗香〉「舊時月色」相應，同是「藉花寫怨」，且寫於同時（1191），那麼既知〈暗香〉所寫者是西湖之梅，則〈疏影〉應也是藉西湖之梅寫怨。因此本文亦將〈疏影〉定為杭州詞。 40_{〈卜算子〉組詞共 8 首，寫作地點雖在杭州，但是其中第 7 首乃是歌詠越州昌源的古} 梅，故不列入杭州詞討論。見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頁96。 41_{〈卜算子‧吏部梅花八詠，夔次韻。〉這一組詞實可橫跨第二、三類之詠物詞，因詞} 中亦含有借物抒感之意向，劉漢初：〈姜夔詞的性情與風度──從卜算子梅花八詠說起〉，《國文學誌》2006 年第 12 期，一文有深入細緻的分析。然本文側重其以物帶景之描寫，故將之歸為第三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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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闋詞是姜夔詠荷的名篇。就本篇詞序陳述清遊的地方而言，可歸於姜夔杭州詞的第一類：表徵「遊賞雅集的空間」，所遊的地點在荊湖北路武陵的古城野塘、浙江吳興的荷塘、與杭州西湖。但是詞作的文字未涉及「遊賞雅集」的內容，所書寫者為一帶有詩意性之純粹「物景」的描繪。因為：（一）、詞中的「玉容」佳人、「爭忍淩波去」的仙子，並非寓指合肥妓或小紅，並非以花擬人，乃是以人擬花。（二）、詞作不含濃重的主觀意念與情感，而是對荷花作客觀的描寫，雖說詞人擔心「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怕因天寒猶如舞衣的荷葉容易凋零，但是詞人「怕」的情感，並未融入荷花中，無所謂寄託遙深之意，這裡人是人，荷是荷，人、荷並未交融，並未渾化為「物我一體」，故言客觀地描寫荷花。（三）、寫荷的同時，荷花迆邐鋪開的自然空間，呈現的「物景」，展示了杭州「鬧紅一舸，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水佩風裳無數」；「花間田田」；「沙際歸路」的地方之美。又，〈卜算子‧吏部梅花八詠，夔次韻。〉這一組詞是姜夔、張鎡次韻吏部曾三聘的作品，42是三人互相酬唱之作。因為張鎡有一首〈卜算子‧常記十年前〉所用的韻字與姜夔這組詞的第一首〈卜算子〉完全相同，43其序云：「無逸寄示近作梅詞，次韻回贈。」「無逸」即曾三聘的字。8 首之作，除第 7 首詠越州之梅以外，皆寫杭州梅景。梅花因其花姿清雅，花香清芳，於寒冬風雪中綻放，故在傳統文學中，一直被賦予高潔的人格象徵，乃是文人鍾愛書寫的題材。姜夔愛梅，其詞品亦似之，劉熙載說：「姜白石詞幽韻冷香，令人挹之無盡，擬諸形容，在樂則琴，在花則梅也。」44梅詞是姜夔詠物詞中數量比例最高者，有17 首，寫杭州的梅詞就有10 首，而這組詞就佔了 7 首，從書寫「組詞」的數量觀點來看，姜夔對杭州之梅格外珍惜，從各方面描述他愛梅、賞梅的詩情雅趣，如：夢梅：「夢繞青青路。」訪梅：「因向淩風臺下看」、「又過林逋處」、「行過西泠有一枝」、「又見水沈亭」、「蘚幹石斜妨，玉蕊松低覆。日暮冥冥一見來，略比 42_{曾三聘 (1144-1210) 字無逸，江西臨江新淦縣人。} 43_{〔宋〕張鎡〈卜算子‧無逸寄示近作梅詞，次韻回贈。〉云：「常記十年前，共醉梅} 邊路。別後頻收尺素書，依舊情相與。早願卻來看，玉照花深處。風暖還聽柳際鶯，休唱閒居賦。」唐圭璋編：《全宋詞‧張鎡》，第 3 冊，頁 2132。又，曾三聘詠梅詞今已不存。 44_{〔清〕劉熙載：《詞概》，《詞話叢編》本，第 4 冊，頁 36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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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時瘦。」「下竺橋邊淺立時，香已漂流卻。」「惆悵西村一塢春，開徧無人賞。」「老子尋花第一番，常恐吳兒覺。」惜梅：「萬古西湖寂寞春，惆悵誰能賦。」「下竺橋邊淺立時，香已漂流卻。」賦梅：「涼觀酒初醒，竹閣吟纔就。」「家在馬城西，今賦梅屏雪。」摘梅：「摘蕊暝禽飛」、「一餉和愁折」。坐飲賞梅：「花下鋪氊把一盃，緩飲春風影。」月下賞梅：「梅雪相兼不見花，月影玲瓏徹。」松下賞梅：「雲綠峩峩玉萬枝，別有仙風味。」這般多樣、細膩而優雅的觀賞方式與角度，除了表徵姜夔創作能力之高，生活品味之雅以外，也顯現出南宋高雅精緻文化的成熟，這是文化氛圍薰染之下一個足堪代表南宋時代此一方面之成就的文人。此外，組詞的主題是詠梅，但卻藉由詠梅帶出杭州地方一系列之賞梅佳處，如：之一：「淩風臺」、孤山的「林逋處」。之二：孤山之西的「西泠橋」、孤山之北的「水沉亭」。凉之三：孤山之麓的「觀」、孤山之西的「竹閣」。之四：餘杭門外羊角埂間的「馬城」，姜夔晚年居家於此。之五：下天竺靈山教寺前的「下竺橋」。之六：孤山後的「西村」。之八：清波門外的「御苑」，即聚景園。姜夔尚在詞後自注賞梅地點的確切方位，如：「涼觀在孤山之麓，南北梅最奇。竹閣在涼觀西。」並梅品之名，如「綠萼、橫枝，皆梅別種，凡二十許名。」與梅景為何，如：「聚景官梅，皆植之高松之下，芘蔭歲久，萼盡綠。」姜夔這組詞所呈現的有如書寫了一部南宋杭州的「賞梅指南」，透過他的文字可以重構南宋杭州的「賞梅路線」，他在〈卜算子〉組詞中，為杭州的「梅花地景」留下了珍貴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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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姜夔杭州詞的藝術特徵

(一)水墨空靈意趣的運用

姜夔善於詩詞，也精於書樂。他的平生著作，多完成於四、五十歲居杭期間。就書學而言，嘉泰三年（1200）他著成《絳帖平》20 卷，45另有〈跋王獻之保母帖〉、〈定武舊刻禊帖跋〉、〈禊帖偏旁考〉等文；46嘉定元年（1208）天臺謝采伯又為之刻《續書譜》，書分20 則，47是一部書論的重要著作。其書法造詣深雅，謝采伯謂：「閱其手墨數紙，筆力遒勁，波瀾老成。」48陶宗儀《書史會要》稱：「白石書法，迥脫脂粉，一洗塵俗。」49姜夔傳世墨蹟不多，就現藏於故宮博物院的〈跋王獻之保母帖〉，可以看出他的小楷用筆確實嚴謹精到，風格典雅俊潤，清新脫俗。由於姜夔深具書法美學的涵養，因此他的詞作「設色」也有著書法的水墨趣味。50他的用字不追求視覺上色彩的豐富，而是把人間這一切濃郁繽紛的「紅塵彩繪」在比例上降到最低，他經常使用的是書法所追求的「黑白空間」結構，「墨色濃淡」的感受，以及運用毛筆霑濡水墨可形成「點染之間」畫面的搭配，把一種水墨方能表現出的清雅質感和素淡情味，展現在詞上。馮煦《蒿庵論詞》曰：「石帚所作，超脫蹊逕，天籟人力，兩臻絕項，筆之所至，神韻俱到。」51馮煦所謂「超脫蹊逕」的神韻，可從此一角度來考察。以其名作〈暗香〉為例，整闋詞的畫面以「月色」為的底色，那必然造成一個黑與白的空間構圖，或近似黑白的空間構圖。以月光所映之處為「白」，無光之處為「黑」，而夜裡的黑，卻還有著「墨色濃淡」的感受，近光處墨色淡，遠光處墨色濃，遮光處則全黑。「舊時 45_{《絳帖平》20 卷，亡佚 14 卷，今存 6 卷。} 46_{參閱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行實考‧著述》，頁 241。} 47_{〔宋〕姜夔撰，謝采伯刊行：《續書譜》，此書傳本多種，據《四庫全書》本所載凡} 20 則。（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藝術類一，第 813 冊，頁555-562。 48_{〔宋〕謝采伯：〈續書譜‧序〉，見姜夔：《續書譜》，頁 553。} 49_{〔明〕陶宗儀：《書史會要》（1929 年武進陶氏逸園景刊洪武本），卷 6，頁 38。} 50_{姜夔詞的水墨趣味有水墨畫的意境，然而水墨畫實由書法發展而出，宗白華〈論中西} 畫法的淵源與基礎〉云：「中國特有的藝術『書法』實為中國繪畫的骨幹，各種點線皴法溶解萬象超入靈虛妙境。」《宗白華全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6 年），第2 集，頁 101。故本文言其詞作「設色」之本乃是來自書法的水墨趣味。 51_{〔清〕馮煦：《蒿庵論詞》，《詞話叢編》本，第 4 冊，頁 35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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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若以詞人「我」在之處是光照的「亮白」，那一旁的「梅」必然有因近光、遠光、遮光造成的墨色濃淡不一的視覺感受，這就構成了詞中一小片「黑白空間」的構圖，也有「墨色濃淡」的差異感受。如是，「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等，詞中切開的小片空間，皆可作如是觀，這幾處小片的「黑白空間」畫面連結，就形成一幅完整的，可名之曰「暗香」的水墨畫。再就水墨的「點染之間」搭配而言，「江國，正寂寂」，是以水墨作最大空間的渲染。「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畫面中的「路」，由某一地點「點」而拉成「線」，最後路線消失在大面積水墨渲染的寂寂江國的遠方，為表遠近的距離，「路」之墨色必然由濃趨淡。然而詞中有「翠尊易泣，紅萼無言」二語，豈非著彩？先著、程洪《詞潔輯評》云：「咏梅嫌純是素色，故用『紅萼』字，此謂之破色筆。又恐突然，故先出『翠尊』字配之。說來甚淺，然大家亦不外此。用意之妙，總使人不覺，則烹鍛之功也。」52先著、程洪認為姜夔因嫌畫面純是素色，故用「翠尊」、「紅萼」二色予以「破色」，此說可存，但是這個說法只理解到一層；另一層意義可以從修辭法的「反襯」角度來思考，即如同「鳥鳴山更幽」53這句詩所呈現的意境效果一樣，鳥鳴聲反而更加凸顯山中的清寧幽靜。以此相推，那麼詞中出現的翠、紅二色，表面是為了「破色」，其實畫面點出「翠尊」、「紅萼」的色彩，是更加凸顯「月色照我梅邊吹笛」、「江國正寂寂」、「路遙」、「夜雪初積」黑白世界的水墨意趣，特別是「江國正寂寂」一語，呈現的是一片煙波浩渺的江南水鄉之景。而「千樹壓、西湖寒碧」，乃是回憶的空間，「千樹」壓得「西湖寒碧」，著一「寒」字，「碧」非「青碧」，而是近於陰冷的「墨碧」，色系傾向於黑，正符合其黯然蕭索的心境。〈暗香〉一詞，是姜夔於光宗紹熙二年（1191）三十六歲寫於蘇州的作品，內容是追憶杭州西湖梅林舊事，屬於姜夔的前期之作。54而其寫作地點在杭州，屬於後期杭州詞的作品，其詞設色的表現手法更是如此，多數傾向黑白光影流動 52_{〔清〕先著、程洪撰，清‧胡念貽輯：《詞潔輯評》，《詞話叢編》本，第 2 冊，卷 4，} 頁1359。 53_{〔南朝梁〕王籍：〈入若耶溪〉詩。} 54_{依照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一書所載，姜夔可編年的最早作品是〈揚州慢〉，} 寫於孝宗淳熙三年（1176）；最晚的是〈卜算子〉8 首，寫於寧宗開禧三年（1207），寫作時間有三十二年，若以寓杭時期為其後期作品，則〈暗香〉應屬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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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畫面：即「黑白空間」的結構，「墨色濃淡」的感受，與水墨「點染之間」的搭配。詞中畫面多用「月」「夜」等的冷色系字，如：繡衣夜半草符移，月中雙槳歸。（〈阮郎歸〉）夜涼獨自甚情緒。西窗又吹暗雨。……候館迎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齊天樂〉）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鷓鴣天〉）簾寂寂，月低低。舊情惟有絳都詞。芙蓉影暗三更後，臥聽鄰娃笑語歸。（〈鷓鴣天〉）暗裡忽驚山鳥啼。（〈鷓鴣天〉）鼓聲漸遠遊人散，惆悵歸來有月知。（〈鷓鴣天〉）繞枝三匝，白頭歌盡明月。（〈念奴嬌〉）月上海雲沈，鷗去吳波迥。（〈卜算子〉）梅雪相兼不見花，月影玲瓏徹。（〈卜算子〉）摘蕊暝禽飛，倚樹懸冰落。……空徑晚煙平，古寺春寒惡。（〈卜算子〉）虛閣籠寒，小簾通月，暮色偏憐高處。（〈法曲獻仙音〉）這樣頻繁使用「月」、「夜」、「暗」、「影」、「暝」、「晚」的冷色系，是他構圖空間景象時，偏好書法之素淨水墨濃淡感受的關係。有趣的是，水墨色雖較彩色素淨，但在最潔淨的月光照耀底下，在最簡單的黑、灰、白之間，因呈色濃淡不一，其實也有千萬種不同黑白的變化，而能做到「無色而豔，無味而甘」， 55_{惻惻動人之效。書法水墨與姜夔詞之設色的關係，猶如繪畫色彩與周密詞之設} 色的關係。周密深具繪畫素養，故杭州詞所呈現的空間，就時常流露出繪畫的景趣或境趣的美感，而且設色工麗豐富，把千里繁華的杭州，寫得如李昭道的「金碧山水」。不似姜夔的杭州詞，他呈現空間的主要調性，時常是一片水墨月白的世界。一個人的藝術成就與他文學風格的表現，會有一定的對應性，可說是一種「應然」的現象。此外，有學者認為姜夔偏尚水月冷色的運用，與其生平遭遇有關，趙曉嵐云： 55_{〔清〕包世臣：〈月底修簫譜‧序〉，引自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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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寒波是姜夔的取景焦點……這固然與其足跡所至乃江南水月之鄉有關，也與佛、道兩家好以水月喻清涼世界，好從鏡花水月中透視人生之空寂有關，更與其時代動盪、前景暗淡而身世飄泊有關，由此而決定其藝術創作的審美取向。56 除本文所云，姜夔好用冷月、寒波的意象，與偏尚運用水墨趣味有關之外；趙氏尚認為，也與江南水鄉的地理風貌，以及他時時感到前景暗淡而身世飄泊關係密切，此言甚佳。但是趙氏說：「也與佛、道兩家好以水月喻清涼世界，好從鏡花水月中透視人生之空寂有關」，則可待商榷。姜夔的詩雖有少許幾首表達對禪院生活的興味，但詩論中以禪喻詩、論詩並不明顯；詞作更無佛理禪機的成分與影響。若云他往來交游，如朱熹、楊萬里、葛天民；欽仰的文學先輩，如黃庭堅，多與佛禪關係密切，多研佛理，就論斷其詞之「水」、「月」意象的使用，與佛理有關，57恐有過度推論之虞。

(二)以少提多的敘事方式

姜夔「以少提多」，運用「省略」的「敘事」手法，是姜夔杭州詞藝術創作的重要特徵。他時以三、四個字概括一件時事，或僅以一、二句詞記述一段本事，反而在相襯的景物中泛入無限的傷感，58如〈疏影〉傷二帝蒙塵，唯書：「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念奴嬌〉寫杭州宅舍遭遇火劫，僅是：「一邱吾老，可憐情事空切。」將偌大事件發生的原因、經過、結果的描述，盡可能地大幅刪減，減低到微乎其微的地步，詞人有意將舍毀的殘酷事實棄置不提，完全由自己來承擔，沒有一句話讓讀者目睹大火焚屋，或火後殘破慘亂的場面。開頭即以第一人稱追述他客游湖南湘澧一帶：「昔遊未遠，記湘皐聞瑟，灃浦捐褋。」次言移家杭州：「因覓孤山林處士，來踏梅根殘雪。獠女供花，傖兒行酒，臥看青門轍。」上片結尾才含蓄地點明遭遇火劫：「一邱吾老，可憐情事空切。」下片就舍毀，寫其對古今世事興衰變化的滄桑之感。姜夔藉由相關事物與前因後果 56_{趙曉嵐：《姜夔與南宋文化》，頁 183。} 57_{趙曉嵐：《姜夔與南宋文化》，頁 290-294。} 58_{姜夔「以少提多」的寫作方式，主要表現在「敘事」的題材方面；「詠物」的題材則} 有或詳或簡的描繪，如詠荷的〈念奴嬌〉、詠蟋蟀的〈齊天樂〉，則是扣緊主題，細細刻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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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對照排比，讓讀者從想像與經驗中了知到「事件」的「存在」，而抽離對火災恐怖場面的「體認」與「目睹」，運用「以少含多」的委婉方式來表達他的哀傷與幽怨，由此遙契孔子讚美《詩經‧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詩歌所能展現的「溫柔敦厚」的典範，以及詩歌敘事所能達至的「極簡」風格。再以〈鷓鴣天‧元夕有所夢〉一詞為例，夏承燾箋注此闋曰：「白石懷人各詞，此首記時地最顯。時白石四十餘歲，距合肥初遇，已二十餘年矣。」59姜夔言及合肥情事之詞有26 首，而以這闋詞「記此人地事緣最明顯」，60餘者可想，其敘事內容之簡略，當又在此詞之下。但所謂「記時地最顯」，不過是他在杭州寫下追憶：「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二語，二人認識的詳細經過，那名歌妓的容貌、衣著、姿態，甚至名字，後人一無所知，僅能從各闋詞零星的文句，拼貼出一個大約的輪廓：「恨入四弦人欲老，夢尋千驛意難通」（〈浣溪沙〉），知她是一名琵琶妓；「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暗香〉），知他二人曾共遊西湖；「舊情惟有絳都詞」（〈鷓鴣天〉），知有寄情之作。對比晏幾道、柳永、周邦彥等人描寫眷懷的歌妓來說，姜夔描述事件、人物的筆墨實為殊少。試觀周邦彥的〈瑞龍吟〉，那歌女的住處是：「章臺路，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愔愔坊陌人家。」容妝是：「淺約宮黃。」姿態笑聲是：「箇人癡小，乍窺門戶」，「障風映袖，盈盈笑語」。曾與他「吟牋賦筆」，伴他「名園露飲，東城閒步。」61 周邦彥對歌兒的描述便顯得層次多面而詳細。更別說在柳永、晏幾道的詞中，時常把他們所欣賞的歌妓名字、容貌、才華記錄下，柳永有〈木蘭花〉四首，分詠心娘、佳娘、蟲娘、酥娘四名歌妓，此外尚有英英、秀香、瑤卿諸佳麗，在《樂章集》中均找尋得到她們清晰的身影，與世俗生活情味的描述。在晏幾道《小山詞》中，也可看見蓮、鴻、蘋、雲、玉蕭清麗的娟姿衣袖與娉婷的歌舞芳踪。姜夔一生只眷愛合肥妓一人，言及此事的詞篇雖多，但筆墨簡略，永遠以一、二數語敘述他一生最為綿恆真摯的愛情，姜夔「以少提多」的「敘事」方式，「含蓄簡鍊」的寫作手法，標誌著一種傾向追求「質感」的美學精神，以不黏不滯的文字創作，飄離開含有過多「生活語言」敘事的層次。 59_{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頁 69。} 60_{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頁 271。} 61_{〔宋〕周邦彥：〈瑞龍吟〉，見《全宋詞》，第 2 冊，頁 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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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空之質的美學範式

「清空」是姜夔詞的美感特質，語出張炎的《詞源》﹕「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62張炎論詞強調：詞要清空，清空則古雅峭拔。但是何謂「清空」？張炎以「野雲孤飛，去留無跡」的「形象畫面」來象徵「清空」之意。然而這種「形象畫面」感悟式的詮釋法，對「定義」而言，失之空泛。其含意，由後來的詞評家做進一步的闡釋。清代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曰：「詞貴清空，意欲清，氣欲空，太煉則傷氣，太鬱則傷意。」63則「清」應含詞意或意境之清；「空」，指體氣之空，詞不宜鍛鍊、鬱結過度。但是謝氏之說仍稍嫌簡略。劉少雄、鄧喬彬兩位現代學者做了更細膩的解釋，劉云：所謂清空者，蓋指酌理修辭時，能有清勁靈巧的手法，使作品氣脈貫串，自然流暢，寫情而不膩於情，詠物而不滯於物，呈現一種空靈脫俗、高曠振拔的神氣，而一切筆法技巧卻又脫落無跡，渾然不可覓。64 鄧曰：姜夔為人清高，他在「心煉」和「出筆」的創作過程中，選擇與『清』情相應的景象事物，取其神理特徵。……用清超之筆，辭意相當地構成完整的意境。65 修辭時，能有清勁靈巧的手法，不膩於情，不滯於物；並選擇與「清」情相應的景象事物，用清超無跡之筆，辭意相當地構成空靈的意境，便是「清空」。趙曉嵐依據鄧喬彬所言，對姜夔所有詞作選擇的意象、用字做地毯式的歸納統計，而得出姜詞含有清空美感特質的具體作法是因為： 62_{〔宋〕張炎：《詞源》，《詞話叢編》本，第 1 冊，卷下，頁 259。} 63_{〔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續編‧湯成烈清淮詞》，《詞話叢編》本，第 4 冊，卷} 3，頁 3523。 64_{劉少雄：《南宋姜吳典雅詞派相關詞學論題之探討》，頁 117。} 65_{鄧喬彬：〈論姜夔詞的清空〉，《文學遺產》1982 年第 1 期，頁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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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品的清高耿介使其在意象選擇上，多取清雅之事物。……姜夔特別喜歡詠水、月意象。……當然，意象的清雅不僅與選擇有關，更與塑造有關，…… 姜夔好用寒、冷、清、苦等詞描繪其意象，使所詠對象顯得清冷、清寒、清幽、清苦。……計用寒字32 次，愁字 25 次，空字 19 次，清字 15 次，亂字13 次，冷字 12 次，幽字 9 次，其他悲、淒涼、寂寞等字亦所在多是，頻率之高，實為罕見，更不用說無此字面而只透露出寒意、苦意、涼意的詞了。66 劉、鄧、趙等三位學者對清空的解釋，甚為明晰。不過，本文欲再補充說明的是，姜夔杭州詞的內容和用語，時常離開「日常親切生活」的層次，而做一種生活層次以外的精神伸展。他不追求「感官」體驗的豐富，特別是「視覺」本身的豐富，包括人物造型的形象，敘述事件的細節，繁多物件的鋪陳等，把這一切降到相當低的比例。例如姜夔〈鷓鴣天‧元夕不出〉與周密〈月邊嬌‧元夕懷舊〉都寫元宵憶舊之詞，但是姜夔對杭州元宵節序生活的描寫，只有「而今正是歡遊夕，卻怕春寒自掩扉」，「芙蓉影暗三更後，臥聽鄰娃笑語歸」，簡約敘寫元宵燈節他的惆悵之情。周密於詞末也有懷舊的感傷：「前歡謾省。又輦路、東風吹鬢。醺醺倚醉，任夜深春冷。」但是感傷之前，仍用大量筆墨書寫杭州市民過元宵的熱鬧生活：「九街月淡，千門夜暖，十里寶光花影。塵凝步襪，送豔笑、爭誇輕俊。笙簫迎曉，翠暮捲、天香宮粉。少年紫曲疏狂，絮花蹤迹，夜蛾心性。戲叢圍錦，燈簾轉玉，拚卻舞句歌引。」67再如姜夔〈念奴嬌〉寫寓居杭州，僅「獠女供花，傖兒行酒，臥看青門轍。」寫出些許杭州民間生活的景象。而前文提及，杭州的宅舍遇火一事，僅以「一邱吾老，可憐情事空切」帶過，這是造成姜夔詞「不染塵埃，不著色相」，遠離人間塵味色相的原因之一，沈祥龍《論詞隨筆》曰：「清者，不染塵埃之謂；空者，不著色相之謂。清則麗，空則靈。如月之曙，如氣之秋。」姜夔清空的詞風，有如是的特質存在。

四、結語

姜夔之詞，清婉拔俗，自出機杼。他運用水墨空靈的意趣，以少提多的敘寫 66_{趙曉嵐：《姜夔與南宋文化》，頁 182-184。} 67_{〔宋〕周密著，史克振校注：《草窗詞校注》（濟南：齊魯書社，1993 年），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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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式，形塑出清空之質的美學範式。其詞展現他個人的美感特質之外，從其書寫的杭州詞中，也可見出他與杭州地方互相融攝的關係。本文從「遊賞雅集的空間」、「生命依止的歸處」、「追憶愛情的幽境」、「自然詩意的物景」四者，分別闡述姜夔杭州詞的內容與表徵的意義。在每一闋杭州詞的背後，都含藏著姜夔對文化、歷史、社會或國家命運的觀感，也包被著他個人的經歷、感情與價值的選取。透過他的詞，可以再現南宋杭州的風華，甚至重構在他蕭瑟心情底下，所反映出的冷寂的地方感。「杭州」，能成為地方文學的一個「符碼」，姜夔予有功焉。姜夔在這座城市中所留下來的生命旅程與圖像，所創作的詩篇，是增麗杭州地方文學一座重要的林園。然而姜夔在文學、音樂、書法的成就，有來自於他本身對文藝的興趣與愛好，他自身具備的天賦與才能，但生活環境中有一群同好，與之相互酬唱，切磋詩詞音樂、書法藝術所得的加持力量，也是他持續創作重要原因。在都城杭州，有最多的文化人口，許多詞與音樂的愛好者，如世家子弟張鎡、張鑑、俞灝，國工田正德，書樂家單煒，吏部曾三聘，丞相京鏜等等，時常與之交游唱和，他們讓姜夔絕美的心智才華，在其肯定讚美與友誼往來之間，在其經濟生活的支持之下，可以保有敏銳美好的性靈，可以有所餘裕地書寫杭州，形成他詞格清雅，韻度飄逸的作品。他們對優雅文化的喜好與支持，共同形塑了雅詞、雅樂良好的音樂文學環境，建立了南宋精緻文化的高度。

徵引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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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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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近人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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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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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Bibli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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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tao (The Dianya Group of the Essence of Sentiment in Jiang Kuei and Wu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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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On Writing of Hang Zhou in Jiang Kui’s Ci Poems

Lin, Jia-rong

( Received December 31, 2010 ; Accepted April 13, 2011 )

Abstract

Hang-Zhou（杭州） is the place where Jiang Kui （姜夔）lived for the longest period, hence it is necessary to look at his Hang-Zhou Ci poetry carefully. There remain 84 Ci poems written by Jiang Kui, and amongst them, 27 poems concern the land and people of Hang-Zhou. This chapter attempts to analyze the content and symbolic meanings in Jiang Kui’s Hang-Zhou Ci poetry from the 4 perspectives: space for play and music, homeland for living, secret place to recollect love, and landscape of poetic nature. In the Ci poems we can behold grandeur of the old Hang-Zhou city and the prehension of his soul with the city. And we shall illustrate his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in his Hang-Zhou Ci poems in the order of: the brush-painting like ethereal taste, the condense writing style, and the luminous and graceful aesthetic pattern.

Keywords: Jiang Kui, Jiang Bai Shi, Bai Shi Ci ,Hang Zhou Ci poetry, West L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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