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蕭泰然之生平
蕭泰然， 1938 年 1 月 1 日出生於高雄市。祖父蕭基源是教會傳道人，1父親 蕭瑞安為齒科醫師，並擔任高雄鹽埕基督長老教會的長老。母親蕭林雪雲是留日 鋼琴家，任教會司琴。所以蕭泰然可以說誕生在一個基督教長老教會的家庭，這 樣的成長背景對日後的音樂創作有很大的影響。蕭泰然五歲開始隨母親學鋼琴，
七歲就開了第一場演奏會；他認為自己的音樂天分源自母親：「我媽媽是留日鋼 琴家，我還在她肚子裡時就開始聽音樂了。那時日據時代全高雄只有兩台鋼琴，
其中一台就在我家，所以會走上音樂這條路也是環境所致。」2
高中時就讀長榮中學，蕭泰然的鋼琴在高錦花3、高慈美4兩位老師的調教之 下，奠立良好基礎。此時蕭泰然決定將音樂作為終身職志，然而遭到父親極力反 對；直到校長戴明福力勸讓蕭泰然學音樂，5父親才決定支持蕭泰然走上音樂之
1 蕭基源畢業於台南神學院， 1921-29 年間曾在溪湖教會牧會
2 顏華容，《浪漫台灣味》（台北市：時報文化，2002 年），頁 14。
3高錦花（1906-88）：台灣省台南人，進入台南新樓長老教會女學校（現今的長榮 女中）學習音樂。1926 年進日本音樂學校鋼琴科專攻鋼琴。參閱楊麗仙，《台灣西洋音 樂史綱》（台北：橄欖基金會，1986 年），頁 180。
4 高慈美（1914-），高雄岡山人，自幼赴日留學，畢業於東京帝國音樂學校，主修 鋼琴。留日期間與堂姐高錦花數度返台演奏。學成返台後擔任師大音樂系副教授三十三 年，著有《徹爾尼第二九九號練習之研究》。參閱陳碧娟，《台灣新音樂史 西式新音樂 在日據時代的產生與發展》（台北：樂韻出版社，1995 年），頁 85。
5 戴明福（1908-92），長榮中學畢業後，赴日求學。1931 年畢業返台，為當時台灣
路。
1956 年蕭泰然考進台灣省立師範學院音樂專修科， 1958 年專修科畢業後，
於澎湖縣立白沙中學擔任音樂教師與教導主任一年。1959 年再考進甫改制為大 學的省立台灣師範大學音樂系，6主修鋼琴，師承李富美7。1959 年許常惠從法國 學成回國，就擔任蕭泰然這班的導師，並願意慷慨地免費教授他作曲。蕭泰然在 許常惠指導下，並沒有走上前衛作曲家之路，只是創作些宗教音樂及兒童合唱曲 等。
1963 年師大音樂系畢業後，任職高雄市立二中音樂教師一年半；1964 年舉 行告別台灣的鋼琴獨奏會，準備赴日深造。1965 年考上日本武藏野音樂大學
(Musashino Music Academy)鍵盤專攻科，鋼琴師事中根伸也(Nakane Nobue)；作 曲師承藤本秀夫(Fujimoto Hideo)8。
1967 年獲武藏野音樂大學鍵盤專攻科高等教師資格，回國後先後任教於私 立文藻女子外語專科學校、高雄女師專科學校（現今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台南 家專音樂科（現今台南女子技術學院）和台南神學院音樂科講師。這年他出版《蕭
數學教育三大泰斗之一。1951 年擔任長榮中學校長，任職二十二年。
6 西元 1946 年國民政府在日據時代的台北高等學校的舊址，創立台灣省立師範學 院，設立二年制音樂專修科，只招收一屆，1948 年改為五年制音樂系，1955 年改為省 立師範大學，1967 年改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7 李富美，旅日鋼琴家，是張彩湘的學生。
8 藤本秀夫，東京藝術大學音樂學部作曲科畢業，師承池內友次郎，曾為 1964 年 東京世運會譜寫《Tokyo Olympic Symphonic Poem》。
泰然合唱曲集》，同時演展開忙碌的演出生涯：和李淑德的台南 3B 管弦樂團合 作演出葛利格（Edvard Grieg, 1843-1907）鋼琴協奏曲9；1968 年發表輕歌劇《快 樂的農夫》，並參加第二屆中國現代青年作曲家作品發表，正式為中國現代作曲 協會會員。1972 年代表中華民國於馬尼拉參加東南亞第一屆聖樂會議。
1973 年回母校國立台灣師範大學音樂系擔任講師，教授鋼琴與和聲學，同 時還向蕭茲博士（Robert Scholz, 1902-1986）學習鋼琴和作曲。10此時期的作曲 內容多為器樂及室內樂的創作：《前奏與賦格》鋼琴三重奏11、《風之舞》大提琴 獨奏、小提琴獨奏曲《夢幻的恆春小調》。12同年也創作大型管弦樂曲《中華交 響詩》13。1974 年出版獻給蕭滋的《幻想圓舞曲》、《詩影》鋼琴小品集Ⅰ、小提 琴曲《台灣頌》。14
1975 年首度於台北中山堂舉行「蕭泰然樂展」作品發表會，由台北世紀交
9許多台灣優秀的弦樂演奏家都曾加入「3B 管弦樂團」，包括林昭亮、胡乃元、陳 沁紅等。
10 Robert Scholz (1902-1986)，奧地利籍音樂家。1963 年在美國教育基金交換計畫 下，由美國國務院邀請，派來台灣作交換教學。來台灣任教 23 年，擔任師大教授、台 灣省立交響樂團客席指揮。後又任教國立藝專、文化大學，並擔任國防部示範樂隊顧問，
為我國音樂界培植不少人才：張瑟瑟、葉綠娜、林惠玲、劉富美、陳泰成皆出自他的門 下。1975 年蕭泰然寫作《幻想圓舞曲》雙鋼琴曲呈獻給蕭茲。
11 1973 年 7 月 31 日首演於台北實踐堂。小提琴：陳主稅，大提琴：張寬容，鋼琴：
蕭泰然。
12 此曲由小提琴家 Daniel Kobialka 在台灣高雄做世界首演。
13 此曲由中華少年管弦樂團環島演出，蕭泰然本人擔任客席指揮。
14 由南加大小提琴教授 E. Shapiro 在台灣高雄及台北中山堂世界首演。
響樂團、台北兒童合唱團及 Y.M.C.A.合唱團共同演出，這是蕭泰然作品第一次較 完整的演出。15當時的嚴家淦總統是座上嘉賓，後來蕭泰然伉儷榮獲嚴總統接見 於總統府。1976 年他為華美青年弦樂團編寫《鄉思曲》，由郭美貞指揮，旅美巡 迴發表，這也是蕭泰然作品首次在美國發表。同年出版《蕭泰然合唱曲集Ⅱ》、《詩 影鋼琴小品集Ⅱ》及《宗教歌曲集》。1967-76 年間，至少出版 13 冊作品。
1976 年暑假，他前往美國亞特蘭大（Atlanta）探視妹妹和參加音樂會演出
（當時紐約的教會要演出他的神劇《耶穌基督》）。到美國，妹妹希望他辦移民（當 時移民條件寬鬆，只要填表即可），他本無心移民，結果填表後移民局迅速批准，
後來這段經歷成為他人生重要的轉捩點。1976 年妻子投資不利，遭人詐欺鉅額 金錢；加上他以愛鄉為出發點的創作《出頭天進行曲》深受黨外人士喜愛，經常 在街頭遊行時高唱，因而使他陷入白色恐怖陰影。1977 年在走投無路下，決定 放下一切前往美國。
在美國，他寄居在亞特蘭大城的妹妹家裡，因為太太不諳英文，只好決定太 太留在台灣，蕭泰然帶著年幼的子女留在美國，生活相當艱苦。為解思鄉之苦，
蕭泰然經常參加當地台灣學生週末的家庭查經班聚會，並譜出了《出外人》和《點 心擔》等台語歌曲。《出外人》是來美國的處女作，曾打動許多台灣留學生的心。
15 當天的曲目有：《耶穌基督》，鄭錦榮指揮台北 YMCA 合唱團；《中華交響詩》，
廖年賦指揮台北世紀交響樂團；《蝌蚪變青蛙》《小花貓》《我家花園真美麗》，林福裕指 揮台北兒童合唱團；《詩影》，馬美詩鋼琴演奏。
圖 2-1：《點心擔》手稿
圖 2-2：《出外人》
1978 年在許丕龍16幫忙下，蕭泰然在洛杉磯橘縣(Orange County)一家購物中 心開設小店做生意，兼賣台灣手工藝品。開店第二個月遇到能源危機，生意大受 影響，幾乎要倒店。有天在小店彈琴，彈完後有三位駐足聆聽許久的女士（她們 是美國長堤大學舞蹈系教授）對他說：“Young man, why are you here?”這句話讓 蕭泰然大夢初醒，重回音樂的道路。
這一語帶關切和不可思議的詢問，對我衝擊深遠。我想到聖經（創世記 十八章）的故事，上帝化身為三個使者見亞伯拉罕，提示他人生的方向，告 知他將生子，並且他的後裔將統領一個龐大的民族。我覺得這三個老太太彷 彿是上帝派來的告示：我已給了你天賦，你怎麼可以放棄？17
16 許丕龍曾任救世傳播協會音樂部主任三年，他首演蕭泰然的神劇《耶穌基督》， 並完成「北京語版本」和「英文版本」，在全灣台巡迴二十五場，兩人因此建立友誼。
1976 年許丕龍生意失敗，赴洛杉磯重尋商機。
17 胡宴寧，〈蕭泰然 音樂是他的天職〉，《表演藝術》第 80 期（1999 年 8 月）：頁 46。
蕭泰然開始整理台灣民謠，深入了解來源、詞曲特色，並作了許多器樂改編 曲。1982 年他和許丕龍創辦「南加州音樂社」，舉辦兩屆南加州感恩節音樂會
（South California Thanksgiving Concert），18大量介紹台灣音樂家作品給美國聽 眾。
1985 年蕭泰然組織二十一位在美國的年輕台灣音樂家，組成「北美洲台灣 人文藝協會室內樂團」，巡迴全美十大城市，宣揚台灣音樂文化。1989 年又再度 巡迴美國十二大城市一次。
1986 年蕭泰然進洛杉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LA）進修作曲碩士，師承金博士（Dr. Byong Kon Kim），19研究現代作曲；鋼琴 師事彌敦•史坦（Milton Stern）。20
1987 年寫出他的第一部現代音樂《交響詩》，和研究所畢業作品《福爾摩莎 交響曲》，獲得作曲碩士學位。寫完現代音樂，蕭泰然覺得聽眾接受度不高，決 定重回浪漫派的路線。
18 第一屆時間是 1982 年 11 月 20 日，地點在橘縣水晶大教堂舉行。介紹的台灣作 曲家有：駱維道《西北雨直直落》、徐頌仁《幻想風抒情曲》、陳泗治《台灣高山之舞》、
《鍵盤上的遊戲》、《龍舞》、郭芝苑《豎笛小協奏曲》、江文也《台灣舞曲》、《鋼琴三舞 曲》、蕭泰然《思鄉夜曲》、《幻想圓舞曲》、《感恩節祈禱》、《完全的人》、《心酸酸》、《燒 肉粽》。
19 韓裔作曲家，寫過漢城奧運主題曲、《奧林匹克交響詩》。
20 史坦曾獲美國加州州立大學洛杉磯分校（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1966-67 年 度傑出教授獎，是蕭泰然的老師，也是樂迷。他於 1995,1996 年分別在台灣、美國首演 蕭泰然的鋼琴協奏曲。
然而在此時期，台灣政府卻開始注意到蕭泰然的政治立場。蕭泰然本來自認 是忠貞的中華民國國民，對政治並無興趣，也不參加任何政黨。到了美國，基於 對鄉土的熱愛，他譜寫了《爛蕃薯不怕出頭天》，歌詞取自美國黑人人權領袖金 恩（Martin Luther King, 1929-68）的 We Shall Overcome，由許丕龍翻譯成台語。
許丕龍有感於台語歌大多是較哀愁的「哭調仔」，所以選用這首能夠振奮人心的 進行曲調當遊行樂曲，但歌詞再改用鄭兒玉的詩，歌名改成《咱要出頭天》。剛 好當時台灣許多政治異議分子被國民黨驅逐出境，這些人都聚集在洛杉磯，在許 多反對運動遊行的場合，都喜歡用這首曲子；《咱要出頭天》幾乎變成黨外人士 的黨歌。1986 年 9 月民主進步黨成立，民歌手丘垂貞將這首曲子引進台灣，成 為民主進步黨的《新黨進行曲》。這些歌曲引起在美國的「中華民國協調處」高 度注意；加上有「職業學生」回報：21蕭泰然身為作曲家，卻以音樂挑撥人民與 政府的情感。於是當局決定將蕭泰然列入黑名單，自 1980 年起不得返回台灣。
除了禁返國門，國內所有樂團禁止演唱、演奏蕭泰然作品。這樣的禁令使蕭泰然 的作品從此消失在台灣，直到 1992 年。
從此蕭泰然開始產生強烈台灣意識，參加反對運動，並以音樂支持台灣獨 立。在《1947 序曲》裡最後的合唱〈台灣翠青〉和《啊∼福爾摩莎—為殉難者 的鎮魂曲》最後一樂章〈美麗的國度〉都強烈表現這方面的思想。
21 在戒嚴時期，國民黨安置許多學生在全美各地，回報在美國有那些人從事反對 國民黨運動。
1988 年，林衡哲22以南加州台灣人聯合基金會（Taiwanese United Fund）23的 名義，委託蕭泰然創作一首小提琴協奏曲；於 1992 年 11 月 13 日由林昭亮首演。
1989 年林衡哲再度委託蕭泰然寫作大提琴協奏曲，1990 年在洛杉磯世紀廣場大 飯店首演，作曲家親自鋼琴伴奏，由范雅志大提琴獨奏。1992 年 7 月 4 日舉行 正式世界首演，由曾道雄指揮台北縣立文化中心管弦樂團，歐逸青大提琴獨奏。
1990 年林衡哲再度以基金會名義委託蕭泰然寫作鋼琴協奏曲，1994 年 4 月 10 日 首演。
1990 年起台灣開始重視「二二八」這個議題，1992 年由「二二八關懷聯合 會」和「台北歌劇劇場」第一次在國家音樂廳主辦二二八紀念音樂會，當時不太 容易請到音樂家演出，因為大家不太敢碰這禁忌，只有曾道雄教授願意出面指揮 這場音樂會。總統府為邀請在洛杉磯的蕭泰然回國，破例核發簽證給這位「黑名 單」人士，李登輝總統及五院院長都出席這場音樂會。1992 年 2 月 20 日的中正 機場裡，蕭泰然終於踏上自己的故鄉，作品首次在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出。
22 林衡哲，本名林哲雄，曾任南加州小兒科主治醫師、南加州台灣人聯合基金會 會長、台灣出版社主編、花蓮門諾醫院醫師，與友人合辦《太平洋時報》，現任台南市 文化局長。除了行醫，也致力於台灣文化運動。1978 年在洛杉磯認識蕭泰然後，便致力 推薦蕭泰然的音樂給大眾。
23 1980 年芝加哥一群台灣知識份子與醫師，因受美麗島事件影響，成立台灣人聯 合基金會（Taiwanese United Fund），支持台灣同鄉的文化活動。接著在肯薩斯州、南加 州都成立分會，每年都舉行大規模「台灣文化之夜」音樂與文化講座。
圖 2-3：第一場在國家音樂廳舉行的二二八紀念音樂會
所以從 1992 年以後，台灣聽眾才開始認識到這 位早已在國外享有盛名的音樂家，筆者也是從此才 第一次接觸到蕭泰然的音樂。
1995 年裡有四場重要的蕭泰然音樂會：一、7 月 7 日三蕭音樂會（蕭邦、蕭泰然、蕭唯真）。二、
7 月 10 日台灣首演《1947 序曲》。三、11 月 13 日在 國家音樂廳發表的「蕭泰然樂展，台灣拉赫曼尼諾 夫－最後的浪漫主義鋼琴詩人」，蕭泰然的《鋼琴協 奏曲》在台灣首演。四、12 月初作曲家親自指揮《1947 序曲》。這四場重要的音樂會使蕭泰然在台灣的知名 度扶搖直上。
1999 年 1 月 6 日，蕭泰然的現代音樂作品《福爾摩沙交響曲》(1987 年的創 作)在莫斯科音樂院大廳世界首演，反應熱烈，獲得俄國聽眾起立鼓掌。同年 3 月，蘇顯達及葉綠娜所錄製的蕭泰然小提琴作品：「台灣情、泰然心」CD，獲得 金曲獎最佳作曲人獎（非流行類）及最佳古典音樂唱片獎。
2000 年 5 月 20 日陳水扁總統就職典禮，在總統府前的廣場音樂會，選用蕭 泰然的《小提琴協奏曲》第三樂章和《玉山頌》，由簡文彬指揮國家交響樂團及
圖 2-4：《中國時報》，
民國 81 年 2 月 21 日
三百人組成的北區聯合合唱團演唱，氣勢磅礡，掀起音樂會高潮。
2001 年 10 月，蕭泰然心臟動脈血管瘤再次破裂；由於他在美國沒有醫療保 險，所以在台灣有許多教會界的朋友緊急為他籌措手術經費。在入醫院手術之 前，完成一曲為「911 恐怖事件」寫的 We Will Sing a New Song.
圖 2-5: 台灣長老教會為蕭泰然手術發起的募捐奉獻袋
2002 年 10 月 5 日，兩廳院十五週年慶，由簡文彬指揮國家交響樂團、蘇慶 俊指揮國立實驗合唱團，以及小提琴家蘇顯達、鋼琴家葉綠娜等國內知名的演奏 家合作演出「台灣情•泰然心」蕭泰然樂展。之後在 11 月 17 日卻傳出他在美國 中風的消息，目前病況穩定，但語言能力變得有些遲緩。此時他手邊還有故鄉高 雄市政府的委託：《愛河交響曲》，我們盼望這位台灣國寶作曲家，仍能繼續譜出 他心中最美的台灣音樂，給世界留下寶貴的音樂資產。
圖 2-6： 2002 年國家音樂廳舉辦的蕭泰然樂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