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雜詩

(1)

《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

1

編號：96

己亥雜詩龔自珍

其五

浩蕩離愁

¹

白日斜，

吟鞭東指

²

即天涯。

落紅

³

不是無情物，

化作春泥更護花。

其一百二十五九州

⁴

生氣

⁵

恃

⁶

風雷，

萬馬齊喑

⁷

究可哀。

我勸天公

⁸

重抖擻

⁹

，不拘一格

^{1 0}

降人材。

一、作者簡介

龔自珍（公元 1792 – 1841），字璱人，號定盦；又更名鞏祚，再更名易簡，字伯定。浙江仁和（今杭州市）人。清代中後期著名思想家、文學家和詩人。自幼受到外祖父段玉裁的教導，「以經說字，以字說經」，奠定厚實的樸學基礎。嘉慶十五年（公元 1810），龔氏十九歲，應順天鄉試，由監生中式副榜第二十八名。二十三年（公元 1818），又應浙江鄉試，中式第四舉人，

主考官為著名漢學家高郵王念孫。次年應會試落選。道光元年（公元 1821），開始入仕，為內閣中書。其間獲《公羊》學大師劉逢祿指導，學問益進。道光九年（公元 1829），參加第六次會試，始中進士，時年三十八歲。龔氏在京二十年間，先後任內閣中書、宗人府主事、禮部主客司主事、祠祭司行走等，困厄下僚。道光十九年（公元 1839），四十八歲時，憤然棄官南歸。五十歲時迫於生計，出任丹陽雲陽書院及杭州紫陽書院講席；這年秋天，他寫信給駐防上海的江蘇巡撫梁章鉅，要求參加對抗英國侵略的行動，可惜在數日後，暴死丹陽。

龔自珍承家學淵源，幼從文字、訓詁入手，後漸涉金石、目錄，泛及詩

(2)

2

文、地理、經史百家。受當時崛起的「春秋公羊學」影響甚深。面對嘉慶、道光年間社會危機日益深重，他棄絕考據訓詁之學，一意講求經世之務，志存改革。其思想為後來康有為等人倡公羊之學以變法圖強開了先聲。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說：「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確與有功焉。光緒間所謂新學家者，

大率人人皆經過崇拜龔氏之一時期。」

龔自珍的詩，以其先進思想，「為近代別開生面」（林昌彝《射鷹樓詩話》），其詩想象豐富，語言瑰麗，既有變化多端、譎怪詭異的色彩，也有真率自然，清新淡宕的風致；既有浩蕩磅礡、力挾風雷的氣勢，也有哀感頑艷、

蕩氣迴腸的情韻。其散文除經濟、學術文章外，大多抨擊時政，其議論風發，

思想性極強。後人輯為《龔自珍全集》。

二、背景資料

《己亥雜詩》作於道光十九年（公元 1839）。這年的四月，龔自珍自北京辭官南歸，九月，又自杭州北上接取家屬，於往返的途中，寫成了三百一十五首短詩。他給友人吳虹生的信中寫道：「弟去年出都日，忽破詩戒，每作詩一首，以逆旅雞毛筆書於帳簿紙，投一破簏中。往返九千里，至臘月二十六日抵海西別墅，發簏數之，得紙團三百十五枚，蓋作詩三百十五首也。中有留別京國之詩，有關津乞食之詩，有憶虹生之詩，有過袁浦紀奇遇之詩。刻無抄胥，然必欲抄一全分寄君讀之，則別來十閱月之心跡，乃至一坐臥、一飲食，

歷歷如繪。」

這一組詩，全用七言絕句體裁，反映出龔氏異常廣闊的生活面和複雜的思想情感，既透視當時的社會面貌，也是了解龔氏生平和思想的重要材料。這裏選錄第五首「浩蕩離愁白日斜」和第一百二十五首「九州生氣恃風雷」。前一首詩人寫辭官出都，但壯心未已。後一首詩人自注云：「過鎮江，見賽玉皇及風神、雷神者，禱詞萬數，道士乞撰青詞。」青詞，就是道教寫在青籐紙上向神靈禱告的詞；詩人借着寫青詞的機會，將鬱積於胸的憤慨，噴薄而出，道出他渴望風雷，熱愛人才，要求變革的強烈願望。

三、注釋

1. 浩蕩離愁：廣闊無邊的離愁別緒。杜甫《秦州雜詩》：「浩蕩及關愁。」

2. 吟鞭東指：指詩人騎馬離開北京，馬鞭東指。吟鞭，指詩人手中的馬鞭；東指：詩人當日從北京外城東面的廣渠門出城。

3. 落紅：落花。詩人以此借喻辭官去職。

4. 九州：《尚書．禹貢》把天下分為九州，即冀、兗、青、徐、揚、荊、

豫、梁、雍。後代因以九州指中國。

5. 生氣：生氣勃勃的局面。

(3)

3

6. 恃：依靠。

7. 萬馬齊喑：語本蘇軾《三馬圖贊引》：「振鬣長鳴，萬馬皆喑。」陳維崧《賀新郎》詞：「萬馬齊喑蒲牢吼。」這裏比喻專制統治淫威下，思想受箝制，人才遭扼殺，言論不自由，社會出現一片死氣沉沉的局面。

喑：啞。喑：○^粵[音]，[jam1]；○^漢[yīn]。

8. 天公：老天爺，即詩人自注中的「玉皇」。

9. 抖擻：重新振作。○^粵[陡手]，[dau2sau2]；○^漢[dǒusǒu]。

10. 不拘一格：不為某種陳規所限制。

四、賞析重點

「其五」一詩，寫詩人辭官出都的情懷。詩人出任京官二十年，力主改革，抨擊時政，因才高性傲，「口不擇言，動與世迕」，難免忤其長官、觸怒群公。在現實的冷遇和頑固派的排擠下，最終憤然辭官。道光十九年（公元 1839）四月二十三日的傍晚，詩人不攜眷屬隨從，獨雇兩車，一車自載，一車載文集百卷。在離京的路途上，詩人回想仕途蹭蹬，歲月蹉跎，那種失落和孤獨感，自然湧上心頭。感念到從此遠別朝廷及京中同年、摯友，可能再會無期，詩人產生的，不是一般的離愁別緒，而是不能自已的「浩蕩離愁」。加上西斜的「白日」，給蒼茫的大地籠上一層淒清的色調，令人更覺孤苦難耐。

詩人駕着馬車趕路，他揮動馬鞭，向東一指，遠遠的廣渠門外，便是天涯海角了。唐代劉禹錫《和令狐相公別牡丹》詩云：「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那種天涯路遠的感覺，已非客觀的空間距離，而受主觀的落寞影響。作為銳意改革的思想家，情緒可低落於一時，理想和抱負卻始終不變。就在那花事已過，眾芳搖落之際，地上的落花，使詩人興起激情：「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落花，在詩人眼中，不是生命的終結，而是推動新生命的力量。這兩句詩，體現詩人對理想的固執，更是和淚立誓：雖然要離開最有可能實現改革理想的京城，但絕不甘於沉淪，願以他種方式，繼續為國家民族，作出不懈的努力。

簡短的四句詩，首句情以景託，次句即事抒情，三、四句更融情入理，表現積極進取的擔荷精神，論者許為第一流作品，實不過譽。

「其一百二十五」一詩，是詩人路過鎮江時，應道士之請而寫的祭神詩，

詩人先從讚美風神、雷神開始，說出當時那種「萬馬齊喑」、令人窒息的年代，終究是極其可悲的，必須依靠風神、雷神的威勢，才能打破這死氣沉沉的局面。詩人更認為，變革的力量源於人才，於是，發出「我勸天公重抖擻」的呼號，勸諫老天爺重新振作，打破舊有的傳統，「不拘一格降人才」。案詩人的自注，「天公」，是指掌管天庭事務的「玉皇」，但事實上，詩人「能近取譬」，希望朝庭破格起用人材，只有這樣，朝野噤聲的腐朽現實，才有改變的希望。

(4)

4

所以，「其一百二十五」其實是一首為民族呼號的政治詩，寫來層次分明，寓意深刻，四句二十八字，詩境壯闊而富波瀾，氣勢磅礴而渾厚。反覆吟詠，實有百年同一慨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