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緒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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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緒論

第一節 研究動機

鄭和下西洋不僅為明代永樂年間盛事，直到晚明亦為人熟知。¹官方記載有

《瀛涯勝覽》、《星槎勝覽》和《西洋番國志》等，但在民間流傳的鄭和故事就十分多樣，除了神化鄭和，如南洋一帶林立的三寶廟，甚至有鄭和曾到過台灣的傳說²，這些現象都相當程度的反映了這樁盛事的影響程度。

明代萬曆年間的《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以下簡稱《西洋記》）即是以鄭和下西洋為主所寫成的小說。孫楷第《中國通俗小說書目》將其歸於「講史小說」，魯迅《中國小說史略》則認定其為「神魔小說」，這兩種分類的差異似乎反映出《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豐富的內容與特質。從神魔鬥法、靈怪奇想的特質來看，原本史書中的西洋珍寶被挪移在小說中，並且某種程度上遭到作者的改寫³，呈現了一種近似《山海經》等博物體小說裡，想像異邦的情況。而在敘事上，小說中穿插的諢話、謎語、雙關語的現象反映其通俗性，在戰爭鬥法的描述部分也和一些神怪傳說的情節有許多神似之處。浦安迪曾在《中國敘事學》一書中指出，把詩詞韻文與文字遊戲插入於故事正文敘述中是明清通俗小說的修辭特徵⁴，《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亦有此現象，且其「雜」且徵引痕跡明顯，

導致歷來研究此書的學者多圍繞「所述戰事，雜竊《西遊記》、《封神傳》，而文詞不工，更增枝蔓」來評介此書⁵，然而正是「雜竊」這評價引起本人濃厚的興趣。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對小說、神話、詩詞與典故徵引、仿擬與誤用，

將其重覆穿插在小說敘事中，並使用歇後語、謎語、巧語、雙關語等做為人物對話的形式，加上對西洋名物的羅列與各類同義詞反義詞的大量堆砌，這些明清通俗小說中的元素大量且密集地穿插在小說敘事中，正如侯健先生所言，像《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那樣將中國語言中書寫與口語的各種傳統形式都用盡的現象實在罕見⁶。而過度操作的結果，使得許多重複的情節模式、調笑語言、遊戲

1 張廷玉：《明史‧卷三百四‧列傳第一百九十二‧宦官》：自和後，凡將命海表者，莫不盛稱和以夸外番，故俗傳三保太監下西洋，為明初盛事云。（收錄於《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第 302 冊，頁 258）

2 黃秀政：〈「鄭和到臺灣」傳說考釋〉，《臺灣文獻》，2005 年第 3 期，頁 157-179

3 詳參附錄一。

4 浦安迪：《中國敘事學》，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1995，頁 103-107

5 魯迅：《中國小說史略》，收錄於《魯迅小說史論文集》，台北：里仁書局，1992，頁 155

6 侯健先生語，參閱葉維廉主編：《中國古典文學比較研究》，台北：黎明出版社，1997，頁 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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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在小說中大量堆疊，比如與姜金定、王神姑的戰鬥。而在調笑與遊戲文字的部分，有的以性器官為主題⁷，有的則蘊含諷刺時事意味或者夾雜俗賦⁸，不僅將序言所云「今日東事倥愡，何如西戎即序，不得比西戎即序，何可令王鄭二公見，

當事者尚興撫髀之思乎」的政治、軍事外交意味消磨不少，同時也讓書中一場場激烈的戰爭彷彿不再那麼嚴肅。浦安迪先生說：「一個故事用什麼樣的語言，如何被敘述出來，往往比故事本身的內容更為重要。」⁹是以，鄭和下西洋的故事是如何在羅懋登的筆下被說了出來，且是用怎樣的方式來說？小說中的文字遊戲、冗雜史料與繁複典故是如何交織？《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在得到「雜竊」評價之餘，是否也反映了受說書或通俗戲曲影響的敘事風貌？而「枝蔓」的文詞除了造成瞭解與接受的困難是否也將小說情節做特殊的展演？就文學傳統的分類而言，是否提出更多理解的管道？因此筆者擬就以上疑問，對《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寫作藝術進行探討。

第二節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其書與作者

一、《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其書與出版狀況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敘述燃燈古佛下凡投生為金碧峰長老與張天師協助鄭和軍隊前往西洋，為永樂帝取回失落的「傳國玉璽」，途中經歷許多國家與磨難，最後誤闖酆都鬼國，無功而返。據張火慶先生的統計，共有以下幾種版本，筆者整理其統計成果並條列如下：

1.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二十卷，一百回，明萬曆間精刊本，大型、

插圖，題「二南里人著，閒閒道人編輯」。 2. 步月樓本別題「映旭齋藏版」，係覆萬曆本。

3. 咸豐己未廈門文德堂覆明本，中型，書二十卷，一百二十回，題《三寶開港西洋記》，半葉十三行，行二十六字，寫刻。（北大圖書館藏）

7 比如第二十七回：藍面鬼一口一瓶酒，一口一肩肉。左右道：「你怎麼吃得這等快哩？」藍面鬼道：「你豈不曉得我是個無底洞？」左右道：「這一位怎麼不吃？」藍面鬼道：「他是個女將軍，

洞有底。」左右道：「既是有底，怎麼會陷人哩？」藍面鬼道：「正叫做個有底陷人坑。」（（明）

羅懋登著，陸樹崙、竺少華校點：《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頁 357，以下僅附頁數）

8 蘊含諷刺時事意味的部分如第五十一回對話：洪公公口又快，接著說道：「這個虎我們本國極多。」馬公公道：「在哪裡？」洪公公道：「你還說在哪裡！滿南京城裡，倒少了座山虎？倒少了市虎？」馬公公道：「名色雖是如此，也還不十分這等狠麼。」洪公公道：「那吃人不見血的，只怕還狠些。」（頁 653）夾雜的俗賦如第八十二回夾雜了《瞌睡蟲賦》，第八十三回的《蒼蠅賦》、

《蚊蟲賦》等。（頁 1051-1076）

9 浦安迪：《中國敘事學》，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1995，頁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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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申報館排印本 5. 商務印書館排印本

6.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三寶開港西洋記）二十卷一百回，刊本十一×

二十五，插圖，明刊，寫刻（天理圖書館，內閣文庫）。

7. 刊本十一×二十五，插圖，明末覆刊，寫刻（日光輪王寺慈眼堂）。

8. 台北天一出版社影印《新刻全像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別題「出像西洋記」，每卷五回，共二十卷一百回。題「二南里人編次，三山道人綉梓」，

十二×二十五。應即是清‧步月樓（映旭齋藏版）本。前有萬曆二十五年羅楙登序，後附「御製弘仁普濟天妃宮之碑」，及「普濟天妃宮重修題名碑記」、

「建靜海寺重修記」、「非幻菴香火聖像記」。

9. 台北廣文書局影印「上海書局」的石印本。題「圖像三寶太監下西洋通俗演義」，十六卷一百回。二十×四十三，卷首亦有羅楙登序，題「二南里人編次」。目錄後，正文前，有人像二十四幀，題聯兩句。

10. 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一九八五年三月），陸樹崙、竺少華校點。以光緒七年「申報館本」為底本，以「清‧步月樓覆刻映雪齋本」校勘訂補。前附影印圖像四頁，分別選自步月樓本第十九、三十三、六十、九十九回。又有季羨林「新版序」，陸、竺「前言」，及羅楙登「原序」。附錄則有：清‧俞樾〈春在堂隨筆〉所錄資料，及向達「論羅楙登著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趙景深「三寶太監西洋記」及「西洋記與西洋朝貢」三篇論文。¹⁰

這幾種版本約略可歸納為三種類型的出版狀況，即萬曆丁酉本、步月樓本和百二十回本。步月樓本覆刻自萬曆本，兩者均是二十卷，一百回，內容完全相同，僅在印刷方式與部分字體的簡繁使用上有出入，而百二十回本的故事情節與敘事框架與百回本大致相同，僅在語句敘述與回目標題上有縮寫或刪改的情況¹¹，然而筆者曾親赴北京大學圖書館，發現所藏的《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亦同樣是百回本，是以本論文以探討百回本的《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為主。台灣所藏的版本除了上海古籍版的排印本尚參酌了申報館本之外，均本於萬曆丁酉、

步月樓兩種版本。從序文的排版的方式來看，萬曆丁酉本前兩頁未畫出行列，整體而言字跡較為模糊，墨色亦較淡，且筆畫纖細，一頁六行。步月樓本在序文的排版方面則均畫明行列，頭三行字跡較為模糊，但其後字跡較丁酉本清晰，墨色較深、筆畫亦較粗，一頁七行。至於內文的印刷方式，萬曆丁酉本為單線，一頁 11 行單欄花口黑單魚尾；步月樓本為雙線，一頁 12 行，均標二南里人編次，三山道人繡梓，側邊均標「出像西洋記」。而在內容的部分，兩者僅字體偶有簡繁之別，其中丁酉本均採簡體，步月樓本則為繁體，其餘均無分別，所以從故事的內容情節而言，丁酉本與步月樓本實無二致。而為求符合本論文研究的適切性，

10 詳參：張火慶：《三寶太監下西洋研究》，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論文，1992，頁 7-11

11 關於兩個版本的差別，詳參李春香：〈《西洋記》版本的文化學研究〉，《明清小說研究》（江蘇：

江蘇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1998 年第 4 期），頁 252-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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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論文基本上採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排印本為主，再輔以其他版本之參校。

二、關於《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作者

據現有的《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版本原序與趙景深、向達所考，作者為羅懋登：

羅懋登是明萬曆人，曾註釋過邱濬的《投筆記》，又曾替高明的《琵琶記》和傅施惠《拜月亭》作過音譯，可見是個喜歡小說戲曲的文人。他字登之，號二南里人，里居不詳。據向覺明的猜測，『西洋記裡面所用的俗語如「不作興」、「小娃娃」之類，都是現今南京一帶通行的言語，

似乎羅懋登不是明時應天人，便是一位流寓南京的寓公。』但書中方言不僅只是一方面的，即如書中常見的『終生』一詞（意云畜生）恐怕只有太湖系的語言裡纔有。」。（頁 1299）

至於羅懋登的生平與籍貫，說法很多，李秋瑰引陳宗樞的說法，認定羅懋登為陝西人¹²，然而筆者調閱國家圖書館所藏的微卷，並未看到作者自敘籍貫一事，此說亦未見相關佐證，是否為陝西人則仍尚待更多資料以茲探究。然而從〈搜神記敘〉一文中可見羅懋登確實有遊歷大江南北的經驗，加上小說的出版地點與小說中的南京方言詞彙的使用，因此可以確定的是，羅懋登的生平應與南京有一定的地緣關係。

事實上，羅懋登除了註釋過一些戲曲與著述《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外，

他也著有《搜神大全》與傳奇《觀世音修行香山記》。《搜神大全》是一本載明神話與宗教信仰中諸多神祇名號與來歷的書籍，而《觀世音修行香山記》則書寫原為上界正法明王轉世的妙善公主出家修行，遭父王迫害，最後得道受封為大慈大悲救苦救難靈感觀世音菩薩的故事¹³，全書有三十出。是以從其著作來看，羅懋登應相當熟稔戲曲，且對宗教、神話也保持濃厚的興趣。

12 李秋瑰：《明代佛教戲曲《觀世音香山修行記》傳奇——劇本主題意涵之分析研究》，華梵大學東方人文思想研究所碩士論文，2006，頁 30 註

13 詳參羅懋登：《新刻出像音註觀世音修行香山記》，明金陵唐代富春堂刊本，收錄於《繡刻演劇》，不著編人，明金陵書坊分刊合印本，國家圖書館資料微卷 407.222 15174-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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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前人研究文獻探討

一、《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作者之相關研究

羅懋登相關的研究甚少，向達〈論羅懋登著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認定其為流寓南京的文人¹⁴，蘇明陽〈誰是"紀行詩"的作者——馬歡或羅懋登？〉則推翻了以往學術界認定〈紀行詩〉為馬歡所做，且被《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

所引用的說法，他認為《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紀行詩」的寫作年代早於《瀛涯勝覽》所載的「紀行詩」，後者所載的紀行詩乃是引用自前者。

以研究《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為主而論及羅懋登的論文則有趙景深〈三寶太監西洋記〉一文¹⁵和張火慶《三寶太監下西洋研究》¹⁶。前者站在向達〈論羅懋登著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一文的基礎上，依據小說中的方言語詞，對作者的背景描繪出較為清晰的輪廓，即羅懋登「不是明時應天府人，便是流寓南京的寓公」，亦可能有到過太湖地區。而後者對作者的研究以結合向達、趙景深二人的說法為主，並補充羅懋登尚著有《增補搜神記大全》。而李秋瑰《明代佛教戲曲《觀世音香山修行記》傳奇——劇本主題意涵之分析研究》則在第二章對作者羅懋登與顯教的關係有所言述。

二、《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其書之研究

（一）以文獻考證為主的研究：

1. 趙景深〈三寶太監西洋記〉詳考《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中各國度的描寫與《星槎勝覽》、《瀛涯勝覽》二書的差異，並載明引自其他小說或傳說的部分¹⁷。

2. 李春香：〈《西洋記》版本的文化學研究〉將藏於北京大學圖書館的一百二十回本的《西洋記》（百二十回本的書名為《三寶開港西洋記》）與一百回本相

14 頁 1291-1297

15 頁 1298-1328

16 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民國八十一年博士論文

17 頁 1298-1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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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對照，在小說版本的考證上幫助很大¹⁸。

3. 二階堂善弘〈三寶太監西洋記所受的其他小說的影響〉¹⁹一文則就書中所援用的神話傳說部分加以考證，認為《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在保留小說、

神話記載的部分頗有貢獻，雖然作者在這部分的判斷部分出於臆測，缺乏實際參照的例證²⁰，但他在一些引用和典故上的考證還是頗具參考價值的。

4. 張火慶的博士論文《三寶太監下西洋研究》²¹，將研究焦點放在《三寶太監下西洋記通俗演義》中的宗教、神話部分，並確立作者的書寫主旨在評判明代海權政策的失當，對於瞭解《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一書的神魔書寫頗有裨益。

5. 張箭〈記載鄭和下西洋的”三書一圖”—《瀛涯勝覽》、《星槎勝覽》、《西洋番國志》和《鄭和航海圖》〉²²一文則在研究小說《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

與史實之間的差異部分提供了文獻資料，以供索驥、參照。

6. 王祖霞〈《西洋記》詞語拾零〉²³將《西洋記》中的一些方言語詞做了考證和解釋，對於文本的瞭解頗有助益，並可藉由作者的研究結果對《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敘事修辭做更深入的瞭解。

（二）以探討敘事美學為主的研究：

1. 侯健〈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一個方法的實驗〉²⁴一文，使用神話學的觀點來研究，雖然難以避免直接援引西方理論的問題，但卻也提出了一個新角度的詮釋，解答了一些前人研究無法解答的問題，即《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在積極的意義上，所講的是一個神冑的英雄從事一項追求的神話，

但他們形成的意象卻是無力、虛無且否定的，是以作者有意識的追求變成下意識或潛意識裡的徹底否定。

2. 唐琰的〈海洋迷思—《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與《鏡花緣》海洋觀念的比較研究〉²⁵一文探討二書的海洋觀點，且因時代不同而各有特點。唐琰認為，

二書都反映了對外界世界的探索，《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反映了對英雄

18 《明清小說研究》，（1998 年第 4 期），頁 252-265

19 《古典文學》13 期，1995 年 09 月，頁 165-187

20 比如第 180 頁：「《西遊記》的西天在西牛賀洲，而東土在南贍部洲。按照這個地理觀，去西天時一定要過海。不過現在的《西遊記》中似乎沒有過海的事。所以筆者推測，明以前的《西遊記》裡本來有三藏師徒辛苦過軟水的故事。」作者將其歸為羅懋登所參照的為元代版本的《西遊記》的判斷，缺乏其他的證據，這樣的推論似乎仍待商榷。

21 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論文，1992 年

22 張箭：〈記載鄭和下西洋的”三書一圖”—《瀛涯勝覽》、《星槎勝覽》、《西洋番國志》和《鄭和航海圖》〉，《歷史教學》，2005 年第 2 期

23 《淮北煤炭師範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 年第 2 期），頁 88-90

24 《中外文學》二卷一期，（1973.6），頁 8-26

25 唐琰：〈海洋迷思—《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與《鏡花緣》海洋觀念的比較研究〉：《明清小說研究》（2006 年第 1 期），頁 170-179,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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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出世、揚威海上的無限期盼，而《鏡花緣》從《山海經》出發，以此為引子加以誇張描寫，主要在針對社會上的不合理現象提出針砭。雖然《西洋記》

偏重用兵，《鏡花緣》關注交流，但二書均呈現展示「天朝上國」的漢族中心思想。這篇論文可供筆者在思索《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中的空間呈現與戰爭描寫部分時作為參酌。

3. 歐陽文《《西洋記》的形式研究》²⁶則以文本性的角度切入研究《三寶太監下西洋記通俗演義》一書的互文性和文體交叉特性，指出文本大量吸納其他文本的故事和材料，以排比、對稱、雙關和仿擬等多種修辭方法呈現，顯示了幽默詼諧、文白夾雜的語文特點。作者認為，羅懋登熟悉戲曲創作和佛經文學的民間敘事文本，是一部個人創作而帶有累積創作痕跡的作品。雖然這篇論文與本研究所接觸的部分相似，但歐陽文僅整理出《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部分創作現象，不僅未探討小說整體敘事結構，亦未將形式與內容結合討論，這也是本研究站在此文基礎上所要努力的部分。

4. 高桂惠《明清小說運用辭賦的研究》²⁷雖以研究明清小說中的辭賦為主旨，

但在《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辭賦研究部分不僅分析十四篇辭賦的寫作藝術，亦對小說的敘事概況做了精要的分析，啟發筆者關注《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通俗性質與敘事語言。

三、鄭和下西洋之相關文獻

記載鄭和下西洋的相關史料計有《明史‧卷三百四‧列傳第一百九十二宦官》、《明史‧卷三百二十三‧列傳第二百十一‧外國四》至《明史‧卷三百二十六‧列傳第二百一十四‧外國七》、《星槎勝覽》、《瀛涯勝覽》、《西洋番國志》等記載²⁸。《明史》中關於西洋各國的記載幾乎襲自《星槎勝覽》、《瀛涯勝覽》和

《西洋番國志》，而〈宦官列傳〉則以史家宏觀的角度來書寫鄭和下西洋的原因、

過程、結果與影響。

歷來關於鄭和下西洋歷史事件的研究頗多，主題多在史學、地理學、戰爭海防與民族學的研究上，但這些論文研究均以史學為基礎，除了歷史考察的意義之外，亦可刺激對文學研究的思索。而在從歷史思考角度可供本論文參考的研究文

26 江西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論文，2005 年

27 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論文，1990 年

28 向達〈關於三寶太監下西洋的幾種資料〉一文中將鄭和下西洋的相關文獻書目蒐羅詳盡，除了本論文所列之外，尚有《自寶船廠開船從龍江關出水直抵外圍諸番圖》、《西洋朝貢典錄》、《殊域周咨錄》、《皇明四夷考》、《東西洋考》以及雜見於《國朝典匯》、《圖書編》、《萬曆野獲編》的零星記載。（詳參：向達：〈關於三寶太監下西洋的幾種資料〉，收錄於王天有、萬明編：《鄭和研究百年論文選》，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2004，頁 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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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有徐凱〈明代「禮治」外交與鄭和下西洋〉²⁹一文，從明代初年的「禮治」外交觀念，並明確考定明成祖詔令鄭和下西洋的主要目的在鞏固其父已建立的以

「天朝」為正朔的權威，故以政治、外交上對西洋諸國懷柔為目的。這篇文章的研究結論也可供本研究在探討《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中華夷之辨時的參考。其次，〈對中國海權發展巔峰的認知——再探鄭和七下西洋〉³⁰一文則探討明代的海禁與海權的歷史發展，並認為明代以後海貿停滯的關鍵在於華夷概念的實務操作明顯凌駕海權觀念所致。

四、以鄭和下西洋為主題的文學創作之文獻探討

以鄭和下西洋為主題的文學創作除了羅懋登所著的《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之外，尚有佚名《奉天命三保下西洋》雜劇，兩者的創作年代孰先孰後難以斷定，以目前僅存的資料顯示，《通俗演義》的序標明時間為萬曆丁酉年，即萬曆二十五年，而《雜劇》目前最早的版本則是萬曆四十五年³¹。兩者內容差別很大，雜劇內容為諸臣傳達皇帝旨意，尋覓下西洋合適人選，鄭和因忠心正直故而獲推舉領隊到西洋宣揚國威，旅程路途順利，最後亦達成任務滿載而歸。而小說中鄭和下西洋的宗旨則為尋覓「傳國之璽」，不僅在出航前困難重重，在旅程中也遭遇許多困難而屢生返航想法，最後雖載得許多異邦珍寶，卻半途而廢，未能尋得「傳國之璽」。雖然不能肯定《奉天命三保下西洋》雜劇在創作方面對《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必定有多少影響，但《奉天命三保下西洋》的確較貼近史傳的記載³²，故以其在史實與文學創作、記實與虛擬之間遊移的特性，《奉天命三保下西洋》均可作為研究《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之一重要參考。研究

《奉天命三寶下西洋》的論文有大陸學者萬明〈明內府雜劇《奉天命三保下西洋》

淺探〉³³一文，先從收藏此劇的《脈望館抄本古今雜劇》的重要性說起，次簡析內容並探索其史料價值。作者從雜劇中的內容推斷此劇出現的時間應在英宗之後，是以認定，羅懋登的小說創作與《奉天命三保下西洋》雜劇應有一定的密切關係

29 徐凱：〈明代「禮治」外交與鄭和下西洋〉，《中西文化研究》，第 6 期，（2004.12），頁 14-24

30 何燿光、鄭敏如：〈對中國海權發展巔峰的認知——再探鄭和七下西洋〉，《海軍軍官》，21 卷第 4 期，（2002.11），頁 50-69

31 參《奉天命三保下西洋》之序言。（佚名：《奉天命三保下西洋》，收錄於《全明雜劇》，台北：

鼎文書局，1979

32 詳參附錄三

33 萬明：〈明內府雜劇《奉天命三保下西洋》淺探——兼及明朝人的下西洋理念〉，《明清論叢》

第 6 輯，北京：紫禁城出版社，1999，頁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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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研究方法與論文大綱

以往《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研究多採取文獻考據的角度，整理考證已大致完備，然而在敘事藝術部分，則仍少見探究。為避免理論凌駕文本的弊病，

論文將以文本分析為研究起點，從小說中的書寫現象來加以研究，並參酌可供借鑑的西方敘事理論，期能將《西洋記》的敘事現象耙梳清楚。

首先在第二章以敘事的角度³⁴，觀察《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整體敘事框架與細部的敘事結構，即碧峰長老下凡到降魔之事、碧峰長老與張天師鬥法的故事與十五回之後下西洋的一連串大小遭遇顯示的龐雜情節。並從小說單線敘事結構，來探討「釋道相爭」與「華夷之辨」雙重敘事框架的分殊與結合的情形，

以及小說人物情節的對稱現象。

繼而在第三章從作者序言「今日東事倥愡，何如西戎即序，不得比西戎即序，

何可令王鄭二公見，當事者尚興撫髀之思乎」出發，探究小說中尋找傳國璽之旅程所呈現的意義、對異國的征討招安行為反映出來的作者思維，以及在戰爭敘事中佔去大篇幅的怪誕身體、異質空與酆都意象的書寫，最後探究小說中紛雜的修辭手法與語言現象。並細察小說人物描寫與情節發展，在萬曆年間仍有「凡將命海表者，莫不盛稱和以夸外番」的鄭和故事雖在小說以武力強大的形象在小說中出現，但在充滿陽剛、政治意味的形象背後，領隊的特徵卻使得這武力強大的形象被「脫冕」³⁵。細察下西洋的領隊們分別為宦官（鄭和）、和尚（金碧峰）和道士（張天師），宦官的特徵為「去陽性」，而和尚、道士卻又屬「去政治」的出世人物。雖然他們打著「尋找傳國之璽」的宗旨，最後竟行至酆都鬼國，尋璽的目的落空，對照著出使之前的意氣風發，小說中的下西洋之旅似乎成為一個被加

34 胡亞敏綜合了許多敘事學學者的觀點，認定敘事學是對敘事文內在形式的系統研究，敘事學受現代語言學的影響，從俄國形式主義出發，歷經了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與接受美學等發展，

其意義在於為科學地認識敘事文提供理論框架。（參氏著《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

1994，頁 1-17）本論文則以魯迅的「雜竊《西遊記》、《封神傳》，而文詞不工，更增枝蔓」評價為出發點，探究《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敘事手法。

35 俄國理論家兼批評家米歇‧巴赫汀（Mikhail Bakhtin）針對了小說的敘事話語提出了「對話論」

（dialogism），而「狂歡荒誕」（carnivalesque）以及「多音交響」（hetero-glossia）則是以「對話論」為基礎所衍申出的理論。前者關注小說敘事中的「脫冕活動」，重視人類的笑文學，加大文學內容和形式的開放性，尋求各類文體、語言（口語、俚語、行話和方言）、寫作手法（即乖僻、

諷仿、褻瀆和重複）的相互聯繫。而多音交響意謂著多重聲音、視角、意義的融匯，造就「複調」

（polyphony）現象，巴赫汀認為，複調現象在小說話語中得到了落實。因此不論是「複調」、「多音交響」或「狂歡荒誕」，都指向巴赫汀對小說敘事中引用、視角與價值觀的多重交織現象的理解與觀察，亦對本研究提供了思考的啟迪。（M. Bakhtin 著，白春仁、曉河譯：《小說理論》，石家莊：河北教育出版社，1998，頁 74，107，124-128）「脫冕」意謂對既有的事物「加冕」之後

「脫冕」，如狂歡節時，先對扮成國王的人「加冕」後，再予以「脫冕」嘲弄。（Peter Brooker 著，王志弘、李根芳譯：《文化理論詞彙》，台北：巨流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3，頁 37-38）

(10)

冕後脫冕的嘲弄對象。

第四章則從魯迅「雜竊」之評出發，除了探討小說「雜竊」其他文本、視角的現象，以及書中方言、俚語、謎語的使用，並探討《西洋記》受到民間說話藝術點染的情形。識者或已發現，羅懋登在《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中徵引的文本並不限於小說，亦雜有其他傳說、詩詞與典故³⁶，它們所呈現出來的樣貌不僅限單純地徵引拼貼，有些在小說中被更動了原來的樣貌³⁷，或賦予與原本故事無關甚至相反的意涵。若不從獨創性的角度來評斷，《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

的「雜竊」斧鑿痕跡反倒顯明了多重文本、視角交互融匯的文學現象，且在造成熱鬧肆恣的效果之餘襯托出鄭和艦隊與西洋諸國之間的緊張關係。這樣看來，諸多不同類型的文本、特殊語言「鑲嵌」在小說中除了成為故事的一部份³⁸，從其刊刻地點、創作年代，以及鑲嵌文本在小說中的前後位置關係似乎也反映著作者的創作意圖³⁹。第五章則對《西洋記》全書的敘事藝術做出具體的分析與整理，

以做為全文的收束。

36 比如第五十二回錯解公冶長識鳥音的故事。（頁 668-669）

37 比如第四十八回篇首詩：「西洋那識綺羅香，未擬良媒自主張。為愛風流高格調，最堪塵世儉梳妝。敢將十指誇纖巧，不把雙眉鬥畫長。此日狀元遭厄難，慇懃全仗硬擔當。」即改自秦韜玉

〈貧女〉（蓬門未識綺羅香，擬託良媒自亦傷。誰愛風流高格調？共憐時世儉梳粧。敢將十指誇針巧，不把雙眉鬥畫長。苦恨年年壓金線，為他人作嫁衣裳。）其他所徵引的小說、傳說，詳參附錄二。

38 如第二十四回以四首《花賦》描寫姜金定與南軍對戰場面。（頁 308-321）

39 巴赫汀認為在小說敘事中，人物角色甚至是敘事者的話語都帶有「雙聲性」，即一方面表明其於故事中的意圖，一方面則「折射」出作者的意圖。而各種角色所帶有的各類聲口，以及小說中穿插的各種文類體裁（巴赫汀稱這類小說體裁為「鑲嵌體裁」），同樣「在不同程度上折射反映作者意向，其中個別的部分可能與作品的最終文意保持著大小不等的距離」，是以在小說敘事、人物談話中，總隱含著許許多多的互文性現象。（《小說理論》，M. Bakhtin 著，白春仁、曉河譯：《小說理論》，石家莊：河北教育出版社，1998，頁 107，124-128）

第一章 緒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