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清朝自道咸以降,國勢漸衰,鴉片戰爭(道光二十年,西元 1840
)之後,時局日蹇,宣統三年(1911)終至傾覆。總括而言,道光朝 至宣統朝的這段時期,稱之為「晚清1」,約指西元 1821-1911 年。生 當中國歷史上亙古未有之鉅變年代,吳大澂(1835-1902)(圖 1)豐 富而起伏的一生,不啻為晚清史之縮影。舉凡政壇上舉足輕重的要員
、學術界引領風騷的大儒、藝壇中頭角崢嶸的人物,莫不與之相熟或 相涉;而太平天國之亂、中俄國界勘定、中法戰爭、朝鮮東學黨事件
、中日甲午戰爭等重要軍事與外交事件當中,亦處處可見其身影2。 吳大澂戲劇化又富爭議性的人生際遇、憨直又迂闊的名士行止,甚且 成為清末民初著名小說《孽海花》的主要消遣對象之一3。個人之識 見與作為鮮能不囿於時代與環境之侷限,透過吳大澂尺牘與年譜之研 究,或能相當程度地廓清其精神面目、窺見其真實性格,進而理解其
1 本文採此說,因政治上定義恰與金文學研究之時期契合、亦可涵括吳大澂與其師友之一生。
見趙誠,〈晚清的金文研究〉,《古漢語研究》,2002 年第 1 期,頁 11。另有將晚清定在 1940-1911 年間者,見陳祖武,〈晚清七十年之思想與學術〉,《第二屆國際清代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高 雄:國立中山大學中文系學會,1999),頁 17。
2 吳大澂一生事蹟,詳見顧廷龍編,《吳愙齋先生年譜》(台北:文海出版社,民 54)。所涉政 治事件與史評詳見《清史稿•列傳二百三十七》(台北:鼎文書局),冊 13,頁 12551-53。
3 《孽海花》署名之作者曾樸(1872-1935)與吳大澂同為蘇州人,書中所寫多本於真實事件 而加以誇大,書中人物多為作者父執及友朋(真實存在的當代名士,幾乎囊括晚清文化界之 主要人物)。作者將吳大澂化名為「何玨齋」,於其迂闊好名之性格多所訕諷,或可相當程度 地反映出清末民初文人對其觀感,可以軼聞視之。詳見曾樸,《孽海花》(晚清小說大系,台 北:廣雅出版,民 73)。
個人生涯與所處時代由盛轉衰之緣由。
尺牘做為私人間的通訊形式,作書者往往臨紙命筆、直抒胸臆
,較其他形式、具有特殊目的與用途的書法作品,更能反映出率直的 心聲,並呈現出即興的書法功力,因此對於書畫家生平、思想及藝術 的研究大有裨益4。吳大澂與其師友相互投遞的大量尺牘,幸賴有心 人蒐羅整理5,仍有部分影本與真跡流傳下來,迄今拍賣場中亦偶可 見片楮寸箋,對理解晚清文化菁英的思想、性格、交流、品味、書風 等等,提供了豐富而可靠的第一手資料,值得進一步的探究。尤其吳 大澂之《愙齋尺牘》無論在形式、內容及其意涵上,均與其收藏活動 與著述息息相關,與其在金石學領域的學養更是密不可分,吾人可由 其中窺見晚清金石學家的生活片段,進而推求其畢生所追求之目標。
除了具有高度的文獻價值外,吳大澂的《愙齋尺牘》在書法上亦取得 極高的藝術成就,以金文作札更是前所未見之創舉。除了金文尺牘外
,還有魏碑、隸書、行書等書體之書信,風格與取法乃由其訪碑、拓 碑活動而來,具有濃厚的文人情調和藝術價值。
4 單國霖,〈明清畫苑尺牘之價值〉,《明清書畫家尺牘》(上海:上海書店),上冊,頁 7。
5 顧廷龍於《吳愙齋先生年譜》附錄中提及:「余近錄得先生書札甚多,致吳雲、左宗棠、曾 國荃、閻敬銘、張曜、汪鳴鑾、夏同善、沈樹鏞、張之洞、王艮善、胡傳者不下數十通,與 已影印之致王懿榮書合之為《愙齋尺牘》若干卷。聞尚有致陳介祺、潘祖蔭、陳寶箴者,皆 論金石文字,當繼續蒐訪云。」顧氏所錄尺牘未見出版,然重要文字於年譜中多有徵引。見 顧廷龍,前引書,頁 281。
書家先天的性格氣質與後天的學識修養對於書法風格的形成有 很大影響,個性和氣質往往左右了審美的趣尚,而隨著學識的增進,
審美趣尚亦隨之變化,此種變化又在某種程度上影響書家原來的性格
,這就是所謂「氣質變化,學問深時」,亦可說「風格即是人本身6」
。書法史上諸多大家,如顏真卿、柳公權、蘇軾、米芾、徐渭、董其 昌等人,其各自的書法風格與其各自的性格氣質、學術修養和審美趣 尚是十分相合的,即「書如其人、人如其書」,吳大澂的人與書亦存 在此種一致性。由吳大澂存世各體書法作品中,吾人可察覺貫串其中 的風格特質,與其年譜、日記及《愙齋尺牘》中所反映出的性格、氣 質、好尚與學養之間,有相當程度的契合。吳大澂以各種書體寫給金 石至交的《愙齋尺牘》,不唯具有風格的獨特性,其所反映的時代特 徵、文化氛圍與書法特色也是值得探討的另一重點。
第一節 研究動機
從整個篆書發展的歷史觀之,清中葉之前的篆書書寫大致是以
《說文》與二李(李斯、李陽冰、徐鉉一系)的傳統為主流7。篆書一
6 徐利明,《中國書法風格史》(河南:河南美術出版社,1997),頁 8。
7 劃分界線以傅申先生之意見為主,見 Traces of the Brush-Studies in Chinese Calligraphy(Yale University Art Gallery,1977),p.43.
體自鄧石如博古變法以來,隨著嘉慶、道光年間大量金石彝器的出土
,銘刻其上的古文字遂被書家作為新的研究標的與書寫典範,訓詁考 據因而大興、書法風尚為之丕變,「以古為新」遂成為清代中、晚期 書家普遍的創作意識8。清代中晚期篆書的演進和金石學的發展是密 不可分的,十八世紀後半葉到十九世紀初,隨著畢沅(1730-1797)、
翁方綱(1733-1818)、黃易(1744-1802)、孫星衍(1753-1818)、阮元
(1764-1849)等人對金石藏品的整理與金石目錄的編纂,清代學術界 對於金石研究的興趣可說達到了顛峰。書史上記載的擅篆書家幾乎都 具備金石學的修養,形成了極為特殊的現象9。這股鑑古、復古的熱 潮,在晚清蘇州的金石文化圈中更匯集成澎湃的巨浪10,形成了「操 觚之子莫不人人言金文11」的特殊風氣,吳大澂誠可謂此一風潮之集 大成者。其「求篆於金」的書學理念,不僅承繼、發揚了有清一代金 石學研究的精蘊,更鎔鑄、內化於書藝當中,對後世的啟迪與影響不 可謂不大。在晚清「以大篆復興古典篆學」的尊古氣氛當中,吳大澂
8 浦野俊則,〈篆書 歷史〉,《篆書百科》(東京:藝術新聞社,1994),頁 56。
9 當時金石學之盛況可由大量著作反映出來,參見朱彝尊,《日下舊聞》(清嘉慶十九年海昌葛 氏手鈔本);王昶,《金石萃編》(台北:國風,民 53);翁方綱,《兩漢金石記》(石刻史料 叢書,台北:藝文,民 55);黃易,《小蓬萊閣金石文字》(台北:新文豐,民 75);畢沅,《 中洲金石記》(百部叢書集成初編,台北:藝文,民 58);孫星衍、邢澍,《寰宇訪碑錄》(
歷代碑誌叢書,上海: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阮元,《兩浙金石記》(歷代碑誌叢書,上 海: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等。
10 晚清蘇州金石文化圈乃只以吳雲、俞樾、潘祖蔭、吳大澂這些出身或活動於蘇州,互為師友
、世交的金石愛好者為中心,所形成的人際圈子。見蔡宜璇,〈古樹新花─吳昌碩(1844-1927
)的石鼓文〉(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民 88),頁 58。
11 李瑞清(清道人,1867-1920),〈放大毛公鼎跋〉,《清道人遺集失稿》(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 42 輯,台北:文海出版社),頁 282。
著實扮演了積極而關鍵的角色。他引領金文入篆的風潮,堪稱晚清書 壇之巨擘、金文研究之旗手,其最重要的文字學著作《說文古籀補》
,更可說是日後甲骨文發現與辨識之敲門磚12。
吳大澂的《愙齋尺牘》是與陳介祺(1813-1884)、吳雲(1811-1883
)、潘祖蔭(1830-1890)、王懿榮(1845-1900)等金石學家談藝論學 的書信,除了與師友們相互分享文物鑑藏的心得外,還詳細記錄了訪 碑拓碑的歷程、摹拓金石文字的技法與筆法。其中又以考釋金石文字 的篇幅最多,與其名作《說文古籀補》的成書,關係至為密切,可說 是吳大澂及其師友研究心得之匯集,為晚清金石學研究提供了豐富而 翔實的紀錄。吳大澂與其師友們關注的焦點是什麼?收藏的態度與研 究的目的為何?對後續的金石文字研究又有什麼樣的貢獻和影響?
這是研究吳大澂《愙齋尺牘》最初的動機。另外,吳大澂的金石藏品 和書法藝術的關連性如何?如何將金石銘文融入書法書寫當中?其 於書史之使命與定位為何?對「以古為新」的詮釋為何?都是本文欲 探討的重點。
12 裘錫圭,〈談談清末學者利用金文校勘《尚書》的一個重要發現〉,《文史叢稿》(上海:遠東 出版社,1996),頁 160。
除了文獻上的價值外,《愙齋尺牘》在書法上亦頗有可觀之處。
吳大澂寫給師友的尺牘,往往視對象、身份、內容之不同,而有不同 的形式、語氣與書體之變化,隨時間推移,書風亦有所轉變。關於文 字考釋、摹拓技法、訪碑活動的討論,亦與其書法之取法、品味與審 美觀點息息相關。吳大澂沈迷於金文的研究與書寫,在《愙齋尺牘》
中亦常見金文書札,不唯書體與內容特殊,更具有豐富的文化意涵。
藉由《愙齋尺牘》的研究,除了可以更為全面的瞭解吳大澂與其師友 在金石文字學領域的貢獻外,並期望能對各種書體尺牘在形式、內容 與表現上的特色有更深入的認識。
身處晚清杌隉詭譎的政治局勢當中,吳大澂之官場生涯在順遂 的表象下,實暗潮洶湧、危機四伏。他中進士後,曾入李鴻章幕、參 左宗棠西行大營。後歷任翰林院編修、陝甘學政、河南河北道員、太 僕寺卿、太常寺卿、通政使、左都御史、廣東巡撫、湖南巡撫等職,
其間曾於吉林助銘安將軍練兵,於黃河整治亦頗有建樹。又曾參與中 俄邊界及中日訂約之交涉,中法戰爭時,曾受朝廷指派會辦北洋事宜
13。在晚清政壇中,吳大澂向來被歸為清流黨之一員,個性憨直而敢
諫,為官清廉而勤勉,品格與治績均頗受稱譽。其聲望在成功整治黃
河、勘定中俄邊界後達於顛峰,終能躋身巡撫之林。西元一八九四年
13 趙爾巽等著,楊家駱編,《清史稿》第十三冊(台北:鼎文書局),頁 12551-53。
的中日甲午之役可說是吳大澂宦途盛極而衰的轉捩點。時任湖南巡撫 的吳大澂懷抱拳拳赤忱自請參戰,大敵當前卻未戰先走、倉皇遁逃,
顢頇而怯懦的表現,使其「多才多能、允文允武」的美名,轉瞬成為 罵名。清史評吳大澂曰:「治河有名,而好言兵,才氣自喜,卒以虛 憍敗,惜哉14!」,確為的評,但頗有以成敗論英雄之意味。個人的識 見與作為很難不受到時代與環境的限制,吳大澂荒腔走板的行徑,固 然可以視作一個獨立的事件而加以撻伐,歸咎於個人之性格與際遇。
然而放大到整個時代脈絡中來觀察,因吳大澂之虛憍顢頇所導致的兵 敗其實是歷史的必然,是整個國家官僚體制隳敗腐朽的結果,是由複 雜而連貫的各種因素所導致。文臣好武是太平天國亂後的普遍現象15
,吳大澂在其日記、尺牘和著作當中,難掩他對曾國藩(1811-1872
)與胡林翼(1812-1861)的傾慕之情,「身為翰林、功在沙場」是其 所嚮往的境界,其自請參戰之舉實有跡可循。吳大澂的一生可以說是 整個大時代的縮影,吾人可由其中窺見晚清士大夫的識見、理想、限 制與悲哀。從他的經歷中反映了什麼樣的觀念與困境,其書法風格與 人生經歷又有什麼樣的聯繫(或背離)?值得進一步探究。
14 同前註,頁 12553。
15 詳見周武,〈太平軍戰事與江南社會變遷〉,「明清江南:地域主體與歷史轉折」國際學術研 討會(2003 年 4 月 8 日)講稿,網址:http://www.sinica.edu.tw/~mingching/active/now1.htm 及熊志勇,〈略論咸同之際的仕紳武化效應〉,《中洲學報》,1997 年第 5 卷,頁 121-125。
身為晚清金石書畫圈中的重要人物之一,吳大澂在書法史上的 光芒始終為其前輩楊沂孫(1812-1881)及後浪吳昌碩(1844-1927)
所掩,相關出版品及研究在質量與範圍上,更是遠遠落於晚清其他重 要書家之後,且迄今未有專書出版,書法學術論文亦未見以吳大澂為 主要研究對象者,亟待強化與填補。吳大澂的書風素以端正樸實而著 稱,功力深厚有餘、但表現力較為不足,是一般人對其書法之印象。
後人或譽其書「如秦權在手,質重而不媚」,或譏其「整齊如算子,
絕不足觀16」,其書如其人,在歷史上的評價亦是毀譽參半的。一般書 畫出版品與期刊中的短文,關於其書法的評介,不是過於簡括粗率、
就是流於千篇一律,參考價值有限。吳大澂存世之作品,不論書體為 何,皆有結構平整、線條光潔、章法整飭之特質,變化較少、又具有 一致性,是其優點、也是缺點。常見關於吳大澂書法風格的分析,關 於其作品的本身著墨不多,關於其書法的「特色」亦鮮有探討。一般 論者談論書家的書法風格時,甚少提及書家的取法、品味、興趣、經 濟狀況等等因素是如何影響其於美學上的取捨,論者主觀的好惡也常 影響其分析的標準。吳大澂在晚清向有才名,也頗以多才而自喜,但 書法卻常被評為「功力有餘、逸氣不足17」,這樣的矛盾其實是很值得 玩味的,而這樣的印象往往是和楊沂孫、吳昌碩、黃士陵等同時代人
16 馬宗霍,《霋嶽樓筆談》,轉引自氏著《書林藻鑑》(下)(台北:商務,民 54),頁 442。
17 沙孟海,〈近三百年的書學〉,《沙孟海論書文集》(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7),頁 61。
的篆書風格相比之後得來的結論。其一生的「終極關懷」為何,恐怕 是影響其書法表現的重要因素,也是本文欲特別討論的部分。
第二節 研究回顧
吳大澂雖然是晚清重要的書畫家之一,但關於其生平、著作之 相關研究與出版品,在質與量上均難以媲美其他晚清書畫家,如:趙 之謙(1829-1884)、吳昌碩(1844-1927)等人之相關研究。而以其書 畫作品為主角所作的學術論文迄今尚未出現,而相關概略式的研究,
無論在深度和廣度上均極為有限,關於吳大澂的篇幅甚少、內容亦無 特殊之處。書畫出版品方面,除習見的幾種字帖,如:《吳大澂安西 頌》18(1875)、《吳中丞說文部首墨跡》19(1878)、《吳大澂篆書夏小 正墨跡》20(1886)、《篆文論語》21(1886)、《篆文孝經》22(1886)、《 峿臺銘》23(1893)、《李公廟碑》24(1895)等,和散見於書刊中的若 干楹聯、短文之外,專書亦付之闕如。所幸吳大澂去今不遠,至今尚 有許多著作和真跡流傳下來。其重要的金石學相關著作、部分日記、
18 吳大澂,《吳大澂安西頌》(台北:湘江出版社,民 69)。
19 吳大澂,《吳中丞說文部首墨跡》(台北:中國藝廊出版社,民 62)。
20 吳大澂,《吳大澂篆書夏小正墨跡》(上海:上海書店,1985)。
21 吳大澂,《篆文論語》(台北:藝文,民 55)。
22 吳大澂,《吳大澂篆文孝經》(東京:雄山閣出版株式會社,1997)
23 吳大澂,《吳大澂書峿臺銘》(浯溪碑林書法選,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
24 吳大澂,《清吳大澂李公廟碑》(書跡名品叢刊,冊 189,東京:二玄社,1996)。
尺牘和經過仔細整理的年譜都曾經出版,許多博物館藏有其書畫真跡
,書畫市場中亦可見楹聯和小品流通,都是極為珍貴的第一手資料。
另外,在晚清許多重要人物之文集、詩集、傳記中可以找到關於吳大 澂生平與藝術的評述,相關的小說、軼聞和記錄也頗具趣味性,可作 為研究之參考。
國內與吳大澂相關的學術論文,內容泰半集中於金石學與文字 學的範疇,如民國六十七年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所王永誠之博士論 文〈先秦彝器著錄考辨〉、民國七十三年中國文化大學中文所林葉蓮 女士之碩士論文〈說文古籀補研究〉和民國八十九年國立台灣師範大 學國文所吳濟仲先生之博士論文〈晚清金文學研究〉等,都對吳大澂 在金石文字學的研究成果和貢獻做過詳盡的分析與探討,具有極佳的 參考價值。王永誠先生的〈先秦彝器著錄考辨〉25年代雖較為久遠,
但研究堪稱詳盡。其內容旨在介紹清代重要的先秦彝器著錄與其作者
,對於各人著錄的編排、刊刻、圖繪、形制與考釋等各方面的創新及 訛謬,有相當精闢的分析與比較,其中關於吳大澂之彝器著錄《恆軒 所見所藏吉金錄》26、《愙齋集古錄》27及其師友陳介祺的《簠齋吉金
25 王永誠,〈先秦彝器著錄考辨〉,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所博士論文,民 67。
26 本書著錄銅器一百卅六件,乃吳氏於同治七年(1868)中進士後,與藏家往還漸密,就所目 見並己所藏,於光緒十一年(1885)編次刊行。所錄各器,除自藏七十一器外,屬於潘祖蔭 所藏者有四十三器,另有王懿榮、袁筱塢等八家所藏二十二器,為吳氏早年所見、所藏吉金 及拓本的彙整。吳大澂,《恆軒所見所藏吉金錄》(台北:藝文,民 60)序文。
錄》28和吳雲的《兩罍軒彝器圖釋》29的研究,乃與本文相關者。以王 永誠對於吳大澂《恆軒所見所藏吉金錄》所作的評語為例:「全書所 錄諸器無一贗品,足證鑑賞之精,而於器之命名,及其釋字,則多有 不當。」作者除直陳其優缺點外,復詳細整理訛誤之處並加以更正,
對於理解吳大澂及其師友陳介祺、吳雲等人之收藏態度與考釋功夫有 很好的參考價值。惜因年代久遠,全文無註釋,資料之出處與精確度 均有待查證。
《說文古籀補》可說是吳大澂存世最重要的著作,對日後的文字 學研究而言,具有無可磨滅的貢獻,吳大澂寫給陳介祺和王懿榮的尺 牘當中,有若干篇幅提及《說文古籀補》的書寫進度,且有與文字考 釋相關意見之商榷,詳實記錄了《說文古籀補》的成書歷程,兩書的 關係至為緊密、互為表裡,是本文探討的重點之一。民國七十三年中 國文化大學中文所林葉蓮女士的碩士論文以〈說文古籀補研究〉30為 題,從文字學的角度深入探討吳大澂《說文古籀補》的體例、內容與
27 吳氏於光緒十二年(1886)奉使勘界,利用駐節琿春之暇所作,遲至民國六年(1917)始由 商務印書館出版。其於自序云:「余所集拓本千數百種,又益以川沙沈韻初(即沈樹鏞,
1832-1873)內翰所遺舊拓數十種,編輯商周吉金文十一卷,秦漢各一卷,又漢後吉金拓本 一卷,共成十四卷。詳加考釋,付之石印,幾與原拓本無異。」商務印書館涵芬樓景印本共 廿六卷,乃其孫吳湖帆析分整理後之版本。顧廷龍,前引書,頁 273-74。
28 本書八卷,乃鄧實以家藏暨褚德彝、鄒壽祺兩家所藏拓本,編次成書,所收皆陳介祺藏器拓 本,民國七年(1818)由風雨樓石印行世。鄧實輯,《簠齋吉金錄》(風雨樓石印本,民 7)
,序文。
29 咸豐九年(1859)吳雲嘗作《二百蘭亭齋金石記》,其後於彝器復有增益,乃汰其疑似及無 銘之器,於同治十一年自刻《兩罍軒彝器圖釋》行世。同前註,頁 213。
30 林葉蓮,〈說文古籀補研究〉,中國文化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民 73
貢獻,是文字學研究的專著,雖與其書法較無牽涉,但仍可作為本文 關於吳大澂重要著作背景資料之參考。
民國八十九年師大國文所吳濟仲先生的博士論文〈晚清金文學 研究〉31詳細介紹了陳介祺、潘祖蔭、方濬益(?-1899)、吳大澂、
孫詒讓(1848-1908)、劉心源(1848-1915)等人的金文學相關著述,
關於金文學形成背景、研究方法和學者間的學術交流、治學態度及各 人的成就與影響都有既廣泛而扼要的探討。吳濟仲先生在此文中詳細 整理吳大澂已刊、未刊的所有書目,對於顧廷龍先生於《吳愙齋先生 年譜》後所附錄的〈愙齋先生著述目〉做了更正與補充32,對於金文 學者陳介祺、潘祖蔭、吳大澂、王懿榮之間尺牘往來情況和金文學與 書法之淵源做過初步的研究33。因其研究對象眾多、加以重點在於整 個晚清金文學的發展與貢獻,故採用宏觀的視野加以歸納與探討,對 於個別金文學家之尺牘與著作僅能做概括的介紹,無法深入研究內容 與細節。雖然這篇論文對於金文學家的書法風格未做深究,但對於「
金石學」與「書法」間的關係及「鑑藏」與「取法」的關連有簡要精 闢的討論,在諸多觀點上亦有見地,可為本文論述之參考。
31 吳濟仲,〈晚清金文學研究〉,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所博士論文,民 89。
32 同前註,頁 15-18。
33 同前註,頁 84-134。
以吳大澂書法研究為題的學術論文仍未之見,與晚清書法相關 之論文則多為概論性質,提及吳大澂之篇幅極少、研究方法多以「歸 納整理」為主,少見獨特的立論與見解。早在民國五十五年,文大藝 術系張清治先生的碩士論文〈清代金石家之書法〉34當中,即廣泛研 究了包括吳大澂在內的著名金石學家之書法。然由於年代久遠,且當 時資料較為缺乏,又為概略式的研究,加以研究書家頗眾,故其研究 之廣度與深度均甚為有限。然其中已論及碑學、金石收藏與金石家書 法的關連性,值得研究者加以引申。民國八十二年師大美術研究所廖 新田先生的碩士論文〈清代碑學書法研究〉35,對於清代碑學書法的 成因、理論與體系、美學觀與書法風格等,均有詳細的歸納,在資料 的整理分析上有條不紊。由於研究橫跨整個清代,牽涉範圍極廣、探 討主題駁雜,因此對於晚清個別書家的研究著墨不多、亦無特殊的評 述與創見,對於本文之參考價值並不大。但其條理分明的重點整理和 扼要清晰的表格圖繪,是值得效法的研究方法。
民國八十八年台大藝研所蔡宜璇女士的〈古樹新花─吳昌碩(
1844-1927)的石鼓文〉36是國內研究所近年來關於晚清書法史脈絡研
34 張清治,〈清代金石家之書法〉,中國文化大學藝術系碩士論文,民 55。
35 原為碩士論文,後經國立歷史博物館出版。參見廖新田,《清代碑學書法研究》(台北:國立 歷史博物館,民 82)。
36 蔡宜璇,〈古樹新花──吳昌碩(1884-1927)的石鼓文〉,國立台灣大學藝研所碩士論文,
民 88。
究當中,最具參考價值的一篇學術論文。這篇論文除了詳細研究吳昌 碩的書藝與人生之外,對於蘇州金石圈主要人物吳雲和吳大澂等人對 吳昌碩的影響有深入的探討,對於吳大澂與其師友的藝術貢獻及影響 亦有清晰的立論與介紹。文章中常見吳大澂與吳昌碩相比較,在兩人 的人生際遇、書法風格、相互交流與書法品評方面,有許多有趣的觀 察,當中與吳大澂相關的議題(因研究主角為吳昌碩,故僅提及而未 深究)值得做更進一步的研究。
本文擬植基於前人研究基礎上,以可得之第一手資料為主要探 討對象。其他關於吳大澂書法與生平的短文不少,散見於叢書與期刊 當中,將於文中適時徵引,茲不贅述。
第三節 研究範圍
本文擬由《愙齋尺牘》出發,探討吳大澂的人生與書法,由於 資料龐雜繁瑣、牽涉之歷史事件與人物尤多,故必須於研究之前先就 研究的資料與範疇做初步的篩選與界定。茲分項析述如下:
(一) 研究內容範圍
吳大澂存世之尺牘數量頗豐,編纂成書者有兩種,即民國八年 商務印書館所出版的《吳愙齋尺牘》37(原名為《愙齋赤牘》),與民 國廿六年國立北平圖書館謝國楨先生所編之《吳愙齋尺牘》38(民國 六十年台北文海出版社重印後更名為《吳愙齋(大澂)尺牘》)。這兩 本以金石文字學內容為主的尺牘集冊為本文主要之研究標的,為避免 混淆及研究方便起見,凡吳大澂致王懿榮之尺牘,於徵引時一律以原 名《愙齋赤牘》稱之;反之,凡吳大澂致陳介祺之尺牘,於徵引時則 一律以《吳愙齋(大澂)尺牘》稱之,以示區別。
與吳大澂魚雁往返、談論金石文字之師友為數不少,根據顧廷 龍先生於《吳愙齋先生年譜》附錄中所整理者,除了寫給陳介祺與王 懿榮兩人的尺牘曾經出版之外,寫給其他師友吳雲(1811-1883)、左 宗棠(1812-1885)、曾國荃(1824-1890)、閻敬銘(1817-1892)、張曜
(1832-1891)、汪鳴鑾(1839-1907)、夏同善(1831-1880)、沈樹鏞(
1832-1873)、張之洞(1837-1909)、王艮善(吳大澂幕賓,生卒年不
37 民國八年商務印書館初版時原名《愙齋赤牘》,民國 19 年再版時更名為《吳愙齋尺牘》,收 錄吳大澂致王懿榮書信一冊、共卅六通。本文採用之版本為民國十九年商務印書館再版的《
吳愙齋尺牘》。
38 收錄吳大澂致陳介祺書信七冊、共五十八通,民國六十年台北文海出版社重印後之書名為《
吳愙齋(大澂)尺牘》,編入中國近代史料叢刊第七十二輯,第 714 冊;民國七十二年文史 哲出版社亦曾翻印,書名亦為《吳愙齋(大澂)尺牘》。本文採用之版本為民國六十年文海 出版社重印之《吳愙齋(大澂)尺牘》。
詳)、胡傳(1841-1895)、潘祖蔭(1830-1890)、陳寶箴(1831-1900)
的尺牘則未見出版39,部分內容顧氏曾於《吳愙齋先生年譜》中徵引
,惜為鉛字、無書跡可觀,故僅將與本文內容相關之部分尺牘納入研 究。其他散見於書刊、畫冊與名人尺牘集冊之通信對象尚有鮑康(
1810-?)、莫友芝(1811-1871)、俞樾(1821-1907)、李鴻章(1823-1901
)、李慈銘(1830-1894)、王闓運(1832-1916)、李鴻裔(1831-1885)
、洪鈞(1839-1893)、顧肇熙(1841-1910)、盛宣懷(1844-1916)等 人,內容除報告近況、討論政情外,還有研究心得的交換、聚會交流 的記錄,僅篩選與本文主體相關者略事討論。
要言之,上述兩本吳大澂的尺牘集冊與分散各處的存世尺牘,
無論致書對象與主題為何,為討論的便利起見,概以《愙齋尺牘》稱 之。在探討《愙齋尺牘》內容時,將擇其內容與金石文字學相關者為 主,以兩本尺牘集冊為中心,配合吳大澂的年譜、日記、相關著述、
題跋與詩文等第一手資料,參酌其師友與金石交之回函,再配合相關 人等之文集、詩集、題跋與品評,及與吳大澂相涉之小說、軼聞等,
期能對吳大澂的學問、性格、與人生際遇有更清楚的認識。此外,與
吳大澂通書談論金石文字相關學問之師友頗多,本文不擬一一細數,
39 「余近錄得先生書札甚多,致吳雲、左宗棠、曾國荃、閻敬銘、張曜、汪鳴鑾、夏同善、沈 樹鏞、張之洞、王艮善、胡傳者不下數十通,與已影印之致王懿榮書(即《愙齋赤牘》)合 之為《愙齋尺牘》若干卷。聞尚有致陳介祺、潘祖蔭、陳寶箴者,皆論金石文字,當繼續蒐 訪云。」見顧廷龍,前引書,附錄一,頁 281。
而僅就與吳大澂通書較為頻繁、在金石學上成就較高、對吳大澂影響 較深的陳介祺、潘祖蔭、吳雲、王懿榮等四人詳加探討,其餘各人則 在與探討主題相關時略為介紹。吳大澂的書法研究方面,亦以兩本集 冊上的各體尺牘作為研究中心,散見各處之尺牘則選其風格與表現特 出者納入討論。至於其他形式之相關書法作品,不擬廣泛介紹,而僅 就書風比對與分期有關連者擇要探究。書體方面,以吳大澂存世之金 文尺牘為主,在書風分析上則配合其他形式之篆書作品比對。其他出 現於《愙齋尺牘》的書體尚有工楷、魏碑、隸書、行書等,其取法、
風格、特色與表現亦將分別探討。
(二) 研究時間範圍
本文所稱之「晚清」,約指西元 1821-1911 年,其政治上定義恰 與金文學研究之時期契合、亦可涵括吳大澂與其主要通書對象陳介祺
、潘祖蔭、吳雲、王懿榮等師友之一生40,本文關於晚清金石學之發 展與前述各人生平之探討,亦以此時期為主。吳大澂寫給師友的眾多 尺牘當中,內容與金石學相關者,尤其是以金文書寫的尺牘,多半出 現於《說文古籀補》的成書過程中,本文研究之吳大澂兩本主要尺牘
集冊的書寫時間,亦與《說文古籀補》的成書與出版過程高度交集。
40 詳註 1。
其他書體如魏碑、隸書尺牘,出現的時間亦恰與其訪碑、拓碑活動的 時間重疊,顯示尺牘所用書體與其研究活動、心得間的密切關連性。
關於吳大澂尺牘書法風格的演變,在與其他形式書法作品的比對上,
在選件時亦多集中於吳大澂開始致力收藏、著述直到《說文古籀補》
出版前的這段時期(同治七年至光緒九年,1868-18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