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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離欲、滅盡」略探
——以〈試論《雜阿含經》之「厭離」 〉一文為切入點
釋長叡
法鼓佛教學院 碩士班二年級
摘要
《阿含經》中，「厭」或「厭離」一詞，兼有「世∕出世間」不同層次的 意義。
《瑜伽師地論》的「住厭逆想」，乃至《雜阿含經》的定型句「厭，離欲，
滅盡」皆不具「世間厭離」之意涵，只能作「出世間的厭離」解。
《雜阿含經》某些經文會在「厭，離欲，滅盡」之前，先有「正觀」、「如 實知」、「如實正觀」等敘述，明確指出這是「出世間的厭離」。
本文並舉證：出世間的「厭離」相當於「證得初果、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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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
一、前言 ... 1
二、前人研究成果 ... 2
三、名、義 ... 3
(一)經文所在位置 ... 3
1、漢譯《雜阿含經》經群中，「厭，離欲，滅盡」之出現位置 ... 3
2、南傳經典「厭，離欲，滅盡」定型句之出現位置 ... 3
(二)釋義 ... 5
1. 聲聞乘的「厭離」 ... 5
2. 菩薩乘的「厭離」 ... 7
四、各家對「厭，離欲，滅盡」之解釋 ... 8
(一) 印順法師之解釋 ... 8
(二) 楊郁文老師在課堂上之講解 ... 8
(三) 水野弘元教授相關見解 ... 10
五、其他 ... 11
(一)「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捨」定型句，與「厭，離欲，滅盡」 .. 11
(二)「味，患，離」，與「厭，離欲，滅盡」 ... 11
六、結論 ... 12 關鍵詞：《雜阿含經》、「厭，離欲，滅盡」、如實知見
一、前言
引發學生對此題目的興趣之原因：
(一) 在一般人的概念中，佛教徒因 「看破紅塵」、「心生厭離」，這才出家修行乃 至證得聖果；然而，惠敏法師在其〈戒律與禪定〉一文中却指出：在契經中，戒 定慧三學修行的次第是依「持戒→不悔→歡悅→喜→止→樂→定→見如實、知如 實義→厭→離欲→解脫……」。1這是說，在修行的進程上，「厭、離欲、解脫」之 位階，不僅在「持戒」、「修定」之後，甚至在「慧」（如實知見）之上。由此可見，
經典的記載跟一般的觀念，似乎不同。
1 惠敏法師，《戒律與禪法》頁17-18。其所依原典出處，如《中阿含》卷 10〈42 何義經〉：「阿難！
因持戒便得不悔，因不悔便得歡悅，因歡悅便得喜，因喜便得止，因止便得樂，因樂便得定。
阿難！多聞聖弟子因定便得見如實、知如真，因見如實、知如真，便得厭，因厭便得無欲，因 無欲便得解脫，因解脫便知解脫：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更受有，知如真。阿難！
是為法法相益，法法相因，如是此戒趣至第一，謂度此岸，得至彼岸。」(CBETA, T01, no. 26, p.
485, b8-16)。另外，筆者也發現，舍利弗尊者則另以「負面手法」作相關的解說，如《雜阿含．
495 經》：「尊者舍利弗告諸比丘：『其犯戒者，以破戒故，所依退減，心不樂住；不樂住已，失
“喜、息、樂、寂靜三昧、如實知見、厭離、離欲、解脫”已，永不能得無餘涅槃。如樹根壞，
枝葉華果悉不成就，犯戒比丘亦復如是。』」(CBETA, T02, no. 99, p. 129, a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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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在學習「阿含要略」時，老師說「厭」有「世間∕出世間」的區別，
這才知道，這應是兩種不同層次的「厭」。這也引發筆者的好奇心——這兩種的「厭」， 是怎樣的不同？
(二)在契經中，也常看到另一組「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捨」定型句，
這應與「厭，離欲，滅盡」有關；另外，定型句「味，患，離」，也可能與「厭，
離欲，滅盡」互有關聯。
於是，以此方向進行資料的蒐集。在蒐集資料的過程中，發現張雲凱〈試論
《雜阿含經》之「厭離」〉2一文，已有深入研究，研讀之後，筆者略有不同看法，
遂提筆為文，就教於方家。
二、前人研究成果
張雲凱在〈試論《雜阿含經》之「厭離」〉一文中，對讀《雜阿含》及《相應 部》，以巴利文作解析工具，分析漢譯「厭離」一詞的各種相對應巴利文，結論中 指出：有兩種「厭離」，一是「世間厭離」；另一是「出世間厭離」。（根據其所附
「經文對照表」可知：「出世間厭離」對應的巴利文皆是nibbidā；而「世間厭離」
對應的則是saṁvega 等不同的巴利文）3。
「世間厭離」是因恐懼等心理因素而「捨惡就善」；「出世間的厭離」則是「已 入聖者之流」後，才能擁有的智慧。
此文舉《雜阿含經》六處經文解說「世間厭離」，作者說，漢譯「厭離」一詞 在《相應部》對應經文中，其中文語意分別是指：
1.「因恐懼而生起出離的想法」、
2.「棄捨」、
3.「避免」、
4.「去除不喜而生喜」、
5.「懺悔」、
6.「被斷捨」等六組巴利文。
結論中並說：在這六例中，「厭離」被作為「出離心」的例子「僅有一個」， 顯示「這樣的用法在本經中並非普遍被使用」。
筆者以為，作者之研究細膩，這是很需要語言素養的學術貢獻，值得讚嘆（該 文附有詳細的經文對照表，方便讀者比對。）不過，筆者以為：這六例中，先略 去「4.去除不喜而生喜、5.懺悔」二例，若以「1.出離」的語意解讀第 2、3、6 例 漢譯本的「厭離」一詞，文義似乎也都很契合，因此，作者所謂「作為出離心的 例子僅有一個」，似可再商榷。4。
2 刊登於《中華佛學研究》第十一期，台北，中華佛學研究所，2010.12，頁 171-216。
3 如張雲凱(2010：178-181)：2.棄捨（巴 ojahāṭi）；3.避免（巴 jigucchati）；4.去除不喜而生喜（巴 attanāva attano anabhiratiṁ vinodetvā abhiratiṁ uppādetvā）；5.懺悔（巴 attanāva attano vippatisāraṁ uppādetvā）；6.被斷捨（巴 pahīyati）。
4 案：至於「4.去除不喜而生喜、5.懺悔」是否能直接對應漢譯本的「厭離」？筆者傾向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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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義 (一)經文所在位置
1、漢譯《雜阿含經》經群中，「厭，離欲，滅盡」之出現位置
《雜．1 經》：「厭離，喜貪盡，心解脫」
《雜．2 經》：「〔觀無常〕，欲貪斷，心解脫」
《雜．3、4 經》：「知、明，斷、離欲，斷苦」
《雜．5、6 經》：「知、明，離欲貪，心解脫」
《雜．7 經》：「不喜，得解脫」
《雜．8 經》：「厭，離欲，正向滅盡」
《雜．9 經》：「厭，不樂，得解脫」
《雜．10、12 經》：〔真實正觀〕「解脫」
《雜．11 經》：「厭，不樂，解脫」
《雜．13、14 經》：〔如實知五受陰味、患、離〕「脫，出，離，解脫結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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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常見的定型句「厭，離欲，滅盡」則出現於《雜．25、27、363、364 經……
等〕。
另外，此「厭，離欲，滅盡」定型句，玄奘法師所譯《瑜伽師地論》作「厭，
離欲，解脫」。6
2、南傳經典「厭，離欲，滅盡」定型句之出現位置
在南傳經律，佛陀初期的說法，常可見到：弟子們證阿羅漢之前，經歷「厭，
離欲，滅盡」之過程。以下是南傳經律中，出現「厭，離欲，滅盡」定型句的案 例7：
(1)、佛陀開示：正觀無我，則「厭患生，離貪，心解脫」，「五比丘」證阿羅 漢—
佛說：「一切色皆應以正見如實觀之『此色非我所有，此色非我，此色非 有我』……諸比丘！多聞聖弟子若如此觀察，便厭患色，……。若厭患則離 貪；若離貪，則心解脫；當解脫之時，即生『此為解脫』之智…。』」8
5 案：文繁不一一列舉。
6 《瑜伽師地論》與《雜阿含》之關聯，見：呂澂《印度佛學思想概論》頁 76-77：「《瑜伽師地論》
後14 卷保存了《雜阿含》的本母，可以斷定漢譯《雜阿含》就是「根本說一切有部」的《相應 阿含》。」
7 以下案例，取材自 Bhikkhu Ñāṇamoli 著，釋見諦、牟志京譯《親近釋迦牟尼佛—從巴利藏經看佛 陀的一生》。
8 (Bhikkhu Ñ āṇamoli :70)；(Vin. Mv. 1:6 ; 參 S. 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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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佛陀以外，世間最早的五位阿羅漢依「正觀無我」而「厭，離欲，滅盡」， 得四果。
(2)、佛說「一切〔根、境、識〕都在燃燒（無常）」——如是觀察，則「厭患 生，離貪，心解脫」，三迦葉所帶領的一千比丘因此而解脫諸漏——
佛說：「諸比丘！一切都在燃燒……眼在燃燒，色在燃燒，眼識在燃燒，眼 觸在燃燒。……諸比丘！多聞聖弟子如是觀察，便會厭患眼，厭患色，厭 患眼識，厭患眼觸，厭患緣眼觸所生受……。若厭患生，即離貪；離貪則 心解脫；當心解脫之時，生起『此是解脫』之智……。』」9
(3)、佛陀對長爪梵志說「三種『受』無常」，如是觀察，則「生厭離，滅貪愛，
得解脫」。旁聽的舍利弗尊者聞此，證阿羅漢——
佛告長爪梵志：「有三種受：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都是無常的、
有為的、緣生的，是滅法、壞法……〕當多聞聖弟子明白了這些，便會厭 離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一旦厭離，貪愛便會消逝，他便獲得解脫；
一旦心獲得解脫，他便生起『解脫』之智，而明白『我生已盡，梵行已立，
所作皆辦，不受後有。』」說此法時，為 世尊搖扇的 舍利弗尊者「心中 無有執取，而從諸漏中解脫」。10
(4)、佛說「根、境、識無常、無我」，如是觀察，則「厭離，離欲，得解脫」，
羅睺羅尊者因而滅盡諸漏——
佛說：「羅睺羅！你認為眼是常或無常？……〔無常是苦或樂〕、〔把無常、
苦、變異之法視為『此是我的，此是我，此是有我』如此恰當嗎？〕」「他 以厭離而離欲，離欲而得解脫；當心獲得解脫時，他便生起『解脫』之 智……。』」羅睺羅尊者的心「因不執取，而解脫諸漏」。11
綜上觀之，最初的五比丘，三迦葉帶領皈依佛陀的一千比丘，尊者舍利弗及 羅睺羅——南傳律典在描述他們證得阿羅漢時，其悟道的關鍵，都是以此「厭，
離欲，滅盡」之定型句作描述，可見在佛陀早期說法中，「厭，離欲，滅盡」的重 要性。
9 (Bhikkhu Ñ āṇamoli :94)；(Vin. Mv. 1:21 ; 參 S. 35:28)。
10 (Bhikkhu Ñ āṇamoli :109)；(M.74)。
11 (Bhikkhu Ñ āṇamoli :182-183)；(M.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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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釋義
1. 聲聞乘的「厭離」
（1）「世間厭離」
如《雜阿含．809 經》：
「時，諸比丘修不淨觀已，極厭患身，或以刀自殺…或令餘比丘殺。有異 比丘極生厭患惡露不淨，至鹿林梵志子12所，語鹿林梵志子言：「賢首！汝 能殺我者，衣鉢屬汝。」時，鹿林梵志子即殺彼比丘，…時，有諸比丘厭 患身者，皆出房舍，語鹿林梵志子言：「我未得度，汝當度我；我未得脫，
汝當脫我；我未得穌息，汝當令我得穌息；我未得涅槃，汝當令我得涅槃。」
時，鹿林梵志子即以利刀殺彼比丘，次第，乃至殺六十人。」13
經文記載，諸多比丘因為修「不淨觀」因而「極厭患身」，此處「極厭患身」
比對巴利本S. 54. 9. Vesāli，作 jigucchati （而不是 nibbidā），依張雲凱(2010：197-211) 之經文對照表可知，jigucchati 是一般概念中的厭離，屬「世間厭離」14 （當然，
不用巴利文，直接從漢譯經文也可以作此判斷）。若以此例而言，張雲凱(2010：196) 所說：「（「世間厭離」）這樣的用法在本經〔《雜阿含》〕中並非普遍被使用」，此經 文是一個反證。
附帶一提，因「心生（世間）厭離」而出家修道、乃至學習禪定，佛教這樣修，
印度的外道，也是這樣修。印順法師指出：
「修習禪定，必以離欲為先。如貪戀一般的現實生活，那是不能得定 的。……厭人間，欣天國；厭此間，慕他方，都可以得定的。禪定的本質，
不外乎厭此欣彼，厭塵欲而欣心樂。」……「如不能依定發慧，那麼厭離 物欲，厭離男女欲，專心修定，即是外道的天行。印度一般的出家者，即 是這樣的。」15
這是說，以「世間厭離」厭離世間作為修行的動機與動力，這是共外道的；
而佛家不共外道之處，在於「依定發慧」，得「般若慧」。
12 [1] 經楊郁文老師指出：「鹿林」，應作「鹿杖」。參考《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卷 7：「往詣彼 鹿〔9〕杖梵志沙門所…」(CBETA, T23, no. 1442, p. 659, c28) 〔9〕杖＝林【宋】【元】【明】【宮】。 另參考《十誦律》卷2：「有一比丘勤修不淨觀，深得厭惡慚愧臭身，便往鹿杖梵志所讚言：『善 人!汝能殺我，與汝衣鉢。』」(CBETA, T23, no. 1435, p. 7, c3-5)
[2] 鹿杖，梵名 MṛgalaṆḍika，…係殺佛弟子之外道。佛在世時，有比丘因聽聞佛說不淨觀而厭 生身，故令鹿杖殺己。…《佛光大辭典》p.4847。
13 (CBETA, T02, no. 99, p. 207, b21-c19)。
14 案：經查《巴英字典》 jigucchati = to shun, avoid, loathe, detest, to be disgusted with or horrified at.
即：「避免，厭惡，憎惡，嫌惡，怖畏」等義。
15 印順法師《佛法概論》頁 233~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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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世間厭離」
.「厭」在《雜阿含經》中，有多處作「出世間厭離」之解讀，試舉一例，如
《雜阿含》第1 經：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當觀色無常，如是觀者，則為正觀。正觀者，
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如是觀受、想、
行、識無常，如是觀者，則為正觀。正觀者，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
喜貪盡者，說心解脫。…』」
此處「正觀」，是「如實知見」，亦即成就了「八正道」中之「正見」。這是「出 世間的正見」。印順法師：
「從無常的正見中，引發正思，就向於厭。……正思的「向於厭」，就是看 到一切是無常是苦，而對於名利、權勢、恩怨等放得下。這是從深信因果中 來的，所以厭於世間，卻勇於為善、勇於求真，而不像一般頹廢的灰色人生 觀，什麼也懶得做。」16
在「如實知見」之前的「世間厭離」一般都還是「頹廢、灰色」的17；須得「如 實知見」之後，依此「出世間厭離」才能真正「深信因果、勇於為善」。再配合《瑜 伽師地論》卷85：
「由正觀察所知境故，獲得正見。由此正見為依止故，修道位中，遍於諸 行，住厭逆想。彼於住時，雖由彼相應受，憶念思惟不現前境，明了現前，
而不生喜。由不生喜增上力故，彼於行時，即於彼受所緣境界，不生染著。
彼於一切所求境界得處中故，尚不希求，何況耽著？彼由如是，若住、若 行，於喜貪纏，速能滅盡，心清淨住。」18
《論》文中明白指出，此「住厭逆想」是行者在獲得「正見」之後，在「修 道位」中，能對各種（可愛）境界，因「不生喜心」，而「不貪染境界」，進而能 滅盡喜貪煩惱，得「心清淨」。以此證知，《瑜伽師地論》的「住厭逆想」是證得 初果以上的「出世間厭離」，而非「世間厭離」者可以成辦。
以上是漢譯傳本的相關記載。筆者以為，漢譯《雜阿含經》的「厭離」雖不
16 印順法師《成佛之道（增註本）》頁 227。
17 另參考，印順法師《佛法概論》頁 87-88：「『無有愛』……即否定自我的愛。……對於貪愛的欲，
久之又生厭惡；對於自己身心的存在，有時覺得可愛而熱戀他，有時又覺得討厭。這如印度的一 般外道，大都如此，覺得生活的苦惱，身心的難以調治，因此企圖擺脫而求出離。……這還是愛 的變相，還是以愛為動力；這樣的出世觀，還是自縛而不能得徹底的解脫。」
18 (CBETA, T30, no. 1579, p. 773, b23-c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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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巴利本可用不同的單字來區隔兩種「厭離」，但《雜阿含》某些經文會在「厭，
離欲，滅盡」這類定型句之前，特別有「正觀」、「如實知」、「如實正觀」……等 敘述，或可說這是在提醒讀者其差別性、重要性。而《瑜伽師地論》卷85 甚至在
「正觀察」之後，再加上「獲得正見」作強調，在在都是要明確指出「厭、離欲、
滅盡」專屬於「出世間層次的厭離」。
（3）小結
在「世間厭離」的層次上，「聲聞乘」是「厭下欣上」、「厭此欣彼」，這樣才 能「離下界，登上界」，層層昇進。最後，還要加上「出世間厭離」，才能「出三 界，得解脫」。19可見「厭離」在「聲聞乘」之重要性。
另外，正如張雲凱(2010)之研究，「厭離」的概念若單以「厭」一字或「厭離」
一詞而論，可說兼有「世∕出世間」的不同意義；但，筆者認為《雜阿含經》的 定型句「厭，離欲，滅盡」，乃至《瑜伽師地論》的「住厭逆想」則都只能作「出 世間的厭離」解釋，此二者都不具「世間厭離」之意涵。因此，張雲凱(2010：175) 以《瑜伽師地論》卷85 解釋「厭」之意義時，作「世間厭離」解，20對此，筆者 持不同看法——理由：《瑜伽師地論》卷85 這段文是在闡述「出世間厭離」的「厭，
離欲，滅盡」，不能割裂《論》文，孤取一「厭」字而作一般解釋，否則會模糊其 特殊的、重要的意涵（這會把「出世間的厭離」降格成為「世間厭離」）。若能比 對《瑜伽師地論》之梵本，筆者推論：卷85 的「厭離」一詞，其梵文應與巴利文 的nibbidā 有關。可惜，目前並無此一資料可供比對。21
2. 菩薩乘的「厭離」
「菩薩乘」的淨土法門，也處處有「不厭娑婆，不生極樂」之說。例如《觀 無量壽佛經疏》卷2：「捨厭娑婆，貪欣極樂」22；《樂邦文類》卷2：「厭娑婆，忻 淨域」23。至於隋．智者大師在《淨土十疑論》卷1 則詳細說明其操作方法：
「欲決定生西方者，具有二種行，定得生彼：一者、厭離行；二者、欣願 行。言厭離行者，凡夫無始已來，為五欲纏縛，輪迴五道，備受眾苦，不 起心厭離五欲，未有出期。為此，常觀此身膿、血，屎、尿，一切惡露不
19《瑜伽師地論》卷85：「於厭位斷界極成滿故，名『厭』。即依止『厭』，除非想非非想處，於餘 下地得離欲時，施設離欲位，故名『離欲』。於非想非非想處得離欲時，施設解脫位，故名『解 脫』。」(CBETA, T30, no. 1579, p. 775, b9-13)
20 例如，張雲凱(2010：175)解釋「厭」是：「若身心處於煩惱的狀況，行者要以消彌煩惱，不使煩 惱增長的思考方式來對治，使之停息。據上所言，即是運用某些可以「對於某事失去興趣及欲望」
的方法去對治，以下篩列之經文即是此類〔世間厭離的〕案例。……」
21 另，楊郁文老師提供參考資料：《相應部註釋》〈SA〉ⅱ53：Nibbidāti nibbidā-ñāṇang（所謂「厭」
即「厭離智」也）。
22 (CBETA, T37, no. 1753, p. 260, b27)。
23 (CBETA, T47, no. 1969A, p. 175, b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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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臭穢……。」24
由此可知，「世間厭離」亦是菩薩乘的重要修行方法之一。25 四、各家對「厭，離欲，滅盡」之解釋
(一) 印順法師之解釋
筆者嘗試整理 印順法師在不同著作中，對「厭，離欲，滅盡」之論述如下表：
厭 離欲 滅盡/解脫
《佛法概論》26 無常、苦 無我 涅槃
《性空學探源》27 無常 （苦、無我） 涅槃
無常/空
《成佛之道（增註本）》28 無常 無我 涅槃
由上表可知：印順法師將「厭，離欲，滅盡」以三法印——「無常，無我，
涅槃」（乃至「空」）分別作搭配解釋。
(二) 楊郁文老師在課堂上之講解
1.「厭，離欲，滅盡」對應「初果至四果」，整理如下表
厭 斷三結 初果
貪瞋癡薄 二果
離欲 斷五下分結 三果
滅盡 斷五上分結 四果
上述說法的依據，應是出於《大毘婆沙論》，29妙音尊者將「厭，離欲，解脫」
24 (CBETA, T47, no. 1961, p. 80, c4-p. 81, a3)。
25 另參考：北涼．曇無讖譯《菩薩戒本》卷 1：「若菩薩作如是見、如是說言：『菩薩不應樂涅槃，
應背涅槃；不應怖畏煩惱，不應一向厭離。何以故？菩薩應於三阿僧祇劫，久受生死，求大菩提。』
作如是說者，是名為犯眾多犯，是犯染污起。何以故？聲聞深樂涅槃、畏厭煩惱，百千萬倍，不 及菩薩深樂涅槃、畏厭煩惱。」(CBETA, T24, no. 1500, p. 1108, a27-b3) 這是說，如果有菩薩行 者主張：「菩薩為了留惑潤生，常在生死中救渡眾生，不應厭離煩惱」——這樣的主張是違犯菩 薩戒的。根據《菩薩戒本》：菩薩的厭離煩惱，要「百千萬倍」大於聲聞。
26 印順法師《佛法概論》頁 161：「……三法印，依聲聞常道說，即先觀無常，由無常而觀無我，
由無我而到涅槃，為修行的次第過程。如經中常說：厭、離欲、解脫，這即是依三法印修行的 次第。觀諸行無常，即能厭患世間而求出離；能厭苦，即能通達無我，無我我所執，即離一切 愛欲；離欲即離一切煩惱，所以能得涅槃解脫。……
27 印順法師《性空學探源》頁 41：「……五蘊法門是以無常為出發，成立苦、無我，而後達到涅槃。
不過，也有不經苦、無我，而直用“無常”來成立涅槃的。
28 印順法師《成佛之道（增註本）》頁 226-227：「(一)從無常的正見中，引發正思，就向於「厭」。……
(二)從無我的正思中，向於「離欲」。……(三)從涅槃寂靜的正思中，向於「滅」。心向涅槃而行 道，一切以此為目標。這三者，表示了內心的從世間而向解脫，也就是真正的出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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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配「初果至四果」的進程，如卷28 有文：
「尊者妙音作如是說：『「厭」謂「薄地」；「離染」謂「離欲地」；「解脫」
謂「無學地」。』」30
根據隋．慧遠法師之解釋：「薄地」是初果及二果；「離欲地」是三果。31另外，
筆者發現：《瑜伽師地論》亦有類似《大毘婆沙論》之說，如《瑜伽師地論》卷90：
「雖是有學，而於欲界未得離欲，受厭離已，獲得最初或復第二沙門果 證……。」32
這也是明白指出：出世間的「厭離」相當於「證得初果、二果」。33 2.「厭離」搭配二道五菩提
這是印順法師《般若經講記》頁18 的圖表，總括了菩提道的因果次第。楊老 師點出：「厭離心」在表中之位置在「明心菩提」處，並說明菩薩乘是「先有菩提 心、再有厭離心」。
初發心
↓
發心菩提（世諦，「權說」之「發菩提心」）
一、般若道 二、方便道 伏心菩提
再發心——厭離心
↓
明心菩提（第一義諦，「實說」發菩提心）
出到菩提 究竟菩提
29 張雲凱(2010：174)在原註 4 指出，這是日本學者田上太秀〈菩提心の研究〉一文中的舉證。
30 (CBETA, T27, no. 1545, p. 147b27-28)。
31 隋．慧遠《大乘義章》卷 14：「或須陀洹或斯陀含，能薄欲結，故名『薄地』……『離欲地』者，
謂阿那含。」(CBETA, T44, no. 1851, p. 755c25-756a2)。
32 (CBETA, T30, no. 1579, p. 808, b25-26)。
33 案：楊郁文老師指出，他先前並未見過《大毘婆沙論》及《大乘義章》這兩筆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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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筆者想「畫蛇添足」——此處明心見道後「再發心」的「厭離心」特 指「出世間的厭離心」。其理如前所釋：「菩薩乘」的淨土行者，他的「初發心」
恰恰需要「厭娑婆，忻淨域」的「世間厭離心」。
另外，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廣論》也將「念死」作為下士道的入道之 首要，其「初發心」又何嘗不是「世間厭離」呢？
當然，菩薩乘不盡然全部都是以「厭離心」為出發點，例如印順法師指出：
「〔念死〕的下士道，雖順於厭離的二乘，但不一定順於悲濟的大乘道。對 於這，虛大師深入佛乘，獨具隻眼，揭示了如來出世的真實意趣──教導人 類，由人生而直趣佛道。所以著重熏修十善正行，不廢世間資生事業，依人 乘正行而趣向佛乘，而不以厭離（如念死）為初學的法門。」34
由此明文可知「人生佛教」、「人間佛教」的提倡者如太虛大師、印順法師，
皆不鼓勵以「念死」之「世間厭離」作為「人菩薩行」的初學法門。
承上討論，若將「念死」的「世間厭離」納入考慮，筆者試擬新表如下：
初發心
〔世間厭離心 或 菩提心〕
發心菩提
一、般若道 二、方便道 伏心菩提
再發心——
〔出世間厭離心、菩提心〕
明心菩提 出到菩提 究竟菩提 (三) 水野弘元教授相關見解
水野弘元教授指出：佛陀的「次第說法」，一般是指達到「初果」的三個階段。
有關三階段的內容及功能，整理如下表：35
內容 功能
第一階段 施論、戒論、生天之論 去除邪見 案：成就七
賢、四善根 第二階段 解說欲之過患、離欲之功德 去除我欲我見，捨離自我
中心
第三階段 苦集滅道 得法眼淨 案：成就初
果……四聖
由於這是初果之前的三階段，筆者以為，「次第說法」第二階段所說「欲之過
34 印順法師《成佛之道（增註本）》頁 a4。
35 水野弘元著，香光書鄉編譯組譯《佛教的真髓》，嘉義市：香光書鄉，2002 年初版，頁 148-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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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離欲之功德」是特指「世間厭離」，所以，「世間」的「味，患，離」應與「出 世間」現觀苦集滅道的「厭，離欲，滅盡」，還是有所差別。
五、其他
(一)「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捨」定型句，與「厭，離欲，滅盡」
「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捨」定型句在《雜阿含經》中，都出現在「七覺 支」處，如《雜阿含．726 經》：
「我為善知識故，有眾生於我所，取念覺分，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 於捨。如是擇法覺分，精進、喜、猗、定、捨覺分，依遠離、依無欲、依 滅、向於捨。」36
對於「依遠離」，莊春江有很詳細的解釋：
「依遠離」，南傳作「依止遠離」(vivekanissitaṃ)，菩提比丘長老英譯為「基 於隔離」(is based upon seclusion)，並引註釋書的解說（論師們的「五重遠 離」說）：1.由練習毘婆舍那而達暫時的「彼分遠離」(tadaṅga viveka)。2.
由入禪定而達暫時的「鎮伏遠離」(vikkhambhana viveka)。3.由出世間道而 達永久的「斷遠離；根除遠離」(samuccheda viveka)。4.由證果位而達永久 的「安息遠離；平息遠離」(paṭippassaddhi viveka)。5.由證涅槃而達永久的
「出離遠離；逃脫遠離」(nissaraṇa viveka)。37
由此「遠離」的巴利文viveka 與 nibbidā 有別，可看出二者並不等同。再由《相 應部註釋書》「五重遠離」之內容可以得知：「依遠離」的遠離viveka 其範圍比厭 離nibbidā 來得寬廣——由「世間」修觀開始的「依止遠離」一直到「出世間」的 一一證果乃至得究竟涅槃，都在viveka 涵容範圍之內。
(二)「味，患，離」，與「厭，離欲，滅盡」
《雜阿含．13 經》：
「諸比丘！我以如實知此五受陰味是味、患是患、離是離故，我於諸天、
若魔、若梵、沙門、婆羅門、天、人眾中，自證得脫、得出、得離、得解 脫結縛，永不住顛倒，亦能自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38
36 (CBETA, T02, no. 99, p. 195, b22-25)。
37 莊春江《南北傳雜阿含經對讀（六）》頁 4572 註 322。筆者案：此「五種遠離」在南傳經論之出 處，見《巴英辭典》viveka 詞條有詳細說明。楊郁文老師指出：《無礙解道Paṭisambhidā-magga ⅱ》
頁220 亦有正見之「五離」。
38 (CBETA, T02, no. 99, p. 2, c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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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對SN.22.28/(7). Tatiya-assādasuttaṃ39可知「味、患、離」相對應的巴利文是 assāda、ādīnava、nissaraṇa。此處的離 nissaraṇa 與「厭，離欲，滅盡」的厭離 nibbidā 還是不一樣。筆者以為，此處經文在「味，患，離」之前有「如實知」，這應該是
「出世間」層次。但，「味，患，離」有時又代表「（苦）、集、滅、道」40似乎較 為複雜，筆者限於學力不足，對此部分，留待時節因緣。
六、結論
本文是以張雲凱2010〈試論《雜阿含經》之「厭離」〉一文為基礎，試圖整理、
解讀「厭，離欲，滅盡」，也提供一些不同見解。
《雜阿含經》中，「厭離」被作為「出離心」的例子可能不像張雲凱（2010）
「僅有一例」，例如有關「不淨觀」之記載亦屬之。
單以「厭」或「厭離」一詞，可說兼有「世∕出世間」不同層次的意義；但，
《瑜伽師地論》的「住厭逆想」，乃至《雜阿含經》的定型句「厭，離欲，滅盡」
則皆不具「世間厭離」之意涵，只能作「出世間的厭離」解。
《雜阿含經》某些經文會在定型句「厭，離欲，滅盡」之前，先有「正觀」、
「如實知」、「如實正觀」等敘述，明確指出這是「出世間層次的厭離」。
39 嘉義法雨道場版本，見，莊春江《南北傳雜阿含經對讀（一）》頁 22-23。案：南北傳本略有不 同。北傳本是世尊說自己的境界--「我以如實知此五受陰味是味……自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南傳本則是說眾生——「當眾生對這些五取蘊如實證知：樂味是樂味……眾生從這具有諸天、
魔、梵的世間……出離、離縛、脫離，以心成為自由而住。」
40 見《相應部 22 相應．56 經》。此經的漢譯本似乎較不易理解，例如《雜阿含 41 經》：「云何色集 如實知？……云何色味如實知？……云何色患如實知？……云何色離如實知？」，此「色集、色 味、色患、色離」《相應部22 相應．56 經》作「我證知色，我證知色集，我證知色滅，我證知 導向色滅之道跡」南傳本可看出「苦集滅道」，在脈絡、文義上，較為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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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CBETA 電子佛典集成》，台北：中華電子佛典協會，2011。
《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電子書ver.4.0，新竹：印順文教基金會，2007。
楊郁文1997《阿含要略》台北：法鼓文化，2007 年修訂版五刷。
Bhikkhu Ñ āṇamoli 著，釋見諦、牟志京譯，《親近釋迦牟尼佛—從巴利藏經看佛陀 的一生》，台北：橡樹林，2006 年初版 1 刷。
莊春江《南北傳雜阿含經對讀》1.0 版，高雄：莊春江工作站，2011.10。
莊春江資料庫：http://agama.buddhason.org
張雲凱2010〈試論《雜阿含經》之「厭離」〉，刊登於《中華佛學研究》第十一期，
台北，中華佛學研究所，2010.12，頁 171-2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