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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 政 治 大 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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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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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章 傳統斷裂下的重建軌跡──吳瀛濤詩歌的階段性特色

吳瀛濤的創作生涯不僅背負時代的傷痕,同時面臨傳統不斷受到阻隔的困 境。困境之中發展起來的文學特色究竟如何?是本章所要討論的重心所在。既以 吳瀛濤的作品的階段性特色為考察的對象,本章便以吳瀛濤所作的第一首詩為起 點,最後一首詩為終線,透過此一完整的蒐羅,期使吳瀛濤各個階段所發展出的 不同特色得以呈顯出來。本章共分四小節,將他的創作生命依序分作四個時期。

分段的依據主要有二種,主要參考吳瀛濤在全集中親自編訂的分期,輔以筆者考 察吳瀛濤詩作風格之重要轉折處,相互比對而成。吳瀛濤在全集1中仔細將各個 作品的創作年份紀錄下來,根據他的分期,將一九三九至一九四四年間的作品合 為「青春詩集」卷、一九四五年至一九五三年間的作品合為「生活詩集」卷、一 九五四年至一九五六年間的作品合為「都市詩集」卷、一九五七年至一九六二年 間的作品合為「風景詩集」卷,最後將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九年間的作品合為「陽 光詩集」。然而,此全集尚未來得及完全收錄吳瀛濤的作品,包含他生前曾編錄 但未出版的《憶念詩集》及其曾出版或發表於報刊雜誌之作品,都在本章的討論 範圍之內。

吳瀛濤正式大量創作始於太平洋戰爭時期,戰爭期間誕生的詩人,縱然面臨 抗日寫實主義傳統被皇民文學掩蓋的斷層,卻反而展現出難以掩藏的青春氣息,

這段期間可謂他的浪漫主義期。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台灣文壇陷入五四傳統與 日治傳統的雙重斷裂,他的作品特色則轉而進入一段蒼白苦悶的時期,直至一九 五三年紀弦創立現代派,才使他慢慢走出低潮,開始大刀闊斧的突破與改造,並 在一九五七年後,開展出穩定成熟的風格。本章以前述幾個重要轉折進行分段,

主要著重於吳瀛濤創作各階段推演的過程,考察詩人面對傳統一再受到切割的處 境,如何透過磨合、改造、實驗的方式進行重建?各個階段所表現出的途徑與特 色分別如何?

第一節 青春謳歌的時期(1939-1944)

一九三九年,詩人的第一首詩誕生了。這一年對二十三歲的吳瀛濤來說,無 非是浴火重生的一年,也確定了一生中與詩密不可分的關係。當時,他已自台北 商業學校畢業,在文學活動鼎盛的江山樓協助家務,得以接收來自各地的文藝思 潮之薰陶,並以二十歲之姿,參與發起及創辦台灣文藝聯盟台北支部的成立。文

1 此全集指《吳瀛濤詩集》,台北:笠詩社,1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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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之旅正要展開,卻在結婚次年遭逢長子夭折的不幸,這對吳瀛濤而言是一個莫 大的打擊。然而,也由於過去對於文藝創作的喜愛,使一個年輕的詩人不致被生 命中的挫折擊倒。藉由詩的創作,他得以抒發心情,也由於詩的創作,使他重獲 生的力量。這一年,一位即將對台灣文學產生決定性影響的詩人因是誕生。由於 受到喪子之痛打擊而決定全心投注於文學事業的詩人,文學與文化的活動,後來 佔據了他的大半生,這大概是詩人也始料未及的。

在求學時期便開始對文學產生興趣的吳瀛濤,在很年輕的時候便開始創作文 藝作品。對他這一代的知識份子來說,是接受完整日文教育的一代。透過日文文 學作品的閱讀,認識世界各地的文學風貌,知識的養成以日文作為媒介。因此,

吳瀛濤的詩,很自然地以日文的創作開始。一九三九年的〈早晨二章〉2被詩人 認定為最早的作品,在後來發表的六百多首詩中,選為編號一號的作品。這個時 期的作品,曾在一九四三年時,由作者自己將之集結為《第一詩集》,收錄一九 三九年自一九四三年的作品,全部的詩皆由日文寫成。受到戰爭的影響,當時並 未出版。戰爭結束後,國民政府推動國語政策,取消日文的使用權,這本詩集也 沒有機會再出版,十分可惜。其中,寫於一九四四年詩人旅居香港期間的〈七月 的精神〉、〈於黃昏與夜〉及〈墬石〉等作品,曾發表於《香港日報》上。光復以 後,曾短暫發行的《新新》月刊上,也有吳瀛濤的詩作〈浪漫的短章〉及〈墬石〉, 值得注意的是,這兩首詩刊載於《新新》時,同時刊出了中文及日文的版本,可 以見得當時文壇,即將從日文世界跨入中文世界。

除了上述幾首詩以外,吳瀛濤於戰前所寫的詩,幾乎都隨著烽火的熄滅而蒙 上一層灰燼,無法見於當時。一直要到一九五三年,詩人出版第一本中文詩集《生 活詩集》,戰前的幾首詩,包含〈田園〉、〈酣夢〉(即〈青春〉)、〈陋巷〉、〈墬石〉、

〈出航〉(即〈七月的精神〉)、〈黃昏〉(即〈夕暮〉)等,才以中文的面貌重新出 現,有些詩的名稱已經過異動,在日文轉譯至中文的過程中,因語法不同的緣故,

多少也有些不同。及至一九七○年,吳瀛濤自行編訂的《吳瀛濤詩集》出版時,

這個時期絕大部份的詩作,始得以重見天日,以完整的面貌呈現在世人面前。當 這些詩再出現的時候,已是經過詩人多年創作心得的累積、美學經驗的更動,重 新演繹後的面貌了。

一、浪漫熱情的年輕詩人

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四年為一個完整的時期,乃日本政權統治台灣的最後 一個階段,戰爭最為激烈的一期;亦為詩人在二十餘歲的青春歲月寫成的詩,是

2 作品一號,收於《吳瀛濤詩集》(台北:笠詩社,1970),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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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初試啼聲的作品。與他後期的作品相互比較,風格頗有差異。但檢視所有的 作品,會發現此時的浪漫情調,是一生的創作過程中獨有的。就當時詩壇而言,

許多作品亦獨具風格,頗有個人色彩。

以現存最早的一首詩〈早晨二章〉之一3為例,:

早晨的風帶來了舒適的一刻 我的心靈呼吸著春天的喜悅 啊,早晨,春天的歌聲充滿 光耀充滿,我們的愛也充滿

全詩結構十分嚴整,字句排列相當整齊,近似中國格律詩的對齊格式。在形式方 面略有模仿試作的痕跡,可以見得作者對詩作的形式尚在摸索的階段,對詩的掌 握亦尚未純熟。然而,就另一方面來說,已有新詩應具備的節奏。「啊,早晨,

春天的歌聲充滿/光耀充滿,我們的愛也充滿。」此句讀之頗有輕快之感,經營 新詩分行的藝術上亦有所用心。再如〈早晨二章〉4之二:

有噴水池的一條小街上

隨著春天的來臨,陽光氾濫著

沐浴於陽光,噴水的裸女像也在微笑

這一類的風格,在吳瀛濤的青春時期詩作中,時常可見。詩人躍動的青春心 靈,在詩中嶄露無遺。詩人以這樣的詩敞開他的園地,引領讀者進入一個明亮的、

純真的、充滿春天喜悅的領域裡。語言給予人間力量,對詩向來最誠實的詩人吳 瀛濤,忠實地紀錄了他對於早晨、對青春、對陽光的喜好與嚮往,其雀躍之情未 有絲毫掩飾。雖然意象的經營稍嫌單薄,詩行的經營尚亦可以看出為實驗期的創 作,但已具有個人風格。

和〈早晨二章〉同樣作於一九三九年,詩人二十三歲那年的,還有〈空白〉

5及〈路巷〉6,「要在空白填些什麼呢/蒼穹或海洋/或是少女透明的夢/像貝 殼聆聽/就會聽見一些什麼/那是不是季節帶來的風/或是從那兒來的黃昏的 跫音/啊,此刻,該在漸暗的窗邊點亮燈光吧」;「路燈疲憊於街上/憔悴的臉消

3 作品一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2。

4 作品二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2。

5 作品三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2。

6 作品四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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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在幽暗的巷底/於坍塌的壁縫裡/我的影子也被吸去」。字裡行間微微透露著詩 人的疑惑,「要在空白填些什麼呢…」「那是不是季節帶來的風…」。二十四歲的 思緒是新鮮的、涉世未深的。對於生命的一切,懷抱著期待和疑問。總總對於生 命的叩問,都以詩句實現出來。也暗暗指出了詩人往後的方向,在詩中求索真理、

追問真理的特質。而倒塌的壁縫裡,卻有著詩人的影子穿梭於其間,如此豐富的 想像,展現吳瀛濤的詩思,不單只是表面的模擬,而是天馬行空的、無可受限的 瞑想。這兩首詩相較於前述兩首詩,已有明顯的進步,意象的捕捉更為精確,對 於詩的追求更為積極。他的文學生涯於戰火中展開,反而越燒越烈。

從一九三九年開始創作,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進入艱苦的決戰期,

次年全面禁用中文,雜誌刊物受到監視與動員,文壇面臨前所未有的嚴峻考驗。

此年,卻也是吳瀛濤文學作品豐收的一年,他大量寫作詩、散文、俗諺、讀書批 評,發表於《台灣藝術》及《文藝台灣》上,並當選《台灣藝術》懸賞小說獎。

尤其是詩,兩年之間的創作就比往常累積的詩作增加許多,詩的藝術高度亦大有 進步。一九四四年,於香港旅次中,創作雖稍為減少,但旅行途中與中國現代詩 人戴望舒的交遊談詩,及發表詩作於《香港日報》中,意義非凡,也是這段時期 中少數的長詩。在戰爭逼視於人,幾近取人性命的當下,詩還是凌駕一切而存在 了。日本發動的戰爭與加諸台灣土地的傷害,烽火下人間的離亂使人難以想像,

吳瀛濤在這幾年間亦轉換不同的工作,從台北到高雄、從高雄到台北,從台北到 九龍,再由九龍回到台北。在生活受到百般干擾的同時,終究還是完成九十四首 詩。這些詩值得一看再看的原因,不僅由於它們誕生的艱難,更由於它們的風格 頗有獨樹一幟之處,在戰後一片整齊劃一的創作中,有其特出的價值。

二、美好群象的謳歌

作為生活的忠實記錄者,吳瀛濤的詩,不僅真切地反映戰爭下的苦悶心情,

同時也表現了一個年輕詩人對美好事物的讚嘆之情。以〈詩頌〉7為例,便是透 過歌詠的方式,毫無保留地透露對詩的熱愛,及願為詩奉獻一切的誓言。再如〈螞 蟻的路〉8、〈正午的歌〉9、〈山寺〉10、〈生之謳歌〉11等,則是一首首為「生」

的本身歌唱的詩句。在這些作品中,甚至看不見戰爭的氣息。透過詩傳達出來的,

是百姓的淳樸、是萬物的善良、是生命的堅強。詩人身在紛亂的戰場,仍保有純

7 作品二七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2。

8 作品二二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0。

9 作品二一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9。

10 作品二三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0。

11 作品二六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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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之心。生活於日日煎熬的戰火下,卻不寫戰爭的現況,反而靜觀淳樸的民風、

關注生活周遭細小的生命,似乎是一種無視戰爭的表現。對於日本所發動的戰 爭,台灣無故成為戰場,詩人也不得不接受動員,卻無法引起相同的共鳴,詩中 隱然含有無聲的抗議。檢視這段時期的作品,除了謳歌美好的群像,可以看到許 多充滿浪漫情調的詩句,展現了年輕詩人旺盛的青春氣息。以〈青春〉12為例:

清晨擁抱太陽 黃昏擁吻星月

在行旅的海邊 何須悵惘躊躇

──你可不是有一本青春的詩集

安息片刻吧

躺於東南風和暖的床邊 靜聽八音琴舒適的節奏

而於青春的酣夢裡

你是否看見玫瑰紅的孔雀船 抑或看見金黃的天馬飛空

這首詩原以〈酣夢〉13為名寫成,後來改為〈青春〉,可視為青春時期的最佳代表 作品。以「玫瑰紅」來形容「孔雀船」的樣貌,以「金黃」來摹寫「天馬飛空」

的夢境。灰暗的砲火中,少年的夢境卻是色彩繽紛、充滿無限想像的。使生硬吃 緊的生活,突而轉化為柔軟和緩的。這樣的作品還有〈花燈〉14

青色的夜來在亞字欗的窗邊 愛的花燈點亮了

我要去摘取浪漫的星

以青色的夜就近到窗邊,而不說直接說夜的到來,擴大詩的意境,「浪漫的星」

12 作品二八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2。

13 曾收錄於《生活詩集》(台北:英文,1953),當時題目訂為〈酣夢〉。後來《吳瀛濤詩集》(台 北:笠詩社,1970)出版時,改為〈青春〉。

14 作品八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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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徵什麼?詩人不直接說明,留下渺遠的韻味,給予讀者想像的空間。再如〈貝 殼〉15:「藍色海邊/貝殼整天酣睡著/沐浴於早春的陽光/夢著季節的潮香」時 空映照下,這樣的詩句,顯得格外突出。浪漫的氣息瀰漫於詩句間,駕馭著飛揚 的意象,未曾絲毫透出沉重的歷史記憶,超絕於時空的侷限。再如〈五月的歌〉

16一詩,雖隱含對熱帶南方的讚美,暗示著時代氛圍。然而,可以發現詩人已由 現實超越,透過詩句,將它幻化為輕盈的想像,優游於其間。綜觀吳瀛濤青春時 期的詩句,飽藏著無法隱藏的浪漫情調,然而,那並非全然情緒的鋪陳、放縱的 抒情,而是透過節制的、知性的運作而完成的。他的詩,是具有知性的浪漫主義。

然而,戰爭加諸詩人身上的無情傷害,終究也在誠實的詩人的詩句間留下紀 錄。時代的傷痕,如詩句所言:「秋去秋來,秋盡冬來/窗外是一片淒厲的風雨/

時代的陰霾壓在灰暗的生活/啊,多少枯瘦的詩篇也壓在苦悶的心靈。」戰爭帶 來的苦悶心情,即使不經證實,詩句亦會真實地呈現。詩人的苦悶,表現在對於 過去的懷念、對於現實的超脫、對於未來的期待以及對於生存感到疑惑的詩句中。

三、時間與空間的鄉愁

對於過去的懷念,已成為年輕詩人一種時間上的鄉愁。〈在草原上〉17回憶童 年時期的歡樂,〈長衫的少女〉18懷想舊日的戀人,〈小巷〉19則展現「懷念的黃昏」

帶來的「甘美的回憶」;或透過「以前是藝妲的老嫗」,突顯今非昔比的現狀。由 於城市樣貌的改變,對昔日田園生活的眷戀,也變成一種鄉愁。正如詩人於〈田 園〉20所寫:

爽朗的清秋 來了溪畔丘陵 遠眺層層遠峰

卻引起我無限的鄉愁

種種物是人非的感慨,都在直指現實的悲哀,以及想要回到過去的渴望。然而,

時間終究不會倒轉,詩人轉而向未來期待,甚或在現實中尋求解脫。吳瀛濤在創 作中,透過「青空」、「鴿子」的象徵,及其「飛越」的意象,展現一種得勝的姿

15 作品二○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9。

16 作品五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3。

17 作品十六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7。

18 作品十七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7。

19 作品十八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8。

20 作品二九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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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又如:「……像被什麼追逐/我匆匆地走向堤外一片綠地/那邊有青空的展 望/有遠山的蒼翠」,被生活迫近的瞬間,突而望見一片青色的天空及綠色的山 巒,豁然開朗,獲得心靈的自由與釋放。

秋去秋來、秋盡冬又復來,漫長無止盡的戰爭生活,看不見未來的生活,容 易使人陷入虛無的境界。詩人時而被死苦苦追趕、時又感到生命的空虛。如〈空 洞〉21一詩,恰如其分地展現了其中的心情:

夜之深處,有一空洞,陷住一群困獸 他們企圖從絕望逃走

此刻,最後一顆星已沒

渺茫的天地間,只有海浪倉皇地呼嘯

天地之間,徒留海浪的呼嘯,連最後一顆星星都隱沒了,生命何其空虛。這種感 嘆,使詩人覺得「我的影子也被吸去」。因為戰爭的漫長、對未來的不確定感、

對永恆的不信任,使詩人對生命與戰爭的本質感到疑惑,時常提出「──人生是 什麼/──戰爭是什麼」22的懸問。他開始相信,人只是受控的困獸,無法決定 自我的去向。而更高的層次,似乎有一個神秘的存在,掌控了人的生命,亦即詩 人所說的「神的領域」。詩句中,詩人追求神的境界,並確信詩就是神的表現,

靈光乍現的剎那就是神的活動。對神祕的主宰的感到好奇的詩人,不斷思索著祂 的存在,並希望能夠追求永恆。

四、明暗光影的捕捉

縱然戰火燒得熾熱,終究沒有阻撓一個詩人的誕生。正如詩人所言:「奇兀 地/有時候,感情會高昂/……/且在深處/一朵火紅的花驀地開綻」23。吳瀛 濤的文學生涯雖值起步階段,已有許多優秀的作品,對於光影的掌握有不錯的成 就,一九四四年香港旅次中所寫數篇,亦有詩藝的突破。展開吳瀛濤的詩作,彷 如看見不同的光澤,裡面閃著靈光乍現的光亮,如「南方的陽光多麼光耀/展著 金黃的羽翼」、「隨之,我步向更深奧的角落/我像是看見了洞奧那邊一道為光/

如從天的一邊射進」;又有〈銀灰色的黃昏〉24

21 作品六○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22。

22 出自〈黃昏與夜六章〉之三,曾發表於《香港日報》。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31。

23 作品四五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7。

24 作品六一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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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銀灰色的黃昏

就是連回憶也都是那朦朧的色調

遺忘的臉,遺忘的風景,遺忘的歌 也都被上了一層層夢一般的銀灰色

遺忘的臉、風景和歌,都瀰漫著戰火下的銀灰色,竟連夢境也是灰濛濛的一片。

透過如「嬰兒火一般的哭泣」、「妻子粗澀的手」、路巷中的「乞丐」、「老嫗」的 描寫,詩人展現了對於明暗顏色的掌握能力。以「灰」的色系象徵戰爭的種種現 狀,再以「金黃的亮光」象徵乍現的靈思與希望,兩者交互輝映,突顯出戰爭底 下的幽微心境。

因公出差至香港的吳瀛濤,暫時得到喘息的機會,並結識中國象徵派詩人戴 望舒。孤獨的文學之路,獲得對話的機會。長期被壓迫的心靈得到舒展,視野頓 開。這段時期,吳瀛濤首次做了長詩的嘗試,〈七月的精神〉25就是一次成功的 嘗試。這首詩除了詩行的延長,詩的內容更為豐富,在形式的編排方面也有新穎 的嘗試,融「生存的思考」、「萬物的摹寫」、「心靈的活動」於一詩,與過去所做 相比,詩境更為繁複。又如以「雙翼帶有濃濃的潮濕」飛越雨季而來的象徵,都 是前所未有的表現。最後一首〈風土與歷史〉26則是展現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風 格。這一首詩展現了純粹詩的藝術,透過詩行獨有的排列,展現「風土」與「歷 史」的辯證關係,通篇反覆討論著複雜的思想。

捧讀這個時期的詩,不得不感染年輕壯盛而充滿情感的意象,在詩句間躍躍 欲試,企圖為人間的現象及情感的起伏留下美好的註腳。青春時期所作,曾在一 九五三年收錄《生活詩集》者,有三首。分別是創作於一九四三年的〈行旅〉、〈陋 巷〉及一九四四年的作品〈墬石〉。一九四四年的作品〈墬石〉,最早以日文寫成,

但是出版《生活詩集》的時候,已經過作者的翻譯,以中文面世,但在一九七○

年出版的《吳瀛濤詩集》又有不同的詮釋與修改。可以見得,早期需經過語言轉 換的痛苦,後來再經過美感經驗的改變,又以另一種面貌出現。對一個跨越語言 的詩人而言,同一首詩,幾乎可以透過兩次的轉折,並且以三個不同的方式重新 組合改編而成。吳瀛濤的詩作固然歷經語言的改變、政治環境的改變,卻能穿越 不同的時空進行對話。一首詩的完成,突破時代的檢驗,通過時間的淘洗,意象

25 曾發表於《香港日報》,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26。

26 作品九四,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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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經營必須經過多少琢磨,詩人在詩中展現的心靈活動有多深刻,可想而知。在 戰後初期台灣新詩的發展過程中,跨越語言一代的詩人,雖較少以華麗的詞藻及 豐富的意象取勝,詩人心靈的重量卻足以對抗浮誇不實的現代詩。

第二節 蒼白苦悶的時期(1945-1953)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戰敗投降,軍隊撤退,結束在台灣的殖民。台灣各界 莫不欣喜於自由的到來,文壇也從戰爭的低壓中解放出來,準備一展久違的活 力。相較於其他作家在戰爭期間受到的壓迫,吳瀛濤曾展現高度的意志與創作能 力,活躍於戰爭期間的文壇。即使如此,戰爭生活帶來的煎熬,仍使他的詩隱隱 透著苦澀的滋味。在他的詩中,對於和平的到來,充滿期待。祖國光復的雀躍之 情,在他戰後初期所發表的幾篇散文中表露無遺。

戰後初期,過去曾被禁止刊行的報章雜誌紛紛復刊,沉寂的詩人作家漸漸在 文壇露面,台灣文壇呈現一片榮景。吳瀛濤繼續維持著旺盛的創作企圖,對文壇 充滿無限的希望。他在《新新》雜誌上發表散文及中日文詩作27,投稿龍瑛宗主 持的《中華日報》日文版文藝欄28,由當時發行的刊物可以看出,台灣正處於語 言轉換的過渡期,對吳瀛濤而言,創作也慢慢由日文為主轉換至中文寫作。即使 轉換的過程並不容易,但由發表的日文作品中,附註中文的翻譯,可以看出當時 文壇對於使用中文創作的企圖,也展現出詩人的努力。

一、失題的虛無感

然而,若攤開吳瀛濤此時的創作,會發現作品中瀰漫著一股虛無的氣味。這 種虛無的感覺,推究應是來自對於現實感到絕望的失落感。一九四五年寫下〈給 零雁〉29的吳瀛濤,以「零雁」的歸返作為象徵,在詩中寄託祖國光復的欣喜之 情。即使面對未知的未來,他仍擁抱無限的希望,對於未來,也有許多想要完成 的抱負,正如〈戰鬥三章〉30之二所述:

27 《新新》雜誌創刊於 1946 年,吳瀛濤於該刊發表散文及詩作。

28 龍瑛宗所主持的《中華日報》日文版文藝欄,在戰後初期集結了許多日治詩人的作品,慣以 日文為工具思考創作的詩人作家,在此獲得發表的園地。吳瀛濤戰後初期所發表的日文詩,大多 發表於此。一九四六年六月,吳瀛濤的詩〈紀錄〉、〈消息〉刊載於該欄、七月再刊〈青年呵!〉

29 〈給零雁〉,作於一九四五年,是光復後的第一首詩。收於《吳瀛濤詩集》,作品第九五號,

頁 36。。

30 〈戰鬥三章〉,作於一九四六年。為作品第一○六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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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們!

你們的時代來了

雖然無論什麼時代都屬於你們

青年們!

你們堅強的生命,你們年青的熱情 新的時代要由你們來完成

青年們!

自負吧,縱然這是一個苦悶的年代 但你們更要在苦難中完成你們的使命

這首詩曾發表於《中華日報》文藝欄,詩中雖未明言使命為何,面對新的時代來 臨,預想開創一片新天地的心情,則在詩中表露無遺。戰後初期的吳瀛濤,尚且 擁有如此高昂的鬥志,何以後來的作品,陷入一種死寂的情境中,這是值得注意 的。曾經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吳瀛濤,或許從沒料想到,一心期待到來的前方,竟 是他無法拒絕的災難。寫於光復隔年的作品〈戰鬥三章〉31之三,透露出詩人所 關照到的微妙變化:

那段苦難的戰爭過去了

現在誰都在祈求從此長久和平

可是一場戰爭結束不久,新的動亂又隨處發生 世界又再陷於戰禍之中

這是又一次悲劇的開始

然而為著真正和平的來臨,為那永恆的春天 人類更該勇敢地面對艱難的現實,繼續戰鬥

他所指涉的悲劇,便是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以後,由於官方的接管問題,所衍生的 官民之間的衝突。衝突的產生,是詩人從未料想過的。當他和全國人民一樣,滿 心期待迎接新政府的到來時,迎來的卻是倨傲的政府官員,他們將台灣視為受到 奴化的一區,以高姿態向台灣人民施壓。人民期待的熱情,瞬間盪到谷底。光復

31 〈戰鬥三章〉,作於一九四六年。為作品第一○七號,收於《吳瀛濤詩集》 (台北:笠詩社,

1970),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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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期的幾年之間,島內的氣氛十分不安定,各地偶有官民之間的衝突發生。縱然 如此,詩人仍舊懷抱希望,相信「永恆的春天」終究降臨,他堅強的戰鬥意志尚 未被擊敗。

然而,現實距離詩人的理想卻是越來越遠,生活的信心一點一滴消耗殆盡。

他所期待的生活是:

鮮活的生魚配合熟黃的檸檬 魚是秋天的海捕來的

檸檬是採自南方的果園

這一天,海的清澄和南國的芬芳配成的風味 上於早晨的食桌,佈滿青春健康的氣息

這幸福的早晨

妻喲,買來幾朵花吧

讓我們的生活更充滿生命的光輝 孩子們,你們也稚心地玩著吧 因為這是你們最快樂的童年

我呢

我要打開年青的詩集,到那綠色的山裡去

這一首詩最早以〈幸福〉32為名寫成,後來又改為〈生活〉。無庸置疑的,那是 詩人所期待的理想生活。然而,平實簡單的幸福,在當時而言,卻是遙不可及的。

一九四七年警民衝突到達高峰,終於爆發二二八事件,此後總督府更加強對民眾 的管制。民怨積聚極深,一時無法平撫,四處都醞釀著反動的浪潮。一九四九年 四月六日,台大師大學生因罷課事件與警方發生衝突,地方的騷動更趨於高潮。

反動的力量越大,越激起總督府的壓制之心。四六事件之後,因害怕反動力量再 起,總督府展開大規模的搜捕。許多作家詩人皆無法倖免,代表日治傳統的楊逵

33,以及代表戰後主要復甦勢力的銀鈴會同仁34,都在此時被捕入獄,文學活動 瞬間停頓。與吳瀛濤同樣身為跨語一代的詩人,部分在轉換語言之際深陷困境,

32 本詩原以〈幸福〉為題目寫成,並收錄於《生活詩集》。後來集結成《吳瀛濤詩集》時,改以

〈生活〉為名,為作品第一一○號。

33 楊逵在戰後鼓勵銀鈴會同仁,是銀鈴會的精神領袖,對於發揚日治傳統,並將之傳續下去,

用心極深。但隨著楊逵被捕,文學的復興運動逐漸式微。

34 銀鈴會是穿越戰爭到戰後的團體,集結當時許多重要的詩人。四六事件之後,成員中多數被 捕,留下來的也星散到各地,該團體名存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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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在戰後立刻站穩腳步。面對朋輩的噤聲與退隱,吳瀛濤雖能順利跨越語言問 題,卻略顯孤獨。四六事件之後,島內的文學活動幾乎全面終止,政治環境動輒 得咎,本省作家尤其不敢輕舉妄動。

面對如此現況,現實與理想的差距竟是天淵之別,嚴重的落差感,使吳瀛濤 陷入極度絕望的深淵中。全民共同的願景無法完成,如〈生活〉這樣充滿生命活 力的詩句,成為這段時期的絕響,吳瀛濤的創作也出現前所未有的低潮。自一九 四八年起,至此後的五年,只留下二十餘首作品,一九四九年一整年,甚至只有 一首詩作誕生。這樣的情形,直到一九五三年始見改善,其中的五年之間,對吳 瀛濤而言無非是一段漫長的痛苦經歷。這段時期的詩,「死」的意象無所不在,

正如吳瀛濤所言:「日子變得粗暴/白日下盡是荒廢糜爛的殘骸/更無光耀的飛 魚,馥郁的開花/不是人住的世界」「在那邊/像路斃,我曾倒下/太陽曬枯了 我的生命/夜寒冰動了我的心靈/啊,在那一個時期,我確曾死過了一次」。35詩 人眼前所見,幾乎是毫無生命意象的灰白世界,連自己的生命都曾被掠奪而去。

「空白的日記/陌生的日子」36、「塵土」37、「永別」38、「哭號」39、「墳墓」40。 詩人幽黯的心境,在詩中不斷透過「死寂」、「腐朽」、「淒涼」的意象發出訊號。

被切斷與過去的連結,亦復看不到未來的前景,對於現況又感到十分疲倦的 詩人,頓時感到生命的虛無感,感覺自我以「空漠的影」41存在著。他的虛無感,

主要由眼前的動盪帶來的不確定所造成。現實中的嚴重失落感,使他對於眼前的 一切感到懷疑,對於自己曾經信仰的信念感到猶豫,時常感到某些不知名的存 在,卻無法確知究竟為何。生活的挫敗,甚至使他不再相信最高主宰──神的存 在,「一顆心靈/不信人世間/甚至不信神/他活在詩裡/也死在詩裡」42。詩 人曾經自陳,「皎潔的月光照在壁上/但我的詩的燈盞卻已熄滅了」43。即使生 活裡仍充斥著各種詩的暗示,詩人的筆卻早已乾涸,眼前被否定的一切,在尚未 找到真正的答案之前,已無法凝聚成一首詩的主題。這段時期,吳瀛濤的詩幾乎 呈現一種找不到主題的現象,排列的詩行無法烘托出完整的意象。詩的內容,大 多是詩人對於自我生命的質疑,以及生活中反覆掙扎的痕跡。除此之外,則幾乎 別無其他的命題。

作為一位忠實的生活紀錄者,吳瀛濤的詩,無情地反映出當時作家灰暗的心

35 節錄自〈在一個時期〉,作於一九四七年,作品第一一一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41。

36〈呆望二章〉之二,作於一九四七年,作品第一一三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41。

37〈詩的短章九章〉之四,作於一九四七年,作品第一一七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42。

38出處同註解 35。

39〈詩的短章九章〉之五,作於一九四七年,作品第一一八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42。

40〈墳墓〉,作品一六八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56。

41〈呆望二章〉之一,作於一九四七年,作品第一一二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41。

42〈詩的短章九章〉之九,作於一九四七年,作品第一二二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43。

43 節錄至〈詩的燈盞九章〉之一,作於一九四八年,作品第一二九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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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世界。以歷史的角度考察,則忠誠地暴露了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的肅清政策,

對文壇造成的傷害。受到政治干涉而失焦的文學,使詩人的詩也呈現一種失題的 狀態。這時候的吳瀛濤,可謂一位失題的虛無主義者。而他的詩,正藉著內心意 識的告白,呈顯出一位跨語詩人在戰後初期心靈所受的創傷。

二、純粹藝術的追求

緊張的政治環境,造成的傷害無法估算。為保存文學的最後尊嚴,吳瀛濤小 心維護寫詩的權利。刻意與政治保持距離的關係,使吳瀛濤的詩發展出一種疏離 的觀感。〈甘地之死〉44與〈憶啄木〉45是這個階段少見的長詩,透過對甘地與石 川啄木事蹟的追述,表達追憶的心情,詩句中幾乎找不到任何與現實相關的線 索。再如一九四九年惟一的一首詩〈農民節頌〉46,這首詩作於四六事件之後,

卻絲毫未反映出當時的景況,可以看出詩人經營詩句的小心。然則,這首詩看似 與政治現實保持安全的距離,恰恰藉由平民百姓作為詩的主體,反轉現實世界裡 被動受迫的角色,似乎也提出一種隱形的抗議。詩人經營詩句如履薄冰,亦表現 於詩中被壓縮的想像空間。這一類刻意表現疏離的詩,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以發展 的想像空間,也顯現出詩人的精神世界受到高度壓抑的情形。這種情形,一九五 三年發表的〈神話〉組詩47與爆炸性的〈原子詩論〉48已提出最佳的證詞。

一九五三年對吳瀛濤的創作生命來說,是衝出重圍的一年,長期的壓抑,出 現解放的契機。除了代表性作品〈神話〉以外,較早寫成的幾首詩亦值得留意。

這一年的詩作,如〈峇里島的神像〉、〈畫室〉、〈靜物〉、〈音樂〉、〈藝術家〉等,

一改過去低迷的虛無感,展現出新鮮的氣息,詩風出現明顯轉向的情形。相同的 是,這些詩作都是純粹藝術的表現。以〈畫室〉49為例:

這是舒適的畫室

阿波羅和維納斯的住家

他們純白的古夢發自石像的姿態

44 作於一九四八年,原以〈甘地〉為題目寫成,收錄於《生活詩集》。後收於《吳瀛濤詩集》,

易名為〈甘地之死〉,作品第一二三號,頁 43。

45 作於一九五○年,原以〈啄木〉為題目寫成,收錄於《生活詩集》。後收於《吳瀛濤詩集》,

易名為〈憶啄木〉,作品第一六○號,頁 51。

46 作於一九四九年,是該年惟一留下來的一首詩,原以〈農民〉為題目寫成,收錄於《生活詩 集》。後收於《吳瀛濤詩集》,易名為〈農民節頌〉,作品第一五八號,頁 50。

47 〈神話三章〉,作於一九五三年,收錄於《生活詩集》。後收於《吳瀛濤詩集》,作品第一八三 至一八五號,頁 62。

48 〈原子詩論〉,為吳瀛濤代表性的詩論。最早收錄於《生活詩集》,後亦發表於《現代詩》。

49作品第一七五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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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藍的天空那樣寧靜深邃

原始的石器和木器陳列在一偶 古老的東方神像在打午睡 壁上有幾張風景的素描 也有年青畫家的自畫像

畫架那幅未完成的裸女

豐滿的肢體仰臥在緋紅的絨氈上 似有一點夏日輕淡的疲倦

全詩製造出一種純粹藝術的氛圍,透過畫室的摹寫,企圖營造獨立的空間。詩句 之間自成一個宇宙,完全沒有環境混濁的氣味。詩的藝術超脫現實而存在,政治 不再能干涉詩句的完成。透過純粹藝術的追求,詩人的想像得以獲得喘息的空 間,純粹詩句的經營,亦使曾經閉鎖的心靈世界,漸漸得到釋放。再如〈靜物〉

50一首所寫:「配合溫暖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靜物運來靜默的時間/運來靜默 的懷念/從海那邊。」詩人在凝視靜物中得到平靜的時間與空間、想起往昔的記 憶。「靜物運來靜默的時間」,這樣的詩句,在一片意象扁平的詩中顯得特別突出。

詩人藉純粹藝術的追求,成功達到詩境延展的效果。這首詩完成後,吳瀛濤的詩 作一掃過去的陰霾,開始顯現輕快的風格,慢慢恢復「愛」與「希望」的象徵。

一如詩人所言:「然後,就讓嚴冬來吧/讓我們圍繞熊熊的爐火,歡談年來的收 穫/也在那歲寒的日子/靜待新春的降臨」51。詩人如同得到救贖,復又找到生 命的希望,茫然失題的歲月已漸漸退去。

檢視這些純粹藝術作品的表現,其實和政治加諸文學的壓力仍脫離不了關 係。政治的高壓封鎖詩人的想像,詩人想要自其中擺脫出來。這些詩表面是對純 粹藝術的追求,事實上也是一種與政治保持疏離的方式。一方面和政治狀態保持 疏離,一方面維護詩的純淨不受干擾。正如詩人所言「而從那痛楚的底層流出來 的鮮血和眼淚是清純透明的」52,詩歌所表現的清純與透明,亦復返照出外在世 界的紛亂。 經營純粹的詩句,是這段時期獨特的風格,經過長期苦悶的日子,

詩終於還是能夠超絕於政治而獨立。這些詩句,是吳瀛濤這段時期中少見的佳 作,非常具有個人的特色。

50作品第一七六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59。

51〈四季〉,作品第一八二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61。

52 〈詩的短章十四章〉之四,作品第一四七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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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現代詩人的誕生

一九五三年對吳瀛濤而言,不僅是慢慢擺脫政治的強力干涉,找到出口的一 年。同時也是他文學生涯中重要的一年,他所提出的重要詩論「原子詩論」與第 一本中文詩集都在此年發表,同樣作於此年的組詩〈神話〉53在其畢生的詩作中,

更有其重要的代表性。這些成就,除了反映出過去幾年政治的高度壓抑,更說明 了吳瀛濤作為一位現代主義者的角色。

由於日本的統治,使台灣社會早在一九三○年即因受殖的角色,間接接受現 代性的洗禮。隨著日本有計畫的建設,島內也慢慢出現現代都市的情景,作為首 都的台北更是首當其衝。吳瀛濤生長於台北,自然以最快速而直接的方式感受到 城市的變化。當國民政府一再壓抑文壇的向前進步,卻無法阻止社會的變化,以 及一位現代主義的詩人誕生。吳瀛濤成熟的現代意識展現於他在一九五三年所寫 的幾首詩中。作為〈神話〉組詩第一首的〈世紀〉54

使我悲哀的是

對一切事物的不大了解 那種無可如何的無知

不知樹名 不知花名

不識它們的來歷 不識它們的差異

不能辨別禽獸的性能 不能辨別蟲介的生態

不熟悉世界上每一個國度的風土 不熟悉世界上每一個角落的人們

住於海邊,住於山上 住於沙漠,住於密林

他們各種不同的生活,各種不同的人生 我都無從知悉

53作品第一八三至一八五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62。

54作品第一八三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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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使我悲哀的是自己的渺小 除了自己以外一無所知

我祇像初生生於混沌的一粒砂一塊石或一個細胞

在永恆的天地間 默對太古的宇宙

我清純的眼淚不禁流下於這空茫的世紀

啊,世紀

以其重壓加之於我

惟我深恐難於抵住它,也深恐難於支撐自己

因為這是一個瘋狂的時代,到處充斥人類不可拯救的危懼

啊,此時我需要的是

足以支撐自己,足以抵住這重壓的,無比的力量 啊,汪然流淚於這世紀的大海

我孤獨地永遠徘徊

面對新世紀的來臨,詩人對眼前的變化感到疑惑,無法掌握事物的特性。現代到 來時,城市加速的進步,原本的樣貌也不斷發生變化。因變化太快而產生的陌生 感,正是這首詩所要表現的感覺。在急遽變化的過程中,詩人陡然感到自我的渺 小,強烈的孤獨感亦油然而生。這首詩作,為現代化後的人類生活,做出最佳的 詮釋。

透過此詩可以發現,吳瀛濤已有強烈的現代意識,對於現代社會可能帶來的 進步與傷害,頗有先見之明。如同詩中寫到的:「啊,世紀/以其重壓加之於我

/惟我深恐難於抵住它,也深恐難於支撐自己/因為這是一個瘋狂的時代,到處 充斥人類不可拯救的危懼」對於眼前的動盪,詩人意識到人類無法抗拒現代都市 所帶來的改變,也不確定自我是否能夠在一片動盪中找到自處的方式。確實,現 代化破壞原本簡單的田園生活,在新的秩序建立以前,必須經過一連串的陣痛。

吳瀛濤很早就有如此的察覺,他在〈神話三章〉之二〈原子〉55提到:「我也抱著 一片杞憂在喚醒人類對於原子威脅的自覺/及喚醒人類為適應這新的世紀,對於 原子應有的高度的生活意識」「原子」是現代社會進步的象徵,它的特質則蘊含

55作品第一八四號,收於《吳瀛濤詩集》(台北:笠詩社,1970),頁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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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到來時爆炸性的變化。這裡所說的「生活意識」,也就是因應現代社會 到來而有的「現代意識」。吳瀛濤很早就是一位現代主義的詩人,他的詩作表現 出來的虛無感、對政治的疏離感,都是現代詩的特徵。〈神話三章〉更具高度的 現代精神,吳瀛濤寫下這首詩的時候,正式宣告他現代詩人的地位。將這些詩作 與「原子詩論」集結而於一九五三年出版的《生活詩集》,稱作本省詩人的第一 本現代主義詩集,亦未嘗不可。

簡言之,這個時期的詩作,語言頗為簡單質樸、詩中充滿虛無的感覺、幾乎 表現不出應有的想像空間,但這同時是對歷史最嚴厲的控訴。台灣文學受到的壓 迫,正與這些詩作所表現的特色相互呼應,一如吳瀛濤以「生活」56命名的詩集 與詩卷,作為一個忠實的生活者,詩人將詩作以最貼近於生活的方式呈現,勉力 維持苦難時期的發言權。「於生活的荒地,詩的開花是多美多純潔/我以苦難的 歲月換來淚光的詩篇。」《生活詩集》是詩人在苦難的歲月裡交出的成果,那是 本省作家堅毅意志的展現。越是苦難的時代,本省詩人所展現的生命力更是向下 扎根。當吳瀛濤寫下〈神話〉這樣的詩句,並提出「原子詩論」,便宣告戰後初 期那一段蒼白苦悶的時代已漸漸遠離。詩集的出版,意味吳瀛濤的文學生涯進入 一個新的時期。對台灣文壇而言,也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該詩集的出版,暗示 時代空氣多少受到一點鬆動,跨語一代的作家語言練習亦大致完成,台灣文學正 要邁入下一個階段。

第三節 突破開展的年代(1954-1956)

一九五三年,以紀弦為主的現代詩派出版了《詩誌》,雖只發行了一期,卻 是戰後初期文壇的一次重要的出發。在此之前,曾經歷《新生報》「橋」副刊的 論戰,一九五○年反共文藝政策確立後,省籍作家的地位宣告從戰後的文壇沒 落,一群外省作家躍上文壇。往後幾年,文壇的發展幾由他們主宰。一九五○年 反共文藝政策成立的時候,吳瀛濤仍陷於歷史的迷霧中,寫著虛無的詩。無法與 當時的主流達成共識,使他埋首寫自己的詩。彼時,他是一個隱形的現代主義者。

現代詩派成立後,文壇氣氛漸漸受到擾動,一九五六年由紀弦發起的一連串「現 代派運動」更是藉由現代主義文學,對台灣詩界進行一次改造的工程。吳瀛濤是 當時參與成員中,少數的本省詩人。正當現代派運動在五○年代的台灣如火如荼

56 吳瀛濤生前親自編訂的《吳瀛濤詩集》,將全集共分為六卷,其中 1945 年至 1953 年間的作品 定為一卷,命名為「生活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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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開的時候,吳瀛濤也不斷在他的詩中,進行一連串的突破和開展。自一九五三 年開始起的三年間,完成了過去任何一個時期都無法達到的詩作數量。而當他以 堅強的意志與旺盛的創作力投注於詩的創作,戰後初期那一段蒼白苦悶的記憶已 漸漸遠離。倘若沒有這個時期的突破與開展,恐怕無法擺脫過去,到達日後的成 就。

一、語言練習的完成

翻開這段時期的作品,語言練習的完成,首先顯現於詩中。身為跨語一代的 詩人,吳瀛濤所面臨的語言問題,或許不是最為嚴峻的考驗。然而,若仔細檢視 手稿上反覆修改的痕跡,舉凡詩句順序的調動、段落的刪改、文字重新變造,不 難發現從日文到中文的轉換,仍使詩人付出極大的心力。進入五○年代以後,詩 人漸漸以中文為主要的創作工具,不需再經由翻譯發表作品,修改的痕跡也逐漸 減少。若將此時的詩作與過去相比,更能察覺詩人的作品,已經在詩語言的鍛鑄 上,有明顯的進步,大致已能把握精煉的語言,表現高度的詩質。舉例來說,如

「吃夢的貘」57、「徬徨的羊」58、「垂危的駝步遲遲/爬蟲類蠕蠕作響/含毒的 仙人掌血般簇生」59這樣的造句,是過去的詩中幾乎不曾出現過的。詩是語言鍛 鑄的藝術,詩境的創造、意象的構成,都必須藉由精煉的文字達到最佳的效果。

詩的意象原本便不容易捕捉,若再經過一道翻譯的程序,要找到最貼近原意的文 字,實則不易,不僅改變原始的意象,也無法恰如其分地突顯文字的美感。

當這些詩句出現的時候,可以宣告吳瀛濤已成功跨越語言的障礙,能夠以中 文為主要的工具進行創作。語言的跨越,使得吳瀛濤能夠較早進入創作的另一個 階段,並接著跨越現實的侷限,跨越詩思蒼白、主題不集中等問題。吳瀛濤在一 九五四年初創作的幾首作品,一改過去沉重的虛無感,出現明亮而活潑的詩風,

如〈墾荒〉60、〈日日好日〉61、〈意志〉62、〈生命的小鍵盤〉63等作,皆以飛揚 的意象出現。如此飛揚的意象,除了表現詩人在意志上又一次得到鼓舞,不再陷 於一片絕望之中;也突顯出紀弦的現代派運動展開的時候,台灣社會緊張的氣氛 出現一點鬆動,而文壇也由於現代派的加入,一反過去官方政策下文學的一致 化,出現不同的聲音。

57〈詩的原理三章〉之一,作品一九二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70。

58 同前註。

59〈夢三章〉之一,作品二六七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96。

60作品一八六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68。

61作品一八七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68。

62作品一八八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68。

63作品一八九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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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代官方推行的反共文學運動,以各種姿態影響著詩人作家,並深入文 壇。各種文藝勳章的頒發、出版機制的監控下,省籍作家幾乎沒有發言的權利。

現代派運動雖然以邊緣化的角色出現,卻使戰後文學得到一絲生機,由於他們默 默進行的現代詩改革工程,才使反共文藝終於退出文壇,而台灣本地的現代詩亦 得以發展。身為本省作家的吳瀛濤,也由於參與這個運動,而成為跨語一代詩人 中,最早脫離困境,成為現代詩人的一位。吳瀛濤之所以能夠趕上這個運動,並 且成為運動中的一員健將、改變台灣新詩的發展,與他快速完成語言練習有很大 的關係,此外,戰爭期間曾與戴望舒談詩的經歷,也顯示出他對現代主義的認識 與了解。吳瀛濤加入現代派並非偶然,然而,若非紀弦將現代派帶入台灣,並引 領一場現代派運動,他的創作大概還要經歷一段失題的苦悶歲月。現代派運動之 於吳瀛濤,如同一把長梯,使他靈魂裡豐饒的意象能夠得到扶助,向上攀升,直 至詩藝的完成。語言的完成與現代派運動的推波助瀾,使吳瀛濤如同獲致一雙無 形的左右手,開始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與創造。而他的改革與創造,乃經一連串 的實驗作品完成。

二、勇於進行嘗試與改造

這段時期的作品,有一項重大的突破,也就是實驗性作品的產生。這是過去 在吳瀛濤詩作中不曾出現過的現象,展現了現代主義作品高度實驗性格的特色。

透過實驗性格的作品,詩人也進一步進行的語言練習和嘗試,使之更加成熟。他 所做的嘗試,最明顯的莫過於表現於詩形的改變上。以〈星二章〉之一 64為例:

我躺在星宿 夜夢發自天空

這是一個完美的世界 永恆而無始無終

永恆而無始無終 這是一個完美的世界 夜夢發自天空

我躺在星宿

本詩乍看之下與詩人以往的風格頗為相近,然仔細一看,會發現詩人在其中做了

64作品一九九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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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嘗試。他將詩行的結構進行一次翻轉,透過這樣的安排,使詩境得到提升,

突顯出「永恆而無始無終」的重點,並藉由最後一句「夜夢發自天空/我躺在星 宿」,製造出渺遠的詩境。雖是重複的詩句,經由順序的巧妙安排,創造出不同 的韻味及想像的空間,這是過去不曾做過的嘗試。透過這首詩,可以發現吳瀛濤 對於詩的創作展現出靈活的一面。但是創作的手法,仍較保守。 除了這首詩,

吳瀛濤尚有較大膽的嘗試,例如〈夢三章〉65之三及〈靜思〉66

夢,夢的風景,夢裡的風光 夢,夢的光燿,夢裡的光彩 夢,夢的樂曲,夢裡的樂音 夢,夢的幻想,夢裡的幻影 夢,夢的彩虹,夢裡的彩色

還有比這更安靜的音樂嗎,恐怕沒有吧 還有比這更美麗的微笑嗎,恐怕沒有吧 還有比這更暖和的陽光嗎,恐怕沒有吧 還有比這更舒適的風景嗎,恐怕沒有吧

這安靜的樂音是從那裡來,你可知道嗎 這美麗的笑容是從那裡來,你可知道嗎 這暖和的陽照是從那裡來,你可知道嗎 這舒適的景色是從那裡來,你可知道嗎

這兩首詩在詩行的安排上,頗富實驗的性格。然而,在詩境的造就上,則稍顯薄 弱。即使如此,相對於過去的詩,已跨出一大步,可見詩人對於詩的構造勇於進 行不同的嘗試,也慢慢從過去侷限的詩行中掙脫出來。再看〈雨三章67〉之三,

則更能確定吳瀛濤已打破過去的傳統,而能透過新詩本身的特性,呈現所欲表達 的感覺:

盡是雨季陰鬱的故事,這日以繼夜下個不停的雨 雨雨雨雨…………多灰暗的雨季,多討厭的雨天 很無聊,連工作的興趣都沒有,脾氣也變得很壞

65作品二六九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97。

66作品二七○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97。

67作品二七四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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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悶在家裡,悶在發霉的雨季,啊,雨雨雨

將內心的感覺,經由倒敘、口語的方式,並置於整齊的詩行。再藉由詩的形式構 建出雨的動態,「雨雨雨雨…………」與末句「啊,雨雨雨」表現出雨的無所不 在。這首詩,在在突顯詩人對於詩句結構的實驗與摸索。詩人利用詩的形式,展 開各種可能的嘗試,這種方式,改變了前期有些詩較為平面的缺失,而這些實驗,

也在詩句與詩句間碰撞出精彩的火花,除了詩境得到提升,意象也變得繁複,充 滿豐富而立體的想像。使詩作具有節奏感,也是詩人的一項嘗試。以〈思想二十 二章〉之三〈風化〉68為例:

風化了,風化了

無可否認的潰滅,無任何的感覺 山嶽與河流,斷崖與大地

及酷熱的沙漠,冰冷的雪原 狂浪的大海,積雪的天涯 都風化了風化了

但願生命是不滅的

以其無可否定的永生,因而並無任何的悲哀

這首詩,有兩次以口語化的「風化了」表現,首句的「風化」與後面的「風化」, 又製造出不同的感覺。後句的風化,藉由緊湊的節奏加強效果,對比萬物的寂滅 與期待生命永恆的心願。透過不斷的試煉,詩人逐漸摸索現代詩的美感,對意象 的掌握也更為確實。不同主題的嘗試,使詩作從過去失題的低潮中得到重生。這 段時期的作品,展現吳瀛濤壯盛的企圖,也可以看出他所投注的大量心血。他的 努力,可以由詩境的大幅提升窺知一二。他所從事的,不僅是對於種種限制的突 破,同時也展現於詩藝的經營與琢磨。

三、詩境的提升

一九五三年,正當現代派要對台灣詩界產生至深且鉅的影響時,吳瀛濤的詩 作也出現長足的進步。自《現代詩》出現後,《藍星》、《創世紀》等誌陸續誕生,

他的詩作就不斷在這些雜誌中被刊登出來。短短幾年間,詩的數量非常可觀,在 質的方面,藝術成就亦不容小覷。尤其於一九五六年的作品中,有許多優秀的佳

68作品二七九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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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這些佳作超脫實驗的性質,展現出成熟而整齊的一面。而「詩境的提升」為 最顯著的進步。以〈雨三章〉69之一為例:

月夜小貓的腳步停歇 情侶幽婉的細語斷住 星隱沒,星的雨滴滴下 遠處敲出初夏響亮的鼓聲

河邊的遊人散盡

僅留岸邊幾支孤寂的燈影 不料次晨河裡發現一對浮屍 難道那就是昨夜雨中的那對情侶

全詩在意境的營造上用力極深,從細微之處著手,一步一步製造懸疑的感覺。當 四周寂靜無聲、星光黯淡,惟聞雨滴落下的聲音。初夏的夜晚,一切卻在靜止之 中,遠方敲響的鼓聲,似乎暗示著不尋常的事物正要發生。究竟是什麼,詩人沒 有明說,留下想像的空間。第二節則再將視角拉近,投注於河邊,以空無其人與 幾支孤單的燈影映現出環境的孤絕,最後再以情侶及一個疑問句,給予讀者震撼 的一擊,並留下無限的想像空間。詩的意境就在氛圍的創造和凝聚下,延展開來。

留下的想像空間,足以提供讀者進行不同的詮釋,而詩的生命力也在豐富的想像 空間與不同的詮釋中展現出來。此外,「月夜小貓的腳步停歇/情侶幽婉的細語 斷住」這樣的詩句,更是過去詩作不曾出現的風格,顯見詩人在創作上的突破與 進步。詩人在詩境的創造上,時而貼近真實生活而存在,時又渺遠而難以捉摸。

試以〈極地二章〉之一70為例:

高原的花開在懸崖 荒野的鳥飛掠深谷 那無人的境域映於眼前

啊,我是高原的風,荒野的太陽

風在碧落蕭蕭呼喚

太陽驅盡雲霧,血般鮮紅

69作品二七二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98。

70作品二一五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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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星猶未殞落

竟未知那極地的夜是何等淒涼

此一類型的創作,曾出現在吳瀛濤過去的作品中。然而,若仔細考察,會發現詩 作的主題更為集中,意境則更為提升。而如「風在碧落蕭蕭呼喚」、「太陽驅盡雲 霧,血般鮮紅」、「夜星猶未殞落/竟未知那極地的夜是何等淒涼」如此的構句,

說明詩人中文使用的熟練,已能在緊縮的文字中,表達完整的意象;同時,也能 透過精煉的語句,製造詩句的立體感。

再如「小樓夕暮的燈影撒落了嗎/妳的背影不知消瘦多少」71這樣的詩句,

又表現出不同的風格。綜觀這個時期的作品,挖掘不同主題、嘗試不同詩風、提 升詩境至不同的層次,都是詩人用心極深之處。對詩作的實驗,不僅包括外在詩 行的改造,同時還深入到內部結構的探深。這些極富實驗性格的作品,使詩人投 向各種不同主題的延伸,亦使之關注詩內在的豐富意涵。此外,由於專注於詩本 身的探究,使他能夠超絕於政治的意識形態之外;追求純粹詩的藝術,則使他能 跨越文壇閉鎖的空氣,找到文學的出路。值得注意的是,這段時期的努力,使吳 瀛濤經營的詩藝,逐漸展現出與眾不同的一面,而呈現個人獨具的風格。都市詩 和哲理詩的出現,便是造就他個人獨特風格的先聲。

四、都市詩與哲理詩的開展

作為一個忠實的生活者,城市的變化終究逃不開詩人敏銳的觀察。日本的殖 民,在台灣留下現代化的痕跡。然而,與西方成熟的現代化社會相比,台灣社會 當時還在開發中的階段。生長都在首都台北的吳瀛濤,對於城市的變化,應有最 深刻的感受。詩人將逐漸變化的都市面貌,紀錄於詩中,寫下一系列的都市詩。

作為一個現代詩人,吳瀛濤在都市詩中展現出一種冷靜而疏離的觀察。以〈都市 四章〉之一72為例:

都市

一幅多彩的油畫 我是這裡的畫家

都市

71 〈五月的戀歌〉,作品二六四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95。

72作品二○六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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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生活的中心,也是冒險家的樂園 多少罪惡就在這裡發生

都市

在這裡現代的風暴迭起 人世的悲歡雜陳

都市

空間與時間氾濫,明暗與喧鬧混亂 我是這裡未完成的畫家

雖是以真切的生命直接感受到都市的變化,詩人在記憶城市歷史的時候,保持著 一種知性的態度,將都市的光明與黑暗面,如實地表現出來。這種透徹的檢視,

正如詩人所言:「從不同的角度,運用各種的技巧/我攝照了很多都市的鏡頭」73。 詩人不僅透過詩將現代化的成果顯現出來,它所帶來的動盪不安、混亂的一面,

更是盡收詩人眼底。他在〈台北組曲五章〉74組詩中,紀錄了城市變化後的情景,

展現出城市美好的面貌。而另一面,「逃犯」、「汙濁」也和都市脫離不了關係,「橋 下的河流積滿都市的汙濁」、「不夜城」、「人魚悽怨的哀歌」等意象都和現代都市 連結在一起。〈病獸〉75一詩,則更以灰暗的意象構築都市的形象。詩的表現如 下:

一隻病獸

一隻糜爛的斑貓 死於都市的午夜

落日也死於牠僵硬的瞳孔

而祇溶岩仍然沸騰於密閉的地心 地上仍然一陣陣狂熱的疾風

詩中所呈現的,乃是都市「病態」、「糜爛」的一面,藉此開發出死滅、頹廢的感 覺。工業社會的夢靨正如突而襲來的疾風,以最快的速度改變城市的面貌,人類 終究無法遏止這一波潮流,連帶而來的光明與黑暗。詩人以敏銳的觀察及尖銳的 筆觸,記下心靈深處的感受。總的來說,吳瀛濤的都市詩作,大致可以歸結出兩

73作品二○七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75。

74作品二一○至二一四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77。

75作品二四三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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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主要的方向。一是由外在空間方面著手,刻畫現代都市的面貌,一是由內在心 理方面著手。後者的用心尤其深刻,詩人勇於挑戰新的題裁、調整美學欣賞的態 度,詩的改造就在其中默默推移。

除了都市詩,吳瀛濤也開始以哲理的思考作為詩的主題寫作。寫於一九五六 年的最後一首詩:〈思想二十二章〉76便以壯闊的氣勢面世。這首組詩以二十二 篇富有哲學趣味的作品組成,詩的主題集中於一個重點的討論,也就是宇宙間生 死的問題。這些詩十分具有吳瀛濤的個人特色,卻又不失時代精神。這個特質表 現在因應現代都市的到來,人類生存的種種思索。他擅於使用懸問或提問的方 式,凝聚主題的焦點,並製造人與世界的對話,達到靈魂和廣大時空呼應的效果。

試舉〈殘骸〉77一詩來說:

這是什麼地方

熟悉卻又陌生的時間的大海

渺茫的歲月逝去,朝夕的潮浪依然 遺忘的貝殼沉睡,海鳥的戀歌息絕 太陽是永恆不語的旁觀者

行雲何嘗不是偶爾閒遊的過客 當風雨交至,奈何一葉輕舟的浮沉 月是那悲哀的殘骸,星淚早已涸盡 這是什麼地方

…………

詩人將生命隱喻為一葉輕舟,以輕舟的沉浮暗示生命的擺盪不定。存於世間的萬 物,有些為恆久的存在,有些早已消失無蹤,星月太陽為無情的旁觀者,人類在 其中又是以什麼樣的位置而存在的呢?首句和末句的提問呼應,指出詩人的困 惑。沉默不語的廣漠天地,則映照出生命的茫然無解。縱然無解,詩人並不輕易 放棄追索。他的追尋,除了宇宙間的生命,還有自我生存的位置。檢視這一連串 的詩作,可以窺探詩人摸索的軌跡。他曾以影子為喻,表現對時光消逝的失落感。

如:

短瞬的時光脫落 遺下來的是影

76作品二七七至二九八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00-107。

77作品二八○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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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能確認什麼 影又隱沒,夜又來

夜暗仍沉寂,風雨仍未停 我累了,不知怎地

想起了海難的故事 在那海暗中很想睡 我未曾確認什麼 早晨卻又來了

陽光又印下一條瘦長的影 影又漸漸移開78

再如:「從日暮回來/喪失了言語/如同太陽喪失於夜暗」79縱然無法擺脫悵然 若失之感,但詩人並不悲觀。正如詩人所言:「那是我最幸福的/當我寫詩聽音 樂/或許我並不快樂/不過我已不苦悶」80若將這組詩集合來看,詩人的幸福除 了來自詩的完成,便是自身位置的追尋與肯定。

對生命與宇宙的變幻莫測感到疑惑,是這個組詩的共同基調。然而,更重要 的,是詩人對存在的焦慮感,透過詩句間生命和宇宙的對話,正是在進行反覆的 辯證,藉此辨明自己所在的位置,為自我的身世做出確切的定義。試以〈靜觀〉

81前三節為例:

構成一個人的歷史 我以誠實與堅強 以愛情與智慧

一棵樹木本來就有這一切 它啟示了生命的奧秘 人的存在也並非偶然 如是我靜觀

我是宇宙的一因素

而這因素正在待我去完成

78〈脫落〉,〈思想二十二章〉之六,作品二八二號,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02。

79〈喪失〉,作品二八三號,〈思想二十二章〉之七,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02。

80 〈信心〉,作品二八七號,〈思想二十二章〉之十一,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03。

81作品二九五號,〈思想二十二章〉之十九,收於《吳瀛濤詩集》,頁 106。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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