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朱子以誠意為人鬼關，蓋人所不知而己所獨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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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蒲松齡的教化理念與《聊齋誌異》果報故事的教化意涵

《禮記‧學記》一篇可說是中國最早的教育哲學，其中談到：「建國君民，教學為先。」

146更是將國家長治久安的關鍵一語道破。蒲松齡一生從事教育工作，除了在王村和豐泉鄉等地各教了幾年書外，便是在康熙十八年設帳於淄川西鋪村畢際有家，直到康熙四十八年才回家養老，其時年已七十。¹⁴⁷在為好友王如水《問心集》寫序時，他曾特別強調因果報應在教化中的重要作用：

世之合掌而祈禱者，非極樂國土耶?解卻冤報而黑海消波，放下屠刀而青蓮現相，

苟能於貪嗔動時，側然而問菩提心，即可以為佛、為菩薩、為阿羅漢。不然者，天堂一去，地獄日來。故朱子以誠意為人鬼關，蓋人所不知而己所獨知之處。此心一動，德則其人也，不德則其鬼也，為人為鬼，間不容髮，是可不為之寒心乎哉？愚者不悟，以為人道邇而天道遠，與言果報，不怒且笑之矣。不知蓬頭囹圄，濺血塵沙，何在不可作刀山劍樹觀耶?惡疽崩潰，廢病支撐，何在不可作鼎沸碓舂觀耶?

無依魂魄，餒青燐於榛墟，不肖兒孫，置白骨於溝壑，何在不可作寒冰鐵丸觀耶?

且試於平心靜氣之中，冥然公念曰：「若某事宜得某報。」某事宜得某報，即此宜得之公心，返觀內視，而九幽十八獄，人人分明見之矣。酆都萬狀，何謂渺冥哉？

故東獄魍魎，固所以惕小人；而北門鎖鑰，乃所以防君子。¹⁴⁸

這是《聊齋誌異》果報故事中的教化理論基礎。民初大德歐陽竟無居士在〈佛法非宗教非哲學〉¹⁴⁹一文中，詳細說明佛法非宗教非哲學，而為今時所必需的事實真相，如何能明白宇宙間的諸法實相，教化是不二法門。教化是什麼呢？教化就是教導我們不愚癡，

就是對於是非、真妄、邪正有能力辨別。換句話說，就是培養我們正確的思想、正確的見解、正確的行為。正的標準是什麼？與真如¹⁵⁰本性相應就是正，與「真誠、清淨、平等、正覺、慈悲」相應就是佛菩薩，不相應仍是生死凡夫，這也是古大德所說：「一念相應一念佛，念念相應念念佛。」換言之，佛法教化的宗旨在教導我們明瞭宇宙人生的真相，要想瞭解這個真相需要真實的智慧，唯有真實智慧才能破迷開悟，才能解決一切的問題。

「三歸」是佛法修學的總綱領，也是大乘經上常說的「受持讀誦，為人演說」，能

146 同註 17，頁 594。

147 劉階平：《蒲留仙松齡先生年譜》（臺北：臺灣中華書局，1985 年），頁 112。

148 同註 76，頁 54-55。

149 洪啟嵩‧黃啟霖編：《歐陽竟無文集》（臺北：文殊出版社，1988 年），頁 233-252。

150 「佛法但是破執，一無所執便是佛也，故佛之說法，不說真理而說真如。真如者，如其法之量，不增不減，不作擬議揣摩之謂。法如是，說亦如是，體則如其體，用則如其用，決不以一真理範圍一切事物，亦不以眾多事物奔赴於一真理，所謂在凡不減，在聖不增，當體即是，但須證得，凡物皆然，瞬息不離者也。」同上註，頁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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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將佛的教導具體落實在起心動念、一言一行上，並能永遠保持不退轉，「學為人師，

行為世範」，以身作則、自利利他，就是真正的歸依。六祖惠能大師在《六祖壇經‧懺悔品第六》為「三歸」作了很好的開示：「善知識，歸依覺，兩足尊；歸依正，離欲尊；

歸依淨，眾中尊。從今日去，稱覺為師，更不歸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寶常自證明，勸善知識，歸依自性三寶。佛者，覺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¹⁵¹佛法所修的就是覺、正、淨。該用什麼方法修呢？「法門平等，無有高下」，無量法門統統都可以，參禪修覺正淨、持咒修覺正淨、念佛修覺正淨、讀經還是修覺正淨，覺正淨達到圓滿就是成佛。「覺而不迷，正而不邪，淨而不染」，遠離這些污染恢復清淨心，就是佛陀教育的總綱領、大方針。

佛家的戒律是凡聖的標準，這個標準是永遠不變的，我們要從凡夫昇華到聖人的境界，就一定要重視品德的修學，這是高標準的道德理念、道德行持，不是一般世間禮貌所能涵蓋的。佛家戒律的綱領只有兩句話：「諸惡莫作，眾善奉行。」「諸惡莫作」是小乘戒，是自律，也是儒家所講的獨善其身；「眾善奉行」是大乘戒，是菩薩戒，是跟大眾在一起的戒律，如同儒家所說的兼善天下。這個綱領在事相上非常廣泛，舉例來說，

佛是我們的老師，老師制訂的戒條要遵守，老師在經典裡的字字句句亦要遵守，擴而言之，國家的憲法、法令規章要遵守，社會道德及風俗習慣亦要遵守。持戒的目的在哪裡呢？持戒就是守規矩，一個真正守法守禮的人，沒有過失，他的心是定的，而真正嚴持戒律的修行人，一定如六祖所言：「若真修道人，不見世間過，若見他人非，自非卻是左，他非我不非，我非自有過。」¹⁵²佛家修學的樞紐就在「定」，心定之後，智慧就現前了，換句話說就是清淨心起作用。唯有將世間一切人事物的過失都不放在心上，才能

「依戒得定，因定開慧」、「百花叢中過，片葉不沾身」，正如古德常講「煩惱輕，智慧長」，才算得到真正的大自在。

第一節蒲松齡的教化理念

羅敬之在《蒲松齡及其聊齋誌異》一文中說：「蒲公『生平之侘傺失志，濩落鬱塞，

俯仰時事，悲憤感慨。』〈墓表〉而無所寄託，因藉『憤抑無聊』之筆，而『抒勸善懲惡之心』〈祭父文〉，甚至『要歸於警發薄俗，而扶樹道教』〈墓表〉，以盡其身為知識份子之道德勇氣及對人類應盡之責任。既此，則《志異》中諸多篇目，顯示出家庭以至社會倫理之可貴；《志異》中若無此種倫理道德之充實，則其內容必然空洞，甚至索然無味。因此，該書所以能傳誦古今，流播中外，即是基於其有一種道德力量。」¹⁵³儒家思想中的「五倫」，即「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傳統核心價值觀當中最重要的部分，使得我們能抵禦和克服外來的震盪與內部的動亂。正是

151 同註 129，頁 52。

152 同上註，頁 36。

153 羅敬之：《蒲松齡及其聊齋誌異》（香港：私立珠海書院中文研究所碩士論文，1981 年），頁 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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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重視倫理道德，最終要讓人成為「君子」的價值觀，使中華文化得以源遠流長，綿延不斷。茲就忠孝、敬師、仁善、信義四方面來說明蒲松齡的教化理念。

一、忠孝

古人教導我們做人基本的倫理道德，第一是忠，第二是孝。忠於國家、忠於社會、

忠於我們的家庭、忠於我們的事業，對於自己的本分工作，能夠盡心盡力這就是「忠」。

有忠心的人，做事不會偏私，一定是秉公處理，古話說：「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這就是說：一個家庭能行孝道，這種家庭出生的子孫，品德一定很高尚。所以，政府要想找到一個好官員，就要到這種人家去找。而盡「孝」更是不簡單，絕對不是供應父母衣食無缺而已，孔子說：「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不敬，何以別乎？」

154讀書人貴在明理，能夠學以致用，「孝」字屬會意字，上面是個「老」字，下面是個

「子」字，上一代跟下一代集合成一體，上面一代還有上一代，下面一代還有下一代，

過去無始，未來無終，始終是一個整體，這是從豎的方面來說。從橫的方面言之，佛法是橫徧十方，所以「孝」字的真正意思，就如佛家所講是「光則橫徧十方，壽則豎窮三際。橫豎交徹，即法界體」，¹⁵⁵這是一個整體，這就是自己。

中華文化講究慎終追遠，供祖先牌位及春秋祭祀，就是教導我們體會到我們與祖先是一體的，這才是孝道的真實含意。甚麼人能圓滿孝道呢？只有成佛，恢復自己無量的智慧、無量的德能、無量的才藝、無量的相好，這個孝道就圓滿了。菩薩都不圓滿，等覺菩薩還有一品生相無明沒有斷，那就是他的孝道不圓滿。由此可知，釋迦牟尼佛講經說法四十九年，教給我們的就是一個「孝」字而已。六祖惠能大師說：「一切即一，一即一切。」¹⁵⁶「孝」就是一，千經萬論、無量無邊的法門，都離不開這個字，從這裡開始，也從這裡圓滿。「孝養父母」，不但要養父母的身、體貼父母的心，還要養父母之志、

成全父母之願。歷史上舜就是一個好榜樣，他以真誠、恭敬、忍讓對待家人，積年累月感動了全家人，「家和萬事興」，和就是孝的效用，唯有真正的孝子，才能與一切眾生「平等對待、和睦相處」，學佛就是從學「孝」開始，也是從孝道圓滿。

在蒲松齡眼中，維護儒家人倫是一切學說教化都必須承擔的責任。他提出一切教化

「殊途同歸」的主張，即各種學說教育雖然有各自的特殊性，但這種特殊性並不妨礙它們指向一個共同的歸宿──「教忠教孝」。¹⁵⁷而統治者更肩負起「為人民君、為人民親、

為人民師」的重責大任，事事動見觀瞻，絲毫不得鬆懈。蒲松齡在〈省身語錄〉一文中規勸為官者，務必要盡忠職守：「貪了世味的滋益，必招性分的損；討了人事的便宜，

必吃天道的虧。」「官肯著意一分，民受十分之惠；上肯吃苦半點，人沾萬點之恩。」¹⁵⁸

154 朱熹：《四書章句集注》（臺北：大安出版社，1987 年），頁 56。

155 同註 84，頁 68。

156 同註 129，頁 25。

157 同註 99。

158 馬振方輯校：《聊齋遺文七種》（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1998 年），頁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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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調身為父母官，一定要以民意為依歸。以北宋愛民如子、為官清正的范仲淹為例，其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樂而樂」的襟懷，亦成為激勵後人的千古絕唱，南陽人民也因歷史上出了這樣一位父母官而自豪。但在現實生活中，貪官污吏藉權勢苦毒人民的例子卻也屢見不鮮。蒲松齡以〈促織〉（卷四）為例，藉明宣宗朝¹⁵⁹時，成名一家的悲喜遭遇，揭露並諷刺朝廷徵收蟋蟀給百姓帶來無窮的禍害。文末更藉異史氏之口痛切陳言：「天子偶用一物，未必不過此已忘，而奉行者即為定例。加以官貪吏虐，民日貼婦賣兒，更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不可忽也。」

蒲松齡出身書香世家，其父蒲槃讀書刻苦，「操童子業，至二十餘不得售，遂去而賈」，「數年間鄉中稱為素封」，但「四十餘苦無子，得金錢輒散去」。周貧建寺，不理生產。「值歲凶，里貧者按日給之食，全活甚眾」，蒲槃善良忠厚，樂善好施，濟困扶危，

為鄉里所稱道，或許是此善舉感動了神靈，以後「累舉四男」，但也因為「食指繁」而導致「家漸落」，甚至延師教導子弟都請不起，至蒲松齡成長時，家中境況更是一貧如洗。蒲松齡十八歲時，與同邑劉季調次女締婚。孺人入門，溫謹守禮，頗得翁姑愛憐，

卻引致眾妯娌忿怨，家庭漸趨冰炭，遂至不得不異炊分爨，各謀生計。分家後，蒲松齡因「薄產不足自給，故歲歲遊學」，孺人則獨擔家勞，無怨無尤。蒲松齡事親至孝，卻因貧困，歲歲遊學在外，對高堂老母，雖然有兄長菽水之奉，猶每以無從奉事為憾。在其子蒲箬所撰〈柳泉公行述〉一文中，也寫到蒲松齡純孝的事蹟：「庚申，我祖母病篤，

氣促逆不得眠，無晝夜皆疊枕瞑坐，轉側便溺，事事需人。我父扶持保抱，獨任其勞，

四十餘日，衣不一解，目不一瞑；兩伯一叔，唯晨昏定省而已。我祖母亦以獨勞憐我父。

一夕至午漏，燈光熒熒，啟眸見我父獨侍榻前，淚眼婆娑，凝神諦聽，輒嚬呻曰：『累煞爾矣！』自是不起。」¹⁶⁰蒲松齡孝心、孝行，於此可見一斑。

蒲松齡既能盡孝，亦能行悌，蓋行悌亦所以為孝親之一途也。其長兄兆專，仲兄伯齡，先後歿於康熙三十一年（1692）及康熙四十八年（1709）。在兄長生前，伯仲間往來細節，未能詳知，然自蒲氏〈哭兄〉詩觀之，則手足之情，老而彌篤：「長別人生終須有，雁行生折最傷神，忽看黑社餘雙淚，每值團圞少一人。惡業慘酷惟後死，悲心感切在終身。年年聚首無多日，悔向天涯寄此身！」在蒲箬等撰〈祭父文〉中，更可見到蒲松齡於其二兄故世時，悲痛欲絕之情：「兄弟之情，老而彌篤。大伯早世，悲痛欲絕。

己丑歲，二伯又故，我父作詩焚之，其詞愴惻，見者無不感泣。嗚呼！此可以知兄弟之情矣。」¹⁶¹蒲松齡對兄長之情誼如是，對弟妹呵護關愛亦復如是。其幼弟鶴齡生活潦倒，

實因習於遊閒，濟之適足以害之，乃諄諄教以習勞維生之道：「吾家家道之落寞，如登危山懸高索：手不敢移，足不敢蹻，稍有不矜持，下隕無底壑！況爾嬌懶惰耕耘，一遇

159 呂瑟《明小史․駿馬易蟲》有一段記載：「宣宗酷好促織之戲，遣取之江南，價貴數十金。楓橋一糧長以郡都遣覓，得一最良者，用所乘駿馬易之。妻謂駿馬所易，必有異，竊視之，躍出，為雞啄死。

懼，自縊死。夫歸，傷其妻，且畏法，亦自縊焉。」轉引於劉烈茂：〈論聊齋誌異的藝術構思〉《名家解讀聊齋誌異》（山東：山東人民出版社，1999 年），頁 166。

160 同註 147，頁 142。

161 同上註，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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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荒何忍云！」詩中充滿愛深責切之親情。蒲松齡尚有一妹，以其遇人不淑，坎坷顛沛，

中心憂處，遂賦〈憐妹〉一詩以悲其遇，聊表慰藉之心。詩中道出「雖欲救之」而又「心餘力絀」，悽愴之情溢於言表。

蒲氏一家，自始即屬清貧，蒲槃早年雖治實業，稱為「素封」，然所得金錢，輒為周濟鄉里，修建寺廟，以致日後食指浩繁，家道中落，諸子析箸分家後，境況仍未見好轉。兄弟雖皆清寒，亦幸有蒲松齡善加周旋顧理，「兄弟皆赤貧，假貸為常，並不冀其償也」。蒲松齡在其家族中，不僅為精神支柱，也常為物質需求盡心盡力。其所以能如此，一方面為天性使然，另方面也因通曉孝悌之道，無忝於父母生養鞠育之恩也。

二、敬師

《禮記‧曲禮》：「毋不敬，儼若思，安定辭。」¹⁶²就明白教導我們一切行為的準則，都是以「敬」為基礎。老師的恩德跟父母是相同的，佛在經上常說：父母之恩是生我們的肉身，我們的身體得之於父母；老師的恩德是生我們的法身慧命，法身慧命得之於老師，師長的恩德跟父母是相同的。師道建立在孝道的基礎上，若不孝順父母是不可能尊師重道的，古今的大德都教導我們，「一分誠敬得一分利益，十分誠敬得十分利益」，在《華嚴經》末後善財童子五十三參，¹⁶³善財童子所參訪的善知識都是大菩薩示現的，每位善知識的教學態度都是「自卑而尊人」，尊敬別人、讚歎別人所學的法門，五十三位善知識沒有一位是貢高我慢、自讚毀他的。所以佛法的修行，首先就是要將我們驕慢的習氣折服盡，然後才有資格學道，心清淨對人才有恭敬心，才能真正做到謙卑，如此才能成為一個法器，才能接受無上甚深的佛法。「奉事師長」中最重要的就是做到「依教奉行」，老老實實地遵守老師的教誨，有倫理道德的基礎才有幸福美滿的人生。

佛法的教學講究現代化、本土化，兩千多年前從印度傳來，傳教的法師很聰明，

捨棄印度式建築而用中國宮殿式來建築道場，就是因應老百姓尊敬帝王的心理，「恆順眾生，隨喜功德」，應時應機而說法。不僅如此，佛法教學也講求藝術化，舉例而言，

在正規道場的天王殿當中供奉著彌勒菩薩，他的形象是肚皮很大，滿面笑容，他所代表的意義就是佛門弟子要具備的條件：第一要有度量、要能包容；第二要慈悲，要以歡喜心接引一切眾生。能做到以平等心對待一切眾生，以滿面笑容接待一切大眾，這才是入佛門必備的條件，所以在佛法裡面，佛、菩薩、阿羅漢、諸天護法，這些菩薩像、天神像，無量無邊，每一尊名號、塑像，都代表著深遠的教學意趣，不可以把他當作神明來祭祀。大乘佛法的修學有四個科目，分別由四大菩薩代表：第一是地藏菩薩代表的孝親尊師，第二是觀音菩薩代表的大慈大悲，第三是文殊菩薩代表的智慧，

第四是普賢菩薩代表的實踐。把孝敬、慈悲、智慧應用在日常生活當中，教導我們破

162 同註 17，頁 1。

163 同註 97，第二六冊，頁 649-747；第二七冊，頁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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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開悟，讓我們過真正快樂的生活。

蒲槃早年因「權子母之餘，不忘經史」，故其學問「博洽淹貫，宿儒不能及」。後來以「食指繁，家漸落，不能延師，惟公自教子」。故知蒲松齡啟蒙學業，得自庭訓，

蒲槃身兼嚴父、良師二職，蒲箬在〈柳泉公行述〉中言：「先父性慧，經史皆過目能了，

處士公最鍾愛之。十九歲弁冕童科，大為文宗師施愚山先生之稱賞。」¹⁶⁴而施愚山先生，

則是蒲松齡提及過的唯一恩師。順治十五年（1658），蒲松齡初應童子試，即「以縣府道三第一入泮，文名藉甚，因受知於施潤章先生」。蓋此為蒲氏與愚山先生建立師生關係之始。當次試題為「蚤起」、「一勺之多」，愚山先生原批：「首藝空中聞異香，百年如有神，將一時富貴醜態，畢露於二字之上，直足以維風移俗。」次批：「觀書如月，運筆如風，有掉臂游行之樂。」¹⁶⁵施愚山先生於順治十三年（1656）十月，抵濟南任山東學政，順治十八年（1661）卸任，計在濟南五年餘，而自其賞識蒲氏，亦僅三年左右，

故蒲氏親蒙其教育的時日並不多。尤以施氏為主持一省學政之行政官，而非設館授徒，

故其與蒲氏之師生關係，亦殆僅止於蒲氏初應童子試，而備受其賞識及獎勉也。但此舉卻令蒲氏念念不忘，故在撰寫〈臙脂〉（卷十）篇中就一再表示感恩懷德之意。文中借秀才宿介之口，道出「聞學使施公賢能稱最，又有憐才恤士之德」。而於篇末又不惜筆墨追懷恩師風範：「愚山先生，吾師也。方見知時，余猶童子。竊見其獎進士子，拳拳如恐不盡；小有冤抑，必委曲呵護之，曾不肯作威學校，以媚權要。真宣聖之護法，不止一代宗匠，橫文無屈士已也。而愛才如命，尤非後世學使虛應故事者所及。」

愚山先生愛才惜才，固為士子所樂道，而其為人之高雅風趣，亦為士子所稱頌。〈臙脂〉篇末記載某名士入場，雖將文題「寶藏興焉」誤作「水下」，錄畢而後驚覺，料無不黜之理。作詞於其後曰：「寶藏在山間，誤認在水邊。山頭蓋起水晶殿。瑚長峰尖，

珠結樹顛。這一回崖中跌死撐船漢！告蒼天：留點蒂兒，好與友朋看。」先生閱其文，

和以曰：「寶藏將山誇，忽然見水涯。樵夫漫說漁翁話。題目雖差，文字卻佳，怎肯放在他人下。」遂破格錄取。

施愚山，安徽宣城人，名潤章，字尚白，號愚山。順治六年（1649）進士，歷任刑部主事補員外郎，山東提舉簽事，湖西道參議。後又詔舉博學鴻詞，授侍講，纂修《明史》，俄轉侍讀，康熙二十二年（1683）卒。施氏不僅工制舉業，亦兼治詩詞古文，為清初名詩人之一，與當代宋荔裳、丁葯園、張譙明、嚴灝亭、周釜山、趙錦帆諸人，酬唱無虛日，號稱「燕台七子」。其為官，習以文學飭吏治，自入史館，士大夫為求碑版詩歌者，趾錯於戶，四方名士，負笈問業者眾；其為文，意樸氣靜，守歐、曾矩度，詩亦溫柔純淨，得風人之旨，與當代詩壇盟主王漁洋齊名；其為人，孝友純篤，廉謹仁厚，

好延譽後進。擔任山東學政期間，取士必先行後文，崇雅黜華，有「冰鑑」之譽。¹⁶⁶

164 同註 147，頁 141-142。

165 同上註，頁 34-35。

166 同註 153，頁 7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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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齡稱愚山先生為師，殆因其影響蒲氏一生最大，所以其在《聊齋誌異》中屢為稱述，亦殆因其高風亮節，足為世人法也。

三、仁善

仁善之心是從孝親敬師中昇華拓展開的，這是自行化他的動力，不殺是仁善，不害也是仁善。我們對人、對事、對物起心動念，都該具備真誠心，正是所謂的成人之美，

圓滿的仁善之心是要盡心盡力幫助一切眾生離苦得樂。佛法教導我們要發菩提心，¹⁶⁷要慈悲、憐憫、救護一切眾生，這一個大願力推動我們在菩提道上勇猛精進。佛門有「慈悲為本，方便為門」及「慈悲多禍害，方便出下流」兩組看似矛盾的話語，其實它是有道理的，就是慈悲、方便要建立在理智的基礎上，要以智慧為依歸，不可以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就是禍害、就是下流，如果是以智慧為基礎，那就是真實的功德。

釋迦牟尼佛教導我們修十善業，¹⁶⁸業是造作，正在造作時叫做事，結果就是業。我們身體的動作，身在作業；口裡面的言語，口在造業；心裡面起心動念，意在造業。造業一定有果報，業裡面有善業、惡業、淨業。善業果報在三善道，在人天；惡業果報在三惡道，在地獄、惡鬼、畜生；唯有淨業才能超越六道輪迴，因此學佛的人修淨土，念這一句阿彌陀佛求生淨土，就是淨業。另外世尊在《大乘無量壽經‧濁世惡苦第三十五品》¹⁶⁹中更是苦口婆心地教誡我們，勸導我們要明瞭世間一切事實真相，認清濁惡的現

167 菩提心就是上求佛道，下化眾生，具體來說就是四弘誓願：「自心眾生無邊誓願度，自心煩惱無邊誓願斷，自性法門無盡誓願學，自性無上佛道誓願成。」四弘誓願裡面，第一個是菩薩願，第二、第三是菩薩行，第四個是菩薩果位。如同淨業三福一樣，是要按部就班，不可以顛倒順序，先發大願，拓開自己的心量，煩惱斷心清淨，開悟之後才能學法門，才能自行化他一生圓成佛道。歐陽竟無居士說：

「佛法者，有其究竟唯一之目的，而他皆此之方便。所謂究竟目的者，大菩提是。何謂菩提？度諸眾生，共登正覺是也。正覺者，智慧也。智慧者，人人固有，但由二障，隱而不顯：一、煩惱障，二、

所知障。此二障者不寂淨，皆是擾攘昏蒙之相，故欲求智慧者先必定其心，猶水澄清乃能照物耳。而欲水之定，必先止其鼓蕩此水者，故欲心之定，必先有於戒；戒者，禁其外擾、防其內奸，以期此心之不亂耳。然則定以慧為目的，戒以定為目的；定者慧之方便，戒又方便之方便耳。是故持戒者，菩提心為根本，而大乘菩薩利物濟生，則雖十重律儀，權行不犯，退菩提心則犯；此其規模廣闊，心量宏遠，固不同拘拘於繩墨尺寸之中，以自苦為極者也。」同註 149，頁 236。

168 同註 101。

169 佛告彌勒：「汝等能於此世，端心正意，不為眾惡，甚為大德，所以者何？十方世界，善多惡少，易可開化。唯此五惡世間，最為劇苦。我今於此作佛，教化群生，令捨五惡、去五痛、離五燒。降化其意，令持五善，獲其福德。何等為五？其一者，世間諸眾生類，欲為眾惡，強者伏弱，轉相剋賊。殘害殺傷，迭相吞噉。不知為善，後受殃罰，故有窮乞、孤獨、聾盲、瘖瘂、癡惡、尪狂，皆因前世不信道德、不肯為善。其有尊貴、豪富、賢明、長者、智勇、才達，皆由宿世慈孝，修善積德所致。世間有此目前現事，壽終之後，入其幽冥，轉生受身，改形易道。故有泥犁、禽獸、蜎飛蠕動之屬。譬如世法牢獄，劇苦極刑，魂神命精，隨罪趣向。所受壽命，或長或短，相從共生，更相報償。殃惡未盡，終不得離。輾轉其中，累劫難出，難得解脫，痛不可言。天地之間，自然有是，雖不即時暴應，

善惡會當歸之；其二者，世間人民，不順法度，奢婬驕縱，任心自恣。居上不明，在位不正，陷人冤枉，損害忠良。心口各異，機偽多端，尊卑中外，更相欺誑。瞋恚愚癡，欲自厚己，欲貪多有，利害勝負，結忿成讎。破家亡身，不顧前後。富有慳惜，不肯施與。愛保貪重，心勞身苦。如是至竟，無一隨者。善惡禍福，追命所生。或在樂處，或入苦毒，又或見善憎謗，不思慕及。常懷盜心，悕望他

(8)

實環境，要努力斷惡修善，才能離苦得樂。在這一品經文中，世尊為我們詳細說明要受持五善（五戒）──不殺生、不偷盜、不邪淫、不妄語及永離貪瞋癡，並清楚地告訴我們天地之間，因果報應之事如影隨形，因緣會合時，必受其報。末後一段普勸我們改過修善，「五惡」是造作惡因，「五痛」是現前在世間所受的苦痛，「五燒」是在地獄、惡鬼、畜生三惡道的果報。佛一再教誡我們，要專心一志，克制自己貪瞋癡慢疑等惡習，

「諸惡莫作，眾善奉行，自淨其意」，如是之人，必能得福，度脫生死，現世可得健康長壽，壽終念佛往生，¹⁷⁰能夠一生圓成佛道，才是真實圓滿的落實五大善。

蕅益大師說：「伏願緇素智愚，於此簡易直捷無上圓頓法門，勿視為難而輒生退諉，

勿視為易而漫不策勤，勿視為淺而妄致藐輕，勿視為深而弗敢承任。」¹⁷¹蕅益大師是佛菩薩乘願再來度化眾生的，他說話的語氣是多麼的謙虛及恭敬，希望我們在有緣遇到此無上圓頓的法門時，要以平常心、真誠心、恭敬心來接受，千萬不要當面錯過，「末法億億人修行，罕一得道，唯依念佛得度。嗚呼！今正是其時矣，捨此不思議法門，其何能淑？」¹⁷²末法時期修行人多，得道者少之又少，因為我們無始劫來的自私自利、名聞利養、五欲六塵、貪瞋癡慢等惡習氣很難斷掉，念佛為什麼可以得度呢？不要斷煩惱、

不要斷妄想，只要深信切願執持名號，就能求生淨土，這也是淨土法門無比殊勝、不可思議之所在。

利。用自供給，消散復取。神明剋識，終入惡道。自有三塗，無量苦惱，輾轉其中，累劫難出，痛不可言；其三者，世間人民，相因寄生，壽命幾何？不良之人，身心不正，常懷邪惡，常念婬妷。煩滿胸中，邪態外逸。費損家財，事為非法。所當求者，而不肯為。又或交結聚會，興兵相伐。攻劫殺戮，

強奪迫脅。歸給妻子，極身作樂。眾共憎厭，患而苦之。如是之惡，著於人鬼。神明記識，自入三塗。

無量苦惱，輾轉其中。累劫難出，痛不可言；其四者，世間人民，不念修善，兩舌、惡口、妄言、綺語。憎嫉善人，敗壞賢明，不孝父母，輕慢師長，朋友無信，難得誠實。尊貴自大，謂己有道。橫行威勢，侵易於人，欲人畏敬，不自慚懼。難可降化，常懷驕慢。賴其前世，福德營護，今世為惡，福德盡滅，壽命終盡，諸惡繞歸。又其名籍，記在神明。殃咎牽引，無從捨離。但得前行，入於火鑊，

身心摧碎，神形苦極，當斯之時，悔復何及？其五者，世間人民，徙倚懈怠，不肯作善。治身修業，

父母教誨，違戾反逆，譬如怨家，不如無子，負恩違義，無有報償。放恣、遊散、耽酒、嗜美、魯扈、

抵突。不識人情，無義無禮，不可諫曉。六親眷屬，資用有無，不能憂念。不惟父母之恩，不存師友之義。意念身口，曾無一善。不信諸佛經法，不信生死善惡。欲害真人，鬥亂僧眾。愚癡蒙昧，自為智慧。不知生所從來，死所趣向。不仁不順，希望長生。慈心教誨，而不肯信。苦口與語，無益其人。

心中閉塞，意不開解。大命將終，悔懼交至。不豫修善，臨時乃悔。悔之於後，將何及乎？天地之間，

五道分明。善惡報應，禍福相承。身自當之，無誰代者。善人行善，從樂入樂，從明入明。惡人行惡，

從苦入苦，從冥入冥。誰能知者，獨佛知耳。教語開示，信行者少。生死不休，惡道不絕。如是世人，

難可具盡。故有自然三塗，無量苦惱，輾轉其中。世世累劫，無有出期，難得解脫，痛不可言。如是五惡、五痛、五燒，譬如大火，焚燒人身。若能自於其中一心制意。端身正念，言行相副。所作至誠，

獨作諸善，不為眾惡。身獨度脫，獲其福德。可得長壽，泥洹之道，是為五大善也。」同註 44，頁 316-343。

170 唐朝善導大師〈勸世偈〉：「漸漸雞皮鶴髮，看看行步龍鍾，假饒金玉滿堂，難免衰殘病苦，任汝千般快樂，無常終是到來，惟有徑路修行，但念阿彌陀佛。」同註 105，頁 932。清周安士居士在《安士全書‧西歸直指》也說：「世尊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憐憫眾生輪迴六道，頭出、頭沒受苦無量，

故於十方佛土中，指出西方極樂世界，使人知所趨向，而又授以至簡便法，使但念彼佛，即便往生，

真生死海中大慈航也。」同前，頁 841。

171 同註 84，頁 93-94。

172 同上註，頁 121。

(9)

儒家認為「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¹⁷³脩身的目標，在於以「仁道」處理人間最重要的「五倫」關係，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脩身的方法則是以「好學」的方法學習「仁道」，用「力行」的方法實踐「仁道」，如果個人的行為違背「仁道」，就應當感到羞恥。孟子對「人之初，性本善」的人性根源，提出了有名的「四端說」，《孟子·公孫丑上》：「人皆有不忍人之心。先王有不忍人之心，斯有不忍人之政矣。以不忍人之心，行不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不忍人之心者，今人乍見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

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惡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惡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羞惡之心，義之端；辭讓之心，禮之端；是非之心，智之端也。」¹⁷⁴上面從根源處，孟子認為仁義禮智都根源於心。雖然仁義禮智都根源於心，但只有仁才具有最根本的奠基性意義，義則是仁的顯發。

蒲松齡對「仁者」的讚嘆，可從〈王六郎〉（卷一）一文中看出端倪。王六郎是因嗜酒而溺斃的水鬼，為感激許姓漁民時時以酒相祭，常暗中驅魚入其筐中，而後，「將往投生」，代者為一將渡河的婦人，王六郎因心存惻隱，見「婦人抱嬰兒來，及河而墮。

兒拋岸上，揚手擲足而啼。婦沉浮者屢矣，忽淋淋攀岸以出」。原來婦人所以得救，肇因於王六郎不忍殘傷二人之命，故捨棄千載難逢的轉世機會。由於他的宅心仁厚，感動帝天，遂「授為招遠縣鄔鎮土地」，後來許姓漁民不遠千里，赴招遠一探故交，臨別贈言「君心仁愛，自能造福一方，無庸故人囑也」，可謂深諳「仁者」之道也。篇末但明倫評曰：「一念之仁，感通上帝，所謂能喫虧者，天必不虧之也。然則利人之死，以求己之生；致人之危，以求己之安；逼人之敗，以求己之成；揚人之惡，以求己之善；甚且假公濟私，吹毛求疵，敗人名節，傾人身家，絕人性命，以求己之功名富貴者，伊古以來，罔不傾覆。前車之鑑，有仁人之心者，當毋忽此。」世人往往被一些習以為常的錯誤觀念誤導，諸如「人不為己，天誅地滅」，不知不覺地隨順自私自利的惡習性。但試觀史籍中大公無私之人，天何嘗誅之？地又何嘗滅之？散盡家財、扶貧濟難的范文正公，千秋萬載仍受後人景仰，由此當知「計利當計天下利」，利人方是真正的自利，唯有以「仁善」存心，才是個人及天下長治久安的關鍵。

四、信義

蒲松齡著有〈為人十二則〉，雖是為教導王八垓子弟所擬，目的在訓誡學生個人的立身處世之道，從中亦可發現蒲松齡非常強調，個人與朋友的人際關係。其中除卻「正心」、「立身」、「輕利」、「納益」、「釋怨」五條是單就個人立論外，其餘七條皆與朋友的互動有關，而其關鍵皆以「信義」為主軸。在「勸善」條中言：「凡人倣淫蕩甚易，學勤苦恆難，如讀書耕田、捐貲濟困。以安飽之身，置之困苦；以血汗之財，贈

173 同註 154，頁 4。

174 同上註，頁 237-238。

(10)

之他人。用其力而心苦，脫其貫而心痛，此不獨甚不肖者而後難之也。然雖固難之，而心中未嘗不知為善事，未嘗不嘆為豪舉。設傍有人焉，鼓舞而慫恿之，則原有是心者，

其志益堅；原無是心者，其心必動矣，故勸善必資乎朋友。蓋朝夕與居，其情洽，則其言易入。凡隱微之事，不可以告父母者，而可以告吾友；疑難之事，不可以信他人者，

而可以信吾友。設朝與之言詩書，暮與之言道義，則孝弟忠信之詞，浸人肺腑矣。古人云：『不知其人，視其友。』有以矣夫！」¹⁷⁵朋友不僅是五倫之一，更是吾人立身處世的重要助力。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生在世若能得一益友，時時督促自己勸善歸過，即是良師，使人在道業上得以勇猛精進；反之，若日日與損友交，則無異引火自焚，自取滅亡。

在「重信」一條中說：「《經》云：『人而無信，不知其可也。』故丈夫不輕然諾，

甚至以兩國之交，不要於盟誓，要于季路之一言，無他，以其信也。或有杯酒投洽，

慷慨相許，人方久待，而我已忘之，此尚可以為人乎哉？更有妄誕之物，信口噴波，

不由中出，望風捕影，恍如目見。乍聞之似乎可聽，再遇其人，則視如禽犬，故引之鳴犬以作笑端，亦可哀也。又或人有懼心，則造凶信以嚇之；人有喜望，則造吉信以欺之。竊笑耦指，自鳴得意，如其小小相戲，猶可言也，倘事有關係，則人命之端，

由此而致，殺身之禍，由此而取矣。夫信者實也，無在可以不實，而獨歸之朋友。蓋父子兄弟，信固可以相親，疑亦可以不懼。獨朋友以疎逖之人，而相與聚處，即披肝瀝膽，尚恐不能見信。若覆雨翻雲，誰猶以之為人哉？故范張于三年前訂鷄黍之約，

其日其時，彼既不忘，此亦常記，古之人重信如此！」¹⁷⁶「人而無信，不知其可也」

即指說話必須真誠實在，說了話就必須實踐。「言必信，行必果」，只有得到人們的信任，辦事才能成功；只有自己講信用，才能得到人們的信任。

換句話說，只有人人講信用，建立起人與人之間的互信，社會生活才能正常地運行、發展。蒲松齡藉小說〈任秀〉（卷十一），對言而無信之人做出強烈的譴責。故事記載申竹亭與任建之結成異姓兄弟，後任氏一病不起，臨終託付申氏為其治喪：「君，

我手足也，兩千里外，更有誰何！囊金二百餘，一半君取之，為我小備殮具，剩者可助資斧；其半寄吾妻子，俾輦吾櫬而歸。如肯攜殘骸旋故里，則裝貲勿計矣。乃扶枕為書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六金為市薄材，殮已。主人催其移槥，申託尋寺觀，竟遁不返。任家年餘方得確耗。」申竹亭僅以一口薄棺木為任建之入殮，侵吞任氏遺產後就一走了之。其後任建之善賭的兒子任秀在客舟中與三人博，任秀大獲全勝，三人並向船主借貸兩百多兩銀子，事後船主發現抵押的銀子皆是紙錢，因找不到三名賭客，

就轉向任秀索賠。船主問起任秀的姓名住處，才知道他是任建之的兒子，船主羞慚滿面，汗流浹背而去。任秀向別的船家打聽，才知道船主就是申竹亭，「業因果報，絲毫不爽」亦由此可見。

175 同註 76，頁 259。

176 同上註，頁 264-265。

(11)

而在「徙義」一條中言：「徙者，舍此適彼之謂，如人棄其舊宅，移于新堂。見所當為，則急就之，勿復留戀。凡人日與飲博者游，遂覺一日不飲則不快，一日不博則不安。設博徒酒友，數刻不至，則行住坐臥，皆無所可。忽有道義之士，坐談文字，

則心中厭煩，去之惟恐不速。及至閉戶讀書，焚香靜坐，數日後與卷相習，則脾胃頓更，談文講道，津津有味。若市井之徒再至，則面目可憎，恨不批其頰而逐之矣。凡事類然，明知其為安宅，而猶因循破屋之中，不早遷移，亦惑甚也。」¹⁷⁷個人對於「義」

或「不義」的判斷，應當以「仁」為基礎，這就是所謂的「居仁由義」。《孟子‧告子上》言：「仁，人心也；義，人路也。舍其路而弗由，放其心而不知求，哀哉!」¹⁷⁸朱子解釋說：義是行事的依據，稱之為人路，則可以見其為出入往來必經之大道，不可以須臾捨之矣。

在《聊齋誌異》〈田七郎〉（卷四）中，蒲松齡傳神地塑造出一位俠義之士的形象。

七郎以獨子之身，為感報友人武承休提攜之恩，不惜其捨棄生命。尤為動人的是，在田七郎死後，「尸棄原野三十餘日，禽犬環守之」。此舉說明田七郎生為義人，死而為義魂，感動禽犬對其尸敬重，而後「其子流寓於登，變姓為佟，起行伍，以軍功至同知將軍。」此又補充說明了義士之後，得祖上餘蔭，方能貴顯若此。而在〈義鼠〉（卷二）一文中，所述雖為鼠類，但實也寄託對人類的諷諭，因為鼠輩尚且知義，人若無此心，豈非鼠輩不如？「二鼠出，其一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似甚恨怒，然遙望不敢前。蛇果腹，蜿蜒入穴。方將過半，鼠奔來，力嚼其尾。蛇怒，退身出。鼠故便捷，歘然遁去。蛇追不及而返。及入穴，鼠又來，嚼如前狀。蛇入則來，蛇出則往，

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於地上。鼠來嗅之，啾啾如悼息，啣之而去。」觀此義鼠，

殊可敬愛也，牠雖未能救出同類，但已盡力如此，況鼠屍終未為蛇果腹，極難能可貴也。

第二節《聊齋誌異》果報故事的教化意涵

蒲松齡在〈省身語錄〉中說道：「勿謂一念可欺也，須知有天地鬼神之鑒察；勿謂一言可輕也，須知有前後左右之竊聽；勿謂一事可忽也，須知有身家性命之關係；勿謂一時可逞也，須知有子孫禍福之報應。」¹⁷⁹這即是儒家教人「君子慎獨」的道理，起心動念絲毫馬虎不得。另外在〈為人十二則‧正心〉中也說道：「孟子云：『人之異於禽獸者幾希！』幾希者何物？即心中一點之正氣也，無此一點，尚得為人乎哉？凡人忍心動則欲害人，貪心動則欲作盜，慾心動則欲行淫。然當其一念初萌，自己未嘗不知其邪？

便當急轉，使之隨起隨消，此正人與禽獸分界之處。」¹⁸⁰吉凶禍福，確實是在自己的一念之間，如何在緊要關頭把持得住？除卻隨順聖賢教誨外別無他法。以下就倫理道德、

177 同上註，頁 260。

178 同註 154，頁 333。

179 同註 158，頁 17-18。

180 同註 76，頁 255-256。

(12)

言傳身教、因材施教及一門深入等四個層面，來探討《聊齋誌異》果報故事的教化意涵。

一、注重道德，家教為本

人倫綱常等自然法則是「道」，隨順自然法則是「德」，知「道」行「德」是為人處世的準則。蒲松齡長年累月在外以教書為業養活妻小，對子女的教育，他更是念茲在茲，

在〈示諸兒〉詩中寫道：「汝等皆長成，非復襁褓間，縱不惜分陰，亦當解鑽研。紅窗尚高臥，懵然無肺肝！我既遠奔波，朝夕教誨難。聽汝歲虛度，念汝心悲酸！人生各有營，豈必皆貴官？但能力農桑，亦可謀豆簟。游手而游食，安所致兩餐？」¹⁸¹這不僅是對自己子女的規勸，也是對所有後一代的殷殷告誡。蒲松齡非常重視下一代的道德教育，對家庭教育的重要更有深刻的認知。這種思想在《聊齋誌異》中處處可見，如〈曾友于〉（卷十一）。小說從曾家第一代曾翁之死寫起，以嫡庶子女之間的矛盾衝突為主軸，

描寫兩代子孫從囿於妻妾地位、貴賤尊卑而反目成仇，再到消除偏見和睦相處的故事。

曾友于是其中的關鍵人物，他不像其他兄弟般囿於嫡庶之見，能夠忍辱負重以和為貴，

公正無私地處理家族間的紛爭，使家人免於官府訴訟的懲罰。如果調解無效，他選擇遷居獨住，也不願捲入骨肉爭鬥的漩渦，而在關鍵時刻，他總能顧全大局，因此最終能以自身德行感化家族，不僅受到兄弟子姪的擁戴，也使兄弟間化干戈為玉帛，終於將多年恩怨冰釋，是作者著力刻畫並樹為理想的藝術形象。篇末異史氏評論道：「夫門內之行，

其漸漬子孫者，直入骨髓。古云：『其父盜，子必行劫，其流弊然也。』」因此，唯有忠厚家風，才是子孫最佳的學習典範及傳家之寶。

而在〈珊瑚〉（卷十）中描述孝順的媳婦珊瑚，儘管婆婆沈氏對她百般挑剔，動輒又打又罵，她總是逆來順受，委曲求全，從無半句怨言。珊瑚認為不能討得婆婆歡心，

責任總在自己身上，後來當她被婆婆和丈夫趕出家門時，她也不做再嫁的考慮，而是耐心地等待婆婆回心轉意，並且想方設法地極力討好沈氏。蒲松齡在此宣揚以德報怨的仁者修養，集孝悌忠信於珊瑚一身，使她成為作者心目中具有高尚道德行為的模範。其後，

當珊瑚被休離家，作者又構思了一個倍加凶悍的二媳臧姑，迫使婆婆沈氏威風掃地，以致反轉過來讓沈氏去奉承臧姑的故事情節。作者的用意是把臧姑與珊瑚構成強烈的對比，讓沈氏從受臧姑的悖逆之苦中，領悟出珊瑚的孝心，從而促使沈氏從沉痛的教訓中悔悟，最後回心轉意接納珊瑚。故事結尾指出：「夫妻皆壽終，生三子，舉兩進士，人以為孝友之報云。」珊瑚夫妻倆都長壽善終，有兩個兒子考中進士，人們都說這是對父母孝順，對兄弟友愛的善報。

相對於曾友于與珊瑚的正面形象，在〈柳氏子〉（卷五）及〈韋公子〉（卷十一）中，

我們看到對下一代嬌生慣養，忽視品德教育所帶來的嚴重後果。〈柳氏子〉中的柳西川四十餘歲才生一子，對他百依百順，溺愛至極，小說中描述一個令人難忘的細節，便是

181 轉引自林植峰：＜從《聊齋誌異》看蒲松齡的教育觀＞《衡陽師專學報（社會科學）》（1994 年第 1 期），頁 28。

(13)

柳西川養了好騾，兒子生病想吃騾肉，偏要殺最好的騾子，父親打算殺劣騾，「子聞之，

即大怒罵，疾益甚。柳懼，殺騾以進。子乃喜。然嘗一臠，便棄去」，其子奢侈任性到了無法無天的地步。作者藉此告誡世人「子不教，父之過」，若對子女百般愛寵而沒有適當的品德陶鑄，必將招致子女的偏差行為。〈韋公子〉敘述放恣好淫的韋公子雖有嚴叔管教，半夜爬牆外出以至跌斷腿，叔父責打他，並與他立下約定：「能讀倍諸弟，文字佳，出勿禁；若私逸，撻如前。」仍然只偏重在才學方面，韋公子後來考上進士，當上縣令，生活仍糜爛不堪，竟與自己的親生子女發生亂倫事件，為了怕東窗事發，還狠心將女兒毒死，真是名副其實的衣冠禽獸。在這則故事中，作者教導我們若僅有才無德，

也會招致身敗名裂的道理。

另外在〈潞令〉（卷六）及〈公孫夏〉（卷十二）等幾則故事中，作者藉此批判貪官因道德淪亡，以致身敗名裂的下場。〈潞令〉記載：「宋國英，東平人，以教習授潞城令。

貪暴不仁，催科尤酷，斃杖下者，狼籍於庭。余鄉徐白山適過之，見其橫，諷曰：『為民父母，威燄固至此乎？』宋揚揚作得意之詞曰：『喏！不敢！官雖小，蒞任百日，誅五十八人矣。』後半年，方據案視事，忽瞪目而起，手足撓亂，似與人撐拒狀。自言曰：

『我罪當死！我罪當死！』扶入署中，踰時尋卒。」此短篇小說成為貪官污吏塗炭黎民，

用鮮血染紅頂戴的血淚史，其一字千金的敘述具有史家的嚴肅與凝重。宋國英蒞任百日，就以殘酷手段將五十八個無辜百姓當堂打死，「狼籍於庭」更是慘不忍睹，而其「揚揚作得意之詞」的寡廉鮮恥之狀，「瞪目而起，手足撓亂」的狼狽之相，「我罪當死」的自供，更是言簡意賅。

而在〈公孫夏〉一篇中，作者以鬼域與人間兩相對照，淋漓盡致地揭露官場的烏煙瘴氣。一個連自己名字、籍貫都寫得「訛誤不成形象」的國學生某，一心納貲捐官。當他臥病不起時，鬼客公孫夏主動前來為他營辦城隍之缺。在買賣成交後，冥中貴官竟大言不慚地勉勵買官者「清廉謹慎」等語，賣者圖謀中飽私囊，買者行將加倍盤剝，何清廉謹慎之有？真是自欺欺人！倒是中介者公孫夏，坦白道出其中竅門：「但有孔方在，

何問吳、越桑梓耶？」一句話就完全說出他們做官的目的。官職成了商品，加速了吏治的貪污腐化。故事的結局，是關帝派出金甲神捉拿貴官，又把國學生某「褫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幾脫，逐出門外」。五千緡錢，買得一官太守，半日榮華顯赫，外加五十大板，關帝對買官者的懲處，真是大快人心。

二、言傳身教，成就人才

對於品行兼優，身教言教並重的教師，蒲松齡給予真誠的讚頌，他以自己的親身見聞，在〈臙脂〉（卷十）中描述自己的恩師施愚山：「愚山先生，吾師也。方見知時，余猶童子。竊見其獎進士子，拳拳如恐不盡；小有冤抑，必委曲呵護之，曾不肯作威學校，

以媚權要。真宣聖之護法，不止一代宗匠，橫文無屈士已也。而愛才如命，尤非後世學使虛應故事者所及。」他推崇恩師為孔夫子的護法，愛護獎掖人才更是不遺餘力，從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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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現出蒲氏對同為教育工作者的自期。在蒲氏筆下出現最多的還是一些私塾先生的形象，有的詳述、有的略寫，共通處在於他們一點也不馬虎隨便的敬業精神。如在〈愛奴〉

（卷九）中所描寫的徐生，學生家人稱公子「不鈍」，但在進一步相處後，發現公子學習態度不專心，「訶責之，則夫人輒為緩頰。初猶遣婢傳言，漸親出，隔戶與先生語，

往往零涕。顧每晚必問公子日課。徐頗不耐，作色曰：『既縱兒懶，又責兒工，此等師我不慣作！請辭。』」堅持自己「教不嚴，師之惰」的教育原則，對家長無理的要求，

一點也不妥協。

有些篇章描寫教師通情達理，對學生的處境包容體諒，感同身受，能使受教者心悅誠服，不斷長進。在〈張誠〉（卷二）篇中學生張誠是個富有正義感的男童，不忍見生母虐待異母兄長，他多次逃學上山幫哥哥砍柴，老師因他缺課責打他，後來瞭解事情原委，「師嘆其賢，遂不之禁」，對張誠義助其兄的逃學採取了寬容的態度。另外老師對有前途的學生全力相助，在〈大男〉（卷十一）中的大男，是小妾所生的兒子，嫡室兇惡，

父親被迫遠離家鄉，大男很想唸書求上進，生母憑紡織餬口，先送他去試讀，「大男慧，

所讀倍諸兒。師奇之，願不索束脩」，當時的私塾先生生活並不寬裕，為了得到可教之英才，主動免收學費，也為大男日後成功立業奠下紮實的基礎。

三、因材施教，講究方法

人的聰明才智有聰慧遲鈍之分，再加上學習態度不同，所以施教者要煞費苦心去瞭解學生學習的根基，再運用不同的方式去教導，才能達到教育的功效。在〈小謝〉（卷六）中，描述書生陶望三設鬼帳的故事，陶望三不怕鬼，他住進一個鬧鬼的住處，小謝和秋容二女鬼非常調皮，喜愛捉弄陶生。但相處一段時間後，陶生發現她們對於學習很有興趣：「乃擁（小謝）諸懷，把腕而教之畫。秋容自外入，色乍變，意似妒。小謝笑曰：『童時嘗從父學書，久不作，遂如夢寐。』秋容不語。生喻其意，偽為不覺者，遂抱而授以筆，曰：『我視卿能此否？』作數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筆力！』秋容乃喜。

生於是折兩紙為範，俾共臨摹，生另一燈讀。竊喜其各有所事，不相侵擾。倣畢，祗立几前，聽生月旦。秋容素不解讀，塗鴉不可辨認，花判已，自顧不如小謝，有慚色。生獎慰之，顏始霽。二女由此師事生，坐為抓背，臥為按股，不惟不敢侮，爭媚之。踰月，

小謝書居然端好，生偶贊之。秋容大慚，粉黛淫淫，淚痕如綫；生百端慰解之，乃已。

因教之讀，穎悟非常，指示一過，無再問者。與生競讀，常至終夜。」小謝因在生前曾從父親學習，再加上陶生的指點，一個月後字跡端正好看。而不會寫字的秋容因自卑而鬧情緒，善解人意的陶生便帶著她練寫了幾個字，還誇讚她筆力好，不著痕跡地調解二女之間的爭妒，二女也從輕慢戲弄轉為以師禮事之，陶生憑藉著師嚴道尊，得到二女的心悅誠服，而其能隨順二女不同的素質，再加以施教的方法的確高明。

〈王成〉（卷一）記載男主角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懶，生涯日落，惟剩破屋數間，與妻臥牛衣中，交謫不堪」，王成雖是世家後裔，但是生性懶惰，日子越過越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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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上產業只剩下幾間破房子，睡覺連被子也沒有，被妻子責怨不堪。某日，「紅日三竿，

王始起，逡巡欲歸。見草際金釵一股，拾視之，鐫有細字云：『儀賓府造。』王祖為衡府儀賓，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釵躊躇。歘一嫗來尋釵。王雖故貧，然性介，遽出授之。嫗喜，極贊盛德。」王成雖然貧窮，卻能拾釵不取，失主竟是與其先祖父有宿緣的狐仙老嫗。老嫗感激王成拾釵不昧的品德，也因愛屋及烏之故，對他疼惜有加，她自出囊金幫助王成作小本生意，並殷殷告誡：「孫勿惰，宜操小生業，坐食烏可長也？」

坐吃山空，怎能長久懶散下去呢？「宜勤勿懶，宜急勿緩；遲之一日，悔之已晚！」馮鎮巒評論說：「一字千金，故家子當書諸座右。」但明倫則曰：「十六字可作傳家格言，

自學問以至於經濟，皆當本此意以力為推行，不特操生業為然也。」若習於疎懶不思振作，終將一事無成。其後，在王成致富後，「嫗早起，使成督耕，婦督織，稍惰，輒訶之。夫婦相安，不敢有怨詞。過三年，家益富。嫗欲辭去。夫妻共挽之，至泣下，嫗亦遂止。旭旦候之，已杳矣」。老嫗從助王成起家，到監督王成夫婦富裕後的治家理家，

始終如祖母般，時而慈愛，時而嚴厲，老嫗深諳「業精於勤荒於嬉」的道理，以勤勞對治王成懶惰的弊病，其用心可謂良苦。

〈細柳〉（卷七）中描述細柳嫁給鰥夫高生，不久高生也死了，留下前妻子長福及親子長怙，作者對細柳教導兩個兒子的態度做出對比描寫。先寫她對長福的態度，長福雖是前室遺孤，但細柳對他「撫養周至」，長福因此十分依戀細柳，「或歸寧，福輒號啼從之，呵遣所不能止」。長福的問題是在父親死後「嬌惰不肯讀」，細柳在譙訶、夏楚無效後，採用異於常情的作法，順其不喜讀書而喜「從牧兒遨」的習性，使他與「僮僕共操作」、「衣以敗絮，使牧豕；歸則自掇陶器，與諸僕啗飯粥」，此法甚靈，僅數日長福即不堪其苦，「泣跪庭下，願仍讀」。如果此時細柳即免其勞苦，准其續讀，還不能充分顯出她的高明，長福的悔悟也不會真正深刻。所以接下來細柳的反應真是大出眾人所料，「母反身向壁，置不聞」，這種冷漠的態度實屬忍情，尚有更甚者，在「殘秋向盡」

之際，長福竟衣鞋無著，招來鄰里的責難「納繼室者，皆引細娘為戒」，細柳成了眾矢之的，此時「女亦稍稍聞之，而漠不以意」，她隱忍受辱、堅定不移，表現傑出的識見胸襟。接下去更有不凡之舉，「福不堪其苦，棄豕逃去，女亦任之，殊不追問」，放任之實為管束之，直到數月後「乞食無所，憔悴自歸」，甘受百杖而愧悔，細柳才讓他回家，

但亦只准他放牧而不准他讀書，在長福大哭懇請，鄰婦勸說的情況下，才「濯髮授衣，

令與弟怙同師」，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狠心妙法，終於使長福徹底悔悟，從此「勤身銳慮，大異往昔」。

親生兒長怙則是另一種根性，他愚鈍不能讀，懶惰又不耕，細柳讓他學做生意，又因淫賭賠盡本金，後來假裝欲赴洛做生意，實際上是要「以快所欲」。細柳佯裝不知，

利用他入洛遠遊的機會，授以偽金，致使他獲罪入獄，「為獄吏所虐，乞食於囚，苟延餘息」，較之兄長流浪行乞更為悽慘。置之死難之境而生悔愧之心，終於使長怙改掉浮蕩之行，「家中諸務，經理維勤」，即使偶有懈惰，亦不再加訶責。寬嚴並濟，各得其宜，

在細柳的調教下，長福登第，獲取功名；長怙經商，家財萬貫。細柳在極冷漠的態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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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含著極熱烈的愛心，只是時機未到，這愛心只能隱忍在心，稍一心軟，管教兒子就會前功盡棄。在遣長福赴洛救弟時，細柳道出自己的用心：「汝弟今日之浮蕩，猶汝昔日之廢學也。我不冒惡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謂我忍，但淚浮枕簟，而人不知耳！」身為後母而能對前子、親子一視同仁，不避嫌、不辭謗，甘冒惡名，隱忍受辱，歷盡千辛萬苦而終於教子成材，作者除了刻畫細柳善教的形象外，同時亦歌頌了世間最偉大的母愛。

四、一門深入，長時薰修

古人云：「讀書千遍，其義自見。」意思是只要書讀得熟、讀得透，自有不待解說、

其義自曉的時日。求學習藝最重要的關鍵是「一門深入、長時薰修」，方向目標一旦確立，就要老老實實下苦功，定住心性學習，不可有騎驢找馬、坐這山看那山的僥倖心態，

才能有水到渠成的一日。〈勞山道士〉（卷一）中寫一位世家子弟王七入山學道，被慧眼的老道以「恐嬌惰不能作苦」婉言勸退，但王生不死心，兩三個月後果真因無法忍受勞作之苦，自行求去。臨行前要求老道傳授他「虛若無物」的穿牆術，老道告誡他「歸宜潔持，否則不驗」，但得意忘形的他卻違背師訓，回家後要在妻子面前露一手，結果碰得「額上墳起，如巨卵焉」。但明倫對此篇有精闢的論述：「學問之途，非浮慕者所得與。

雖有名師，亦且俟其精進有得，而後舉其道以傳之；苟或作或輟，遂欲剽竊一二以盜世欺名，其不觸處自踣者幾希！」僅學得一點皮毛便自以為得道者，要以王七為殷鑑。

又如〈老饕〉（卷三）與〈武技〉（卷五），前者寫一自恃能挽強弩的綠林好漢邢德，

竟成了一黃毛小僮的手下敗將；後者描述一位青年學了幾招少林功夫，便自以為天下無敵，卻幾乎被一少年女尼打成殘廢。但明倫評論前者說：「天下事能者甚多，未可以一己之微長，俯視一切，而螳臂當車，猶其後也。『大智若愚，大勇若怯』，士君子應三復斯言。」「學無止境」、「強中更有強中手」，蒲松齡在小說中含蓄地闡明這一觀點。

相較於嘲諷淺嘗即止的學風，蒲松齡極力讚揚珍惜光陰、刻苦用功的態度。在〈禇生〉（卷八）中，禇生是一位奮發上進的鬼青年，他過的是半工半讀的艱辛日子，在寺廟中當小工，「必半月販，始能一月讀」，貧困如此卻無礙他在學業上的勇猛精進，他有自己的勵志格言：「即不能惜寸陰，而加以夜半，則我之二日，可當人三日。」蒲松齡對這種學習態度大加讚揚，誠心鑽研學問，往往會達到一種物我兩忘的境界，並將此概括為一「癡」字，他在〈阿寶〉（卷二）篇末借異史氏之口說：「性癡則其志凝：故書癡者文必工，藝癡者技必良；世之落拓而無成者，皆自謂不癡者也。」性格癡迷則心志凝注，癡迷於書本的人，文章一定工巧；癡迷於技藝的人，技術一定精良。世上落拓潦倒，

一事無成的人，都是自以為不癡不傻的。蒲松齡一生癡於著書立言，雖然困頓科場，卻留下了傳世之作。「癡」字意味一種堅忍不拔的學習精神，但明倫評道：「嘗謂天下之為人臣、為人子、為人弟、為人友者，果能以至誠之心處之，天下不復有難處之事矣。癡顧可少乎？」「精誠所至，金石為開」，在道業修行上能有所成就，除卻真誠，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