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2084·
列传第一百四
刘安世 邹浩 田昼 王回 曾诞附 陈瓘 任伯雨
刘安世,字器之,魏人。父航,第进士,历知虞城、犀浦 县。虞城多奸猾,喜寇盗;犀浦民弱而驯。航为政,宽猛急缓 不同,两县皆治。知宿州。押伴夏使,使者多所要请,执礼不 逊,且欲服球文金带入见,航皆折正之。以群牧判官为河南监 牧使。持节册夏主秉常,凡例所遗宝带、名马,却弗受。还,
上《御戎书 》,大略云 :“辨士好为可喜之说,武夫徼冀不赀 之宠,或为所误,不可不戒 。”为河北西路转运使。熙宁大旱 求言,航论新政不便者五,又上书言 :“人主不可轻失天下心,
宜乘时有所改为,则人心悦而天意得矣 。”不报。乃请提举崇 福宫,起知泾、相二州。王师西征,徙知陕府。时仓卒军兴,
馈饷切急,县令佐至荷校督民,民多弃田庐,或至自尽。航独 期会如平日,事更以办。终太仆卿。
安世少时持论已有识。航使监牧时,文彦博在枢府,有所 闻,每呼安世告之。安世从容言 :“王介甫求去,外议谓公且 代其任 。”彦博曰 :“安石坏天下至此,后之人何可为?”安 世拱手曰 :“安世虽晚进,窃以为未然。今日新政,果顺人所 欲而为人利乎?若不然,公当去所害,兴所利,反掌间耳。彦 博默不应,他日见航,叹奖其坚正。
登进士第,不就选。从学于司马光,咨尽心行己之要,光 教之以诚,且令自不妄语始。调洺州司法参军,司户以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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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使吴守礼将按之,问于安世,安世云 :“无之 。”守礼为 止。然安世心常不自安,曰 :“司户实贪而吾不以诚对,吾其 违司马公教乎 !”后读扬雄《法言 》“君子避碍则通诸理 ”, 意乃释。
光入相,荐为秘书省正字。光薨,宣仁太后问可为台谏于 吕公著,公著以安世对。擢右正言。时执政颇与亲戚官,安世 言 :“祖宗以来,大臣子弟不敢受内外华要之职。自王安石秉 政,务快私意,累圣之制,扫地不存。今庙堂之上,犹习故态。” 因历疏文彦博以下七人,皆耆德魁旧,不少假借。
章惇以强市昆山民田罚金,安世言 :“惇与蔡确、黄履、
邢恕素相交结,自谓社稷之臣,贪天之功,侥幸异日,天下之 人指为‘四凶 ’。今惇父尚在,而别籍异财,绝灭义理,止从 薄罚,何以示惩?”会吴处厚解释确《安州诗》以进,安世谓 其指斥乘舆,犯大不敬,与梁焘等极论之,窜之新州。宰相范 纯仁至于御史十人,皆缘是去。
迁起居舍人兼左司谏,进左谏议大夫。有旨暂罢讲筵,民 间欢传宫中求乳婢,安世上疏谏曰 :“陛下富于春秋,未纳后 而亲女色。愿太皇太后保祐圣躬,为宗庙社稷大计,清闲之燕,
频御经帷,仍引近臣与论前古治乱之要,以益圣学,无溺于所 爱而忘其可戒 。”哲宗俯首不语。后曰:“无此事,卿误听尔。” 明日,后留吕大防告之故。大防退,召给事中范祖禹使达旨。
祖禹固尝以谏,于是两人合辞申言之甚切。
邓温伯为翰林承旨,安世言其“出入王、吕党中,始终反 覆。今之进用,实系君子小人消长之机。乞行免黜 。”不报。
遂请外,改中书舍人,辞不就。以集贤殿修撰提举崇福宫,才 六月,召为宝文阁待制、枢密都承旨。
范纯仁复相,吕大防白后欲令安世少避。后曰 :“今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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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言职,自无所嫌 。”又语韩忠彦曰 :“如此正人,宜且留朝 廷 。”乃止。吕惠卿复光禄卿,分司,安世争以为不可,不听。
出知成德军。章惇用事,尤忌恶之。初黜知南安军,再贬少府 少监,三贬新州别驾,安置英州。
同文馆狱起,蔡京乞诛灭安世等家,谗虽不行,犹徙梅州。
惇与蔡卞将必置之死,因使者入海岛诛陈衍,讽使者过安世,
胁使自裁。又擢一土豪为转运判官,使杀之。判官疾驰将至梅,
梅守遣客来劝安世自为计。安世色不动,对客饮酒谈笑,徐书 数纸付其仆曰 :“我即死,依此行之 。”顾客曰 :“死不难矣。” 客密从仆所视,皆经纪同贬当死者之家事甚悉。判官未至二十 里,呕血而毙,危得免。
昭怀后正位中宫,惇、卞发前谏乳婢事,以为为后设。时 邹浩既贬,诏应天少尹鼛孙以槛车收二人赴京师。行数驿而徽 宗即位赦至,鼛乃还。凡投荒七年,甲令所载远恶地无不历之。
移衡及鼎,然后以集贤殿修撰知郓州、真定府,曾布又忌之,
不使入朝。蔡京既相,连七谪至峡州羁管。稍复承议郎,卜居 宋都。宣和六年,复待制,中书舍人沈思封还之。明年卒,年 七十八。
安世仪状魁硕,音吐如钟。初除谏官,未拜命,入白母曰:
“朝廷不以安世不肖 ,使在言路 。倘居其官,须明目张胆,
以身任责,脱有触忤,祸谴立至。主上方以孝治天下,若以老 母辞,当可免 。”母曰 :“不然,吾闻谏官为天子诤臣,汝父 平生欲为之而弗得,汝幸居此地,当捐身以报国恩。正得罪流 放,无问远近,吾当从汝所之 。”于是受命。在职累岁,正色 立朝,扶持公道。其面折廷争,或帝盛怒,则执简却立,伺怒 稍解,复前抗辞。旁侍者远观,蓄缩悚汗,目之曰“殿上虎”, 一时无不敬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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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居未尝有惰容,久坐身不倾倚,作字不草书,不好声色 货利。其忠孝正直,皆则象司马光。年既老,群贤凋丧略尽,
岿然独存,而名望益重。梁师成用事,能生死人,心服其贤,
求得小吏吴默尝趋走前后者,使持书来,啖以即大用,默因劝 为子孙计,安世笑谢曰 :“吾若为子孙计,不至是矣。吾欲为 元祐全人,见司马光于地下 。”还其书不答。死葬祥符县。后 二年,金人发其冢,貌如生,相惊语曰 :“异人也 !”为之盖 棺乃去。
邹浩,字志完,常州晋陵人。第进士,调扬州、颍昌府教 授。吕公著、范纯仁为守,皆礼遇之。纯仁属撰乐语,浩辞。
纯仁曰 :“翰林学士亦为之 。”浩曰 :“翰林学士则可,祭酒、
司业则不可 。”纯仁敬谢。
元祐中,上疏论事,其略曰 :“人材不振,无以成天下之 务。陛下视今日人材,果有余邪,果不足邪?以为不足,则中 外之百执事未尝不备。以为有余,则自任以天下之重者几人?
正色昌言不承望风旨者几人?持刺举之权以肃清所部者几人?
承流宣化而使民安田里者几人 ?民贫所当富也 ,则曰水旱如 之何;官冗所当澄也,则曰民情不可扰;人物所当求也,则曰 从古不乏材;风俗所当厚也,则曰不切于时变,是皆不明义理 之过也 。”
苏颂用为太常博士,来之邵论罢之。后累岁,哲宗亲擢为 右正言。有请以王安石《三经义》发题试举人者,浩论其不可 而止。陕西奏边功,中外皆贺,浩言 :“先帝之志而陛下成之,
善矣。然兵家之事,未战则以决胜为难,既胜则以持胜为难,
惟其时而已。苟为不然,将弃前功而招后患。愿申敕将帅,毋 狃屡胜,图惟厥终 。”
京东大水,浩言 :“频年水异继作,虽盈虚之数所不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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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消复之方尤宜致谨。《书》曰 :‘惟先格王正厥事 。’不以 为数之当然,此消复之实也 。”
蹇序辰看详元祐章奏,公肆诋欺,轻重不平。浩言 :“初 旨但分两等,谓语及先帝并语言过差而已;而今所施行,混然 莫辨。以其近似难分之迹,而典刑轻重随以上下,是乃陛下之 威福操柄下移于近臣。愿加省察,以为来事之监 。”
章惇独相用事,威虐震赫,浩所言每触惇忌,仍上章露劾,
数其不忠侵上之罪,未报。而贤妃刘氏立,浩言:
立后以配天子,安得不审。今为天下择母,而所立乃贤妃,
一时公议,莫不疑惑,诚以国家自有仁祖故事,不可不遵用之 尔。盖郭后与尚美人争宠,仁祖既废后,并斥美人,所以示公 也。及立后,则不选于妃嫔而卜于贵族,所以远嫌,所以为天 下万世法也。陛下之废孟氏,与郭后无以异。果与贤妃争宠而 致罪乎,抑其不然也?二者必居一于此矣。孟氏罪废之初,天 下孰不疑立贤妃为后。及读诏书,有“别选贤族”之语;又闻 陛下临朝慨叹,以为国家不幸;至于宗景立妾,怒而罪之,于 是天下始释然不疑。今竟立之,岂不上累圣德?
臣观白麻所言,不过称其有子,及引永平、祥符事以为证。
臣请论其所以然,若曰有子可以为后,则永平贵人未尝有子也,
所以立者,以德冠后宫故也。祥符德妃亦未尝有子,所以立者,
以钟英甲族故也。又况贵人实马援之女,德妃无废后之嫌,迥 与今日事体不同。顷年冬,妃从享景灵宫,是日雷变甚异。今 宣制之后,霖雨飞雹,自奏告天地宗庙以来,阴淫不止。上天 之意,岂不昭然!考之人事既如彼,求之天意又如此,望不以 一时改命为难,而以万世公议为可畏,追停册礼,如初诏行之。
帝谓 :“此亦祖宗故事,岂独朕邪?”对曰 :“祖宗大德 可法者多矣,陛下不之取,而效其小疵,臣恐后世之责人无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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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纷纷也 。”帝变色,犹不怒,持其章踌躇四顾,凝然若有所 思,付外。明日,章惇诋其狂妄,乃削官,羁管新州。蔡卞、
安惇、左肤继请治其祖送者王回等,语在他传。
徽宗立,亟召还,复为右正言,迁左司谏。上疏谓 :“孟 子曰 :‘左右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
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 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 。’于是知公议不可不恤,
独断不可不谨。盖左右非不亲也,然不能无交结之私;诸大夫 非不贵也,然不能无恩仇之异。至于国人皆曰贤,皆曰不可,
则所谓公议也。公议之所在,概已察之,必待见贤然后用,见 不可然后去,则所谓独断也。惟恤公议于独断未形之前,谨独 断于公议已闻之后,则人君所以致治者,又安有不善乎?伏见 朝廷之事,颇异于即位之初,相去半年,遽已如是,自今以往,
将如之何?愿陛下深思之 。”
改起居舍人,进中书舍人。又言 :“陛下善继神宗之志,
善述神宗之事,孝德至矣。尚有五朝圣政盛德,愿稽考而继述 之,以扬七庙之光,贻福万世 。”迁兵、吏二部侍郎,以宝文 阁待制知江宁府,徙杭、越州。
初,浩还朝,帝首及谏立后事,奖叹再三,询谏草安在。
对曰 :“焚之矣 。”退告陈瓘,瓘曰 :“祸其在此乎。异时奸 人妄出一缄,则不可辨矣 。”蔡京用事,素忌浩,乃使其党为 伪疏,言刘后杀卓氏而夺其子。遂再责衡州别驾,语在《献愍 太子传 》。寻窜昭州,五年始得归。
初,浩除谏官,恐贻亲忧,欲固辞。母张氏曰 :“儿能报 国,无愧于公论,吾顾何忧?”及浩两谪岭表,母不易初意。
稍复直龙图阁。瘴疾作,危甚。杨时过常,往省之。恭然仅存 余息,犹眷眷以国事为问,语不及私。卒,年五十二。高宗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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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诏曰 :“浩在元符间,任谏争,危言谠论,朝野推仰。” 复其待制,又赠宝文阁直学士,赐谥忠。
诰所与游田昼、王回、曾诞,皆良士也。
昼字承君,阳翟人。枢密使况之从子,以任为校书郎。调 磁州录事参军,知西河县,有善政,民甚德之。议论慨慷,有 前辈风。
与邹浩以气节相激励。元符中,浩为谏官,昼监京城门,
往见浩曰 :“平生与君相许者何如,今君为何官?”浩曰 :
“上遇群臣,未尝假以辞色,独于浩差若相喜。天下事固不胜言,
意欲待深相信而后发,贵有益也 。”昼然之。既而以病归许,
邸状报立后,昼谓人曰 :“志完不言,可以绝交矣 。”浩得罪,
昼迎诸涂。浩出涕,昼正色责曰 :“使志完隐默官京师,遇寒 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岭海之外能死人哉?愿君毋以此举自 满,士所当为者,未止此也 。”浩茫然自失,叹谢曰 :“君之 赠我厚矣 。”
建中靖国初,入为大宗正丞。曾布数罗致之,不为屈;欲 与提举常平官,亦辞。请知淮阳军,岁大疫,日挟医问病者药 之,遇疾卒。淮阳人祀以为土神云。
回字景深,仙游人。第进士,调松滋令。荆、沔俗用人祭 鬼,回捕治甚严,其风遂革。知鹿邑县,入为宗正寺簿。元符 中,叶祖洽荐为睦亲宅讲书。与邹浩友善,皇后刘氏立,浩将 论之,密告回,回曰 :“事宁有大于此者乎?子虽有亲,然移 孝为忠,亦太夫人素志也 。”
浩南迁,人莫敢顾。回敛交游钱与治装,往来经理,且慰 安其母。逻者以闻,逮诣诏狱,众为之惧,回居之晏然。御史 诘之,对曰 :“实尝预议,不敢欺也 。”因诵浩所上章,几二 千言。狱上,除名停废。即徒步出都门,行数十里,其子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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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以家事,不答。祖洽亦坐黜。
徽宗立,召还旧官,擢监察御史。数日卒,年五十三。岑 象求、王觌、贾易上章,乞录其子,恤其家,以奖劝忠义。诏 除子涣老郊社斋郎,蔡京为相,夺之,仍列名党籍。
诞,公亮从孙也。孟后之废,诞三与浩书,劝力请复后,
浩不报。及浩以言南迁,诞著《玉山主人对客问》以讥之,其 略曰 :“客问:邹浩可以为有道之士乎?主人曰:浩安得为知 道。虽然,予于此时议浩,是天下无全人也。言之尚足为来世 戒。《易》曰 :‘知几其神乎 ?’又曰 :‘知进退存亡而不失 其正者,其惟圣人乎?’方孟后之废,人莫不知刘氏之将立,
至四年之后而册命未行,是天子知清议之足畏也。使当其时,
浩力言复后,能感悟天子,则无今日刘氏之事,贻朝廷于过举,
再三言而不听,则义亦当矣。使是时得罪,必不若是酷以贻老 母之忧矣。呜呼!若浩者,虽不得为知几之士,然百世之下,
顽夫廉,懦夫有立志,尚不失为圣人之清也 。”其书既出,识 者或以比韩愈《谏臣论 》。诞仕亦不显。
陈瓘,字莹中,南剑州沙县人。少好读书,不喜为进取学。
父母勉以门户事,乃应举,一出中甲科。调湖州掌书记,签书 越州判官。守蔡卞察其贤,每事加礼,而瓘测知其心术,常欲 远之,屡引疾求归,章不得上。檄摄通判明州。卞素敬道人张 怀素,谓非世间人,时且来越,卞留瓘小须之,瓘不肯止,曰:
“子不语怪力乱神,斯近怪矣。州牧既信重,民将从风而靡。
不识之,未为不幸也 。”后二十年而怀素诛。明州职田之入厚,
瓘不取,尽弃于官以归。
章惇入相,瓘从众道谒。惇闻其名,独邀与同载,询当世 之务,瓘曰 :“请以所乘舟为喻:偏重可行乎?移左置右,其 偏一也。明此,则可行矣。天子待公为政,敢问将何先?”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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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 :“司马光奸邪,所当先辨,势无急于此 。”瓘曰 :“公误 矣。此犹欲平舟势而移左以置右,果然,将失天下之望 。”惇 厉色曰 :“光不务缵述先烈,而大改成绪,误国如此,非奸邪 而何?”瓘曰 :“不察其心而疑其迹,则不为无罪;若指为奸 邪,又复改作,则误国益甚矣。为今之计,唯消朋党,持中道,
庶可以救弊 。”意虽忤惇,然亦惊异,颇有兼收之语。至都,
用为太学博士。会卞与惇合志,正论遂绌。卞党薛昂、林自官 学省,议毁《资治通鉴》,瓘因策士题引神宗所制序文以问,
昂、自意沮。
迁秘书省校书郎。绍述之说盛,瓘奏哲宗言 :“尧、舜、
禹皆以‘若稽古 ’为训。‘若 ’者,顺而行之;‘稽’者,考 其当否,必使合于民情,所以成帝王之治。天子之孝,与士大 夫之孝不同 。”帝反复究问,意感悦,约瓘再入见。执政闻而 憾之,出通判沧州,知卫州。徽宗即位,召为右正言,迁左司 谏。瓘论议持平,务存大体,不以细故藉口,未尝及人晻昧之 过。尝云 :“人主托言者以耳目,诚不当以浅近见闻,惑其聪 明 。”惟极论蔡卞、章惇、安惇邢恕之罪。
御史龚 击蔡京,朝廷将逐 ,瓘言 :“绍圣以来,七年 五逐言者,常安民、孙谔、董敦逸、陈次升、邹浩五人者,皆 与京异议而去。今又罢 ,将若公道何 。”遂草疏论京,未及 上,时皇太后已归政,瓘言外戚向宗良兄弟与侍从希宠之士交 通,使物议籍籍,谓皇太后今犹预政。由是罢监扬州粮料院。
瓘出都门,缴四章奏之,并明宣仁诬谤事。帝密遣使赐以黄金 百两,后亦命勿遽去,畀十僧牒为行装,改知无为军。
明年,还为著作郎,迁右司员外郎兼权给事中。宰相曾布 使客告以将即真,瓘语子正汇曰 :“吾与丞相议事多不合,今 若此,是欲以官爵相饵也。若受其荐进,复有异同,则公议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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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两有愧矣。吾有一书论其过,将投之以决去就,汝其书之。
但郊祀不远,彼不相容,则泽不及汝矣,能不介于心乎?”正 汇愿得书。旦持入省,布使数人邀相见,甫就席,遽出书,布 大怒。争辩移时,至箕踞谇语,瓘色不为动,徐起白曰 :“适 所论者国事,是非有公议,公未可失待士礼 。”布矍然改容。
信宿,出知泰州。崇宁中,除名窜袁州、廉州,移郴州,稍复 宣德郎。
正汇在杭,告蔡京有动摇东宫迹。杭守薿执送京师,先飞 书告京俾为计。事下开封府制狱,并逮瓘。尹李孝称逼使证其 妄,瓘曰 :“正汇闻京将不利社稷,传于道路,瓘岂得预知?
以所不知,忘父子之恩而指其为妄,则情有所不忍;挟私情以 符合其说,又义所不为。京之奸邪,必为国祸。瓘固尝论之于 谏省,亦不待今日语言间也 。”内侍黄经臣莅鞫,闻其辞,失 声叹息,谓曰 :“主上正欲得实,但如言以对可也 。”狱具,
正汇犹以所告失实流海上,瓘亦安置通州。
瓘尝著《尊尧集 》,谓绍圣史官专据王安石《日录》改修
《神宗史》,变乱是非,不可传信;深明诬妄,以正君臣之义。
张商英为相,取其书,既上,而商英罢,瓘又徙台州。宰相遍 令所过州出兵甲护送;至台,每十日一徙告;且命凶人石悈知 州事,执至庭,大陈狱具,将胁以死。瓘揣知其意,大呼曰:
“今日之事,岂被制旨邪 !”悈失措,始告之曰 :“朝廷令取
《尊尧集》尔 。”瓘曰 :“然则何用许。使君知‘尊尧’所以 立名乎?盖以神考为尧,主上为舜,助舜尊尧,何得为罪?时 相学术浅短,为人所愚。君所得几何,乃亦不畏公议,干犯名 分乎?”悈惭,揖使退。所以窘辱之百端,终不能害。宰相犹 以悈为怯而罢之。
在台五年,乃得自便。才复承事郎,帝批进目,以为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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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当,令再叙一官,仍与差遣,执政持不行。卜居江州,复有 谮之者,至不许辄出城。旋令居南康,才至,又移楚。瓘平生 论京、卞,皆披擿其处心,发露其情慝,最所忌恨,故得祸最 酷,不使一日少安。宣和六年卒,年六十五。
瓘谦和不与物竞,闲居矜庄自持,语不苟发。通于《易》, 数言国家大事,后多验。靖康初,诏赠谏议大夫,召官正汇。
绍兴二十六年,高宗谓辅臣曰 :“陈瓘昔为谏官,甚有谠议。
近览所著《尊尧集》,明君臣之大分,合于《易》天尊地卑及
《春秋》尊王之法。王安石号通经术,而其言乃谓‘道隆德骏 者,天子当北面而问焉’,其背经悖理甚矣。瓘宜特赐谥以表 之 。”谥曰忠肃。
任伯雨,字德翁,眉州眉山人。父孜,字遵圣,以学问气 节推重乡里,名与苏洵埒,仕至光禄寺丞。其弟伋,字师中,
亦知名,尝通判黄州,后知沪州。当时称“大任”、“小任 ”。 伯雨自幼,已矫然不群,邃经术,文力雄健。中进士第,
调施州清江主簿。郡守檄使莅公库,笑曰 :“里名胜母,曾子 不入,此职何为至我哉?”拒不受。知雍丘县,御吏如束湿,
抚民如伤。县枕汴流,漕运不绝,旧苦多盗,然未尝有获者,
人莫知其故。伯雨下令网舟无得宿境内,始犹不从,则命东下 者斧断其缆,趣京师者护以出,自是外户不闭。
使者上其状,召为大宗正丞,甫至,擢左正言。时徽宗初 政,纳用谠论,伯雨首击章惇,曰 :“惇久窃朝柄,迷国罔上,
毒流搢绅,乘先帝变故仓卒,辄逞异意,睥睨万乘,不复有臣 子之恭。向使其计得行,将置陛下与皇太后于何地!若贷而不 诛,则天下大义不明,大法不立矣。臣闻北使言,去年辽主方 食,闻中国黜惇,放箸而起,称甚善者再,谓南朝错用此人。
北使又问,何为只若是行遣?以此观之,不独孟子所谓‘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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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曰可杀’,虽蛮貊之邦,莫不以为可杀也 。”章八上,贬惇 雷州。继论蔡卞六大罪,语在《卞传 》。
建中靖国改元,当国者欲和调元祐、绍圣之人,故以“中
“为名。伯雨言 :“人才固不当分党与,然自古未有君子小人 杂然并进可以致治者。盖君子易退,小人难退,二者并用,终 于君子尽去,小人独留。唐德宗坐此致播迁之祸,建中乃其纪 号,不可以不戒 。”
时议者欲西北典郡专用武臣,伯雨谓 :“李林甫致禄山之 乱者,此也 。”又论钟傅、王赡生湟、鄯边事,失与国心,宜 弃其地,以安边息民;张耒、黄庭坚、晁补之、欧阳棐、刘唐 老等宜在朝廷。上书皇太后,乞暴蔡京之恶,召还陈瓘,以全 定策之勋。
时以正月朔旦有赤气之异,诣火星观以禳之,伯雨上疏言:
“尝闻修德以弭灾 ,未有禳祈以消变 。《洪范 》以五事配五 行,说者谓视之不明,则有赤眚、赤祥。乞揽权纲以信赏罚,
专威福以殊功罪,使皇明赫赫,事至必断,则乖气异象,转为 休祥矣 。”又言 :“比日内降浸多,或恐矫传制命。汉之鸿都 卖爵,唐之墨敕斜封,此近监也 。”
王觌除御史中丞,仍兼史官,伯雨谓 :“史院宰相监修,
今中丞为属,非所以重风宪,远嫌疑 。”已而觌除翰林,伯雨 复论曰 :“学士爵秩位序,皆在中丞上。今觌为之,是谏官论 事,非特朝廷不行,适足以为人迁官尔 。”
伯雨居谏省半岁,所上一百八疏,大臣畏其多言,俾权给 事中,密谕以少默即为真。伯雨不听,抗论愈力,且将劾曾布。
布觉之,徙为度支员外郎,寻知虢州。崇宁党事作,削籍编管 通州。为蔡卞所陷,与陈瓘、龚 、张庭坚等十三人皆南迁,
独伯雨徙昌化。奸人犹未甘心,用匿名书复逮其仲子申先赴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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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适死于淮,报讣俱至。伯雨处之如平常,曰 :“死者已矣,
生者有负于朝廷,亦当从此诀。如其不然,天岂杀无辜耶 !” 申先在狱,锻炼无所傅致,乃得释,居海上三年而归。宣和初,
卒,年七十三。
长子象先,登世科,又中词学兼茂举,有司启封,见为党 人子,不奏名,调秦州户曹掾。闻父谪,弃官归养。王安中辟 燕山宣抚幕,勉应之,道引疾还,终身不复仕。申先以布衣特 起至中书舍人。
绍兴初,高宗诏赠伯雨直龙图阁,又加谏议大夫,采其谏 章,追贬章惇、蔡卞、邢恕、黄履,明著诬宣仁事以告天下。
淳熙中,赐谥忠敏。
论曰:刘安世复文彦博之言,时年尚少,然其言即元祐之 初政,而司马光之用心也。邹浩谏立刘后,反复曲折,极人所 难言。二人除言官,俱入白其母,母俱勉以尽忠报国,无分毫 顾虑后患意。鸣呼,贤哉!陈瓘、任伯雨抗迹疏远,立朝寡援,
而力发章惇、曾布、蔡京、蔡卞群奸之罪,无少畏忌,古所谓 刚正不挠者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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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一百五
陈次升 陈师锡 彭汝砺弟汝霖 汝方 吕陶 张庭坚 龚夬 孙谔 陈轩江公望 陈祐 常安民
陈次升,字当时,兴化仙游人。入太学,时学官始得王安 石《字说 》,招诸生训之,次升作而曰 :“丞相岂秦学邪?美 商鞅之能行仁政,而为李斯解事,非秦学而何?”坐屏斥。既 而第进士,知安丘县。转运使吴居厚以聚敛进,檄尉罔征税于 远郊,得农家败絮,捕送县,次升纵遣之。居厚怒,将被以文 法,会御史中丞黄履荐,为监察御史。
哲宗立,使察访江、湖。先是,蹇周辅父子经画江右盐法,
为民害,次升举劾之。还言 :“额外上供之数未除,异日必有 非法之敛,愿从熙宁以来创行封椿名钱悉赐豁免。又役法未定,
人情荧惑,乞速定差雇及均数之等,先为之节而审行之 。”提 点淮南、河东刑狱。
绍圣中,复为御史,转殿中。论章惇、蔡卞植党为奸,乞 收还威福之柄。禁中火,彗出西方,次升请修德求言,以弭天 变。掖庭鞫厌魅狱,次升言 :“事关中宫,宜付外参治。今属 于阉寺之手,万一有冤滥,贻后世讥 。”济阳郡王宗景请以妾 为妻,论其以宗藩废礼,为圣朝累。
初,惇、卞以次升在元祐间外迁,意其不能无怨望,卞又 与同乡里,故延置宪府,欲使出力为助,挤排众贤;而一无所 附。时方编元祐章疏,毒流搢绅。次升言 :“陛下初即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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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诏令,导人使谏;亲政以来,又揭敕榜,许其自新。今若考 一言之失,致于谴累,则前之诏令适所以误天下,后之敕榜适 所以诳天下,非所以示大信也 。”又论卞客周穜贪鄙,郑居中 憸佞。由是惇、卞交恶之,使所善太府少卿林颜致己意,尝以 美官。次升曰 :“吾知守官而已,君为天子卿士,而为宰相传 风旨邪?”惇、卞益不乐,乘间白为河北转运使,帝曰 :“漕 臣易得耳,次升敢言,不当去 。”更进左司谏。
宣仁有追废之议,次升密言 :“先太后保佑圣躬,始终无 间,愿勿听小人销骨之谤 。”帝曰 :“卿安所闻 ?”对曰 :
“臣职许风闻,陛下毋诘其所从来可也。”吕升卿察访广南,次 升言 :“陛下无杀流人之意,而遣升卿出使。升卿资性惨刻,
喜求人过,今使逞志释憾,则亦何所不至哉?”乃止不遣。
次升累章劾章惇,皆留中。帝尝谓曰:“章惇文字勿令绝。” 次升退告王巩 ,巩曰 :“君胡不云:谏臣 ,耳目也;帝王,
心也。心所不知,则耳目为之傅达;既知之,何以耳目为?”
居数日,复入见,帝申前旨,乃以巩语对。帝曰 :“然。顾未 有代之者尔 。”讫不克去。京师富家乳婢怨其主,坐儿于上而 嵩呼者三。逻系狱。次升乞戒有司无得观望。帝问大臣何谓,
蔡卞曰 :“正谓观望陛下尔 。”诬其毁先烈,拟谪监全州酒税,
帝以为远,改南安军。
徽宗立,召为侍御史。极论惇、卞、曾布、蔡京之恶,窜 惇于雷,居卞于池,出京于江宁。迁右谏议大夫。献体道、稽 古、修身、仁民、崇俭、节用六事,言多规切。崇宁初,以宝 文阁待制知颍昌府,降集贤殿修撰,继又落修撰,除名徙建昌,
编管循州,皆以论京、卞故。政和中,用赦恩复旧职。卒,年 七十六。
次升三居言责,建议不苟合,刘安世称其有功于元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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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能遏吕升卿之行也。它所言曾肇、王觌、张庭坚、贾易、李 昭 、吕希哲、范纯礼、苏轼等,公议或不谓然。
陈师锡字伯修,建州建阳人。熙宁中,游太学,有俊声。
神宗知其材,及廷试,奏名在甲乙间,帝偶阅其文,屡读屡叹 赏,顾侍臣曰 :“此必陈师锡也 。”启封果然,擢为第三。调 昭庆军掌书记,郡守苏轼器之,倚以为政。轼得罪,捕诣台狱,
亲朋多畏避不相见,师锡独出饯之,又安辑其家。
知临安县,为监察御史。上言 :“宋兴,享国长久号称太 平者,莫如仁宗,切考致治之本,不过延直言,御群下,进善 退邪而已。明道中,亲览万几,见政事之多辟,辅佐之失职,
自吕夷简、张耆、夏竦、陈尧佐、范雍、晏殊等,一日罢去。
宝元初,冬雷地震,用谏官韩琦之言,王随、陈尧佐、韩亿、
石中立同时见黜。其后,不次擢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韩琦,
以成庆历、嘉祐之治。愿稽皇祖纳谏、御臣之意,以兴治功。” 帝善其言。
时诏进士习律,师锡言 :“陛下方大阐学校,用经术训迪 士类,不应以刑名之学乱之。夫道德,本也;刑名,末也。教 之以本,人犹趋末,况教之以末乎?望追寝其制,使得悉意本 业 。”用事者谓倡为诐说,出知宿迁县。
元祐初,苏轼三上章,荐其学术渊源,行己洁素,议论刚 正,器识靖深,德行追踪于古人,文章冠绝于当世。乃入为秘 书省校书郎,迁工部员外郎,加秘阁校理,提点开封县镇。建 言 :“铨法,选人用举者迁升,而岁有定额。今请托者溢数,
而寒畯有不足之患,请为之限约 。”畿内将官苛惨失士心,方 大阅,群卒哗噪,将吏莫知所为。师锡驰至军,推首恶者致诸 法,按阅如初,而劾斥其将,县人叹服。枢密院犹以事不先白 为罪,罢知解州。历考功员外郎,知宣州、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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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宗立,召拜殿中侍御史。疏言 :“元丰之末,中外汹汹 矣。宣仁圣后再安天下,委国而治者,司马光、吕公著尔。章 惇诬其包藏祸心,至于追贬。天相陛下,发潜继统,而惇犹据 高位,光等赠谥未还,墓碑未复。愿早摅宸略,以慰中外之望。” 蔡京为翰林学士,师锡言 :“京与弟卞同恶,迷国误朝。
而京好大喜功,锐于改作,日夜交结内侍、戚里,以觊大用。
若果用之,天下治乱自是而分,祖宗基业自是而隳矣。京援引 死党至数百人,邓洵武内行污恶,搢绅不齿,岂可滓秽史笔?
向宗回、宗良亦阴为京助。是皆国之深患,为陛下忧,为宗庙 忧,为贤人君子忧。若出之于外,社稷之福也 。”帝曰 :“此 于东朝有碍,卿为我处之 。”对曰 :“审尔,臣当具白太后。” 遂上封事言 :“自昔母后临朝 ,危乱天下 ,载在史册,可考 而知。至于手书还政,未有如圣母,退抑谦逊,真可为万世法。
而蔡京阴通二向,妄言宫禁预政,以诬圣德,不可不察也 。” 诏索秘阁图画,师锡言 :“《六经 》载道,诸子言理,历 代史籍,祖宗图画,天人之蕴,性命之妙,治乱安危之机,善 恶邪正之迹在焉。望留意于此,以唐山水图代《无逸》为监。” 俄改考功郎中,师锡抗章言曰 :“臣在职数月,所言皆当 今急务。若以为非,陛下方开纳褒奖;若以为是,则不应遽解 言职。如蔡京典刑未正,愿受窜贬 。”于是出知颍、庐、滑三 州。坐党论,监衡州酒;又削官置郴州。卒,年六十九。师锡 始与陈瓘同论京、卞,时号“二陈”。绍兴中,赠直龙图阁。
彭汝砺,字器资,饶州鄱阳人。治平二年,举进士第一。
历保信军推官、武安军掌书记 、潭州军事推官 。王安石见其
《诗义》,补国子直讲,改大理寺丞,擢太子中允,既而恶之。
御史中丞邓绾将举为御史,召之不往;既上章,复以失举 自列。神宗怒,逐绾,用汝砺为监察御史里行。首陈十事:一
宋史 ·2101·
正己,二任人,三守令,四理财,五养民,六振救,七兴事,
八变法,九青苗,十盐事。指擿利害,多人所难言者。又论吕 嘉问市易聚敛非法,当罢;俞充谄中人王中正,至使妻拜之,
不当检正中书五房事。神宗为罢充,诘其语所从,汝砺曰 :
“如此,非所以广聪明也 。”卒不奉诏。及中正与李宪主西师,
汝砺言不当以兵付中人,因及汉、唐祸乱之事。神宗不怿,语 折之。汝砺拱立不动,伺间复言,神宗为改容,在廷者皆叹服。
宗室以女卖婚民间,有司奏罢之。汝砺言 :“此虽疏属,皆天 家子孙,不可使闾阎之贱得以货取,愿更著婚法 。”
元丰初,以馆阁校勘为江西转运判官,陛辞,复言 :“今 不患无将顺之臣,患无谏诤之臣;不患无敢为之臣,患无敢言 之臣 。”神宗嘉其忠荩。代还,提点京西刑狱。
元祐二年,召为起居舍人。时相问新旧之政,对曰 :“政 无彼此,一于是而已。今所更大者,取士及差役法,行之而士 民皆病,未见其可 。”逾年,迁中书舍人,赐金紫。词命雅正,
有古人风。其论诗体四韵事尤力,大臣有持平者,颇相左右,
一时进取者疾之,欲排去其类,未有以发。
会知汉阳军吴处厚得蔡确安州诗上之,傅会解释,以为怨 谤。谏官交章请治之,又造为危言,以激怒宣仁后,欲置之法。
汝砺谓此罗织之渐也,数以白执政,不能救,遂上疏论列,不 听。方居家待罪,得确谪命除目草词,曰 :“我不出,谁任其 责者 。”即入省,封还除目,辨论愈切。谏官指汝砺为朋党,
宣仁后曰 :“汝砺岂党确者,亦为朝廷论事尔 。”及确贬新州,
又须汝砺草词,遂落职知徐州。初,汝砺在台时,论吕嘉问事,
与确异趣,徙外十年,确为有力。后治嘉问它狱,以不阿执政,
坐夺二官。至是,又为确得罪,人以此益贤之。
加集贤殿修撰,入权兵、刑二部侍郎。有狱当贷,执政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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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旨杀之,汝砺持不下。执政怒,罚其属。汝砺言 :“制书有 不便,许奏论。汝砺属又何罪?”遂自劾请去,章四上。诏免 属罚,徙汝砺礼部,真拜吏部侍郎。
哲宗躬听断,修熙宁、元丰政事,人皆争献所闻,汝砺独 无建白。或问之,答曰 :“在前日则无敢言,于今则人人能言 之矣 。”进权吏部尚书。言者谓尝附会刘挚,以宝文阁直学士 知成都府。未行,章数上,又降待制、知江州。将行,哲宗问 所欲言,对曰 :“陛下今所复者,其政不能无是非,其人不能 无贤否。政惟其是,则无不善;人惟其贤,则无不得矣 。” 至郡数月而病去。其遗表略云 :“土地已有余,愿抚以仁;
财用非不饶,愿节以礼。佞人初若可悦,而其患在后;忠言初 若可恶,而其利甚博 。”至于恤河北流移,察江南水旱,凡数 百言。朝廷方以枢密都承旨命之而已卒,乃以告赐其家。年五 十四。
汝砺读书为文,志于大者,言动取舍,必合于义,与人交,
必尽诚敬。兄无子,为立后,官之。少时师事桐庐倪天隐,既 死,并其母妻葬之,且衣食其女。同年生宋涣死,经理其后,
不啻如子。所著《易义》、《诗义》、《诗文》凡五十卷。弟汝霖、
汝方。
汝霖字岩老。第进士,以曾布荐,为秘书丞,擢殿中侍御 史,由是附布。时绍述之论复兴,都水丞李夷行乞复诗赋,汝 霖劾之。韩忠彦议权合祭,汝霖言其非礼。迁侍御史。门下侍 郎李清臣与布异,布先讽江公望使击之,将处以谏议大夫,公 望弗听。汝霖竟逐清臣,果得谏议。
鞫赵谂反狱,穷其党与。元祐祸再兴,吴材、王能甫排斥 不已,汝霖言 :“诸人罪状,已经绍圣出削,案籍具在,但可 据以行,不必候指名弹击 。”于是司马光以下复贬。布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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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霖罢知泰州,又谪濮州团练副使。后以显谟阁待制卒。
汝方字宜老。以汝砺荫为荥阳尉、临城主簿。汝砺卒,弃 官归葬。丰稷留守南京,辟司录。宣和初,通判衢州,使者疏 其治状,擢知州事。
方腊起睦之青溪,与衢接境。寇至,无兵可御,众望风奔 溃。汝方独与其僚段约介守孤城,三日而陷,骂贼以死,年六 十六。徽宗褒叹之,超赠龙图阁直学士、通议大夫,谥曰忠毅,
官其家七人。
吕陶,字元钧,成都人。蒋堂守蜀,延多士入学,亲程其 文,尝得陶论,集诸生诵之,曰 :“此贾谊之文也 。”陶时年 十三,一坐皆惊。由是礼诸宾筵。一日,同游僧舍,共读寺碑,
酒阑,堂索笔书碑十纸,行断句阙,以示陶曰 :“老夫不能尽 忆,子为我足之 。”陶书以献,不缪一字。
中进士第,调铜梁令。民庞氏姊妹三人冒隐幼弟田,弟壮,
诉官不得直,贫至庸奴于人。及是又诉。陶一问,三人服罪,
弟泣拜,愿以田半作佛事以报。陶晓之曰 :“三姊皆汝同气,
方汝幼时,适为汝主之尔;不然,亦为他人所欺。与其捐半供 佛,曷若遗姊,复为兄弟,顾不美乎?”弟又拜听命。
知太原寿阳县。府帅唐介辟签书判官,暇日促膝晤语,告 以立朝事君大节,曰 :“君廊庙人也 。”以介荐,应熙宁制科。
时王安石从政,改新法,陶对策枚数其过,大略谓 :“贤良之 旨,贵犯不贵隐。臣愚,敢忘斯义?陛下初即位,愿不惑理财 之说,不间老成之谋,不兴疆埸之事。陛下措意立法,自谓庶 几尧 、舜 ,然陛下之心如此,天下之论如彼,独不反而思之 乎?”及奏第,神宗顾安石取卷读,读未半,神色颇沮。神宗 觉之,使冯京竟读,谓其言有理。司马光、范镇见陶,皆曰 :
“自安石用事,吾辈言不复效,不意君及此,平生闻望,在兹
宋史 ·2104·
一举矣 。”
安石既怒孔文仲,科亦随罢,陶虽入等,才通判蜀州。张 商英为御史,请废永康军,下旁郡议,陶以为不可。及知彭州,
威、茂夷入寇,陶召大姓潜具守备,城门启闭如平时,因以永 康前议上于朝,军遂不废。
王中正为将,蜀道畏,事之甚谨,而其所施悉谬戾,陶奏 召还之。李杞、蒲宗闵来榷茶,西州骚动。陶言 :“川蜀产茶,
视东南十不及一,诸路既皆通商,两川独蒙禁榷。茶园本是税 地,均出赋租,自来敷卖以供衣食,盖与解盐、晋矾不同。今 立法太严,取息太重,遂使良民枉陷刑辟,非陛下仁民爱物之 意也 。”宗闵怒,劾其沮败新法,责监怀安商税。或往吊之,
陶曰 :“吾欲假外郡之虚名,救蜀民百万之实祸。幸而言行,
所济多矣。敢有荣辱进退之念哉 。”起知广安军,召为司门郎 中。
元祐初,擢殿中待御史,首献邪正之辨曰 :“君子小人之 分辨,则王道可成,杂处于朝,则玫体不纯。今蔡确、韩缜、
张璪、章惇,在先朝,则与小人表里,为贼民害物之政,使人 主德泽不能下流;在今日,则观望反覆,为异时子孙之计。安 焘、李清臣又依阿其间,以伺势之所在而归之。昔者负先帝,
今日负陛下。愿亟加斥逐,以清朝廷 。”于是数人相继罢去。
时议行差役,陶言 :“郡县风俗异制,民之贫富不均,当 此更法之际,若不预设防禁,则民间虽无纳钱之劳,反有偏颇 之害。莫若以新旧二法,裁量厥中 。”会陶谒告归,诏于本道 定议。陶考究精密,民以为便。还朝,遂正两路转运使李琮、
蒲宗闵之罪;又奏十事,皆利害切于蜀者。
苏轼策馆职,为朱光庭所论,轼亦乞补郡,争辨不已。陶 言 :“台谏当徇至公,不可假借事权以报私隙。议者皆谓轼尝
宋史 ·2105·
戏薄程颐,光庭乃其门人,故为报怨。夫欲加轼罪,何所不可,
必指其策问以为讥谤,恐朋党之敝,自此起矣 。”由是两置之。
陶与同列论张舜民事不合,傅尧俞、王岩叟攻之,太皇太 后不纳,迁陶左谏议,继出为梓州、淮西、成都路转运副使。
入拜右司郎中、起居舍人。大臣上殿,有乞屏左右及史官者,
陶曰 :“屏左右已不可,况史官乎?大臣奏事而史官不得闻,
是所言私也 。”诏定为令。迁中书舍人。奏使契丹归,乞修边 备。哲宗喜曰 :“臣僚言边事,惟及陕西,不及河北。殊不知 河北有警,则十倍陕西矣!卿言甚善 。”进给事中。
哲宗始亲政,陶言 :“太皇保祐九年,陛下所深知,尊而 报之,惟恐不尽。然臣犹以无可疑为疑,不必言而言,万一有 奸邪不正之谋,上惑渊听,谓某人宜复用,某事宜复行,此乃 治乱安危之机,不可不察也 。”俄以集贤院学士知陈州,徙河 阳、潞州,例夺职,再贬库部员外郎,分司。徽宗立,复集贤 殿修撰、知梓州,致仕。卒年七十七。
张庭坚,字才叔,广安军人。进士高第,调成都观察推官,
为太学《春秋》博士。绍圣经废,通判汉州。入为枢密院编修 文学,坐折简别邹浩免。徽宗召对,除著作佐郎,擢右正言。
帝方锐意图治,进延忠鲠,庭坚与邹浩、龚 、江公望、常安 民、任伯雨皆在谏列,一时翕然称得人。
庭坚在职逾月,数上封事,其大要言 :“世之论孝,必曰 绍复神考,然后谓孝。夫前后异宜,法亦随变,而欲纤悉必复,
然则将敝于一偏,久必有不便于民而招怨者,如此而谓之孝,
可乎?司马光因时变革,以便百姓,人心所归,不为无补于国 家;陈瓘执义论诤,将以去小人,士论所推,不为无益于宫禁。
乞尽复光赠典以悦人心,召还瓘言职以慰士论。又士大夫多以 继志述事劝陛下者,臣恐必有营私之人,欲主其言以自售,谓
宋史 ·2106·
复绍先烈非其徒不可,将假名继述,而实自肆焉。今远略之耗 于内者,弃不以为守,则兵可息;特旨之重于法者,删不以为 例,则刑可省。近以青唐反叛,弃鄯守湟。既以鄯为可弃,则 区区之湟,亦安足守?臣谓并弃湟州便 。”庭坚言论深切,退 辄焚稿。
是时,议者往往指元祐旧臣在廷者太多。庭坚为帝言司马 光、吕公著之贤,且曰 :“陛下践阼以来,合人心事甚众,惟 夫邪正殊未差别。如光、公著甄叙,但用赦恩,初未尝别其无 罪也 。”又荐苏轼、苏辙可用,颇忤旨。曾布因称其所论不常,
帝命徙为郎,俄出为京东转运判官。任伯雨言庭坚立身有本末,
不应罢言职。庭坚亦辞新命,改知汝州,又送吏部。伯雨复争 之,乞以庭坚章付外,考其所言,毋使言者为三省所胁。李清 臣从而挤之,改通判陈州。
初,蔡京守蜀,庭坚在幕府与相好。及京还朝,欲引以为 己用,先令乡人谕意,庭坚不肯往。京大恨,后遂列诸党籍。
又坐尝谈瑶华非辜事,编管虢州,再徙鼎州、象州。久之,复 故官。卒,年五十七。绍兴初,诏赠直徽猷阁。
龚 ,字彦和,瀛州人。清介自守,有重名。进士第三,
签书河阳判官。从曾布于瀛。绍圣初,擢监察御史,以亲老,
求通判相州,知洺州。
徽宗立,召拜殿中侍御史。始上殿,即抗疏请辨忠邪,曰:
“好恶未明 ,则人迷所向 ;忠邪未判,则众必疑。今圣政日 新,远近忻悦,进退人材,皆出睿断,此甚盛之举也。然奸党 既破,必将早夜熟计,广为身谋。或遽革面以求自文,或申邪 说以拒正论,或诡称祸福以动朝廷,或托言祖宗以胁人主。巧 事贵戚,阴结左右,变乱是非,奸计百出,幸其既败复用,已 去复留。君子直道而行,则必堕其术中。然则天下治忽,未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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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也。故宜洞察忠邪,行之以决。若小不忍,则害大政。臣愿 陛下明好恶以示之,使远近知进贤退奸之意,太平之治,不难 致也 。”又言 :“朝廷累下赦令,洗涤元祐愆负被坐之人,至 于官职资荫,多未给还。愿申诏有司,亟为施行,以伸先帝宽 仁之意 。”
时章惇、蔡卞用事, 首论其恶,大略以为 :“昔日丁谓 当国,号为恣睢,然不过陷一寇准而已。及至于惇,而故老、
元辅、侍从、台省之臣,凡天下之所谓贤者,一日之间,布满 岭海,自有宋以来,未之闻也。当是时,惇之威势震于海内,
此陛下所亲见。盖其立造不根之语,文致悖逆之罪,是以人人 危惧,莫能自保,俾其朽骨衔冤于地下,子孙禁锢于炎荒,忠 臣义士,愤闷而不敢言,海内之人,得以归怨先帝。其罪如此,
尚何俟而不正典刑哉?卞事上不忠,怀奸深理,凡惇所为,皆 卞发之,为力居多。望采之至公,昭示谴黜 。”又论 :“蔡京 治文及甫狱,本以偿报私仇,始则上诬宣仁,终则归咎先帝,
必将族灭无辜,以逞其欲。臣料当时必有案牍章疏,可以见其 锻炼附会。如方天若之凶邪,而京收置门下,赖其倾险,以为 腹心,立起犴狱,多斥善士,天下冤之,皆京与天若为之也。
愿考证其实,以正奸臣之罪 。”于是三人者皆去。
又上疏乞正元祐后册位号,及元符后不当并立,书报闻。
已而元祐后册再废,言者论夬首尾建言,诏削籍,编管房州。
继徙象,又徙化。徒步适贬所,持扇乞钱以自给。逢赦令得归,
政和元年卒,年五十五。绍兴元年,赠直龙图阁。六年,再赠 右谏议大夫,官其后二人。
弟大壮,少有重名,清介自立。从兄官河阳,曾布欲见之,
不可得,乃往谒夬,邀之出,从容竟日,题诗壁间,有“得见 两龚”之语。夬为御史,大壮劝使早去,夬以为畏友。不幸早
宋史 ·2108·
卒。
孙谔,字元忠,睢阳人。父文用,以信厚称乡里,死谥慈 静居士。谔少挺特不群,为张方平所器。登进士第,调哲信主 簿,选为国子直讲。陷虞蕃狱,免。
元祐初,起为太常博士,迁丞。哲宗卜后,太史惑阴阳拘 忌之说,谔上疏太皇太后言 :“家人委巷之语,不足以定大计,
愿断自圣虑 。”出为利、梓路转运判官,召拜礼部员外郎、左 正言。
绍圣治元祐党,谔言 :“汉、唐朋党之祸,其监不远 。” 蹇序辰编类章疏,谔又言 :“朝廷当示信,以静安天下,请如 前诏书,一切勿问 。”尝侍对,论星文变咎,愿修省消复,罢 幸西池及寝内降除授。帝每患台谏乏人,谔曰 :“士岂乏于世,
顾陛下不知尔 。”立疏可用者二十二人。章惇恶其拂己,出知 广德军,徙唐州,提点湖南刑狱。
徽宗立,复为右司谏,首论大臣邪正、政事可废置因革者,
帝称其鲠直。议者欲以群臣封事付外详定,谔言 :“君不密则 失臣,是将速忠臣之祸矣,不宜宣泄 。”乃止。迁左司谏,俄 以疾卒。
谔与彭汝砺以气节相尚,汝砺亡,谔语所知曰 :“吾居言 责,不愧器资于地下矣 。”及再入谏省,不能旬月,时论惜之。
陈轩,字元舆,建州建阳人。进士第二,授平江军节度推 官。元祐中,为礼部郎中、徐王翊善,再迁中书舍人。上疏言:
“祖宗旧制,诸道帅守、使者辞见之日 ,并召对便殿 ,非特 可以周知利害,亦可观阅人才。今视朝数刻而退,惟执政大臣 得在帝所,或经旬阅月,台谏官乃得觐,余皆无因而前,殆非 所谓广览兼听之道。愿诏有司,使如故事 。”又言 :“所在巡 检,招惰游恶少以隶土军,习暴横,为田野患,请使以厢卒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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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从之。高丽入贡,轩馆客,其使求市历代史、《策府元龟》, 抄郑、卫曲谱,皆为上闻。礼部尚书苏轼劾其失体,以龙图阁 待制知庐州,徙杭州、江宁颍昌府。
徽宗立,为兵部侍郎兼侍读。论监司、守臣数易之弊,如 江、淮发运使,十五年间至更三十二人,愿稍久其任。又言:
“比更定役法,欲以宽民力,而有司生事,包切苟营赢羡。散 青苗以抑兼并,拯难困,不当以散多予赏 。”入侍经闱,每劝 帝以治贵清净,愿法文、景之恭俭,帝颇听行之。加龙图阁直 学士、知成都府,不行,改杭州、福州。卒,年八十四。
江公望,字民表,睦州人。举进士。建中靖国元年,由太 常博士拜左司谏。时御史中丞赵挺之与户部尚书王古用赦恩理 逋欠,古多所蠲释,挺之劾古倾天下之财以为私惠。公望以为 天子登极大赦,将与天下更始,故一切与民,岂容古行私惠于 其间,乃上疏曰 :“人君所以知时政之利病、人臣之忠邪,无 若谏官、御史之为可信。若饰情肆诬,快私忿以罔上听,不可 不察也。臣闻挺之与古论事每不相合,屡见于辞气,怀不平之 心,有待而发。俚语有之,‘私事官仇’,比小人之所不为,
而挺之安为之,岂忠臣乎?”
又上疏曰 :“自哲宗有绍述之意,辅政非其人,以媚于己 为同,忠于君为异。一语不合时学,必目为流俗;一谈不俟时 事,必指为横议。借威柄以快私隙,必以乱君臣父子之名分感 动人主,使天下骚然,泰陵不得尽继述之美。元祐人才,皆出 于熙宁、元丰培养之余,遭绍圣窜逐之后,存者无几矣。神考 与元祐之臣,其先非有射钩斩祛之隙也,先帝信仇人而黜之。
陛下若立元祐为名,必有元丰、绍圣为之对,有对则争兴,争 兴,则党复立矣。陛下改元诏旨,亦称思建皇极,盖尝端好恶 以示人,本中和而立政,皇天后土,实闻斯言。今若欲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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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皇天后土何?”
内苑稍蓄珍禽奇兽,公望力言非初政所宜。它日入对,帝 曰 :“已纵遣之矣,唯一白鹇畜之久,终不肯去 。”先是,帝 以柱杖逐鹇,鹇不去,乃刻公望姓名于杖头,以识其谏。蔡王 似府史以语言疑似成狱,公望极言论救,出知淮阳军。未几,
召为左司员外郎,以直龙图阁知寿州。蔡京为政,编管南安军。
遇赦还家,卒。建炎中,与陈瓘同赠右谏议大夫。
陈祐,字纯益,仙井人。第进士。元符末,以吏部员外郎 拜右正言。上疏徽宗曰 :“有旨令臣与任伯雨论韩忠彦援引元 祐臣僚事。按贾易、岑象求、丰稷、张来、黄庭坚、龚原、晁 补之、刘唐老、李昭 人才均可用,特迹近嫌疑而已。今若分 别党类,天下之人,必且妄意陛下逐去元祐之臣,复兴绍圣政 事。今绍圣人才比肩于朝,一切不问;元祐之人数十,辄攻击 不已,是朝廷之上,公然立党也 。”
迁右司谏。言 :“林希绍圣初掌书命,草吕大防、刘挚、
苏辙、梁焘等制,皆务求合章惇之意。陛下顷用臣言褫其职,
自大名移扬州,而希谢表具言皆出于先朝。大抵奸人诋毁善类,
事成则摅己所愤,事败则归过于君。至如过失未形而训辞先具,
安得为责人之实?历辨诋诬而上侵圣烈,安得为臣子之谊?不 一二年,致位枢近,而希尚敢忿躁不平,谢章慢上不敬。此而 可忍,孰可不忍 !”希再降知舒州。又论章惇、蔡京、蔡卞、
郝随、邓洵武,忤旨,通判滁州。卞乞贬伯雨等,祐在数中,
编管澧州,徙归州。复承议郎,卒。
常安民,字希古,邛州人。年十四,入太学,有俊名。熙 宁以经取士,学者翕然宗王氏,安民独不为变。春试,考第一,
主司启封,见其年少,欲下之。判监常秩不可,曰 :“糊名较 艺,岂容辄易?”具以白王安石。安石称其文,命学者视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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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由是名益盛。安石欲见之,不肯往。登六年进士举,神宗 爱其策,将使魁多士。执政谓其不熟经学,列之第十。
授应天府军巡判官,选成都府教授。与安惇为同僚,惇深 刻奸诈,尝偕谒府帅,辄毁素所厚善者。安民退谓惇曰 :“若 人不厚于君乎?何诋之深也 。”惇曰 :“吾心实恶之,姑以为 面交尔 。”安民曰 :“君所谓匿怨而友其人,乃李林甫也 。” 惇笑曰 :“直道还君,富贵输我 。”安民应之曰 :“处厚贵,
天下事可知,我当归山林,岂复与君校是非邪!第恐累阴德尔。” 后惇贵,遂陷安民,而惇子坐法诛死 ,如安民言 。秩满寓京 师。妻孙氏与蔡确之妻,兄弟也。确时为相,安民恶其人,绝 不相闻。确夫人使招其妻,亦不往。调知长洲县,以主信为治,
人不忍欺。县故多盗,安民籍尝有犯者,书其衣,揭其门,约 能得它盗乃除,盗为之息。追科不下吏,使民自输,先它邑以 办。转运使许懋、孙昌龄入境,邑民颂其政,皆称为古良吏。
元祐初,李常、孙觉、范百禄、苏轼、鲜于侁连章论荐,擢大 理、鸿胪丞。
是时,元丰用事之臣,虽去朝廷,然其党分布中外,起私 说以摇时政。安民窃忧之,贻书吕公著曰 :“善观天下之势,
犹良医之视疾,方安宁无事之时,语人曰 :‘其后必将有大忧
‘,则众必骇笑。惟识微见几之士,然后能逆知其渐。故不忧 于可忧,而忧之于无足忧者,至忧也。今日天下之势,可为大 忧。虽登进忠良,而不能搜致海内之英才,使皆萃于朝,以胜 小人,恐端人正士,未得安枕而卧也。故去小人不为难,而胜 小人为难。陈蕃、窦武协心同力,选用名贤,天下想望太平,
然卒死曹节之手,遂成党锢之祸。张柬之五王中兴唐室,以谓 庆流万世,及武三思一得志,至于窜移沦没。凡此者皆前世已 然之祸也。今用贤如倚孤栋,拔士如转巨石,虽有奇特瑰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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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得一行其志,甚可叹也。猛虎负嵎,莫之敢撄,而卒为 人所胜者,人众而虎寡也。故以十人而制一虎则人胜,以一人 而制十虎则虎胜,奈何以数十人而制千虎乎?今怨忿已积,一 发其害必大,可不谓大忧乎 。”及章惇作相,其言遂验。
历太常博士,转为丞。与少卿朱光庭论不合,出为江西转 运判官,不行,改宗正丞。苏辙荐为御史,宰相不乐,除开封 府推官。绍圣初,召对,为哲宗言 :“今日之患,莫大于士不 知耻。愿陛下奖进廉洁有守之士,以厉风俗。元祐进言者,以 熙、丰为非,今之进言者反是,皆为偏论。愿公听并观,择其 中而归于当 。”拜监察御史。论章惇颛国植党,乞收主柄而抑 其权,反复曲折,言之不置。惇遣所亲信语之曰 :“君本以文 学闻于时,奈何以言语自任,与人为怨?少安静,当以左右相 处 。”安民正色斥之曰 :“尔乃为时相游说邪?”惇益怒。
中官裴彦臣建慈云院,户部尚书蔡京深结之,强毁人居室。
诉于朝,诏御史劾治。安民言 :“事有情重而法轻者,中官豪 横。与侍从官相交结,同为欺罔,此之奸状,恐非法之所能尽。
愿重为降责,以肃百官 。”狱具,惇主之甚力,止罚金。安民 因论京 :“奸足以惑众,辨足以饰非,巧足以移夺人主之视听,
力足以颠倒天下之是否。内结中官,外连朝士,一不附己,则 诬以党于元祐;非先帝法,必挤之而后已。今在朝之臣,京党 过半,陛下不可不早觉悟而逐去之。他日羽翼成就,悔无及矣。” 是时,京之奸始萌芽,人多未测,独安民首发之。
又言 :“今大臣为绍述之说,皆借此名以报复私怨,朋附 之流,遂从而和之。张商英在元祐时上吕公著诗求进,谀佞无 耻,近乞毁司马光及公著神道碑。周秩为博士,亲定光谥为文 正,近乃乞斫棺鞭尸。陛下察此辈之言,果出于公论乎?”章 疏前后至数十百上,度终不能回,遂丐外,帝慰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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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飨明堂,刘贤妃从侍斋宫。安民以为万众观瞻,亏损圣 德,语颇切直,帝微怒。曾布始以安民数憾章惇,意其附已,
屡称之于朝。其后并论,曾布亦恨,于是与惇比而排之,乃取 其所贻吕公著书白于帝。它日,帝谓安民曰 :“卿所上宰相书,
比朕为汉灵帝,何也?”安民曰 :“奸臣指擿臣言,推其世以 文致臣尔,虽辨之,何益?”
董敦逸再为御史,欲劾苏轼兄弟,安民谓二苏负天下文章 重望,恐不当尔。至是,敦逸奏之,诏与知军,惇径拟监滁州 酒税。至滁,日亲细务。郡守曾肇约为山林之游,曰 :“谪官 例不治事 。”安民谢曰 :“食焉而怠其事,不可 。”满三岁,
通判温州。
徽宗立,朝论欲起为谏官,曾布沮之,以提点永兴军路刑 狱。蔡京用事,入党籍,流落二十年。政和末,卒,年七十。
建炎四年,赠右谏议大夫。子同,为御史中丞,自有传。
论曰:次升从容一言,止吕升卿之使岭南,大有功于元祐 诸臣。师锡谓蔡京若用,天下治乱自是而分,惜其言不行于当 时,而徒有验于其后。汝砺辨救蔡确,以直报怨。陶言榷茶为 西南害,毅然触蒲、李之锋。庭坚论绍复未足以尽孝道。谔言 世非乏士,患上不知,乃荐可用者二十有二人,号称鲠直,裨 益尤多。轩力陈青苗贻害,愿以清净为治。祐击林希,且论惇、
京、卞辈,斥死弗悔。公望谓神宗于元祐诸臣非有射钩斩祛之 隙,而终不能移奸邪先入之言。 击逐章惇、蔡京、蔡卞于外,
亦足少泄四海臣民之愤;然京、卞既仆即起,已去复来,至于 阽危不悟也。庸暗之主,可与言哉!安民人虎多少之喻,惴惴 焉惧不足以胜小人。不幸而群奸相继用事,在廷忠直之臣,动 因事而斥去之,驯致靖康之祸,其所由来远矣。小人之得政,
可畏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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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一百六
孙鼛 吴时 李昭 吴师礼 王汉之 弟涣之 黄廉 朱服 张舜民 盛陶章衡 颜复 孙升 韩川 龚鼎臣 郑 穆 席旦 乔执中
孙鼛,字叔静,钱塘人。父直官,徙扬之江都。鼛年十五,
游太学,苏洵、滕甫称之。用父任,调武平尉,捕获名盗数十,
谢赏不受。再调越州司法参军,守赵抃荐其材。知偃师县,蒲 中优人诡僧服隐民间,以不语惑众,相传有异法,奔凑其门。
鼛收按奸状,立伏辜。韩缜镇长安,辟入府;缜去,后来者仍 挽之使留,居五年,签书西川判官。或荐于朝,召对,擢提举 广东常平。徽宗初,徙两浙。由福建转运判官召为屯田员外。
鼛微时与蔡京善,常曰 :“蔡子,贵人也;然才不胜德,
恐贻天下忧 。”至是,京还朝 ,遇诸涂。既见,京逆谓曰 :
“我若用于天子,愿助我。”鼛曰:“公诚能谨守祖宗之法,以 正论辅人主,示节俭以先百吏,而绝口不言兵,天下幸甚。鼛 何为者 。”京默然。既相,出提点江东刑狱。
未几,入为少府少监、户部郎中。县官用度无艺,鼛与尚 书曾孝广、侍郎许几谋曰 :“日增一日,岁增一岁,天下之财 岂能给哉?”共疏论之。当国者不乐,孝广、几由是罢,徙鼛 开封。迁太仆卿、殿中少监。
四辅建,以显谟阁待制知曹州。论经始规画之劳,转太中 大夫,徙郓州。邑人子为“草祭”之谣,指切蔡京。鼛以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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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怒,使言者诬以它谤,提举鸿庆宫。起知单州,遂致仕。靖 康二年卒,年八十六。赠银青光禄大夫,谥曰通靖。
鼛笃于行义,在广东时,苏轼谪居惠州,极意与周旋。二 子娶晁补之、黄庭坚女,党事起,家人危惧,鼛一无所顾。时 人称之。
吴时,字伸道,邛州人。初举进士,得学究出身;再试,
中甲科。知华州郑县,转运使檄州餫米五万输长安,郑独当三 万。时贻书使者曰 :“会三万斛之费,以车则千五百乘,以卒 则五万夫,县民可役者才二百五十八户耳。古者用师则赢粮以 养兵,无事则移兵以就食,诚能移兵于华,则前费可免。华、
雍相去百六十里,一旦欲用,朝发而夕至矣 。”使者从其言。
陆师闵干秦、蜀茶马,辟为属。章楶欲以御史荐,力辞之,
徽宗求言,远臣上章,封识多不能如式,有司悉却之,时建言,
乃得达。为睦亲宅教授,提举永兴军路学事。华州诸生有触忌 讳者,教授欲上之,曰 :“是间言语,皆臣子所不忍闻 。”时 即火其书,曰 :“臣子不忍闻,而令君父闻乎?”
召为工部员外郎,改礼部,兼辟雍司业。大观兴算学,议 以黄帝为先师。时言 :“今祠祀圣祖,祝板书臣名,而释奠孔 子,但列中祀。数学,六艺之一耳,当以何礼事之?”乃止。
迁太仆少卿。
张商英罢相,言者指时为党,出知耀州,又降通判鼎州;
未赴,提举河东常平。岁饥,发公粟以振民。童贯经略北方,
每访以边事,辄不答。还为大晟典乐,擢中书舍人、给事中。
内侍何欣谪监衡州酒,犹领节度使,时奏夺之。
又因进对及取燕事,曰 :“祖宗盟血未干,渝之必速乱。” 蔡攸闻之,以告王黼,黼怒 ,斥为腐儒。时求去 ,以徽猷阁 待制兼侍读,俄提举上请太平宫。西归,遇其里人赵雍,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