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复活上
第一章 白色女鬼
弗罗棱斯①城鄂尔圣弥迦勒教堂附近,聚集着染业公会属下的铺子。屋 子旁边都有呆笨的辅屋,堆栈,用倾斜的木柱支撑着的各式凸出的窗户;上 面瓦盖互相紧挤着,以致底下只能望见一线的天,即使在白天,衔上也是阴 沉沉的。铺子门前,横梁上面,挂着在弗罗棱斯染色的外国毛织物样品。在 那用平坦石头铺成的街道中央,有一条水沟流着从染缸倒出来的花花绿绿的 污水。阔绰的铺子,门上还挂有画着染业公会徽章的招牌:红地,一团白羊 毛,上面立着一只金色的鹰。
这样一家阔绰铺子里面坐着弗罗棱斯官商,染业公会理事,齐卜里亚 诺・布翁拿可西先生,身边尽是商业文书和大本帐簿。这位老先生挨着冷,
在这三月间天气,在那从他的堆满了货物的栈房发出来的潮湿的蒸气里面。
他紧紧地裹着一件栗鼠袍子,这皮袍穿得很久了,肘弯处早已磨破了。一根 鹅毛笔插在他的耳朵背后。用着那双微弱的近视的然而什么都看得见的眼 睛,他正在审查——表面好象不经意,其实很细心地———本大帐簿的羊皮 页子;每页上面都画有横线和纵线,右边记载负债,左边记载资产。货品名 称是用一般大的圆形字体写在上面的,没有大写字母,也没有标点符号,数 码也是用罗马式,而不用阿拉伯式,——阿拉伯数码那时还被人看作肤浅的 新花样,不适于记帐之用。帐簿第一页上用大字写着:“此帐簿以主耶稣基 督及圣童贞玛丽亚之名开始于基督降生后一千四百九十四年。”
齐卜里亚诺先生审查完了最后一项帐目,并小心改正了那当作抵押品收 来的毛织物、胡椒、麦加姜和肉桂等清单上面一处错误之后,便疲倦地靠在 椅背上,心里正在考虑一封商业上的信,要写给此时正在法国蒙伯里布市的 他的代理人。
有人走进铺子来。老头子睁开眼睛,认得是他的佃户格里罗,他的在郊 外穆农谷圣格尔瓦西奥地方的别墅旁边那些田地和葡萄园,就是佃给格里罗 耕种的。
格里罗行了一个礼。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内是用碎草小心包裹着的 暗黄色的鸡蛋。两只小鸡,绑着双脚,在他的腰带旁边头下足上地挣扎着。
“格里罗,是你么?”布翁拿可西和颜悦色地说,他无论对高贵的人或 对卑微的人谈话,都是和颜悦色的。“你近来怎样?今年春天很好不是么?”
“对于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春天是没有什么好处的,齐卜里亚诺老爷。
春天到了,周身骨头都痠痛,好象就要到坟墓里去似的。今天带来了一些鸡 蛋和一对子鸡,给您老人家过复活节。”停了一会,他加上这一句说。他和 悦而狡猾地眯着一双淡绿色的眼睛。眼眶周围起了细微的浅褐色的皱纹,象 惯常受日曝和风吹的人所特有的那样。
布翁拿可西向这老佃户道了谢,就开始谈起正经事来。
“那边,做工的人都备办好了么?我们的事情到天亮时候就可以完工 么?”
格里罗担忧地叹了一口气,并倚靠在他的拐杖上面。“一切都备办好了。
做工的人也足够了。但是,老爷,我看,这事不如缓几时再做。”
“可是,老头子,前几天你不是自己说过么,我们得赶快下手,免得夜 长梦多?”
“不错,但我心里害怕。现在正在封斋时节,我们的事情又不是好事
情……”
“有什么罪过我来担当好了。你用不着害怕,我不会害你的。我们果真 能够挖到什么东西么?”
“为什么挖不到呢?一切的预兆都告诉我们有东西可挖。我们的祖宗已 经晓得磨坊背后‘水地狱’近旁那个小丘了。夜间还有鬼火在圣卓梵尼上面 发光。那里埋有很多很多这类东西!什么人都说,不久以前,有人在马里容 拉一个葡萄园内淘井的时候,从黏土里才挖了一个魔鬼出来。”“你说什么?
一个什么魔鬼?”
“一个铜制的魔鬼呀。头上有角,底下是生毛的山羊腿,还有蹄子;面 孔是很滑稽的,好象哈哈大笑的样子。他一只腿跳着舞,弹着指头。因为年 深日久,他全身都发绿了,起霉了。”
“他们拿他怎么处置呢?”
“他们拿他铸成一口钟,送给大天使弥迦勒教堂了。”
齐卜里亚诺先生气得跳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呢,格里罗?”
“那时您有事情出门去,您在塞拿,没在这儿。”
“你可以写信给我呀,我可以派人来,或者自己赶来呀。我是不吝惜钱 的,给他们铸十口钟的钱,我也拿得出来的。这些蠢才!一个跳舞的潘,② 给他们铸成了钟!恐怕还是希腊雕刻家斯谷巴斯③的作品哩!……。”
“那些人果真是蠢才。不要责怪他们吧,齐卜里亚诺老爷。他们已经是 自作自受了。自从新钟挂起两年以来,他们园里的苹果和樱桃都给虫吃了,
橄榄也不结实。那口钟也没有一次发出好听的响声。”
“为什么?”
“何必我说呢?那钟简直发不出可听的声音。它不会安慰基督教徒的 心,——它只莫名其妙地嗡嗡响着。当然啰,一个魔鬼怎能铸成一口好钟呢?
请您老人家不要见怪,也许神甫说得有理,他说:地下挖出来的龌龊东西,
是做不出好事来的!所以我们须得小心在意去做,我们须得祈祷,须得请十 字架帮忙,因为魔鬼是诡秘多端的,这杂种,他从这边耳朵钻进去,从那边 耳朵钻出来。那只大理石手,就是去年查克罗在磨坊小丘那边挖出来的那只 大理石手,也是魔鬼用来作弄我们的:它专会弄出倒霉的事情。但愿上帝保 佑我们!只要想到这只手,心里就已经惊吓起来了。”
“告诉我,格里罗,——你那时怎样找到这只手的?”
“那时是秋天,圣马丁节④前一天晚上。我们刚坐下吃晚饭,我的老婆 刚端来一盘面包放在饭桌上,忽然我的教父的侄儿,我的雇工查克罗,冲进 房子来。黄昏时候,我留他在田里,在磨坊小丘旁边,拔一根橄榄树头的,
因为我要在那里栽种大麻。‘老板,老板,’查克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 的面孔很可怕,全身发抖,牙齿捉对儿厮打。‘上帝保佑你,孩子,’我回 答他。他接着说:‘老板,田里出鬼了,树根底下一个死尸从土里爬出来了!
不信时,您自己到那儿去,亲眼看一看!’于是我们点了灯笼,到那里去。
天已经黑了,月亮在小林子背后升了起来。我们看见那根橄榄树头;拔出来 的洞里有个白色物事闪着光。我弯下身子,看见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一 只白手,指头尖尖的,十分可爱,象城里娘儿们一般。‘倒霉,’我想,‘这 是个什么鬼?’我拿灯笼在洞里一照,那只手居然动了起来,指头还会招呼 人。我忍受不住了,我喊了起来,几乎跌倒在地上了。可是我的外婆彭达,
——她是个稳婆,又是个巫婆,虽然老得很,身体还是结实的,——她喊我 们说:‘怕什么,你们这些蠢才?你们没有看见,那只手不是活人的,也不 是死人的么?那是石头做的!’她握着那只手,从土里拔了出来,象拔一根 萝卜。这手恰是在肘弯那里折断的。‘由它去罢,姥姥,’我喊,‘不要动 它罢!我们还是把它埋在土里好,免得它出来惹祸。’——‘不对,’她说,
‘这个办法不好。我们须得送它到教堂去,让神甫念咒镇压一下。’可是她 欺骗了我,这老太婆;她没有把那只手拿到神甫那里去,她拿来藏在她的柜 子里,那里什么东西都有,破布啦,膏药啦,草药啦,符箓啦。我同她吵了 一场,我要她把那只手还我。她无论如何不肯交出来。从那时候起,她给人 医病就灵验起来。谁害了牙痛,只要她拿着鬼手在面颊上抚摩一下,立刻就 消肿了。发热,肚痛,癫痈种种病症,她也医治得好。母牛生小牛生不下来,
苦痛得很,她拿着那只石手在母牛肚皮碰了一下,母牛便大叫一声,早把小 牛产在草堆里了。这样灵验手段,远近都闻名,老太婆赚了好多的钱。但她 没有一点福运。我们的神甫,董浮士蒂诺,简直不让我安静。他在教堂说教 时候,当着众人面前骂得我狗血淋头。他叫我做败家子,做撒但的奴才。他 还恐吓我,说要到主教那里控告我,说以后不分圣餐给我。那些野孩子在路 上跟着我屁股后面跑,拿指头指着我说:‘看哪,格里罗来了!格里罗是个 巫师,他的姥姥是个巫婆!婆孙两人都把灵魂卖给魔鬼了。’您老人家可以 想得到,没有一晚我能安稳睡觉;做梦我也看见那只大理石手在我前面,仿 佛愈走愈近来,用着那长而冷的指头,象抚摸我一般,抓着我的脖子;然后 紧紧地捏住我,捏得我不能喘气;——我要喊,但我喊不出来。……‘这不 是好意的玩笑’,我想。有一天早晨,外婆到草场去了,为的趁露水未干采 点草药;那天我起了一个早,打开她的柜子的锁,取了那只手,拿来送给您 老人家。那个旧货商人洛托情愿出十个索独买它,但您只给我八个索独。为 这两个索独,我是不会同您老人家争执的,为您的事,我上天下地都去的。
但愿上帝赐给你们一切幸福,——你老人家,和安哲里佳太太,和可爱的少 爷们和孙少爷们。”
“照你说的话看来,我们在磨坊小丘里面一定可以找到些东西,”齐卜 里亚诺先生说,一面深思着。
“一定可以找到的,”老佃户回答,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我们要小心 呀,不要让董浮士蒂诺知道才好。让他知道的话,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时您老人家也是不得太平的:他可以鼓动许多人来,使您工作做不下去。
好罢,托庇上帝的恩典罢。可是请您不要抛撇了我,您是我的恩人哪。请您 在法官老爷跟前替我说一句好话。”
“为了磨坊司务同你争的那块地么?”
“是的呀,老爷。磨坊司务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他连魔鬼尾巴摆在什 么地方都知道。我送法官老爷一只牛犊,他知道了就送他一只怀胎的母牛,
我们官司没有打完,这牛就生小牛了。这流氓比我狡猾得多!我害怕法官老 爷偏袒了他;尤其不幸的是,那只母牛竟产了一只公牛犊。请您老人家帮帮 忙罢!只为您老人家,我才肯那样出力干这磨坊小丘事情。若是别人,我就 不愿沾染这种罪过的!”
“你尽管放心罢,格里罗。法官老爷是我的好朋友,我会替你说好话的。
现在去罢,到厨房吃点东西,喝点东西罢。今天晚上我们一起骑马到圣格尔 瓦西奥去。”
格里罗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道了谢,就走了。齐卜里亚诺则走进铺子 旁边他的小办公室里面,那里除了他,是不诗别人进去的。
这小房子象一所博物馆,大理石和青铜做的各种各式东西陈列着和悬挂 着,布头垫着的木板上放着古代钱币和奖章,雕像的碎块则凌乱地装在箱子 里面。布翁拿可西的这些古董,是他的无数分店从世界各地替他搜集来的,
从雅典,士每拿,哈里干拿斯,居比路,雷可西亚和罗底,从埃及内地和小 亚细亚。
这位染业公会理事,检阅了他的宝藏,然后专心地思索毛织物捐税问题。
一切事情彻底考虑过了以后,他才开始写那封给在蒙伯里地方的他的代理人 的信。
可是,背后,在堆栈里面,那里货物堆得高到天花板,白天也只有圣母 像前那只摇晃不定的小灯的亮光照着,——此时正有三个青年人谈着话:多 尔福,安东尼阿和卓梵尼。布翁拿可西先生的伙计多尔福是个红头发的青年 人,态度活泼而善良,有一个狮子鼻;他正把量过的布匹尺寸记在帐薄上。
安东尼阿・达・芬奇是个旧式装束的青年,有一双玻璃样的鱼眼睛,稀疏的 黑头发一束一束地耸得很高;他正在用卡那——弗罗棱斯通用的量尺——敏 捷地量着布匹。卓梵尼・贝尔特拉非奥,米兰人,十九岁,是个腼腆和沉默 的图画学徒,有两颗无邪而优郁的灰色大眼睛,一个迟疑不决的面孔;他正 叠着腿,坐在一堆捆好的布匹上,倾听着别人谈话。
“这个年头真真是无奇不有,”安东尼阿说,声音很低且带点讥讽口气。
“现在异教的神灵已经给人从地下挖出来了?!——苏格兰毛布,褐色,有 绒毛,三十二尺六寸八分,”他插入几句话,面向多尔福,多尔福就把数码 记在帐簿上面。
接着,安东尼阿就把那匹量过的布卷好,轻快而灵巧地抛到指定的地位 去;然后,他举起了食指,模仿萨逢拿罗拉修士的先知者口吻说:
“Gladius Dei super terram cito et velocite!——‘上帝的 刀剑快朝地上降落下来了!’当日圣约翰在名叫拔摩的海岛上看见一个异象:
一位天使捉住一条龙,那龙就是古蛇,又叫撒但;天使把它捆绑一千年,扔 在无底坑里,将无底坑关闭,用印封上,使它不得再迷惑世人,等到那一千 年——一年要算一年半⑤——完了,现在撒但从无底坑放出来了,一千年已 经过完了。那些伪神灵,做‘敌基督者’的先督和奴仆,现在从天使封印过 的土地里钻了出来,要来迷惑世人。住在地上和海上的人有祸了!——布拉 班⑥毛布,平滑,十七尺四寸九分。……”
“你以为怎样,安东尼阿?”卓梵尼问,心里很害怕,又带着急想知道 的好奇心。“这些兆头都表示……”
“不错,正是表示这个。当心哪!日子近了。现在人们不仅把古代神灵 挖了出来,人们还制作同古代那样的新的神灵哩!现在雕刻家和画家都替摩 罗⑦做事,摩罗就是魔鬼。他们把神庙做成了撒但的殿堂。他们把龌龊的神 灵做成了圣像,当作殉道者和圣者来崇拜;拿巴库斯⑧当作施洗约翰,拿淫 妇维纳斯⑨当作圣母。这类的神像都要烧呀,烧成的灰都要随风播散呀!”
这位虔诚的染坊伙计的幽暗眼睛,发出了义愤的光辉来。
卓梵尼沉默着;他一点不敢反驳,只蹙着稀疏的小孩子般的眉毛,在做 着无可奈何的思索。
“安东尼阿,”过了一会他说,“我听说,你的堂兄雷翁那图・达・芬
奇时常招收学徒在他的工场习艺。好久以来,我就有了一种心愿,要……”
“如果你要败坏你的灵魂的话,卓梵尼,”安东尼阿带着嫌厌的神气打 断他的话,“你就到雷翁那图先生那里去罢。”
“为什么?”
“他虽然是我的堂兄,而且比我大二十岁,可是《圣经》上说得好:‘经 过一次两次教训之后,你就要离开邪教徒!’雷翁那图先生就是一个邪教徒,
一个无神论者。撒但的傲慢盘据着他的精神。他想用数学和黑魔术去探索自 然界的秘密。”
说到这里,安东尼阿便抬起眼睛望着天上,重复萨逢拿罗拉最近一次说 教的话:
“我们的世界的智慧,在上帝面前只是荒谬罢了。我们看透这些学者了,
他们都是走向撒但窠巢去的。”
“你听人说过么,安东尼阿,”卓梵尼再问,带着更加腼腆的神气,“雷 翁那图先生此时正在弗罗棱斯?他是刚从米兰来的。”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公爵派他到这里来看看,豪华者罗棱慈⑩的遗物里,有什么好图 画值得买没有。”
“好罢,他在这里,就由他在这里罢,同我不相干,”安东尼阿抢着说,
一面更加敏捷地拿着卡那量布。
此时教堂里的晚祷钟响了。多尔福爽快地伸了一个懒腰,合起帐簿。工 作做完了。店铺关门了。
卓梵尼走到街上来。灰色的,稍微带点红影子的天空,在潮湿的屋顶中 间闪耀着。没有一点风,正在落着毛毛雨。
在一条小巷里,忽然有一阵歌声从打开的窗子内响了出来:
山上的姑娘哪,牧羊的女郎,
从何处来的,如此活泼和漂亮?
这歌是一种充满了青春的嘹亮的声音唱出来的。踏板的匀称的响声,使 得卓梵尼猜出,唱歌的女郎正坐在织机前面。
他倾听着,忽然想起现在是春天了,他的心受了莫名其妙的感动,忧郁 地跳着。
“娜娜!娜娜!你躲在那儿,小鬼头?你耳朵聋了么?来吃晚饭呀!面 条要冷了。”
一阵木鞋的声音在砖石上面急速地响过去,——以后一点响声都没有 了。
卓梵尼还站了一会,呆呆地看进那开着的窗户里面去那首春歌还在他的 耳朵里响着,好象远处的牧笛声音:
山上的姑娘哪,牧羊的女郎……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就走入染业公会理事住宅里去了,他上了一道用腐 朽的、摇晃的、虫蛀的栏杆围着的梯子,踏进一个做图书室用的大房间;卓 尔曹・梅鲁拉(11),米兰公爵的史官,此时正在这个房间里,低着头坐在
一张写字台前面。
卓尔曹・梅鲁拉奉了他的主上的命令,到弗罗棱斯来,为的从罗棱 慈・德・梅狄奇的藏书里选购些罕见的书籍。他每逢到这里来,总是下榻在 他的朋友齐卜里亚诺・布翁拿可西先生家里的,这位染业公会理事也是一个 嗜古成癖的人,同他一样。这位米兰史官在路上一家旅店里偶然认识了卓梵 尼・贝尔特拉非奥,便与这个少年人结伴到弗罗棱斯来,同住在齐卜里亚诺 家里;卓梵尼能写一笔秀丽的字,而他是需用一个好的秘书的。
卓梵尼踏进这房子来的时候,梅鲁拉正在十分注意审察一卷破碎不堪的 书,表面看来似乎是一卷礼典书或颂歌集。他拿着一块浸湿的海绵揩拭着下 地即死的爱尔兰绵羊皮做成的薄而软的书卷,用轻石擦了几行,又用一个刀 片和一个折纸板磨平,然后拿起书卷对着亮光细看。
“亲爱的小东西,”他喃喃自语说,内心激动得很利害,几乎说不出话 来。“走出到上帝的亮光底下来罢,你们这些可怜的东西!你们是何等可爱,
何等悠久啊!”
他弹着两个指头,抬起那个光秃的头,现出一副肿胀的遍布柔软而活动 的皱纹的面孔,一个红蓝色的鼻子和一双表现乐天和快活神情的铅灰色小眼 睛。在他身边窗板上面,放着一个瓦瓶和一个杯子。这位学者倒了酒,喝着,
咳嗽一声,正要继续他的工作,忽然看见了卓梵尼。
“晚安,小修士,”老头子带着玩笑态度问他好;他叫卓梵尼做小修士,
因为这小孩子总是循规蹈矩的。“我这里已经挂念着你了。‘他那里去了呢?’
我想。‘他爱上了什么女人么?弗罗棱斯的姑娘是很有名的,恋爱也并不是 什么罪过。’——可是我在这里也未曾虚度我的光阴。象这样滑稽的事,你 一定有生以来还未见过的!要我告诉你么?不,还是不告诉你好,——你要 传扬出去的。这卷书是我在一家犹太人的旧货摊上发现的,我用很便宜的价 钱买来。好罢,算了罢,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很神秘地用指头招呼卓梵尼走拢来。
“到这里来罢,走近亮光来罢!”
他指示一处写满了教堂用的尖细字体的书页给卓梵尼看。写的是宗教的 赞美歌,祈祷文和诗篇,还附有粗笨的音符。然后他翻出另外一个地方,拿 得同眼睛一样高,对着亮光。此时,卓梵尼发现,在梅鲁拉擦掉文字的那个 地方,显出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小几行字,其实是旧式字体在羊皮上留下的微 凹的无颜色的痕迹,不是字,而是早已磨灭的字的淡白的微弱的影子。
“怎样?看见了么?”梅鲁拉得意地问。“那就是那些可爱的小东西呀!
我不是说过,这是一件滑稽事情么,小修士?”
“这是什么书,是谁的著作?”卓梵尼问。
“我还不知道哩!这大约是古代一卷诗集的残片。或者还是世界未曾知 道的一种希腊诗歌的宝藏哩。没有我,它永远见不到光明!它将隐藏在赞美 歌和忏悔诗底下直到世界末日为止……”
于是梅鲁拉给他解释说,大概是有个修士,中古时代一个抄写人,舍不 得这片有价值的羊皮,便把上面异教文字擦掉了,写上新的文字。
太阳虽然没有冲出云围,却从云底薄层透射过来,拿着它的渐渐消失的 玫瑰色光辉充满了这个房间。在这种斜阳光照之下,微凹地方,旧时文字的 痕迹,看得更加清楚了。
“你看,你看,死人从坟墓里钻出来了,”梅鲁拉喊:快活得很:“这
大概是一首歌颂奥林匹斯山(12)神灵的诗,你看,开头几行已经可以读的 了。”
他从希腊文翻译出底下的诗句:
万寿啊,你,头上饰满葡萄叶的,慈惠的巴库斯!
万寿啊,你,用银弓射得很远的,威武的费布斯,(13)
迷人的神啊,你杀死了尼阿伯(14)的众儿女……
这里又是一首歌颂维纳斯的诗,就是你最害怕的那个女神呀,我的小修士!
但这首颂诗却很模糊,看不清楚:
万寿啊,你,金足的母亲,亚弗罗狄特神(15),
神灵和人类都为了你颠倒梦魂……
诗句到此就断了,以下的混到教堂文字下面去了。卓梵尼放下了书。文 字的痕迹变得模糊了,微凹地方看不出来并且同平滑的羊皮的黄颜色混在一 起了,影子也消逝了。惟有礼典的痴肥的黑字和赞美歌的粗大而多角的音符,
此时还看得见:
“上帝呵,求你留心听我的祷告,不要隐藏不听我的恳求。求你侧耳听我,应允我,
我哀叹不安,发声唉哼。……我心在我里面甚是疼痛,死的惊惶临到我身。”
外面玫瑰色光辉已经黯淡了,房间里面变成一片黑暗。梅鲁拉从瓦瓶里 倒了酒,喝了一口,又让卓梵尼喝。
“祝你康乐,小朋友! Vinum super omnia bonumdiligamus!——
万事不如杯在手呀!”
卓梵尼不肯喝。
“好罢,愿上帝与你同在!我一个人喝,来祝你康乐好了。你今天有什 么事情呢,小修士,这样没精打采的,好象什么人把你浸到水里过一般?那 个假圣人安东尼阿又拿他的预言来吓唬你了么?对他吐痰罢,卓梵尼,真的 对他吐痰罢!这些伪君子吹的什么牛皮,——叫魔鬼把他们收拾去罢!实说:
——你今天同安东尼阿谈了话没有?”
“当然谈过。”
“谈的什么?”
“谈过敌基督者,又谈过雷翁那图・达・芬奇先生……”
“对啦,对啦!你总在幻想什么雷翁那图。难道你中了他的巫术么?听 我说,小朋友,把那些呆念头排除出去罢!好好地当我的秘书,——我要提 拔你的。我教你拉丁文,我培养你做一个法学家,一个演说家或一个宫廷诗 人。你将来要名利双收的。图画是什么?哲学家塞尼卡(16)已经把图画称 为一种手艺,不值得自由人去做了。你看看那些画家:他们都是些鄙陋无知 的人……”
“但是我听说,雷翁那图先生却是一位大有学问的学者。”卓梵尼回答。
“学者?算了罢!这个人连拉丁文都看不懂。把西塞禄(17)当作了昆 提良(18)。若说希腊文,那他梦也未曾做到。学者是这样么?笑话……”
“可是他发明了许多新奇的机器?”卓梵尼坚持他的意见。“而且他对 于自然界的观察……”
“机器!观察!不行的,小朋友,这些玩艺儿没有什么意思,我著过《拉 丁文字之美点》一本书,搜罗了两千左右特别优美的新的语式。你梦想得到 这种工作费了多少劳力么?在机器旁边安设些复杂的轮子,或者考察鸟儿怎 样在空中飞着,草木怎样长大起来,——这不是什么学问呀!……消遣罢了,
儿戏罢了!”
老头儿闭了嘴。他的面孔严肃起来。于是他抓住这个青年人的手,温和 而正经地对他说:
“听我说,卓梵尼,还要记住我的话!我们的教师就是古代希腊人和罗 马人。凡是尘世人类能做的事情,他们都做过了。我们只能够追随他们和模 仿他们。俗语说得好:学生是强不过先生的。”
他吞了一口酒,狡猾地滑稽地看着卓梵尼的眼睛,他的柔软的皱纹忽然 组成了一副笑脸。
“青春呀,青春!我仔细看了你,小修士,我很羡慕你。你是一朵青春 的蓓蕾!酒,你不喝;见着女人,你就逃开了。你既沉静,你又虔诚。可是,
在你的内心,魔鬼正住在那儿!我看透了你了。你等等看,小朋友,魔鬼就 要从你心里出来的。你总是郁郁不乐的样子,但同你在一起也很有趣。你恰 象今天这卷书一般,卓梵尼:上面写的是忏悔诗,但是底下,——底下却是 歌颂维纳斯的歌曲!”
“天黑了,卓尔曹先生。现在不是应当点灯的时候么?”
“等着罢,由他去罢!我却愿在微茫夜色中说话,回忆着我的青年时 代……”
他的舌头呆笨起来,他的话没有连贯。
“我知道了,好朋友,”他继续说,“你望着我,心里想:这老家伙喝 醉了,胡说八道。可是这上面,我也有点东西!”
他得意地拿指头指着他的光秃的天灵盖。
“我是不爱吹牛的。你去问问第一流的博学家,他们会告诉你,在拉丁 语文学上有人胜过梅鲁拉没有。马提亚(19)是谁发现出来的呢?”他愈说 愈加兴奋起来。“提布提那门残骸上的有名铭文又是谁辨认出来的呢?我常 攀到那上面去,高到头脑晕眩。若是脚底下一块石头脱落了,我只能抓住一 枝灌木,才免得倒栽下来。我整天地不怕太阳晒炙,在那上头揣测古代铭文 并抄录下来。漂亮的乡下娘儿们在那里过路,笑着说:‘姊姊妹妹,看那个 兽头爬得那么高,——他一定找寻什么宝贝哩!’我也同她们开开玩笑,她 们走过去了,我还做我的工作。在长春藤和荆棘底下,在碎石子中间,我发 现了两个字:Gloria Romanorum。”
好象倾听着这久已寂然了的二个大字的音响一般,他又沉重地庄严地喊 着:
“Gloria Romanorum!——‘罗马人的光荣!’——唉,想这事情做什 么呢,那个时代不会再来了!”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举起酒杯,用 着暗哑的声音唱着博学家们的饮酒歌道:
当我清醒时,
闭口无一语。
我生在酒肆,
我死在杯底,
我爱酒与歌,
拉丁文章美。
我饮我复唱,
赛过荷拉士。(20)
我心已陶然,
有酒须当醉。
齐起唱颂诗,
赞美巴库斯!
他咳嗽了几声,就不响了,……
此时房内完全黑暗了。卓梵尼几乎看不见老头子的面孔。
雨愈下愈大了,人们听见檐溜滴在水沟内的声音。
“不错,就是这个,小修士,”梅鲁拉带着大舌头说。“咳,我想说什 么呢?对了!我的老婆是个美人儿……不,不,不是这话。……等一等。对 了,对了……你还记得那首诗么:Turegere imperio populos, Romane,
memento?你知道么,他们都是伟大人物,全世界的统治者……”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卓梵尼觉得卓尔曹先生的眼睛充满泪珠了。
“不错,是伟大人物!可是现在……唉,一提起就要惭愧的!就拿我们 的罗督维科・伊・穆罗,我们的米兰公爵来说罢,我在他底下做官,我替他 著作历史,而且用提多・李维(21)的笔法去写的;我拿这个怯懦的兔子,
这个暴发户,去比拟庞培和凯撒。(22)但是在良心上,卓梵尼,在我的良 心上……”
没有忘记他是个老官僚,他疑虑地向房门看了一眼,看看有人偷听没有,
然后他屈身向着这青年人,在他耳旁低声说:
“在老梅鲁拉的良心上,爱自由的心情还是未曾消失的,而且永远不会 消失的。但是,——这话,无论对什么人你都不要说!这个年头儿太糟糕了,
从来没有一个时代这样堕落过。说到现在的人,哼!看到就要呕吐。尽是些 矮草,刚刚长出地面来,可是鼻子就抬得高高地,并且拿自己同古人打比!
这些人是什么东西,他们有什么可以夸耀的?有个朋友从希腊写信给我说:
奇奥斯(23)地方一个修道院的几个洗衣婆娘,不久之前到海滨去洗衣服的 时候,在曙色微茫中发现一个真正的古代神灵,一个特里东(24),生有鱼 尾、鳍和鳞甲。愚蠢的娘儿们害怕起来,她们以为是魔鬼,都奔逃了。后来,
她们回来再看,却是一个老的,衰弱的,而且似乎有病的。它躺着,肚皮贴 在沙上,发着冷,正在太阳底下晒着它的绿色的多鳞甲的背脊。它的头是灰 色的,眼睛是浑浊的,象婴孩的一般。那些卑贱女人就大起了胆子,念着基 督教祈祷文围住了它,拿洗衣服的棒槌敲打它。她们把它象一只狗打死了,
这最后的强大的海神。怕还是博塞顿(25)的一个儿孙哩!……”
老头儿闭了嘴,忧愁地垂着头,怜悯那个海神的两行醉泪流过他的腮边。
一个仆人拿了灯来,关起窗户的遮板。异教情调的阴影完全消逝了。人们邀 请吃晚饭。但梅鲁拉已经醉倒了,人们只好扶着他的臂膀上床睡觉去。
这晚上,卓梵尼・贝尔特拉非奥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卓尔曹先生的 无忧无虑的鼾声,心里想着那个近来比谁都更多盘踞他的心头的人,——想
着那个雷翁那图・达・芬奇。
卓梵尼受了他的叔父,玻璃画家鄂斯华德英格临的委托,从米兰到弗罗 棱斯来,购买绘画用的颜料。即是那类闪光的透明的颜料,这种颜料只有在 弗罗棱斯才买得着。
玻璃画家鄂斯华德・英格临是格拉茨人,曾从有名的双堡画师约翰・奇 尔希含习艺。此时他担任米兰大教堂北面圣器库窗子的工作。卓梵尼是个孤 儿,他本是鄂斯华德一个哥哥、石工赖印霍德・英格临的私生子。他用着母 亲的姓氏:贝尔特拉非奥;母亲是伦巴底人,据叔父说,她是个水性杨花的 女人,父亲就是为地而倾家荡产的。
卓梵尼是唯一的小孩子,在叔父的古板的家庭里长大起来。鄂斯华德・英 格临的无穷尽的故事,关于种种龌龊神鬼、巫师、术士和邪祟的,使得这小 孩子的灵魂阴郁起来。使他害怕得最厉害的,是那个从北方传到意大利来的 故事,关于一个女怪,所谓“白眉毛妈妈”或“白色女鬼”的。当卓梵尼还 极幼小,晚间在床上啼哭时,英格临叔父就拿“白色女鬼”来吓唬他了;这 小孩子立刻住了哭声,把脑袋埋在枕头底下。虽然这样害怕,但他生了一种 好奇心,渴想有一天能面对面看一看这“白眉毛妈妈”。
鄂斯华德送他的侄儿到画圣像画的本涅德托修士那里去习艺。
这是一位善良而朴实的老头子。他教卓梵尼在工作以前,须先祈祷全能 的上帝,替罪人辩护的童贞玛丽亚,第一个基督教画家福音使徒路加,以及 天堂上一切圣者,恳求他们帮助;须先穿起爱和敬虔、服从和忍耐的外衣,
然后才去拿水和酒调和那蛋黄和乳状无花果汁做的探派拉(26),才去用动 物骨头烧成的炭末磨擦那旧无花果树或黄杨树做的画板——这用的炭末最好 是母鸡或阉鸡的肋骨和翅骨烧成的,或者是阉羊的肋骨和肿骨烧成的。……
这老画师有好多好多的学说。卓梵尼预先知道,每逢谈起那个名叫“龙 血”的颜色时,本涅德托修士准会扬起眉毛,表示鄙蔑的态度,说道:“算 了罢,不要去惹它罢,这种物事不会给你什么体面的!”他感觉到,本涅德 托修士的师父,以及他的师父的师父,准是说这几句同样的话的。同样,每 逢他将他的艺术的秘密,——他以为这是人类艺术和科学的最高成就,——
传授给卓梵尼的时候,他也准会显出一副安静的得意的笑容。譬如他规定,
画青年人的面孔应当用城里喂的母鸡的蛋黄,因为这种蛋黄比乡下母鸡的要 浅明些;乡下母鸡蛋黄带了点淡红颜色,却较适宜于画老年的浅褐色的身体。
虽然画画有这许多讲究,本涅德托修士却是一个天真可爱的人,同小孩 子一般。着手工作以前,他须斋戒,还须彻夜祈祷。他又须跪在地下祈求上 帝给他力量和智能,然后提起笔来。每逢他画耶稣钉十字架像时,他准会泪 流满面的。
卓梵尼爱他的师父,认为是一切画师里面最伟大的。可是近来徒弟心里 起了疑惑,尤其当本涅德托修士教他那条唯一的解剖学法则时,即说:男子 全身之长为其面部长之八倍又三分之二,于此,他又带着谈起“龙血”时那 种鄙蔑面孔添加几句说:“至于女人的身体,那我们可以搁起不论的,因 为 女人的长度没有一定的比例。”这个见解他不可动摇地确信着,就象确信:
鱼以及一切无理性的生物,颜色都是上暗下明的,或者男子比女人少了一根 肋骨,因为亲爱的上帝取了亚当一根肋骨去创造夏娃。
有一次,他用着四种动物来象征四大元素:地是鼹鼠,水是鱼,火是火 龙子(27),风是避役(28)。但他把避役(卡麦龙)当作是卡麦罗(即骆
驼)的另一种写法了,所以他的简单的头脑把“风”设想做一只骆驼,张开 大口,为的更好呼吸些。每当后辈画家嘲笑他这个误解时,他就用着基督教 谦逊之德,忍受他们的嘲笑,但他心里仍旧确情:骆驼和避役是没有分别的。
这位虔诚画师的其他自然科学知识,也都是这样高明的。
卓梵尼心里早已发生疑惑了。新的迷惑人的鬼魔,即本涅德托称之为“俗 世哲学之魔”的,缠住了他。未动身到弗罗棱斯来以前不久,他偶然得见雷 翁那图・达・芬奇的几张图画,已有的疑惑更加厉害地侵袭他的灵魂,使他 再无法抗拒下去了。
那天夜里,当他在那无忧无虑地打着鼾的卓尔曹先生身边躺着时,他又 审察他头脑里这种思想,——已经是第一千次了;但愈审察下去,他的头脑 愈加混乱起来。最后他决定祈求上帝帮助。在暗夜中,他抬起充满希望的眼 睛向着天上,做如下的祈祷:
“主呵,愿你帮助我,不要舍弃我呵!如果雷翁那图先生真是一个无神论者,他的 科学真是罪过和诱惑,那就请你使我不再去想他,使我忘记他的图画,使我离开诱惑罢,
因为我不愿意在你面前犯下罪孽。但如果这仍旧能够服侍你,用图画这项高尚艺术荣耀你 的名,同时又能够知道那为本涅德托修士所不知道而我渴想知道的一切东西:解剖学,透 视学以及关于光和暗的奇妙的法则,那么,主呵,就请你赐我坚定的意志,照耀我的灵魂,
使我再不怀疑什么,又请你使得雷翁那图先生容纳我到他的工场习艺,使得本涅德托修士 好意宽恕我并知道我在你面前是没有罪过的。”
卓梵尼祈祷过后,心中感觉愉快和安静。但他的思想混乱起来了。他不 知怎样想到玻璃匠手里拿着尖端烧成白热的器具在玻璃上割着,割得玻璃发 出清脆可听的叫声;他又看见,那些把一片片画好的玻璃镶到框子去的柔软 的铅条,怎样在推铇底下翻卷起来。一个声音,象叔叔说的一般,喊道:“留 点隙缝,多留点隙缝在边缘那里,以后玻璃就安得牢固了!”接着,一切都 寂静了。他翻了一个身,就睡着了。
这夜,卓梵尼做了一个梦,以后他常常记起来,他好象矇矇眬眬地站在 一个大教堂里面一个花花绿绿的玻璃窗子之前。这窗子画着收获神秘葡萄的 故事,就是《福音书》上说的:“我是真葡萄树,我父是栽培的人。”被钉 十字架的人,赤身露体躺在酒榨上面,血从他的伤处流了出来。教皇、主教、
皇帝,盛着血,装在桶子里面,然后把桶子滚开去。使徒们拿来一穗一穗的 葡萄,彼得在上面踹着。后边,先知和教父在掘土并剪着葡萄。一桶满满的 酒装在车上正驶过去,这车由福音动物(29):狮、牛和鹰拉着,驾车的人 就是圣马太天使。这一类玻璃画,卓梵尼在叔叔工场里常常见到,但从未见 过这种颜色画的,那么深暗,同时又那么闪耀的颜色,象宝石一般。他尤其 喜欢耶稣的深红色的血。从大教堂深处还响出了他素来爱听的一首歌的温柔 的声音:
贞节的花啊,
香喷喷的百合,
何等可爱啊,
你的血红的颜色。
歌声寂静了,玻璃图画也模糊起来了;忽然那个染坊伙计安东尼阿・达・芬 奇的声音在卓梵尼耳边说道:“快逃呀,卓梵尼,快逃呀!‘她’在这里!”
他正要问:“谁呀?”——但是他觉得“白眉毛妈妈”已经在他的背后站着。
他全身一阵冰凉:突然,一只沉重的手,从后面抓着了他的颈项,扼住他。
他以为就要死去了。
他大声喊了起来,——他醒了,看见卓尔曹先生弯腰向着他,正在揭开 他的被盖。
“起来呀,起来呀!迟一会,他们就撇开我们走了。现在正赶得上!”
“那里去?什么事情?”卓梵尼还在半睡半醒地喃喃几声。
“你忘记了么?到圣格尔瓦西奥去的!去发掘那个磨坊小丘呀!”
“我不跟你们去……”
“你不跟我们去?难道我把你弄醒来是白费力气的么?我叫人把那匹黑 骡子装上鞍子了,为的我们两个人坐得舒服些。现在起来罢,随和一点!不 要固执罢!你害怕什么,小修士?”
“我什么也不害怕,只不愿意去……”
“听我说,卓梵尼,你崇拜的雷翁那图・达・芬奇先生他要到那里去的。”
卓梵尼跳了起来,赶紧穿衣服,再不说推诿的话了。
他们走出院子来。
一切都准备好,就要出发了。格里罗还在匆匆忙忙跑着,吩咐几句话。
齐卜里亚诺先生还有几个相识——雷翁那图・达・芬奇是其中一个——
要等一会才动身,从另一条道路,直接到圣格尔瓦西奥去的。
雨停止了。北风吹散了云块。没有月亮的天空上闪耀着星星,象风中摇 晃的小灯一般。松香火炬冒着烟,辟拍响着,迸发着火花。
他们沿着黎加索里街,经过圣马可修道院,到了圣高卢门的有雉堞的塔。
梦中惊醒来的守门兵咒骂了很久,不明白他们为的什么事情,直到得了一笔 可观的酒钱之后:才肯放这队骑马的人出城去。他们沿着那个狭小而深凹的 穆农谷走去,路上经过几个穷苦村庄,街道同弗罗棱斯城内的一般狭小,房 子是用粗大的石头砌成的,高高的好象炮台;以后他们就到了圣格尔瓦西奥 村农民的橄榄树林,在一个十字路上下了马,穿过齐卜里亚诺先生白葡萄园,
到磨坊小丘去。
做工的人,已经带了铲子和鹤嘴锄在那儿等待他们。
小丘背后,那个叫做“水地狱”的泥潭那边岸上,有什么东西在树株中 间闪着光,——那就是布翁拿可西先生别墅的白围墙。下面,在穆农溪边,
立着一座水磨。小丘顶上几株细长的扁柏在黑暗中高高耸向天空。
格里罗指定一个地方,他以为应该在那里掘下去;梅鲁拉则指定另一个 地方,在小丘下面,人们发现那只大理石手之处;但那个工头,园丁斯特洛 哥,却主张先在下面“水地狱”旁边掘起,因为,他说,“一切鬼怪总是在 泥潭近旁活动的。”
齐卜里亚诺先生下令,在格里罗指定的地方掘下去。
铁铲响着。发出新挖的土壤的气味。
一只蝙蝠飞过去,翅膀几乎碰着卓梵尼的面孔。他吓得跳了起来。
“不要害怕,小修士,不要害怕!”梅鲁拉拉着他的肩膀,壮他的胆气 说。“这里我们找不到什么魔鬼的,除非这只蠢驴,格里罗,是……。谢谢 上帝,我们以前也参加过几次发掘了。譬如在罗马城里,在四五○奥林匹亚
年(30),”——梅鲁拉看不起基督教纪元,他还用着古代希腊纪元——“那 时教皇是以诺尊爵第八(31),有几个伦巴底泥水匠在亚比亚街塞西里亚・默 特拉坟墓近旁发现一个古代罗马石棺,上面刻着‘克罗狄之女朱丽亚’几个 字,棺内躺着一个十五岁小姑娘的尸首,全身涂蜡,看去好象睡着一般。生 命的玫瑰颜色还未曾从朱丽亚脸上消失。似乎她还在呼吸。很多的一群人围 着棺材不肯散去。还有人从远地到罗马来,为着看这姑娘。因为朱丽亚如此 之美,即使能够用话把她的美形容出来,但没有看见她的人,听着也不敢相 信的。教皇听见民众崇拜一个死的异教女人,便惊吓起来,命令人们夜间秘 密地把她埋在平乔门旁边。——是的,小朋友,这种发掘是可以碰到的。”
梅鲁拉带着轻蔑神气瞥了土坑一眼,这坑越挖越深下去。
一个工人的铁铲忽然响了一声。大家都弯下腰去。
“是骨头!”园丁解释说。“古时墓场范围直扩张到这里的。”
人们听到圣格尔瓦西奥村里一只狗忧郁地拖长了声音吠着。
“他们捣毁了人家的坟墓,”卓梵尼想。“今夜不跟他们一道来多好!
我应当逃开的,离开这个罪过。……”
“是马的骨头,”斯特洛哥幸灾乐祸地解释说,一面把一个过半腐朽的 长的脑盖骨丢出坑外。
“果然不错,格里罗。你一定认错了地方了,”齐卜里亚诺先生说。“我 们不要另找个地方挖挖看么?”
“自然要的。为什么听一个呆子的话呢?”梅鲁拉插话说。他登时带了 两个工人到小丘底下去,叫他们在那里发掘。斯特洛哥不理会那个执拗的格 里罗,也带走了几个工人,开始在“水地狱”旁边寻找什么。
过了一个时候,卓尔曹先生得意地喊道:
“看哪,来这里看哪!我早知道,应当从那里掘起的!”
大家都赶到他那里去。但掘到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一个未经雕琢 的大理石块。
虽然如此,却没有人回到格里罗那里去了,这老佃户独自一个在大坑里 面,给一盏破灯笼照着,仍然执拗地,全无希望地掘下去。
风已经停止了,空气比前暖和些。“水地狱”上面有雾升起来。人们嗅 到污水的气味,黄春花和紫罗兰的气味。天色渐渐发白。鸡啼第二次。夜快 完毕了。
忽然从格里罗所在的土坑深处发出一声惨痛的叫喊。
“救命哪,救命哪!我掉下去了!”
初时大家在那黑暗中看不见什么,因为格里罗的灯笼已经熄灭了。人们 只听到他在那里挣扎、啼哭和呻吟。
人们拿来别的灯笼,于是看见一个半埋在泥土里的砖砌的穹窿,——大 概是个如意设备的地窖的顶盖,它载不起格里罗的重量,塌了下去。
两个年轻有力的工人小心地爬下土坑去。
“你在那里,格里罗?手伸上来给我们罢!你伤得很厉害么,可怜的朋 友?”格里罗没有作声。他的臂膀痛得很,他以为骨头断了,但不过是关节 脱了白,——可是他还在做什么事情,他暗中摸索着,忍住痛在地窖周围爬 着。最后他高兴地喊了起来:“一尊偶像,一尊偶像!齐卜里亚诺老爷,一 尊绝妙的偶像!”
“你喊些什么?”斯特洛哥不信任地对他说,“你又找到一个驴子的天
灵盖了吧?”
“不是,不是!它只短少一只手,……腿,躯体,胸部,——都是好好 的,”格里罗喘息着说,他快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工人们拿绳子拴着肩膀,围着腰身,怕得穹窿在他们足下塌了下去,—
—然后进入土坑,小心拆开那些破碎的腐烂的生霉的砖头。
卓梵尼半伏在地上,从工人们的弯曲的背脊中间,看迸地窖深处去;从 那里有一阵窒人的潮气和坟墓般的冰冷升了上来。
当顶盖差不多完全拆去之后,齐卜里亚诺先生命令说:“大家站开,让 我看一看!”
于是,卓梵尼看见土坑底面,砖墙中间,有一个没穿衣服的白色人体。
它躺在那里,好像死尸躺在棺材里面一样,但在摇晃的火把照耀之下,它不 象一个死人,它反而现出玫瑰颜色,生气和温暖。
“一尊维纳斯雕像!”卓尔曹含着敬意低声说。“一尊普拉克西特勒斯
(32)雕刻的维纳斯!我向您道贺,齐卜里亚诺先生。即使有人拿米兰公国 送给您,再加上热那亚(33),——您也不会比得到这尊雕像更加幸福 的!……”
格里罗用力从土坑里慢慢地爬了出来;虽然他的额头伤处的血流过泥土 沾污的面孔,那条脱了白的臂膀也不能动弹,但他的眼睛还是射出胜利的光 辉。
梅鲁拉赶紧走到他的跟前:
“格里罗,亲爱的朋友!我的恩人!我刚才骂了你,叫你做呆子,其实 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哩!”
于是,他拥抱着并温柔地吻着格里罗。
“弗罗棱斯城里,建筑师菲力浦・布鲁涅勒斯基(34),有一次在他家 地面下也发现这样一个地窖,里头是墨邱利神(35)的大理石雕像。这大约 是在基督教徒战胜异教徒并毁坏异教神像的时代,那些崇拜古代神灵的最后 的人做的事情,他们将这些神像藏在这种地窖里面,因为他们理解这些神像 的十全的美,又怕被人毁坏了。”这位史官解释说。
格里罗听着,高兴地微笑起来。他没曾留心到,有支牧笛在田里吹起来,
羊群出栏时咩咩叫着,山丘中间淡白的天色也逐渐明亮了;远处,弗罗棱斯 城上空,柔和的晓钟声互相叫应着。
“当心!当心!再往右抬一点。对了!离墙远一些!”齐卜里亚诺先生 对工人们喊。“你们好好抬呀,抬上来时没有碰破的话,我每个人赏五个古 鲁梭银子。”
女神慢慢地升了上来。
带着同样的笑容,象当初从海波泡沫里上升起来时一般,她现在从阴暗 地害,从这千年坟墓,出现到地上来了。
万寿啊,你,金足的母亲,亚弗罗狄特神,
神灵和人类,都为了你颠倒梦魂!
梅鲁拉这样向她致欢迎辞。
所有的星都黯淡无光了,惟有启明星在朝霞辉映之下还象一颗钻石闪烁 着。现在,女神在土坑边缘上对着启明星(36)抬起头来了。
卓梵尼看到了她的给曙光照耀着的面孔,吃了一惊,轻轻地说:
“白色女鬼呀!”
他跳了起来,要想逃跑。可是好奇心战胜了他的恐惧。此时即使有人对 他说:他犯了万死罪孽,要永久沉埋地狱的,——他也不肯转移他的眼睛,
离开这赤裸的无邪的玉体,这庄严华美的面容了。在当初亚弗罗狄特神统治 世界的日子,也未曾有人象今天卓梵尼那样充满诚敬地望着她的。
圣格尔瓦西奥的乡村教堂中,忽然钟声大响。大家不由已意地回头来看,
都吓果了。这钟在黎明的寂静当中响着,仿佛一种义愤填胸的叫喊。有时这 颤抖的钟声突然停息了,象给快刀切断一般,但立刻又紧迫地,不要命地大 响起来。
“耶稣基督保佑我们呀!”格里罗喊,拿双手捧着头。“神甫来了,董 浮士蒂诺来了!你们看,路上的人!他们喊着,他们看见我们了,他们挥舞 着手臂。他们到这里来了。……我完蛋了,我这不幸的人!”
此时有一队骑马的人走近磨坊小丘来。即是齐卜里亚诺先生的另一些相 识,被邀请来参加发掘的。他们中途迷失了路,所以此时才赶到这里。贝尔 特拉非奥勿匆看了他们一眼;他的全部精神虽然给女神吸住了,但一个新来 客人的面貌引起他的注意。这位不知名的人的冷然而安静的表情,以及他看 见维纳斯时那种深切的注意,与卓梵尼的兴奋和迷惘恰好成对比,——给了 卓梵尼以极深刻的印象。虽然没有将他那倾注在雕像上面的眼光转移开来,
卓梵尼仍然感觉到这位有着不平常的面貌的人好久站在他的后面。
“这样办罢!”齐卜里亚诺先生考虑了一会说。“别墅离这里只有几步 路。大门是坚牢的,他们打不进去。……”
“这话不错!”格里罗高兴地喊。“那么快些,朋友们,把她抬起走呀!”
他用慈父的温柔,尽心尽力保护这座神像。
他们平平安安抬过“水地狱”去。
扛抬的人刚刚踏进门去,董浮士蒂诺的双手高举的吓人姿态已经出现在 小丘尖端上了。
别墅楼下是不住人的。一间大厅,四面有粉白的墙壁,上边有穹窿形的 天花板,一向是用来放置农具和装橄榄油的大瓦缸的。厅中一个角头上堆着 金黄色的麦秆,直堆到天花板一般高。
人们现在就把这女神小心平放在这乡村俭朴的睡床上面了。
大家都进门来,刚把大门关上,就听见外面大声呼喊和骂詈,门板被打 得象擂鼓一般。
“开门!开门!”董浮士蒂诺用他那破碎的声音叫喊。“我奉永生的上 帝之名晓谕你们,开门呀!……”
齐卜里亚诺先生站在门内一个石阶上面,从那离地很高的格子窗望出 去,看见外面群众并不十分多,于是含着他所特有的客气的微笑谈判起来。
神甫简直不肯罢休,他要求交出神像,他说,这是从公墓地下挖出来的。染 业公会理事用了一个权谋,他果决而镇静地说:
“你们要当心!我刚才派了一个专差到弗罗棱斯城里的保卫团司令那里 去,两个钟头内骑兵就要来了。用强暴侵入我的家屋是要受刑罚的。”
“劈开大门!”神甫大喊。“你们不用害怕,上帝跟我们在一起的!打 呀!”
一个半瞎的麻皮老头子,带着忧郁的谦卑的面容,手里恰有一把斧头;
这神父从老头子手上夺了斧头,用了全身力气向门劈去。
群众没有跟着他做。
“神甫!神甫!”那个谦卑的老头低声说,而且轻轻拉动董浮士蒂诺的 肘弯。“我们都是些穷人,锄头在地下掘不出金子来的。这样做,人家要控 告我们,抓我们去坐牢!”
群众一听见保卫团几个字,就有好多人在那里打主意,如何暗暗地溜开 去。
“自然,如果他们是在自己地面下挖出来的话!但那是公家的土地啊,
——那是另一回事情啊,”有些人这样说。
“这自然是有界限的。照法律说……”
“什么叫做法律?法律就是一张蜘蛛网,小蝇给捕住了,但那大牛蝇一 飞就通过去。老爷们是不管什么法律的。”另外一些人驳斥他们的话。
“这话也不错。自己的地产,自己做得主。”
外面正在嚷闹时,卓梵尼总是拿眼晴钉着隐藏在麦秆里的维纳斯。
初日的光线从侧面窗户射进来,那个还未曾洗掉泥土的大理石人体在日 光之下闪耀,仿佛久经地下黑暗和寒冷,现在要出来晒晒太阳,借以休养和 取暖了。柔软的麦秆也在朝阳之下射出光辉,围绕这位女神,好象一个素朴 的然而庄严的金黄色的晕光。
卓梵尼又把他的注意力移到那位不知名的客人身上。
他此时正跪在维纳斯旁边,手里拿着圆规、测角器和那黄铜做的半圆弓,
同数学上的器具一样,——并开始测量这庄严华美的人体的各个部分,他的 冷然的浅蓝色的眼睛和紧闭的嘴唇,表示同样的坚决、安静和深切的注意。
他的头俯得这样低,以致他的金黄色长胡子垂在大理石上面。
“他在那里做什么?他是什么人?”卓梵尼愈想愈觉得奇怪,几乎害怕 起来。他看那果敢的指头在女神肢体上迅速地滑过,摸索着肉眼不能见的大 理石曲线,以此深入女神的美的一切秘密中去。
别墅门前农民群众,人数渐渐减少了。
“不要走!不要走,你们这些饭桶,这些出卖基督的人!你们害怕保卫 团,但敌基督者的势力,你们就不害怕!”神甫叫骂起来,手臂伸向他们。
“ lpse vero Antichristus op-es malorum effodiet et exponet,康特布利之安忱谟斯(37)夫子这样说。effodiet,——发掘出来!
你们听见么?那个敌基督者要将古代神灵从地下挖掘出来,再给世界的人看 啊!……”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话。
“我们的神甫嘴巴很唠叨,”聪明的磨坊司务摇摇头说。“年纪那样老 了,还发这样大的气,他们若是掘到银窖,那不知要……”
“但那尊偶像是银子雕的哩……”
“什么银子!我亲眼看到:是大理石雕的,而且一件衣服都不穿,那个 不要脸的娼妇!”
“这种淫秽的东西,——求上帝恕我胡说,——是值不得沾手的……”
“你到那里去,查克罗?”
“我要到田里去。”
“去罢,愿上帝保佑你。我也要到葡萄园去。”
神甫的满腔气愤,现在向着他的教民发泄了。
“你们原来是这样,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狗,这些奴才根性的人!你们 撇下自己的神甫走开了么?你们这些撒但种子知道么,不是我无日无夜替你 们祈祷,号哭,斋戒和刻苦,你们这罪孽深重的村庄早已沉陷下去了?现在 完了!我就离开你们,我跺下脚上的尘土。你们的土地该咒诅啊!你们吃的 面包,饮的水,你们的牲畜,儿女和儿女的儿女都该咒诅啊!我不是你们的 神甫了,不是你们的灵魂牧人了!安那典马(38)!”
在别墅的寂静的一角,女神躺在她的金色草床上的地方,卓尔曹・梅鲁 拉走近那个测量着雕像的不知名的客人身边。
“您想寻求神灵的体量比例数么?”史官含笑问,带着艺术保护人的神 气。“您要用数学公式将‘美’表现出来么?”
那人不作一声望着他,好象不明白他的问话,接着又埋头在他的工作里 去。
圆规的两脚开了又合,又画着有规则的几何图形。他用安静的稳妥的动 作,将测角器放在亚弗罗狄特的庄严的嘴唇上面,这嘴唇的微笑如此感动卓 梵尼的心,——然后数算器上角度,并写在一个簿子上面。
“对不起,让我问一句,”梅鲁拉再努力一次,“有多少度数?”
“可惜我的仪器不大准确,”不知名的人不耐烦地回答。“为要测量比 例数,我常把人面分为若干度,再依十二进法细分为分,秒,微等。”
“然而,”梅鲁拉反驳说,“照您说来,最小的单位不是比最细的头发 还要细些么?”
“一微,”那人解释,但他总是在沉思着,“等于全部人面的四万八千 八百二十三分之一。”
梅鲁拉扬起眉毛,笑了。
“真是闻所未闻呀!我从来未曾想到,人们能够测量得那么准确!”
“愈准确,愈好。”那人简单地回答。
“哦,自然,自然!……然而,您知道,在艺术上,在美上,——所有 这些数学的测量,这些什么度啦,秒啦!……说一句老实话,一个艺术家,
能够在陶醉的忘我情景和蓬勃的灵感袭来时,……总而言之,当神的精神降 临到他身上时,……”
“是的,是的,您的话不错的,”那个不知名的人敷衍他,带着不耐烦 的神气。“可是那也是有趣味的事,倘使知道……”
他又弯下腰去,而且拿测角器测量鬓脚到下颚的度数。
“倘使知道!这是什么话?”卓梵尼心里想。“难道这种事情是可以知 道的,可以测量的么?何等荒谬的念头!他自己不觉得么,不了解的么?”
梅鲁拉好象要激怒论敌,同他争辩似的,便长篇大论谈起古人的尽美,
以为今人万事都须模仿他们。可是,这位不知名的人只是静静地听着,直至 梅鲁拉说完了话的时候,才含笑回他两句说:
“凡是能够从源头打水喝的人,是不愿喝那下游的水的。”
“对不起,”史官喊了起来,“让我再问一句:您把古人比做下游的水,
——那么谁是源头的水呢?”
“自然界呀!” 不知名的人干脆地回答。
梅鲁拉不服气,在厅年大踏步走,愈说愈加兴奋起来;可是那个人再不 同他争辩了,一味客气地敷衍他,冷然的眼睛里的不耐烦表情更加明白显露 出来了。
卓尔曹终于发挥完了他的一切论据,再没有话可说了。于是这位不知名 的人指示出大理石上一些低凹之处;这些地方无论在微弱的或强烈的光线之 下,肉眼都看不出来的,惟有靠触觉,惟有用手在光滑的大理石上细摸,才 能体会这无限精微的雕刻手段。以后,他才用一种深刻的探究的而非陶醉的 眼光,观察女神的整个身体。
“在我想来,这人是没有感情的!”卓梵尼心里说,“他若是有感情的 话,又怎能这样测量,探究和计算呢?这人究竟是谁呢?”
“先生,”卓梵尼在老头子耳朵旁边低声说,“听我说,卓尔曹先生。
这位客人尊姓是?……”
“哦,你还在这里么,小修士?”梅鲁拉回转身来答复他。“我把你完 全忘记了。这位就是你所敬爱的人啦,你不认识他么?他就是雷翁那图・达・芬 奇先生啦!”
梅鲁拉于是把卓梵尼介绍给这位艺术家。
他们转回弗罗棱斯城里去。
雷翁那图骑马慢慢地走,贝尔特拉非奥步行在他旁边。此外没有别人。
橄榄树的潮湿的黑根中间点缀着绿草,蓝色的蝴蝶花带着纤细的不动的 花茎,就生在绿草中间。
寂静得很,象初春清晨所能有的那般寂静。
“那就是他!”卓梵尼想,仔细观察他,觉得他的一切细微地方都是很 有趣的。
雷翁那图有四十以上年纪,当他不说话,在沉思的时候,他的颦蹙的眉 毛底下两颗浅蓝色的锐利的眼睛,现出阴冷迫人的神气。若是他说话的时候,
眼中却含有和悦的情意。他的金黄色的长胡子,同那也是金黄的丛密的蜷曲 的头发,给他以庄严的相貌。他的面孔具有温柔的几乎同女人一般的美;身 体虽然魁梧而有力,他的声音却是非常高亢而悦耳,不象男子的声音。美丽 的手,连着雅致的纤细的指头,温柔得象女人的手一般,——虽然卓梵尼从 雷翁那图操纵马辔的样子看来,知道这手是有很大力量的。
他们走近弗罗棱斯的城墙。大教堂的圆顶和“旧宫”的塔,在朝阳照耀 之下,已从薄雾中透露出来了。
“要就现在说,不然就永远不说!”卓梵尼想。“我必须下了决心,对 他说:我愿进他的工场学艺去。”
雷翁那图拉住他的马,望着一只幼鹰,它正在向着穆农溪边芦苇丛中窥 探它的口食,——一只鸭子或者一只苍鸳罢。这鸟儿慢慢地匀称地在空中盘 旋着,一会之后,它突然头下脚上地冲下来,象一块落地的石头,一面狂叫 着,在树梢背后消失了。雷翁那图的眼光随着它飞,每一转身,每一运动,
每一展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鸟儿不见之后,他就打开那系在腰带上的一 个簿子,在那上面写字,——自然是记下他的对于鸟飞的观察的。
贝尔特拉非奥发现:他的笔并不是拿在右手,而是拿在左手;于是对自 己说:他是使用左手的。可是他立刻联想到一种关于雷翁那图的极希奇的传 说,说他的著作是用照镜式字体写的,不是从左往右写,象别人一般,而是 从右往左写,同东方人写字一样。据说,他这样写,是为的隐藏他的关于神 和自然界的邪恶的异端的思想。
“要就现在说,不然就永远不说!”卓梵尼对自己再说一遍,此时他忽 然想起安东尼阿・达・芬奇的严厉的话:“到他那里去罢,若是你要败坏你
的灵魂的话,他是个邪教徒,是个无神论者。”
雷翁那图含笑指示一株杏树给他看,这树细弱而孤独地长在一个小丘的 尖端上面,几乎不曾生出叶子,却早已披满淡红色的花,果敢地得意地在蔚 蓝天色阳光照耀之下,摇曳和挥舞了。
卓梵尼在这幅自然图画前面却不觉得有什么乐趣。他的心,仿佛有什么 东西重压着。
雷翁那图好象猜透他的忧愁一样,于是用那善良而温柔的眼睛望着他,
对他说出以下的话,这些活,卓梵尼后来常常记起来的。雷翁那图说:
“如果你要做一个画家,你就应当把一切悲哀和忧虑都搁到旁边去,除了艺术以外,
什么都不要管!你的灵魂必须象一面镜子,它反映一切:一切物象,一切运动,一切颜色,
——但它自身却是不动的和明亮的。”
他们走进弗罗棱斯城门去。
贝尔特拉非奥到大教堂去,据说,这天早晨季罗拉谟・萨逢拿罗拉(39)
修士要在那儿说教。
最后的风琴声音在圣玛丽亚教堂的能回音的穹窿底下响了,密密的人群 将窒人的热气和衣裳悉索的声音充满了这个大教堂。小孩子,女人和男人,
是用帷幕隔开的。椽柱和圆顶之下,暗晦得神秘得象在阴森的树林子里一般。
但底下,这里或那里,从阴暗的窗子射进来的阳光却用虹霓般的颜色照耀在 活的人波和灰色的柱子石头上面。祭坛上,七臂烛台的红色火焰在阴暗中燃 点着。
弥撒已经做完了。群众焦的地等待说教师。他们的眼光都望着那个高高 的讲坛,这讲坛是术料筑成的,紧靠在中堂的一根柱子,旁边有个螺旋形的 梯子。
卓梵尼站在群众中间,听着身边的人低声谈话。
“他不久会来么?”一个在拥挤中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矮小的人带着埋怨 的口气问道。他有一副苍白的正在滴汗的面孔,一根细带束着那贴在额头的 头发,——一定是个细木工。
“惟有上帝知道罢了!”一个制锅匠回答他,这是一个呼吸短促的魁梧 的人,有一副红面孔和两个高耸的颧骨。“圣马可修道院里有一个疯癫的结 巴的修士,叫做什么马鲁飞。他总是听这马鲁飞的话。马鲁飞说:‘是时候 了’,他就来。最近,我们有一次等了四个钟头,大家都以为不会有说教了。
——结果他还是来了。”
“我的天,我的上帝!”细木工叹气说。“我从半夜起等到现在了。我 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眼睛也发昏了。我一点东西没有入口;能蹲一蹲也好。”
“我早对你说过了,达绵诺,——须得趁早来这里等的。你看我们现在 离讲坛那么远。等一会一句话都听不见的。
“不然,老朋友,你还是听得见的。放心好了;若是他叫喊起来,象响 雷般说话,——那时,不仅聋子听得见,连死人也听得见的。”
“他今天要说预言么?”
“不,在挪亚方舟(40)没有说完以前,他是不说预言的。”
“你没有听过么?挪亚方舟已经说完了,——连最后一块板也说过了,
他给了一个很神秘的注释,他说:方舟的长是信仰,宽是爱,高是希望。你
们要赶快啊,他说,赶快进那救世的方舟去,不然门就要关闭啊!看哪,时 候快到了,门快关闭起来了。好多人要啼哭的,他们不忏悔,没有进入方舟 去。……”
“今天他要说洪水,说摩西第一书(41)第六章第十七节的事情。”
“据说,他看见过一个新异象,关于饥荒,瘟疫和战争的。……”
“华伦布洛沙地方来的兽医对人说:他的村庄夜间有好多军队在天空中 争战,人们听得见刀剑冲击和甲胄接触的声音。”
“听说,伦夏塔・德・塞尔维的圣童贞女面孔上有血汗流出,这话是真 的么?”
“不错!而且鲁巴孔特桥的圣母像,每天晚上都掉眼泪。鲁莎婶婶亲眼 看见的哩!”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唉,不是什么好兆头!主呵,饶恕我们有罪的人 呵!”
女人队中此时发生了骚动:一个老太婆给人挤得昏倒了。人们赶忙把她 扶起来,唤醒她。
“他还不来么?我等不得了!”那个有病的细木工呻吟着说。他一面揩 掉脸上的汗,几乎要哭出来。
群众等得精疲力竭了。
忽然如海的人头起了一阵波浪。大家交头接耳说话。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不,那不是他。——那是多美尼哥・达・贝 沙修士。——这就是他了!——他来了!”
卓梵尼看见一个人,腰围一根绳于,身穿一件多米尼会修士的黑衣服,
慢慢地走上讲坛,到那里就脱掉了那顶风帽。他的面孔瘦削得很,蜡一般黄,
他有两片肿胀的嘴唇,一个钩鼻子和一个低下的额头。仿佛十分疲弱一般,
他用左手支在讲台上面,那个紧握耶稣钉十字架像的右手,则高举起来并伸 得很远。他一声不响,用那火一般的眼睛望着坛下群众。此时坛下寂静得连 各人心脏的跳动都听得见。
修士的两只圆睁的眼睛,燃烧得比炭火还热。他没有做声。——坛下紧 张得几乎忍受不下去了,好象下一瞬间群众就要失去耐性而大声惊喊起来。
然而还是寂静,比刚才更加寂静。
忽然,萨逢拿罗拉的一声震耳的刺心的几乎不是人的叫喊,冲破了这死 一般的寂静:
“Ecce ego adducam aquas stlper terram!——看哪,我要使洪 水泛滥在地上!”
一种恐怖感传遍了所有群众,使人头发耸立起来。
卓梵尼吓得面孔铁青。他觉得好象地震,好象大教堂屋顶立刻就要倒塌 下来,把他压碎了,在他旁边,那个大块头制锅匠牙齿咬得乱响,全身发起 抖来,象一株随风摇动的垂柳。那个细木工完全缩做一团了,他把脑袋缩在 肩膀中间,好象逃避一个打击,并且眼睛闭合起来。
这不是什么说教,这全是一派疯话,突然震撼了这整千整万群众,拖曳 而去,好象暴风卷起那些枯于的落叶。
卓梵尼听着,差不多没有听懂。惟有几句话达到他的内心。
“看哪,天空已经墨黑了,太阳变成紫红了,象流出来的血一样,赶快
逃走呀!硫磺和火就要象雨一般降落下来;烧红的石头当作冰雹,还有整块 的岩石! ‘Fuge O Stan,qu-ae habltas aplld flliam Babylonis!
——与巴比伦人同住的锡安人民啊,应当逃脱!’意大利啊,灾祸要接二连 三而来了。饥荒之后又有战争,战争之后又有瘟疫。这里有灾祸,那里有灾 祸,到处都有灾祸。剩下的活人还不够来埋葬死人哩!屋内死尸积得那么多,
以致埋葬死尸的人须得穿街过巷呼喊:‘谁家还有死人?’于是死尸被人堆 积在大车上面,直堆到车辕那里,被人搬去堆成一座高山焚烧了。他们又回 来穿街过巷呼喊:‘谁家还有死人?谁家还有死人?’你们都要出去到他们 跟前,对他们说:‘我家有死人。看哪,这死的是我的儿子,这死的是我的 兄弟,这死的是我的丈夫。’他们收拾了,又往前走去,又呼喊道:‘谁家 还有死人?’弗罗棱斯啊!罗马啊!意大利啊!歌舞游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你们都害了病,害了不治之症。主呵,你是我的证人,你可以证明,我是要 用我的言辞来扶持这一堆碎屑的。然而我扶持不下去……我的力量已经竭尽 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我还能够啼哭罢 了,泪尽而死罢了。怜悯哪,怜悯哪,在天上的主!唉,你们可怜的民众!
唉,弗罗棱斯!……”
他张开了两臂,说这最后几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听不到;这声音从群 众头上飘过去,消失了,象风的萧瑟声音消失在树叶中间一样,又象一种无 限同情的叹息。他把那死一般苍白的嘴唇紧压在十字架像上,精疲力竭地跪 了下去,而且呜咽起来。接着,风琴弹出纤缓的沉重的音调,愈弹愈显出胜 利和威吓的情景,好象夜间海洋的咆哮。
女人群中一个人突然用尖锐的声音喊道:
“怜悯哪!”
于是千百个声音,一声响似一声地回答了她。好象田里禾穗在大风中间 一样,如海的人头中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波浪,互相紧挤着,互相压迫着,如 同暴风雨之下受了惊吓的羊群,人人都屈膝跪下了。民众忏悔的叫喊,沉落 下去的人群向上帝求援的呼声,与风琴的怒吼和咆哮相呼应着,使得大地震 动起来,使得石拄和圆顶都颤抖不已。他们呼喊说:
“怜悯哪!怜悯哪!”
卓梵尼倒在地下呜咽不已。他感觉那个大块头制锅匠全身重量都压在他 的背上,也在那里呜咽,他是在拥挤中倒在卓梵尼身上的,他的呼吸热气吹 得卓梵尼颈项很难过。他的身边,那个生病的细木工也呜咽着,孤单地,无 助地同小孩子一样,并用刺耳的声音呼喊道:
“怜悯哪!怜悯哪!”
卓梵尼想起了他的骄傲,他的求知识的尘俗的渴望,他的离开本涅德托 修士而去研究雷翁那图的危险的或许亵神的科学的志向;想起昨夜磨坊小丘 上可怕的情景,复活起来的维纳斯,以及他初见这白色女鬼的美丽时那种有 罪过的欢喜:于是——他也举手向天,用着同别人一般悲哀欲绝的声调呼喊 说:
“主呵,怜悯哪!我在你的面前犯了罪孽。愿你怜悯我井宽恕我!”
当他抬起流满眼泪的面孔时,他忽然看见雷翁那图・达・芬奇正在离他 不远的地方站着。这艺术家站在那里,肩膀靠在一根柱子上,右手拿着那本 顷刻不离的簿子,左手则在上面画着,他的眼睛还时常往讲坛上看,一定在 希望还能再看一眼这说教师的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