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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亂影響的層面既深且遠，除表象的生命財產殞滅失落外，創傷後壓 力症候群為戰亂傷口的印記之一。在戰時承受的心理創傷，如目睹親人死 亡、散離及環境大肆毀壞後的驚嚇，在戰後雖被壓抑，但沉默受苦一代的兒 時記憶和身心創傷並未完全消失，成為縈迴不散的記憶。戰爭是人類所製造 的慘痛經驗，臺灣經歷數次戰亂，造成的創傷問題頗值得重視。瀏覽以戰亂 為題材的作品，重新閱讀這些生命經驗或歷史敘事，有助於理解個人及集體 的傷痛記憶，亦是研究心態史的重要素材。日治時期臺灣文獻關於戰亂的題 材，如吳德功《讓臺記》與洪棄生《中西戰紀》、《中東戰紀》及《瀛海偕 亡記》，多流露文人對戰亂的感受，並呈現民眾在世變中的無奈處境。¹此 類關於早期臺灣戰亂的作品呈顯作者敘事心理的動機，從文字所建構的記憶 中，透露戰亂所造成的災難與傷痛。

學界對於戰亂與創傷議題的研究已累積一些成果，如以戰爭動員體系 主題為探討範疇，或將日治末期的戰時體系分成4個時期，進行以臺灣為中 心的國際戰爭研究，探討臺灣遭逢不同歷史時期戰亂的情境。²文學研究者 則探討災難與文學等相關的議題，或以廣島的創傷為例，分析臺灣小說二戰 經驗的記憶與認同主題。³學術期刊如《臺灣文學研究學報》第13期（2011

1　 吳德功（1850–1924）所撰《讓臺記》描述光緒21年（1895）4月14日中日簽約，至9月27日北 白川宮親王卒於臺灣止，逐日記載一百三十餘日民眾參與戰事的情形及史事。洪棄生（1866–

1928）所撰《中西戰紀》記錄光緒10年（1884）清法戰爭的經過；另一部《中東戰記》則記錄 光緒21年（1895）清日甲午戰爭的經過為主；《瀛海偕亡記》則記錄武裝抗日的情形。林淑慧，

《禮俗．記憶與啟蒙──臺灣文獻的文化論述及數位典藏》（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9年），

頁134–155；166–169。

2　 林繼文，《日本據臺末期（1930–1945）戰爭動員體系之研究》（臺北：稻香，1996年3月）。

吳密察，〈乙未之役（1895）的記憶與描寫〉，「集體暴力及其記述：1000–2000年間東亞的 戰爭記憶、頌讚和創傷國際研討會」，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系，2005年7月。

3　 黃心雅，〈廣島的創傷：災難、記憶與文學的見證〉，《中外文學》，30卷9期（2002年2月），

頁86–117；許俊雅，〈記憶與認同──臺灣小說的二戰經驗書寫〉，《臺灣文學研究學報》

（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2006年），頁59–93。如《臺灣文學研究學報》的13期以「臺灣文學 與戰爭議題研究」為專題。

年10月）曾以臺灣文學與戰爭為徵文專題。至於以太平洋戰爭書寫為研究 素材的學位論文，多以鍾肇政《怒濤》、陳千武《活著回來》、李喬《孤 燈》、東方白《浪淘沙》及葉石濤數部作品為主要詮釋文本。然而，因作家 個人的經歷及感受不同，對於戰亂的想像及記憶亦各具風格。在臺灣作家群 中，吳濁流於小說、漢詩及旅外遊記裡，長期敘說對戰亂的觀感，流露有關 戰亂的省思，無論質與量皆相當可觀。回顧有關吳濁流的研究成果，將發現 以往從分析版本或寫作手法，如日本學者河原功（2007年）分析各類版本 的流衍。有關另類現代性的主題，如廖炳惠（2002年）的深度詮釋；另如 張惠珍（2007年）亦以認同主題為詮釋的焦點。至於家族史則刊載於《新 竹文獻》第51期「吳濁流紀念專輯」（2012年9月），如吳載長〈吳濁流家 族發展史略〉及故居修復等議題。此外，關於歷年吳濁流研究論文的綜合分 析，則如簡義明（1997年）、張恆豪（2011年）等。⁴但就目前的研究成果 而言，少見爬梳其各類文本中戰亂敘事的意義。故本文專就吳濁流作品中有 關的戰亂題材，包括戰爭描述及戰後的逃離、流亡影響、戰爭反思等面向，

詮釋戰亂與創傷的相關議題。

吳濁流（1900─1976），本名吳建田，新竹人。1941年任南京《大 陸新報》記者，一年後返臺，先後擔任1942年《臺灣日日新報》、1944年

《臺灣新報》、《臺灣新生報》日文版、1946年《民報》的記者。這樣的 經歷，使得他不僅具有觀看歷史事件的敏銳度，且兼具當代現實感。1949 年吳濁流擔任臺灣機器工業同業公會專門委員，因公務緣故而出差至世界各 地旅行，並於戰後戒嚴時期仍得以親覽許多戰地、遺跡與紀念物。他的先祖 曾舉家從廣東遷臺，由於二房的伯父參與抗日戰役，導致家族居處遭日軍燒

4　 河原功著、張文薰譯，〈吳濁流《胡志明》研究〉，《臺灣文學學報》，10期（2007年6月），

頁77–110。廖炳惠，〈旅行、記憶與認同〉，《當代》，175期（2002年3月），頁84–105。

張惠珍，〈紀實與虛構：吳濁流、鍾理和的中國之旅與原鄉認同〉，《臺北大學中文學報》，3 期（2007年9月），頁29–65。吳載長，〈吳濁流家族發展史略〉，《新竹文獻》，51期（2012 年9月），頁7–20。簡義明，〈吳濁研究現況評介與反思–以臺灣的研究成果為分析場域〉，

《臺灣文藝》，159期（1997年10月），頁8–29。張恆豪，〈從高音獨唱到多元交響––吳濁 流研究綜述〉，《文訊》，305期（2011年3月），頁56–59。

燬。吳濁流自幼聽聞鄉里間描述日本接收臺灣之初，如何透過軍政及掃蕩土 匪的理由，殺害民眾以平靖反抗勢力。他於《臺灣連翹》中引用勁草書局出 版《日本法和亞細亞》的數據，指出1897–1902年間因被指控為土匪而遭 逮捕者有8,030人，因而遭受殘殺者則有3,473人；1902年在大彈壓中被捕 而處死者有539人，被誘殺者有4,042人。顯現日治之初無論臺灣民眾是否 參與抗日，皆可能淪為犧牲者的慘狀。他又自述因親眼目睹廖姓臺籍巡捕 蠻橫行徑，致使其童年時期籠罩在日本憲警的陰影下。⁵吳濁流於昭和18年

（1943）動筆描述一名受日本殖民統治壓迫的臺灣人，到了中國後又困惑 自己定位的情境。此代表作小說《胡志明》（後易名《亞細亞的孤兒》），

葉石濤認為是一部不落俗套、不落窠臼的雄壯敘事詩，已成為臺灣文學史 中的長篇著作。⁶《亞細亞的孤兒》完成於太平洋戰爭最激烈的時刻，吳濁 流埋首撰寫之際，無法預知臺灣有一天能脫離帝國主義者的殖民統治。此書 在非常時代裡表現出臺灣人的個性與迷失，把臺灣人內心最徬徨的情緒抒發 出來。沒有經歷過那樣的時代，是難以書寫出這麼深刻的文字。⁷吳濁流以 主角胡太明的遭遇為鏡，映照作者自我的處境，流露知識分子思索世變之際 的迷惘，早已引發學界探討此小說中孤兒意識及認同的議題。至於吳濁流另 兩本《無花果》、《臺灣連翹》屬自傳體的文學作品，記錄親身參與時代的 感受及動盪時代紛雜糾葛的內幕。1968年所寫下的第一本自傳體小說《無 花果》，勇於揭露當年的二二八事件，展現身為知識份子的社會良心，然於 戒嚴時期曾一度遭禁。《無花果》序言提到：Ԅ䏼喌㩷琪榱䏼徹㊞㍠䧉䥟喌 㨐琪♖儘变⨃宆惫惪䥟⧺⨋ᴯ琪㍟㍟⨋倫恒全全䥟㩷⻁ӻԅ⁸此書為吳濁流 前半生的自傳體小說，同時再現臺灣日治到戰後初期的歷史情境。此外，於 1974年完成的《臺灣連翹》，由於處理的議題過於敏感，只有前八章刊登 於《臺灣文藝》，直到吳濁流過世後，鍾肇政依他的遺囑將第九章到第十章

5　吳濁流，《臺灣連翹》（臺北：草根，1995年），頁15、19–20。

6　葉石濤，〈吳濁流論〉，收於《吳濁流集》（臺北：前衛，1991年），頁276–277。

7　吳濁流，《臺灣連翹》，頁8。

8　吳濁流，《無花果》（臺北：草根，1995年），書前序。

譯出，始登在《臺灣新文化》上。此書以臺灣連翹一類的黃藤植物比喻臺灣 人的命運，其求生的慾望不僅旺盛，不屈的意志也極為強烈。⁹為不使臺灣 歷史事件被世人所遺忘，吳濁流除了獨力完成《亞細亞的孤兒》、《無花 果》、《臺灣連翹》臺灣三部曲。

除臺灣三部曲涉及戰亂中人的處境之外，吳濁流於單篇小說、遊記及 漢詩中亦常書寫戰亂的題材。如短篇小說〈路迢迢〉、遊記《南京雜感》、

《東南亞漫遊記》以及《濁流千草集》、《扶桑拾錦》、《東遊雅趣》、

《環球吟草》等漢詩集裡，亦蘊含相關的主題。吳濁流如何以文學的筆法表 現有關戰亂的敘事？其創作反映哪些敘事與認同的心理狀態？又因吳濁流熱 愛旅行，他的旅外書寫，究竟再現何種戰爭遺跡？此類議題又透露作者哪些 內在省思？

因小說多描繪從武裝抗日到太平洋戰爭世變下的人物處境，而遊記及漢 詩則抒發旅外所見世界各地戰跡的感受。為探究這些主題的種種面向，先以 圖一呈現研究進路及論文架構：

9　吳濁流，《臺灣連翹》，頁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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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論文所謂戰亂敘事，包括清日戰爭至割臺之後的武裝抗日，或是太平 洋戰爭期軍事動員及目睹世界各種戰亂遺跡或紀念物的感懷。吳濁流以親身 經歷、聽聞或參訪戰爭遺跡及紀念物等為寫作題材的主要來源。為理解作家 的生活背景及作品氛圍，筆者曾訪談吳濁流的兒子吳萬鑫先生、女兒吳愛美 女士、孫女吳杏村女士及甥女吳郁美醫師等人，感受親人記憶中的吳濁流耿 介個性，並得知其創作的心路歷程及多采的旅遊經驗。¹⁰以下各節就吳濁流 長期持續為歷史發聲的作品，爬梳這些書寫戰亂的相關題材，並詮釋其作品 所蘊含歷史創傷與行旅記憶的內在意義。

10　 筆者曾訪談吳濁流的兒子吳萬鑫先生、女兒吳文美女士、孫女吳杏村女士及甥女吳郁美醫師等 人。承蒙這些後代分享對於吳濁流耿介性格及嚴謹家庭教育的感受，並回憶其與文友交流的情 形。有關吳濁流手稿，依家屬告知，手稿目前多捐贈新竹縣文化局典藏。訪談時間：2011年12 月23日，地點：食記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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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創作揭示歷史書寫的困難與錯綜，所牽涉的範疇引人思索文化、文 學共生的過程裡，交參糾纏的可能性。¹¹曾於歷史上存在的戰爭，自開始至 結束的過程複雜，如何書寫事件從發生、經過與影響，實與敘事的方式密切 相關。¹²為理解吳濁流書寫武裝抗日敘事及心理壓抑的主題，故以其自傳體 小說為例，分析小說再現戰爭的敘事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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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是以官方檔案建構的實證，涉及知識和權力的生產；記憶則是主觀 的追溯，牽涉故事情節和懷舊情愫，訴諸個人經驗。¹³作家的戰亂書寫再現 個人記憶，因記憶為多重的，且充滿情感，而與歷史檔案有所區隔。吳濁流 的作品有別於總督府檔案或官方文書對歷史的詮釋，藉由書寫戰亂的創傷以 重現、重塑或重構過去斷裂及破碎的歷史記憶。¹⁴透過吳濁流的文筆，臺灣 不同時期的記憶與複雜情感得以再現。例如，他曾於自傳體小說《無花果》

分析臺灣於日本統治初期的戰亂形態：「臺灣人認為，用自己的力量開拓的 臺灣，清朝竟擅自割讓給日本，是什麼道理？憤慨之餘，民眾都奮起抗日。

據著村莊抵抗，被攻破了，又在山野抗戰。這樣在各地進行的抗戰，決不是 清朝打的戰。」吳濁流認為臺灣人是開拓與保護臺灣土地者，清朝是敗戰 割讓者，而分疏臺灣與中國。吳濁流描繪小時聽聞親人及村民講述關於日本 軍隊侵臺時，所呈現「那是怎樣無計畫的抵抗」的情境。他同時也形容文進

11　葉維廉，〈比較文學與臺灣文學〉，《臺灣文學研究集刊》，1期（2006年2月），頁11。

12　 小說再現與真實世界有何關聯？這個議題在哲學家海德格對於「世界圖像」（World Picture）

的論述中曾提及。從本質上看來，世界圖像並非意指一幅關於世界的圖像，而是指世界被把 握為圖像。存有者的存有，是在其再現狀態中被尋求和發現的。Berger, James, After the End:

Representation of Post–Apocalyps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9, pp. 176–177.

13　Michael J. Hogan, Hiroshima in history and memory,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p.4.

14　 La Capra, Dominck, Writing History, Writing Trauma,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1, pp. 1–2.

伯的反應：「聽到日軍來了，拿起種田人切田藤的劈刀，和村中的壯丁們，

一齊馳赴涼傘頂。但是，當日軍打來的子彈，飛過他們的頭頂時，他驚異之 餘，狠狠地逃了回來。」吳濁流作品中所描繪的文進伯，不像是曾經抵抗過 日軍的英雄，而是如同受到強盜的侵襲時，鄉里的每一份子都有防衛責任的 回應。¹⁵這些敘事透露臺灣人當時的抵抗是保護自身家產的本能反應，未曾 考慮到日軍的強大武力；直到日軍的子彈飛過頭頂，才知道需要做些「準 備」。他又形容「日軍從山上向那紅旗集中射擊，便丟掉旗子逃走。日軍看 到旗子倒了，以為是撤退了，下令總攻擊。可是，不知山腰有竹柵，埋伏的 民軍見了日軍，一齊開槍射擊起來，把日軍殺得死傷枕藉。」運用埋伏的方 式，民軍實際有效的抵抗日軍，但這只是自發性的行為，並非清朝授意。¹⁶ 吳濁流認為當時的抗日是自發的，而不是有組織、有系統的，既沒有橫的連 絡，也沒有縱的系統；更不是受人宣傳，煽動而蜂起的，是為保護鄉土、家 園與財產所採取的行動。

《無花果》又描述聽聞鄰村安平鎮一戶胡姓人家主婦的反抗行動，這位 大家口中「真正的豪傑」，曾經有「不怕砲火，抱著大竹簍，把飯糰一個一 個分給抗戰的人員」的經歷。¹⁷吳濁流具體描繪她在戰場衝鋒陷陣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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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類敘事的方式，結合歷史場景及人物形象，雖是個案，但吳濁流認為此個 案是「女中丈夫」。作者將民間女子英雄化，刻劃其剛毅性格，流露有關女

15　吳濁流，《無花果》，頁3–4。

16　吳濁流，《無花果》，頁3–4。

17　吳濁流，《無花果》，頁4。

18　吳濁流，《無花果》，頁5。

子參與戰事不屈撓的抵抗精神，也填補了歷史書寫的縫隙。

另一本自傳體小說《臺灣連翹》亦提到臺人武裝抗日的歷史與傳說，如 具體指出北埔地區蔡清琳聯合隘勇與番人襲陷北埔支廳及派出所，共殺57 名日本官民的事蹟。¹⁹此外，關於乙未戰爭割臺後的文人處境，吳濁流〈懷 李洪九先生並祝詩碑揭幕〉提及：「抵抗無功故土亡，馬關條約恨難忘。而 今滯雪當年恥，禱告先生願已償。狂瀾欲挽嘆無方，啟發後生漢學揚。桃李 滿園能繼志，山河今日又重光。」²⁰這首戰後所寫的緬懷詩，藉由對於傳統 文人李福如的追悼，一方面敘說武裝抗日的無能為力劣勢；另一方面，則敬 仰其發揚漢學及薪傳的方式，隱含亦是以如此心態來安置自我生命。

吳濁流又運用小說中人物的經歷，作為對於武裝抗日與太平洋戰爭的聯 結。〈路迢迢〉主角何思源於躲避美軍空襲時，憶及母親所描述曾祖父的事 蹟：「聽到日軍大舉南下時，立即投效四方林的抗日義軍陣容，開始了一連 串英雄式的抵抗行為。幾場戰役後，義軍本隊已經南下，四方林的群眾並未 與本隊取得聯繫，最後各自散去。不久，日軍漸穩定時局，御用仕紳亦隨之 出現，曾祖父因被人密告，遭到逮捕後中彈身亡。」²¹地景為保存與傳達祖 先記憶的重要場域，然而必須經由人的活動與實踐才能真正發揮作用，並建 構出個人與社會記憶相互結合表現的時空場域。²²小說中主角因緣際會至故 鄉的四方林，因而使他聯想到有關戰亂地景的記憶。他本來未能深刻體會祖 先於戰亂下生存的艱難，但因偶爾至墓碑附近躲避空襲而串起家族的昔日記 憶，呈現與地景的關連。

19　吳濁流，《臺灣連翹》（臺北：草根，1995年），頁23。

20　 吳濁流，〈懷李洪九先生並祝詩碑揭幕〉，《晚香》（臺北：臺灣文藝雜誌社，1971年10 月），頁16；有關李福如的生平資料，可從《李洪九先生詩碑紀念冊》得知一二。《李洪 九先生詩碑紀念冊》收錄門生鍾壬壽所撰寫的〈碑記〉，文中提到其師的背景經歷：李福如

（1862–1930），字福如，號洪九，渡臺後寓居新竹新埔，曾到南部及東部等地講學，曾於萬 巒、內埔、臺東等地擔任漢文教師，擔任萬巒公學校與臺南師範學校的教師，於晚年時創立六 合吟社。詳見李怡善編，《李洪九先生詩碑紀念冊》（臺北：新民印刷廠，1969年），書前所 附碑記。

21　吳濁流，〈路迢迢〉，《功狗》（臺北：遠行，1977年9月），頁121–122。

22　 楊淑媛，〈歷史與記憶之間：從大關山事件談起〉，《臺大文史哲學報》，59期（2003年11 月），頁55。

歷史是人類對群體過去經驗的記憶，亦為眾人選擇記憶或遺忘的過程，

選擇標準與人的求生意志有關，這也牽涉由誰決定何種歷史記憶與經驗應被 記憶或遺忘。²³吳濁流小說中的戰亂敘事，隱含創傷與壓抑的經驗，如他在

《無花果》提及因戰亂所產生的拋棄、滅絕、孤立無援的意識：「我還在 公學校四、五年級時，發生了苗栗事件與西來庵事件，都還是密謀的階段就 敗露。事後，據父老們說，為了苗栗事件，在苗栗特地設了一所臨時法院，

很多人都犧牲了。」²⁴吳濁流陳述此次武裝抗日事件的後果，致使一些該地 十四歲以上男子遭殺害，如此的書寫暗喻作者個人的批判及控訴。他也在

《無花果》表達面對日本武力強大，「臺灣人等於是雞塒裏的雞而已」，註 定無能為力的心境。²⁵反抗只有招來破滅的噩運，但是內心依然有時生起不 平不滿之念；這種反抗的感情是與生俱來的，雖明知無濟於事，仍難免時而 湧現。如此心態是對戰亂的無奈，並日漸產生因戰亂所導致的心理壓抑。日 本殖民統治下的臺灣人雖有共同抵抗日軍的經驗，但即使是同一歷史事件，

不同介入者因為自身的主觀感觸而產生各式記憶，不同的敘事者也會依恃各 自的文化脈絡、權力關係書寫出不同的「文本」，或有差異的「論述」。²⁶ 武裝抗日事蹟的論述與統治者的史觀相左，然因吳濁流等作家的作品，而得 以另類敘事的方式發聲並恆久流傳。他於作品中試圖建構抗日史觀，其動機 是藉由小說批判殖民政府強大武力的威嚇，其意義亦彰顯以此角度強調戰亂 記憶的重要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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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說是「經驗的再呈現」，在敘說的過程當中，包含敘說者個人對所 經驗事件的篩選、詮釋及賦予意義。在無秩序的經驗裡，敘說者給予情節，

23　 周婉窈，〈歷史的記憶與遺忘──臺籍日本兵之戰爭經驗的省思〉，《當代》，107期（1995年 3月），頁34–35。

24　吳濁流，《無花果》，頁80。

25　吳濁流，《無花果》，頁80。

26　 許俊雅，〈記憶與認同──臺灣小說的二戰經驗書寫〉，《臺灣文學研究學報》，2期（2006年 4月），頁62–63。

產生其認知中的真實，並提出某一種觀點。雖然文本再現的客觀性受實證主 義者的質疑，但敘說研究者認為敘說者的故事，並不是把外在的世界如鏡中 影像的反射，他們是被敘說者建構、創作及修辭，其中充滿敘說者的假設和 解釋。²⁷吳濁流的自傳式敘說，反映生命本質的深層結構，並建構一個生命 事件。他自言16歲入臺灣總督府臺北師範學校，於大正9年（1920）畢業，

後曾於馬武督分校任教，因日本督察毆打臺籍教員事件而辭職，此事對他刺 激甚大。又提及祖父為具漢學涵養的讀書人，對日本殖民政府採取不抵抗的 消極態度。《無花果》提及：「祖父的思想，如陶淵明的行徑，想超越現實 的態度，不重金錢的地方，中庸的處世法等等，至今仍然對我有所暗示似 的。」吳濁流自四歲懂事以來至十三歲祖父病逝為止，一直和祖父共同生 活，所以深受其影響。

吳濁流自幼受到家族祖輩的身教及言教薰染，從求學時期到擔任公學校 教職期間，長期隱忍日本的宰制而深感矛盾：「我對日本人的橫暴不正，做 為一個本島人，不曾感悟有抗議的義務。只是心中憤慨……我確是在性格上 有奴隸性，在意識中承認日本人的不法行為，彷彿去勢了的人一樣，被揑造 成方便日本殖民地統治的人物。」²⁸吳濁流對於這種「連自身都嫌厭的殖民 地型的性格」²⁹有所感悟，於是藉由文字抒發被壓抑的掙扎與嘆息。此書詳 細敘述臺灣人「反抗只有自取滅亡，發生了反抗的衝動，也知道不能有什麼 作用。明知如此，還敢抱持這種心情，是愚笨透頂，在聰明人看來，恐怕極 其幼稚之至。明知如此，而不能妥協的自己的性格是與生俱來的，沒有什麼 辦法。」文中隱藏無法不顧一切、全力奮戰的壓抑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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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陳慧玲，〈從敘說分析（Narrative Analysis）角度看吳濁流在日治經驗下的自我書寫〉，《東南 學報》，29期（2005年12月），頁135–149。

28　吳濁流，《無花果》，頁24。

29　吳濁流，《無花果》，頁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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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壓抑的殖民地性格，有時會寄託在「想像」的祖國，他細膩地形容道：

「眼不能見的祖國愛，固然只是觀念，但是卻非常微妙，經常像引力一樣吸 引著我的心。正如離開了父母的孤兒思慕並不認識的父母一樣，那父母是怎 樣的父母，是不去計較的。」³¹《無花果》反映日治時期被壓抑的情境下，

脫離祖國的孤兒意識，此亦是世變之下所形成的集體記憶。傳統道家與儒家 大多反對以情感抒發個人的不幸，也勸阻眾人回憶創傷經歷，因而對創傷保 持沉默，頂多以詩歌及隱喻性語言含蓄地傳達。³²吳濁流以文字細膩敘事，

表現糾葛的複雜情緒。又如吳濁流在南京時，曾和一位余姓學生、軍資署長 及兩位中國軍人朋友一同到蕪湖遊覽。在中華門外車站時，吳濁流因是日 本籍而不用受檢，可直接從別的剪票口進入月臺；然而，其中一位友人竟遭 到日本憲兵毆打。吳濁流本要向前理論，卻被余姓學生所阻止，並提醒：

「這是戰地，老師出面不太妥當。」當時日本憲兵以為那位穿著便服的中國 人是平民，因而毆打他。此事件使吳濁流的心情受影響，本來是為解悶而出 遊，但沒想到這一來又滿懷鬱悒。³³臺灣作家有關戰亂的作品，在刻意被遺 忘的時代氛圍中，努力見證戰亂的傷痛經驗；見證的作用是另一個提供傾聽 心創、將心創事件再度外在化及歷史化的媒介。此種書寫有助於臺灣掙脫那 一段殖民戰亂經驗的受害命運，大量創作殖民戰亂經驗的作品，正是具有為 未來做見證的價值。每人的歷史記憶不盡相同，但不同的歷史記憶織出交集 點，在彼此交換經驗時，能形成相通的記憶。³⁴《無花果》展現這種被壓抑

30　吳濁流，《無花果》，頁8–9。

31　吳濁流，《無花果》，頁8。

32　 田浩，〈因「亂」而致的心理創傷：漢族士人對蒙古入侵回應之研究〉，《臺大文史哲學 報》，58期（2003年5月），頁74。

33　吳濁流，《無花果》，頁109。

34　 吳智偉，〈戰爭、回憶與政治──戰後臺灣本省籍人士的戰爭書寫〉（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 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年），頁6-7。

的記憶，也不斷闡述在戰亂情境下臺灣人的遭遇。

至於當災難突然來臨，眾人會有不同的反應，或恐慌、逃逸，或進行 無目的的暴力侵擾、暫時性麻痺意志與身體。在逃亡與進取都無法實現時，

眾人便特別容易產生創傷性的焦慮。那些陷於戰亂及自然災害創傷的人，其 精神病症有時會外顯在行為上。吳濁流自身也以文學創作再現臺灣的歷史傷 痕，如《亞細亞的孤兒》隱喻戰亂的影響。³⁵《亞細亞的孤兒》主角胡太明 及其祖父，皆是受難而造成心理陰影的人物，呈現臺人受到外力衝擊影響下 的反應。《臺灣連翹》則表現另類象徵：「他一面玩賞無花果，一面漫步 踱到籬邊，那兒的臺灣連翹修剪的非常整齊，出生的嫩葉築成一道青蔥的花 牆。向樹根變看看，粗壯的樹枝正穿過籬笆的縫隙，舒暢地伸展在外面。」

對於吳濁流來說，被修剪暗示著臺灣人被日本統治的處境，在這種歷史情境 下，特別是在戰時體制，更只能隨日本動員起舞。吳濁流又敘述：「他用驚 奇的目光望著，心想：那些向上或向旁邊伸展的樹枝都已被剪去，唯獨這一 枝能避免被剪的厄運，而依照她自己的意志發展她的生命。」³⁶連植物都能 夠按照自己的意志過活，自由伸展，那麼臺灣人呢？在戰亂頻仍的時期，小 說中人物的精神樣態，正表現一種因被壓抑而痛苦的集體意識，這也是吳濁 流書寫創傷時所要抒發的主要情感之一。書寫創傷是為重新造訪深藏的記 憶，透過創傷記憶不斷的展演，釋放過去，對於沈默的過去賦予聲音。這種 不斷反覆的歷程是潛意識自發性的療傷企圖，雖重複痛苦的危險，卻出自創 傷倖存者吸收和消除創傷經驗的欲求，此一欲求的滿足為療傷的第一步。³⁷ 吳濁流的作品一方面再現創傷，另一方面也抒發面對創傷的情感。真實的世 界並非由單一歷史論述所呈現。敘事傳播強調作者於作品中的種種敘述，是

35　 陳嘉農，〈為吳濁流《臺灣連翹》出版而寫〉，收錄於《臺灣連翹》（臺北：草根，1995 年），頁8。

36　吳濁流，《臺灣連翹》，頁12。

37　 黃心雅，〈廣島的創傷：災難、記憶與文學的見證〉，《中外文學》，30卷9期（2002年2 月），頁86–117。

否能使讀者發現其策略，以重新建構作品中的訊息。³⁸吳濁流的作品提供一 個對戰亂記憶的傳播模式，並試圖引起讀者對戰亂敘事的接收。他擅長以所 見所聞強化敘事內容的說服力，並將田野訪談融入富有情感的敘事，以引起 臺灣人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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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臺灣受到太平洋戰爭的波及，民眾的生活倍受衝擊。吳濁流透過自 傳小說具體鋪陳民眾於戰爭期的處境，流露戰爭諸多荒謬性及軍事動員的實 際情形。綜觀其文本多處的內容與臺灣戰爭期的歷史脈絡相關，呈現總督府 軍事政策的影響。本節從「教化與軍事參與」及「糧食與物資的控管」兩面 向，分析吳濁流如何詮釋戰爭期間臺灣人民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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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日治後期恢復武官總督的任命，改制後第一位武官總督小林躋造，

於昭和11年（1936）10月1日就任，他提出皇民化、工業化、南進基地化幾 項具指標性的政策，所謂積極的皇民化運動由此開始。³⁹昭和15年（1940）

臺灣成立皇民奉公會，網羅民間及各階層領導人，成為執行總督政策的有 利機關。總督府成立皇民奉公會的原因，除進行社會動員以推動皇民化運動 外；另一因素為太平洋戰爭後期，日本海外的戰線擴大，需在臺灣取得兵 源，故實施志願軍制度，再循序漸進採取徵兵制度。⁴⁰戰爭期臺灣社會氛圍

38　 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Seymour Chatman教授曾經提出一個敘事傳播的理論（narrative–

communication）。暗示送訊者 真實作者vs收訊者 真實讀者，他們是各自佔據具了傳播的左 右兩端。至於他們是否能溝通、達陣，似乎還賴於送訊者 真實作者純熟的敘述 敘事策略之 運作，以及收訊者 真實讀者如何成功地發現送訊者 真實作者的敘述 敘事策略。林鎮山，

《原鄉．女性．現代性》（臺北：前衛，2011年6月），頁87–89。

39　黃昭堂著，黃英哲譯，《臺灣總督府》（臺北：前衛，2004年11月），頁164–172。

40　 許雪姬，〈皇民奉公會的研究──以林獻堂的參與為例〉，《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

31期（1999年6月），頁178。

的形成，與日本殖民政策的擬定與思想教化、軍事參與密切相關。其中，成 立皇民奉公會對於當時臺人思想控制的影響，已從特定階層擴展為大部分的 社會群體。因吳濁流小說常流露皇民奉公會的影響面向，故圖2參考許雪姬

（1999年）的研究，重新繪製與小說題材相關的皇民奉公會組織架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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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出處： 參考許雪姬，〈皇民奉公會的研究

以林獻堂的參與為例〉，重新繪製而 成。

圖2顯示皇民奉公會的組織架構層次，一是中央本部，以臺灣總督為總 裁，會員為六百萬島民，部長由總務長官擔任，並設顧問以供總裁諮詢。本 部底下又成立厚生、運營、婦女、娛樂、奉公委員會，進一步推動皇民化運 動。二為地方組織，以各州廳置支部為首，依層分設各級機關，最底層再 以十戶為單位成立奉公班，將所有臺人編入組織系統，活用保甲制度，貫徹 政策的執行。此外，皇民奉公會又成立許多傘下團體，如奉公青年團、少年

團、壯年團等，以及依職業分別成立商業、醫生、美術等領域的奉公團。⁴¹ 日本於戰爭期間透過嚴密的組織劃分，由上而下貫徹皇民化政策，藉此達到 對臺人實施思想控制的目的。

吳濁流於《臺灣連翹》曾提及皇民奉公會利用組織的力量，動員臺灣婦 女進行各種戰爭後援事務，如：「皇民奉公會或愛國婦人會的會員們，為了 縫製『千人針』，站在街道上，向路過的婦女，要求她們親自一針一線地縫 製，送給出征者做為護身符。」⁴²皇民奉公會、愛國婦女會的會員被動員試 圖影響其他人，呈現臺灣婦女日常行動漸為總督府政策所掌控，以作為前方 戰士精神後盾的情形。至於女性於戰爭期究竟需面對哪些生活狀態的改變？

小說〈路迢迢〉生動描繪實情：「衛生情況越來越糟，尤其沒有浴室最為不 便，只能利用河水來沐浴，女孩子則必須待夜晚才能前往盥洗；但因夜間 點火開燈易成空襲目標，只得成群結隊手持棍棒，瞎子般的走入河中。」⁴³ 藉由小說反映當時戰亂所造成日常活動的不適，同時也呈顯人物心生恐懼的 緣由。這些敘事流露作者批判戰爭，使得女性在衛生、安全方面，未受到良 好照顧與保護，尤其在生活品質低劣的環境中仍需面臨勞動的困境。此外，

統治者對於臺人的思想控制愈加嚴厲，如小說刻劃日軍面對臺人抗議的處 理方式為：「隊長突然走到右邊，大喝一聲『馬鹿』，用力掌摑了一位青 年。」⁴⁴主角何思源的妹妹愛珠，內心話語流露臺人身為被殖民者的悲哀：

「連小小的抗議都不被允許，這蠻橫的壓力，正也是日本人的特權，……女 人怎麼會這樣軟弱呢？但是，男青年不也是一樣嗎？本島人為什麼必須這樣 忍受屈辱呢？」⁴⁵在臺日人的特權造成對臺人的壓迫，於皇民化運動期間變 本加厲。

關於戰爭期學校課程及教法方面的要求，吳濁流於《無花果》提到戰爭

41　許雪姬，〈皇民奉公會的研究──以林獻堂的參與為例〉，頁179–180。

42　吳濁流，《臺灣連翹》，頁94–101。

43　吳濁流，〈路迢迢〉，《吳濁流集》﹙臺北：前衛，1991年），頁228。

44　吳濁流，〈路迢迢〉，《吳濁流集》，頁227。

45　吳濁流，〈路迢迢〉，頁144–145。

期的訓練：「特別是在這種戰時，教育根本就不像教育，與訓練狼狗差不了 多少。」⁴⁶作者先陳述教化的方式，再以反諷的手法論述「未有勝負結果」

或「戰局越加膠著」的狀態。他又於《臺灣連翹》提及：「講授學科注重

『國體明徵』及愛國思想的灌輸。」⁴⁷顯示殖民者欲透過教育方式對臺人進 行思想教化。此外，更將皇民化的觸角延伸至社會改革運動，對思想與信仰 進行控制，如：「連語言、宗教、生活方式都不能不成為日本化了。」⁴⁸吳 濁流具體描述此種轉變，殖民者命令青年團把土地公廟加以破壞：「村裏的 土地公（福德正神）全部毀除，戰爭依然沒有一個勝負結果。」此外，又試 圖改變宗教信仰，要求臺灣人家屬必須穿著和服至新竹神社參拜，其目的為

「祈禱武運長久，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戰局卻越加膠著了」。這些文本皆呈 顯軍事動員政策的效果極為有限，同時透過作品情節的鋪陳，暗示戰爭期諸 多政策的荒謬性。

吳濁流於小說中描述戰爭期日本官方以利用族群的方式，進行對臺人的 思想控制，例如宣揚於戰場犧牲自我、奮勇報國的臺人，才能真正成為日本 國民等理念。〈路迢迢〉藉由一位日本軍官的戰場經驗，呈現原住民軍事參 與的敘事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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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的戰場表現，無論是否被過度渲染，皆成為國民忠誠的最佳範例。關 於殖民者對原住民的動員成效，如昭和17年（1942）第一回的高砂義勇隊 招募目標為五百人，動員之後竟然有4,247人前來報效，更有人血書明志。

總督府對於這些事件，皆細膩的加以包裝並廣泛宣傳。高砂義勇隊的編成，

46　吳濁流，《無花果》，頁90。

47　吳濁流，《臺灣連翹》，頁95。

48　吳濁流，《無花果》，頁90。

49　吳濁流，〈路迢迢〉，頁142–143。

正是日本帝國北進戰事逐漸陷入疲軟，欲以大膽南進扭轉戰略情勢下的產 物；對臺灣原住民而言，這場戰爭改造某些原住民的性格與意識。⁵⁰原住民 踴躍參與日本海外戰事的敘事，吳濁流於文中以「無私奉獻」來形容，將自 我身體交付給統治者，呈顯原住民受到教化後的影響。小說以反諷的表現方 式，暗喻文本中的案例多是統治者控制民眾思想的題材，並以獲取軍事利益 為最高原則。

徵兵制的產生為改變戰爭模式的關鍵，亦使戰爭成為全體人民的責 任。⁵¹〈路迢迢〉提及徵兵制對民眾生活所造成的影響，如主角何思源的女 性友人君子，其三名兄長皆受徵召而上戰場，他的長兄在大場鎮之役時，不 知有堡壘而遭齊射犧牲，出征後第五天就收到戰亡的公報。二哥身體虛弱，

參戰後於雷伊泰島遭美軍俘虜。三哥是待命基地的飛行員，隨時準備派往前 線作戰。君子對軍人的觀感為：「我真不喜歡軍人，每一個都有著一雙可怕 的眼光」，⁵²顯示其想法明顯受成長背景所影響。此外，吳濁流曾藉由小說 中的女性角色，描繪臺人與日人於戰爭期間相似的處境。如主角的妹妹愛珠 得知日人正雄的決心與感受後，流露出對日本男性命運的悲憫之情。她認 為日本男子逃不了這種悲慘的劫數，並以臥軌自殺和特攻來比擬，不禁感到 一陣悲痛而淌淚。因此她深切痛恨戰爭，認為戰爭就像「把無辜的羊牽進屠 場一樣」。同時又把軍閥與被迫從軍者的關係比喻為鬪牛，此競技是利用人 類的好奇心與賭博心理，滿足少數貪得無厭的人而設的，牛則是完全供作犧 牲的。如此的比喻正暗示年輕人無法逃避，反抗只是陷入死路的困境。愛珠 又對統治者的心態產生另一層覺察：Ԅ♺ẫ㣀ᷟᶄ㤊⛊㑫䥟琪㣀㨇憨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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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孫大川，〈被迫讓渡的身體：高砂義勇隊所反映的意識構造〉，《當代》，212期（2005年4 月），頁115–126。

51　 鄭祖邦，〈現代性的戰爭論述──列寧與傅柯對克勞塞維茲的兩種解讀〉，《當代》，212期

（2005年4月），頁18、21。

52　吳濁流，〈路迢迢〉，頁133–134。

53　吳濁流，〈路迢迢〉，頁148；152–153。

生。有些日人雖深知戰爭殘酷卻莫可奈何，如小說中的人物正雄清楚認知日 本的戰敗已無可挽回，日本無法和美國的物資與生產量對抗，因而對特攻戰 術與竹槍突進隊提出強烈的批判，認為這是科學時代的野蠻人作風。身為空 軍飛行員的他為保住性命，希望替日本戰後的重建奉獻心力，所以，在接到 特攻命令時，暗自決定離隊後飛往澳洲或印度投降。⁵⁴吳濁流藉由此位虛構 人物正雄的遭遇，隱含某些日人難以言說的事實及對戰爭的批判，再現民眾 被迫軍事參與不得已的處境，更突顯戰爭的荒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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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末期日本的主戰場逐漸由中國大陸轉移到太平洋地區，臺灣從後方 基地改劃為戰區；因此，動員政策重點由軍需工業化的經濟，直接變更為現 有資源的汲取。⁵⁵臺灣為米作生產的絕佳環境，但可充作戰時軍用的黃麻、

苧麻、甘藷等增產的效果不佳。總督府為了將臺灣打造為南進基地，協助軍 需工業的進行，所以必須以人為力量抑制米價。⁵⁶由於臺灣農民多習慣種植 稻米維生，抑制米價的政策造成商人剝削農民的情形更加嚴重。另外，總督 府要求臺人實踐「皇民化」的生活，其中有不少與戰爭相關的項目，如鼓勵 臺人奉獻蔬菜、軍用馬秣、栽培蓖麻（蓖麻油為飛機用之減磨劑）等，⁵⁷多 為無償勞力與資源的掠取。整體而言，總督府為配合領土擴張的軍備所需，

於日治末期實施的物資統制政策與生產力擴充計畫，造成民間資源分配不平 等，大幅影響民眾生活。

首先，戰爭期物資政策的改變，反映殖民者對臺人日常生活糧食與物資 的嚴格控管與徵收。《臺灣連翹》呈現當時民眾物資匱乏或遭徵收的情形：

54　吳濁流，〈路迢迢〉，頁150；154。

55　 林繼文，《日本據臺末期（1930–1945）戰爭動員體系之研究》（臺北：稻鄉出版，1996年3 月），頁204–205。

56　 李力庸，〈戰爭與糧食：太平洋戰爭前後臺灣的米穀統制（1939–1945）〉，《兩岸發展史研 究》，2期（2006年12月），頁113。

57　 湯熙勇，〈日治到戰後初期臺民參與軍務之經驗及其影響（上）〉，《臺北文獻》，直字137期

（2001年9月），頁161–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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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顯示臺人嚴重缺乏生活所需的物資與糧食，配給制度日益緊縮，與軍方 掌握大量資源形成強烈對比。周婉窈（2003年）的研究指出：當時戰爭末 期的總督府的政策，昭和20年（1945）日本於臺灣正式實施徵兵制度；⁵⁹又 因戰場需投入大量物資與人力，對民眾生活造成更大衝擊。如〈路迢迢〉描 述臺人苦不堪言的景象：Ԅ殺低⻁㢘搨偁琪⼌乲㧤⨋㢔⛊⚖琪ᶄᴲ㧞㧤ᷟ变 Ềᴮ毫̹̹ᴲṫⱝ㸿损㈒拆㓬⋬ᴯ㔋⬏䡑䬍䍋ԅ。那時臺人兵役制已由志願 役轉為強制性的徵兵制度，許多人被派往戰場；且在配給制度下的臺人無法 與日人享有同等資源，卻必須隨時具受徵召赴前線的心理準備。

此外，臺人日常生活需服粗重的勞役工作，以提供日軍戰爭所需資源。

小說描述民眾被動員進行物資採集的情形：如思源的父親被徵召至青埔仔從 事開闢機場的作業，母親為了供作軍用的馬草、月桃、相思樹皮、桑樹皮、

板葉樹皮、塞麻頭皮等物資的採集而拼命工作。妹妹愛珠則除了學校的工作 以外，還被動員率領女子青年團員到頭前溪從事採砂礫的工作。這些敘事 呈現日本自戰爭末期工業生產力無法滿足其軍事擴張，需藉助大量人力進行 資源掠奪。小說中另提到臺人所生產的物資，並非皆用於軍用皮革與纖維，

「國策會社」利用戰爭期間的緊張關係，趁機獲取免費的資源。⁶⁰國策會社 雖屬於私人財團，但日本政府藉由人事、財政及組織的審查權加以箝制，進

58　吳濁流，《臺灣連翹》，頁120。

59　 周婉窈，〈日本在臺軍事動員與臺灣人的海外參戰經驗〉，《海行兮的年代：日本殖民統治末 期臺灣史論集》（臺北：允晨文化，2003年5月），頁141。

60　吳濁流，〈路迢迢〉，頁126–127。

而脅迫、利誘其協助總督府推行統制經濟。⁶¹統治者運用政治優勢干預私人 企業，刻意掩蓋官方對民間物資的控管。此外，戰爭末期總督府設立經濟警 察制度，平常不僅取締各種違反統制經濟法令的行為，並積極宣傳政令且監 視民眾的服從度。⁶²如小說中描述總督府透過各種手段，強迫臺人接受不合 理的要求：Ԅ┋㤝ⱝ㩷ᴲ变䑂撪᷉ⓕẫ琪捾⼌㧞偁╻ᴯᴥ櫠Ԇ樹⧦㻬ԇ䥟Ⰲ ㄘ⸫ᶫ琪㓱┢⌷㸽搨偁琪㓱┢偁⛆⚖䀙ⓕ㔛䗶㚨ᴥ櫮ԅ。若哪些人心生不滿 即施加壓力，藉此強化對臺人的掌控。⁶³雖然上述為小說中的情節，但多與 戰爭期的實際情況為背景，再現統治者對臺人進行的壓迫，無論於物資控管 或是人力調度上皆嚴苛的情境。

日本於戰爭後期情勢日漸危急，美國與盟軍對日本採取「包圍突擊」

的攻勢，一方面切斷日軍的物資補給線，一方面鎖定某區域以包圍方式進 行攻擊。因臺灣為南方地區的中心點，故成為日本的反包圍戰略中心。⁶⁴換 言之，臺灣社會已從「銃後守護」的後方角色，逐漸轉換為一線戰場；自 1942年以來一直被視為是日本本土與南方的中繼站，以及大東亞共榮圈的 人、物流中心，而成為美軍空襲的目標。⁶⁵臺灣在戰情惡化的狀況下，日本 為防止戰爭所需的物質及人資遭美軍截斷，而開始將臺灣要塞化。吳濁流於

〈路迢迢〉中形容當時的社會情景：主角思源家前面的馬路上，往來不斷的 卡車連日載滿大砲、砲彈、兵士等。那是以前在海岸線的守軍，他們退到山 區構築陣地，以便在這一帶迎敵。吳濁流於小說〈路迢迢〉描繪何思源躲避 美軍空襲的經歷，再現臺灣日治後期如十八尖山附近被戰亂大肆破壞的景 象。他敘述當時避難的情況：「警報一響，他就迅速逃向植物園的方向。同 行中有個人不進防空壕，卻鑽進植物園前面一輛卡車底下，結果遭美機格拉 曼的掃射而罹難了。」除戰亂現場的慘烈之外，也提及空襲的情境：「遠方

61　林繼文，《日本據臺末期（1930–1945）戰爭動員體系之研究》，頁180–181。

62　臺灣總督府，《臺灣統治概要》（臺北：臺灣總督府，1945年），頁115。

63　吳濁流，〈路迢迢〉，頁130–131。

64　林繼文，《日本據臺末期（1930–1945）戰爭動員體系之研究》，頁209–210。

65　 林呈蓉，〈太平洋戰爭時期臺灣的社會變革──以《新建設》記事為中心〉，《臺灣史料研 究》，33期（2009年6月），頁64。

天空衝上了一個火柱，黑煙把整個天空遮住。從那黑煙裡出現了幾架B24，

悠然翩翔，如入無人之境。」⁶⁶吳濁流於小說中敘述臺灣太平洋戰爭時期躲 避空襲的經驗及傷亡慘痛的景象。因戰況吃緊的緣故，臺人的生活更為艱 難，無論是學校、廟宇或工廠皆為駐紮軍隊之用；男女老少則被動員於各種 軍事工程的營建，只要被冠上「軍用」二字，即為戰爭時期必須遵循的準 則。面對這種處境，小說中的人物思源不禁思考：Ԅ圇ᴥ剩憨䥖楓琪㣀憨憍

⨃⽌⨋琪捾熗䶴⨃万ᴥ債⼌⛅㧤㔦䏼⻓朐䥟勜䥙Ⲯᶫ琪᷻⋬椿ᶫ㕰椨损变㋩

㳾✽琽㣀憨䎕ᷥ熗㙼⚱拴䴉ẁ㔋㢔㇪✽琽ԅ他體認到殖民者終究僅考量到自 身利益，被殖民者則應設法自保。⁶⁷透露臺人於戰爭期間不僅受殖民者所控 管，當遭遇危機時亦缺乏最基本的人身保障。

隨著戰爭情勢改變，總督府對於婦女的要求也有所變更，強調必須扮 演後備支援的角色；除養育子女、下田勞動外，仍需打理家庭的生活開銷、

節約儲蓄並做好防空滅火的工作。⁶⁸吳濁流藉由小說描述日人原有的「特 配」，在戰爭期間亦難以為繼，如米、番薯、豬肉、蔬菜、石油、火柴等皆 須依靠黑市買賣；然而，軍營卻如天堂一般，肉類、米糧從不短少，剩飯剩 菜亦隨意丟棄。⁶⁹《無花果》也反映吳濁流的親人及當時女性於戰爭末期的 處境：Ԅ䕄徢刕ᵴ㎠㈽樹ㄓ⦏撨琪ᴥ⋦㧣⑂䥟搨偁低⛅⯻傈㗜ᶱ☜Ⰴ琪╄ᴰ 䥟☜Ⰴ⛅变Ể忏熬ポӻ彇卤Ӻ渵卤ᶄ揘搨偁琪ドᴲ⯵ネ㽭㾰挩ᴰ⚖ӻⱎᷟ䥟 ᴥ榴㔦屜㈐剠ᴮ毫琪扶▹⧋嗁琪榾Ḋ峛⢖ӻԅ⁷⁰記錄臺人生活已陷入無米可 炊的苦境，婦女在物資匱乏的狀況下，仍須設法填補食物的缺口，導致民眾 生活日益緊縮。戰爭日常的敘事，流露出吳濁流觀看日治末期臺灣社會的視 角，不只以臺人的立場批判殖民者，更將在臺日人納入書寫的範疇。

66　吳濁流，〈路迢迢〉，頁123–124。

67　吳濁流，〈路迢迢〉，頁135–137。

68　林呈蓉，〈太平洋戰爭時期臺灣的社會變革──以《新建設》記事為中心〉，頁71–72。

69　吳濁流，〈路迢迢〉，頁157。

70　吳濁流，《無花果》，頁107。

卡Ӻ㢠⯱嵄䥟㔋ᶧ欧㨫哢䧜㋸

吳濁流一生喜好旅遊，他書寫世界各地戰亂遺跡的題材來源，多是直 接親臨事件現場所引發的感懷。⁷¹吳濁流《談西說東》的手稿自言其旅外心 境：Ԅ哅招ḶḊẫ琪榽桦ᷟ剿ㄓㄓ岕㉲⺝樷榾勫琪㔛Ḋ⹤樷⹣ヌᶄネᴲ⺔㣮 挩㣀⸫琪㢗㤊樷ᵒ㉧▰琪⚞╻ᴻ䠧㢠嬧琪嬧嬧恋恋琪屜䧦⽌㼏⛨▸琪墤㸿 岾吆ᷟ䟺䥟⺝⺹ӻԅ⁷²（參見圖4）茲歸納吳濁流旅外書寫中的戰亂詩於表 一：

表一：吳濁流旅外所撰戰爭詩題一覽表

國家 地點 詩題 出處 頁碼 旅外年代

中國

上海 送禮山再赴上海 濁流千草集 132 1941

過吳淞炮臺 無花果 95 1941

江蘇 弔戰場 濁流千草集 121 1941

偶感 濁流千草集 120 1941

日本

沖繩

弔琉球王墓 扶桑拾錦 60 1971

東遊雅趣 170 1971

參觀舊海軍司令壕 扶桑拾錦 60 1971

參觀山丹塔 扶桑拾錦 60 1971

廣島

弔廣島原子彈爆跡 東遊吟草 收於濁流千草

集 114 1957

看廣島原子彈跡有感 扶桑拾錦 66 1971 東遊雅趣 195 1971

長崎

看長崎原子爆彈跡 濁流千草集 213 1957 觀長崎浦上天主堂弔原

子彈爆跡

東遊吟草 收於濁流千草

集 114 1957

美國

夏威夷 珍珠港雜詠 環球吟草 53 1968

華盛頓 硫磺島海軍殉難紀念碑 環球吟草 47 1968

紐約 聯合國大廈 環球吟草 47 1968

71　 吳濁流旅遊世界，如東南亞、中東、歐洲、非洲、澳洲、美洲等地。呂新昌曾根據吳濁流的年 譜，整理吳氏的旅外年代。呂新昌，《吳濁流及其漢詩研究》（臺北：前衛，2006年9月），頁 84–98。

72　 參考吳濁流，《談西說東》，收錄於「臺灣客家文學館網站」：literature.ihakka.net/hakka/author/

wu_zhuo_liu/author_main.htm（2012年1月30日點閱）。

德國 柏林 西柏林有感 環球吟草 38 1968

英國 布萊頓 遊英皇夏宮有感 環球吟草 41 1968

馬來西亞 檳城 觀升旗山之碑有感 東南亞漫遊記 18 1972 馬來西亞 吉隆坡 馬來亞之虎事件有感 東南亞漫遊記 25 1972 新加坡 新加坡 讀日本佔領時期死難人 民紀念碑有感 東南亞漫遊記 30 1972 備註：

1、 《環球吟草》、《扶桑拾錦》、《東遊雅趣》合輯於《晚香》（臺北：臺灣文藝雜誌 社，1971），附表中的頁碼出自於此書版本。

2、 〈弔琉球王墓〉、〈看廣島原子彈跡有感〉皆同時收錄於《東遊雅趣》與《扶桑拾錦》

兩書。

3、附表「旅外年代」欄為參考吳濁流年譜所推測的時間。

吳濁流經由參觀戰亂遺跡、紀念館及紀念碑等方式回溯各地戰事，這些 歷史體驗可作為「移情」的文化景觀。以下將分項探討他親臨戰亂場景或紀 念物後的省思。

ᴥӺ⚞崅Ⰵㅎ㿦㔋䔈捕⨛⚥俛㋐氃

太平洋戰爭結束後，由於造成人類社會龐大的傷害，因此不少地方設置 遺址保護區或是紀念館，用以憑弔並提醒世人戰爭的負面影響。在許多與博 物館及歷史遺跡有關的旅遊活動中，常選擇以再現的方式展演其歷史觀光符 號的內涵，透過這種方式強化歷史景點的符號價值與意義表述。⁷³吳濁流於 旅外書寫中，有時藉由戰爭遺跡、紀念館或紀念物等，傳達對戰亂的省思與 批判。因太平洋戰爭的題材為吳濁流關注的面向之一，故本節以戰事的發生 時間點為序，詮釋其主題詩作。如〈珍珠港雜詠〉描述此事件的戰跡：Ԅ䚨 䚻䄊ᴯ㏎䡑㤝琪嚘㝹㣀憨屍㸿⫕ӻ圇撧屚ẫ䧦㔋悼琪䲦殃團㣀㇯䣏␭ӻԅ⁷⁴ 創傷場域的追憶功能是使人認知且見證一個屬於過去的事件，以圖未來的世 代所能瞭解。在記憶中必須找一個起點，以便使回憶能夠經由聯想的過程，

找回想要記住的事物，則「場所」便成為回憶的起點。⁷⁵詩中所指的「珍珠

73　 陳瑾瑜，〈歷史的觀光展演：析論英國哈斯汀戰爭的歷史重演〉，《中正歷史學刊》，13期

（2010年12月），頁70–71。

74　吳濁流，〈珍珠港雜詠〉，《環球吟草》（臺北：臺灣文藝雜誌社，1971年10月），頁53。

75　Frances A. Yates著，薛絢譯，《記憶之術》（臺北：大塊，2007年4月），頁96–97。

港」即是回憶的「場所」，此事件發生於昭和16年（1941）12月7日，6艘 航空母艦組成的日本海軍特遣兵力，對美設置在夏威夷群島的珍珠港海軍基 地進行猛攻。造成美國共計約3,435人傷亡﹐其中四艘戰艦遭擊沉沒，另外 四艘嚴重損毀；飛機全毀188架，受損亦有63架之多。日本襲擊珍珠港，頓 時震驚美國，因而增強同仇敵愾的決心，「毋忘珍珠港」更成為全國的呼 聲。於是，當時原本遭遇反對勢力阻擋的羅斯福總統（1882–1945），在 民意支持下全力加速戰爭的步伐。⁷⁶吳濁流的《環球吟草》詩集呈現至世界 各地旅遊的心境。其中這首〈珍珠港雜詠〉與戰爭題材有關的詩，紀錄他親 臨事件現場的感發，在夕陽蕭颯秋風中憑弔此歷史事件，表達無法認同日本 突襲珍珠港的舉動，更批判日方未顧及後果向美軍發動攻擊的不智。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硫磺島因戰略位置的重要性而成為日本的據點，

昭和20年（1945）2月19日至3月底的硫磺島戰役，美國與日本雙方傷亡極 為慘重。吳濁流〈硫磺島海軍殉難紀念碑〉提到：Ԅ䭆䯕⿑ᴯ㴔㢲㤝琪▢㠽 剩憨倰ᴻⳚӻᴻ䠧俶俶䔈樓宼琪ㅙᷟ㔋㹖ㅙᷟ䫀ӻԅ⁷⁷此詩所述的硫磺島為 太平洋上的火山島，面積約為20平方公里，為小笠原群島中的第二大島。

島內南部有一座尚未冷卻的死火山，名為折缽山，此山終年噴發霧氣，因硫 磺味瀰漫全島而得名。1945年2月美軍集結約22萬參戰兵力，由第五艦隊司 令普魯恩斯上將統一指揮進攻此島，美軍在火力準備階段共投擲超過2.8萬 噸的彈藥，投擲密度達到每平方公里為1,400噸。後來美軍登陸部隊遭日軍 火力反擊，因而造成嚴重傷亡。在硫磺島戰役期間，日軍守備部隊陣亡高 達22,305人，美軍陣亡則為6,821人，傷患為21,865人。⁷⁸為了紀念此次戰 役，美國華盛頓國家公墓陵園於1954年建造一座青銅紀念碑。吳濁流到美 國旅遊時，目睹華盛頓阿靈頓公墓旁的硫磺島海軍陸戰隊紀念碑，深有所感

76　 鈕先鐘，《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回顧與省思》（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年9月），頁 316–329。

77　吳濁流，〈硫磺島海軍殉難紀念碑〉，《環球吟草》，頁47。

78　 馬智冲，〈沉默的記憶：圖說硫磺島戰役遺跡〉，《國際展望》，2007卷6期（2007年3月），

頁82–83。

而寫下此詩。詩句開頭令人聯想美國著名的二戰照片之一，當時戰地記者所 攝陸戰隊士兵攀登硫磺島最高峰，於折缽山頂豎起美國國旗的畫面。這場戰 役是太平洋戰爭的轉折點，美軍在此建立離日本最近的基地，從島上出發的 美軍重型戰鬥轟炸機航程涵蓋大部份日本。從記憶的構成看來，除了親身經 驗與詮釋外，更多時候是透過種種再現機制與儀式活動，得以再建構與傳 承，而成為國家民族集體記憶。透過對災難事件的詮釋與理解，可以達到重 新裱框經驗認知結構的效果，並協助建立具意義且可理解史觀。⁷⁹發生於硫 磺島的戰爭，美國與日本曾因立場差異而對此事件有不同的紀念儀式。吳濁 流的詩句正提醒後人：美國雖然奪得硫磺島，卻造成美軍六千多人陣亡，兩 萬餘人負傷；日軍亦為堅守此島而致使二萬多人戰亡，紀念碑正訴說這場爭 奪戰雙方所付出的沉重代價。

1971年4月吳濁流至沖繩觀光，曾自言此行單純為好奇心所驅使。他回 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昭和20年（1945）3月美軍攻占沖繩的前一日，

正從臺北回故鄉避難。當時沖繩戰況激烈且傷亡慘重，令他印象深刻；再加 上他對於琉球群島行政權又歸回日本感觸良多，於是決定至沖繩觀光。吳濁 流將此趟旅程的見聞寫成《東遊雅趣》，後於《臺灣文藝》刊載；至於此行 所作漢詩，則收錄於《扶桑拾錦》、《環球吟草》中。⁸⁰如〈弔琉球王墓〉

描述：Ԅ嘭⬵囦囦榷嘤捥琪㤀ẫỂ哥剄⺭䐴ӻ㐳㎍㔋䱨ᷯ榱㩎琪㎺屦㣺㢲涳 㚭Ⰴӻԅ⁸¹琉球王國首裏城的歷代王墓，以及三座建在岩壁上壯觀的石建築 玉陵墓室，皆位於沖繩本島南部。此沖繩的發源地保存早期歷史古蹟，亦留 下太平洋戰爭遺跡，詩中所言星條旗則顯示戰後由美國所統治的現狀。另一 首〈參觀舊海軍司令壕〉更道盡戰爭的慘烈：Ԅ㈒㦏㣀憨㧛㉧㧺琪䃌⮰⨋ᴰ 崈憨⫕ӻḠ᷻䖼␯䒺ᴮ䵺琪榾␨Ⰴ嵠哅㺕㤝ӻԅ吳濁流於詩後註解：「此壕

79　 陳淑惠，林耀盛，洪福建，曾旭民，〈九二一震災受創者社會心理反應之分析──兼論「變」

與「不變」間的心理社會文化意涵〉，《中大社會文化學報》，10期（2000年6月），頁35–

60。

80　吳濁流，《晚香》，頁169–170。〈東遊雅趣〉即收錄於此書中。

81　吳濁流，〈弔琉球王墓〉，《扶桑拾錦》（臺北：臺灣文藝雜誌社，1971年10月），頁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