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地臺灣的戀愛論傳入與接受 —以《臺灣民報》和新文學為中心——（1920～1937） - 政大學術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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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 指導老師：吳佩珍教授. 立. 政治大. ‧ 國. 學 ‧. 殖民地臺灣的戀愛論傳入與接受. n. er. io. a. （1920～1937）. sit. y. Nat. ——以《臺灣民報》和新文學為中心——. v. i l CAcceptance of Love Discourse The Adaptation and the in Colonial n U h i e n g candh Taiwanese Taiwan —Along the Taiwan Minpao New Literature— (1920-1937). 研究生：吳婉萍. 中華民國 102 年 7 月.

(2) 摘要一九二○年代，因為啟蒙運動的開展，「戀愛」被新知識分子引介至臺灣，希望藉此改善臺灣婚姻關係中的經濟與性別權力失衡的狀態，使臺灣社會能更朝向「文明」前進。「戀愛」對於以漢文化為主體的臺灣社會而言，是一個全然陌生且具衝擊性的概念，為何會被賦予高度期待，成為解決婚姻問題的「唯一解」？又如何詮釋其意涵？本文首先爬梳當時新知識分子們的言論主張，並根據其論述脈絡回溯至日本、中國的闡論，說明「戀愛」在三地之間的承襲與傳播網絡；其次，當「戀愛」進入臺灣之後，認同與反對的對立掀起波瀾震盪，其論爭內容不僅是反映臺灣社會的「先天不足」，論述建構的缺陷亦隨之曝露，使得「戀愛」的理想在各方權力角逐裡載浮載沉，被視為無可避免的「過渡期」。不過，即便處於缺乏滋養的環境，「戀愛」依舊開始在臺灣社會裡扎根，艱難地融入生活之. 政治大. 中，成為新文學書寫的書寫題材，從昂揚的政治性抗爭鬥志轉為貼近現實的美學敘述，思索著實踐「戀愛」的可能。. 立. ‧. ‧ 國. 學. n. er. io. sit. y. Nat. al. Ch. engchi. 2. i n U. v.

(3) 殖民地臺灣的戀愛論傳入與接受——以《臺灣民報》和新文學為中心—— （1920～1937）章節目錄第一章緒論 ……………………………………………………… 4.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目的. ………………………………………………………… 5. 第二節前行研究探討第三節研究範疇與方法. ……………………………………………………… 10. 第四節預期成果與未來展望. …………………………………………………………… 14. 第五節章節安排. 第一節「戀愛」的發現. 立……………………………………………………… 17. 南渡的「戀愛」 ………………………………………………………… 24. ‧ 國. 學. 第二節. 政治大. 向傳統倫理宣戰：現代「戀愛」知識論的引入與構築. …………………………………………………… 35. 第三節「戀愛」時差的追趕. …………………………………………………………………… 41. 小結. 第三章. 理想之路迢迢——戀愛知識論的轉折與延續——. ‧. 第四節. sit. Nat. y. 第二章. ………………………………………………… 13. 第一節「談戀愛」的門檻：從「彰化戀愛事件」談臺灣戀愛知識論建構之侷限…44. io. ………………………………………… 59. 新文學的響應：「戀愛」必勝. 第三節. 衝擊道德底限的「戀愛至上」 ………………………………………… 70. 第四節. 小結. 第四章. 過渡時代的徬徨與渴求. 第一節. 「鄉土」的戀愛困局. 第二節. 都市的戀愛幻影. 第三節. 無可違逆的婚姻宿命論？. 第四節. 小結. ………………………………………………………………… 106. 第五章. 結語. ………………………………………………………………… 108. n. al. er. 第二節. 參考資料. Ch. engchi. i n U. v. …………………………………………………………………… 80. ………………………………………………… 84. ……………………………………………………… 94 ………………………………………… 100. ……………………………………………………………………… 113 3.

(4)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目的一九二○年代，由於文化啟蒙活動的興起，現代的「戀愛」概念隨之飄洋過海來到臺灣，成為啟蒙脈絡中女性解放論述的重要一環；「戀愛」的發現，代表男女交往關係的開放與改變契機，無疑挑戰了傳統儒家文化的兩性規範，當時引起多方矚目，不論是支持、提倡，或是反對、撻伐，談「戀愛」一時間蔚為風潮。進入臺灣之前，「戀愛」的論述早已在日本醞釀多時，並風行於大正期間；而中國的五四運動也受日本影響，熱烈探論「戀愛」之意涵。當時留日、留華的. 政治大. 臺灣學生們接受兩地時論與流行思潮之洗禮，有感風氣之先，反覆省思後有所啟. 立. 發，認為「戀愛」的實行除了解構傳統儒家文化對於兩性的制約外，更能帶動婚. ‧ 國. 學. 姻、家庭制度的革新，「戀愛」思想因此引至臺灣，被賦予解放女性的期待；也因為這種傳播上的時差，當臺灣社會才初識「戀愛」之時，日本與中國已積累了. ‧. 一定的相關討論，所以撰文著述不免多有借鑑，順勢引介重要思想家之言論，在. y. Nat. sit. 《臺灣民報》中，風靡日本、中國兩地的廚川白村（1880～1923）與愛倫‧凱（Ellen. n. al. er. io. Karolina Sofia Key，1849～1926），其觀念便曾分別透過張我軍、醒民（黃周）、. i n U. v. 蔡孝乾的文章呈現予讀者，一方面倡導戀愛的神聖性，一方面也讓讀者們瞭解島. Ch. engchi. 外思想家的看法，提供更深度的考量空間。. 「戀愛」發現的迴響，想當然爾，並不僅作用在思想評論層面，對二○年代剛起步的臺灣新文學創作也多有啟發，即便是新文學史中的小說開山之作〈她往何處去？（致苦惱的年輕姊妹）〉（彼女は何處へ？（惱める若き姉妹へ））（1922）亦為受其感發的創作嘗試；《臺灣民報》上亦有諸多關連之作積極推崇自由戀愛，與評論相互輝映。而至三○年代，除了寫作技巧的日趨純熟，「戀愛」的相關描寫與呈現同樣有了進一步的突破，特別是《福爾摩沙》（フオルモサ）以降的文學同人創作，已經不再是一味讚揚「戀愛」對群體社會的革新價值，轉為注重個人在追循自由戀愛之時的心緒闡發，或是戀愛理想與社會現實間的猶疑、為難， 4.

(5) 顯示思考面向的延伸。以往研究者論及殖民地時期的臺灣「戀愛」議題與創作時，均提及「戀愛」本身的外來性，也都同意受到島外理論的影響，卻鮮少說明其內容為何，筆者認為，若要闡明「戀愛」的發現及其論述的生成，應先回溯其入臺前的理論樣貌，才可能對照出知識分子們擷取了什麼、又增減了哪些，以轉化為其所需之論調，例如廚川白村與愛倫‧凱的思想文本雖在五四運動中緣於譯介者誤譯，或配合婦運目的而產生與原著有所出入的論點，卻也因此發展出具有「中國色彩」的現代戀愛觀；那麼反觀臺灣，又是如何開展蘊含「臺灣味」的戀愛論述？「戀愛」固. 政治大變，兩者之間的磨合便是本論文將要探尋的焦點。立. 然撼動了臺灣文化的價值觀，但相對地，它也不斷適應著臺灣風土民情而有所改. ‧ 國. 學. 第二節、前行研究探討. ‧. 九○年代初，殖民地臺灣文學／文化開始受到矚目之時，研究者便已注意到. sit. y. Nat. 報刊社論、文學雜誌內為數眾多女權提升或兩性關係改善的文章及創作，同時也. al. er. io. 從中發現到女性問題與婚姻制度檢討、解決脈絡下的自由戀愛提倡，因此欲探討. v. n. 有關殖民地臺灣「戀愛」的研究概況，應先溯及同時期的臺灣女性解放研究，以. Ch. engchi. i n U. 明其開端，繼而回顧其他相關研究，釐清整體的研究框架與走向。以文化議題為主的研究上，楊翠《日據時期臺灣婦女解放運動——以《臺灣民報》為分析場域（1920～1932）》1（臺北：時報文化，1993 年）一書，從《臺灣青年》與《臺灣民報》的諸多評論裡耙梳出二○年代至三○年代初的臺灣女性解放言論梗概，歸納出當時女性問題的成因為「資本家—殖民者—父權」所造成的三重宰制2，並將解放的言論分為四個面向：婚姻、教育、經濟、參政3。書中，. 1. 2. 3. 本書係由楊翠的碩士論文〈日據時期臺灣婦女解放運動——以《臺灣民報》為分析場域（1920 （東海大學歷史研究所，1990 年）為基礎之編撰。～1932）〉楊翠，《日據時期臺灣婦女解放運動——以《臺灣民報》為分析場域（1920～1932）》（臺北：時報文化，1993 年），頁 54-65。同前註，頁 170-252。 5.

(6) 楊翠認為家庭制度的突破是女性解放運動面臨的第一關卡，家族觀念和婚姻制度改善便成為二○年代初知識分子著眼的焦點，繼而論及「戀愛」的重要性，因此將「婚姻」、「家庭」、「戀愛」的討論並列於「婚姻自主」的議題之下，三者的緊密相連自是不言而喻。雖然是否能將「言論」等同於「運動」，仍有商榷空間，再加上限於女性解放框架之故，僅能說明該時期相關的言論內容發展與轉變，無法一一細究各議題背後的脈絡意涵，卻有其開創意義，為後繼者提供了開拓性的研究基礎。日治時期知識分子對女性議題的關注促使研究者進一步深掘其背後意涵，如. 政治大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3 年）便是由大正時期的女性論述延伸思考至殖民地統立. 中西美貴〈挪用現代──大正時期臺灣人民的不同殖民地經驗〉（臺灣大學歷史. 治認同，中西立基在「女性身體隱喻國家」的觀點上，以大正期（1912～1926）. ‧ 國. 學. 臺灣不同社會階層的女性論述為例，分析傳統漢文菁英、新知識分子和一般識字. ‧. 民眾各自對殖民統治的態度，解構統治／被統治、服從／抵抗的殖民地研究觀點。. y. Nat. 論及新民會刊物（新知識分子）的戀愛、結婚議題，中西美貴寫道：「新的男女. er. io. sit. 關係為他們指示理想的人際關係（男女之間及傳統男女觀）、社會關係（男女與家庭、家族及社會）及對現實與傳統的不滿，嘗試改造不符自己理想的現況。」. al. v i n 此外，也進一步提出了其言論間的男女性別位階指涉日臺關係的可能性。 Ch engchi U n. 4. 而蔡依伶〈從解纏足到自由戀愛：日治時期傳統文人與知識分子的性別話語〉. （臺北教育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 年）則援用了性別研究與史碧娃克（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的後殖民女性主義觀點，重新檢視殖民地時期臺灣知識菁英的女性解放議題，根據時代背景、發言者身份、發言立場與內容，逐一闡述「解纏足」與「自由戀愛」話語背後隱含的權力關係。「解纏足」運動看似讓女性解脫自傳統束縛，然而觀其支持言論，一方面受到後藤新平「自然成體」的身體觀影響，加上男性知識菁英期待女性身體孕育出「文明臺灣人」的想 4. 中西美貴，〈挪用現代──大正時期臺灣人民的不同殖民地經驗〉（臺北：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3 年），頁 53。 6.

(7) 望，因此認為：「解纏足不是擺脫『束縛』的象徵，反而是讓女人走進更嚴峻的機制之中。」5此外，「自由戀愛」亦是與女性解放攸關的議題，儘管知識分子大力提倡、讚揚，但在一九二六年彰化戀愛事件的論戰中卻暴露其矛盾與曖昧，當理想中的口號實踐為行動、面臨道德兩難時，倡導「自由戀愛」的文協同人為「維護新文化運動的純潔與高蹈」，反將問題歸咎於事件中的四位女性，斥責其偏離解放理想。對此，她指出：「在傳統文人、新式知識分子的共謀下，潘貞等人只能被迫沉默、無語，性別化從屬者的能動主體從而被壓抑了。……這四位女性只是陷在與殖民者結盟的舊父權體制，和由新男性知識分子所構築的新父權體制之. 政治大現出『舊』與『新』之間權力交戰的關係。」這些表面看來是解放女性、實際立. 間，處於爭奪本土領導權的困境裡。這些女人她們身為『主體』——只因為她表 6. 上卻是男性權力角逐的論述盛行於二○年代，而後更進一步融入三○年代的大眾. ‧ 國. 學. 小說文本之中；同時藉由相關的文本分析，發現其弔詭：「這些文本構築出一個. ‧. 新世界：將男性豎立為新世界的主人，並部署了從屬者女性的位置，建構出她們. y. Nat. 對自己的依附性。突然之間，女性幾乎又繞回了原點——『賢妻良母』，只是這. er. io. 7. sit. 次面對的不是原生家庭的嚴父，而是家庭中的丈夫，或是沒有婚姻關係的情人。」總結出當時所謂的「女性解放」，並未讓女性得到實質的權利與自由，反遭父權. al. n. v i n 機制的操弄，令女性地位更加不堪，對諸多前行研究與普遍肯定當時女性解放言 Ch engchi U 論的觀點提出反論。. 至於研究旨趣相似、但側重於三○年代知識人內在省思的論文則有吳亦昕〈從吳天賞〈蕾〉看「戀愛」與「殖民地現代化」〉8（吳天賞「蕾」からみる〈恋愛〉と〈植民地近代化〉）。論文主要聚焦在剖析「戀愛」背後的政治思考，當中提到：「思及現代文化現象的『戀愛』文化時，雖然包含了或多或少的時差，但. 5. 6 7 8. 蔡依伶，〈從解纏足到自由戀愛：日治時期傳統文人與知識分子的性別話語〉（臺北：臺北教育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 年），頁 111。同前註，頁 112。同註 5，頁 112-113。亦收錄於其博士論文〈帝国の中心で「台湾文学」をつくる：日本語文芸誌《フオルモサ》（1933 ～34 年）とその周辺〉（筑波大学大学院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科，2008 年）。 7.

(8) 仍不可忽略與宗主國同時發生相同『現代』的殖民地現代事實。再者，臺灣特有的地方風俗或習慣與流行國際的現代現象『戀愛』之間，究竟產生了怎樣的扭轉或糾結，也是應該關注的焦點。此外，更是無法無視潛藏於『戀愛』文化流行的背後，傾向『東亞新秩序』，冀求重編民族、階級、性別的帝國日本欲望。」9並經由分析吳天賞創作之短篇小說〈蕾〉內兩位女性角色──秀蘭和月霞──所蘊含的複雜形象，揭發隱於戀愛問題之中的殖民地臺灣文化的「在地化」、「日本化」與「現代化」三者角力糾葛，並從中說明吳天賞跳脫帝國主義和民族主義的矛盾關係，試圖尋找出傳統與現代交融的可能性殖民地臺灣的「戀愛」議題。不過研. 政治大之下的政治或性別意識型態，以理解知識分子的內省。立. 究方法是透過輿論或小說文本的自由戀愛表述，解析新知識分子隱藏於「戀愛」. 文學研究的部分，許俊雅《日據時期臺灣小說作品研究》（臺北：文史哲，. ‧ 國. 學. 1995 年），將殖民地時期臺灣人作家背景、主辦刊物、小說作品做一統整性的分. ‧. 析，其中第三章（日據時代臺灣小說蘊含的思想內容）第四節「關懷婚姻情愛之. y. Nat. 自主」便提及受到新思潮影響，婚姻愛情觀也出現有別於往昔的變化，並簡扼描. er. io. sit. 述新文學小說中戀愛與婚姻主題的表現，並總結道：「二、三○年代許多作品所標榜的是個人主義及自由主義，愛情小說所追求的是『自由戀愛』，而非傳統的. al. n. v i n 父母之命及媒妁之言，女性的覺醒、解放觀念也揚棄了三從四德，而強調男女平 Ch engchi U 等權利的爭取。」10肯定自由戀愛對兩性平權的啟蒙意義。因著重在確立新文學. 研究的主體框架，所以書中僅初步梳理各文本的主題意識，未能詳盡探究其內涵，但該著作鉅細靡遺地挖掘、介紹臺灣人作家的新文學作品，為後續的研究者奠定良好的基礎。. 9. 「モダン文化事象として〈恋愛〉文化を考えるとき、多少の時差を含みながらも、宗主国都市部と同じ〈近代〉を同時に発生する、植民地近代のありようが問われなくてはならない。また、台湾特有のローカルな風俗や慣習と、インターナショナルでモダンな現象としての〈恋愛〉との間にどのようなねじれや葛藤が生じるのかも、注目されるべき点である。さらに、〈恋愛〉文化の流行の背後には、「東亜新秩序」に向けて民族・階級・ジェンダーを新たに再編しようとする帝国日本の欲望が潜んでいることも無視できない。」吳亦昕，〈吳天賞「蕾」からみる〈恋愛〉と〈植民地近代化〉〉，《日本語と日本文学》47 号（2008 年），頁 62-63。 10 許俊雅，《日據時期臺灣小說作品研究》（臺北：文史哲，1995 年），頁 474。 8.

(9) 其後以小說文本為主的「戀愛」相關研究上，基於語言方面的考量，較先受到關注的是漢文作品，尤其聚焦於漢文通俗之作。徐孟芳〈談「情」說「愛」的現代化進程：日治時期臺灣「自由戀愛」話語形成、轉折及其文化意義——以報刊通俗小說為場域〉（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年）可謂漢文通俗小說的戀愛主題流變彙整，針對臺灣殖民地時期報刊通俗小說的「言情」話語做歷時性耙梳，並從中釐清「情緣」、「自由結婚」至「自由戀愛」的話語遞變過程，繼而探討「自由戀愛」在性別、政治、社會與文化的實踐意義，歸結「自由戀愛」話語（discourse）的生成，不僅是「談情說愛」的「詞語」（term），. 政治大嬗，文本分析的年代跨越了整個日本統治期間，然而研究對象僅限於漢文作品，立更蘊含兩性關係民主化的趨勢。論文旨在說明殖民地臺灣社會「戀愛」話語的遞. 論及三、四○年代文學卻缺乏日語創作文本的情況下，立論尚顯不足。. ‧ 國. 學. 而以新文學中的日文創作文本研究則有溫若含〈從意識啟蒙到創作轉折：日. ‧. 治時期新文學小說中的「戀愛」敘事研究（1920～1937）〉（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 y. Nat. 究所碩士論文，2010 年），論析殖民地臺灣新文學小說「戀愛」敘事的變化歷程，. er. io. sit. 探討新知識分子追求社會啟蒙使命與個人意識解放的觀照視角，以及在小說創作間如何將具有現代性意涵的「戀愛」由公領域議題漸次過渡轉化至私領域，文末. al. n. v i n 歸結道：「『戀愛』由做為現代性知識論的立場出發，歷經敘事策略鮮明的小說 Ch engchi U. 化表述，到最後成為實際表述新知識分子自我實踐、感受、省思的文本，從意識啟蒙到創作轉折，呈現出一個具有理想使命的『社會改革』（social reform）期待，逐漸與在地現實環境磨合之後，內化為新知識分子『自我反視』（self-reflection）基點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之間，仿若三稜鏡般折射出種種意涵的『戀愛』，為日治時期臺灣新文學的發展，提供了更為複雜多元的詮釋可能。」11 就整體研究現況觀之，目前在臺灣學院的思考訓練下，探討殖民地臺灣的「戀 11. 溫若含，〈從意識啟蒙到創作轉折：日治時期新文學小說中的「戀愛」敘事研究（1920～1937）〉（臺北：國立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年），頁 106。 9.

(10) 愛」議題，主要由兩方向著手，其一為分析知識分子的自由戀愛觀點，思索其內容所透露的權力運作關係，在壓迫、抵抗的殖民地想像外，提出不同角度的看法；另一則是討論小說創作中的戀愛敘事，說明現代戀愛觀對於描寫愛情題材的影響，此部分的文本分析因多受限於語言問題，又以漢文通俗小說為大宗。. 第三節、研究範疇與方法（一）年代範圍與文本選定由於「戀愛」是伴隨一九二○年代女性解放言論的興起而始受矚目，因此本. 政治大. 論文所要探討的年代範圍將以一九二○年為起點，至一九三○年代中期，因戰時. 立. 體制下的戀愛相關創作受到皇民化運動與其後「大東亞共榮圈」論述的時代背景. ‧ 國. 學. 影響，對兩性關係結合的想像進而牽連官方政策、日臺種族與日本帝國擴張等更多政治性策略，對於「戀愛」的考量亦隨之更趨特殊複雜，筆者認為，欲清楚明. ‧. 瞭地論析戰時的戀愛論述，宜另闢新篇深入論之較佳；而戀愛論述發展至一九三. y. Nat. n. al. er. io. 期。. sit. ○年代，其改革精神已在臺灣社會確立，所以本論文僅討論至一九三○年代中. i n U. v. 文本的篩選分為兩部分，一為思想評論，其次則是文學創作。在思想評論層. Ch. engchi. 面，筆者選擇以二○年代引介自由戀愛觀、且討論得最為熱切的新民會機關刊物《臺灣青年》、《臺灣》與《臺灣民報》做為主要的觀察場域，還有《臺灣日日新報》、《臺南新報》兩大報紙同樣可見相關社論和新聞報導，亦可納入與之比較對照；而文學創作上，除了《臺灣民報》及《臺灣新民報》的創作發表外，其他已知的殖民地臺灣新文學作品大多刊載於文學同人雜誌中，因此本論文的研究文本來源主要仰賴由東方書局發行的《臺灣新文學雜誌叢刊》系列，包含《福爾摩沙》、《臺灣文藝》、《臺灣新文學》，以及綠蔭書房出版的《台湾長篇小說集》中所收錄的《爭へぬ運命》復刻本，從中擷取「戀愛」的關連之作，進行文本分析。. 10.

(11) （二）研究方法「戀愛」本非源生自臺灣文化，而是跟隨著現代思想的啟蒙一同進入臺灣社會。在此之前，臺灣社會的兩性關係深受漢文化的約束，彼時臺灣傳統婚姻關係的建立僅憑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及經濟利益交換（聘金／禮），鮮少顧慮當事人的情感與意願；或有「才子佳人」一見鍾情、突破封建傳統的夢幻憧憬，但也泰半存於戲曲小說裡，現實生活中，講求男女自由個體及其身心靈契合的「自由戀愛」可說是前所未聞。為使「戀愛」成為可能，正視這個外來的現代性概念以前，提倡的知識分子們首先投注的焦點在於個體人格的獨立和女權的提升，繼. 政治大理論闡述，方能成為思考上的依據；或是直接轉譯、引用著名思想家的論點加以立而開展「戀愛」的討論。「戀愛」的外來性讓知識分子們不得不接受島外既有的. ‧ 國. 學. 解說，如張我軍轉譯廚川白村〈現代的戀愛觀〉12（「近代の恋愛観」）而成的〈至上最高的道德——戀愛〉13一文；在蔡孝乾〈從戀愛到結婚〉14的連載評論裡，. ‧. 同樣也引述了〈現代的戀愛觀〉的內容，更介紹了愛倫‧凱及其戀愛論述，此外. sit. y. Nat. 還有叔本華、木村德藏等人的思想內容引用；而先於張我軍和蔡孝乾發表的醒民. al. er. io. 〈貞操的新觀念〉15亦引用過愛倫‧凱的貞操觀以為立證。. v. n. 在諸多外來的戀愛論述中，可以發現廚川白村與愛倫‧凱的思想內容再三出. Ch. engchi. i n U. 現於新知識分子的談論裡，實際上，兩位思想家的著作在日本、中國均受到熱烈迴響，其不可小覷的影響力可視為思潮的主要指標；再者，臺灣的新知識分子亦接受其兩性「靈肉合一」的「戀愛」解讀，將「戀愛」推向至高的道德層面，因此在本論文中，筆者將先針對廚川白村〈現代的戀愛觀〉與愛倫‧凱《戀愛與結. 12. 13 14 15. 廚川白村為日本著名思想兼文藝評論家。大正 10 年（1921）9 月 18 至 10 月 3 日〈近代の恋愛観〉首刊於《大阪朝日新聞》；同年 9 月 30 日至 10 月 29 日，又在《東京朝日新聞》上分為 20 篇連載刊登，並於 1922 年統整出版《近代の恋愛観》（東京：改造社）一書，成為彼時日本的暢銷著作之一；1929 年出版《厨川白村全集》（東京：改造社）亦收錄此文於第 5 卷「恋愛観及雑纂」內。《臺灣民報》第 75 號，1925 年 10 月 18 日。《臺灣民報》第 88-92 號、94 號，1926 年 1 月 17／24／31 日、2 月 7／14／28 日。《臺灣民報》第 15 號，1924 年 1 月 1 日。 11.

(12) 婚》16（恋愛と結婚）內的相關思想（包含兩性自由戀愛、性道德的確立、婚姻關係的再思考）做全面性的梳理，從而回顧二○年代的諸多討論，瞭解在觀念傳播的過程中，中介者關注哪些重點、又如何詮釋以因應臺灣社會的現況。此外，欲追尋本論文問題意識的線索，筆者認為除了思想論述的耙梳外，相關的社會新聞及輿論也是不可忽視的焦點。自由戀愛的觀點由於知識分子們的積極倡導、普及，男女獨立人格及自主意志養成動搖了固有的兩性交往規範，令不少青年男女為之嚮往，亦有親身嘗試者，但對於當時尚未全然理解兩性關係開放之意義的臺灣社會而言，許多以自由戀愛之名的私奔、殉情等，顯然仍難以為廣. 政治大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一九二六年的「彰化戀愛事件」，該報導的刊登引發衛道之立. 泛大眾所接受，因此在報紙的社會或地方新聞版面中，戀愛事件的報導屢見不鮮，. 士大做文章質疑、批判自由戀愛，倡導的新知識分子們也不甘示弱反駁，掀起一. ‧ 國. 學. 場新舊道德的爭論，恰好反映了傳統道德與現代戀愛觀之間的牴觸，更證明自由. ‧. 戀愛已不只是新知識分子的提倡理念，而是隨著教育發展、媒體傳播，逐漸擴及. y. Nat. 一般階層（係指接受過教育，具識字能力的民眾）的觀念，甚至付諸實踐，同時. er. io. sit. 也暴露出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和兩難。. 再將焦點轉至新文學作品上，關於「戀愛」的發現、思考和呈現，創作者怎. n. al. 樣表述於作品之中？. Ch. engchi. i n U. v. 只要稍微瀏覽過當時眾多的文學作品，便能發現為數不少以「戀愛」為主題的篇章。二○年代女性解放言論隨啟蒙思潮興起，女子教育、尊重女性人格、改善婚姻制度的觀點接連被提出，彭華英〈臺灣有女性問題嗎〉（臺灣に婦人問題があるか）（1920）、陳崑樹〈女性問題的批判與陋習打破的呼喊〉（婦人問題の批判と陋習打破の叫び）（1920）、蘇儀貞〈新時代的婦女和戀愛結婚〉（1921）等文章皆提到女性人格、女權的重視與婚姻的改革，兩性自由意志個體結合的「戀 16. 愛倫‧凱是著名的瑞典社會思想家，特別關注母性與兒童保護的議題。《戀愛與結婚》原為愛倫‧凱《生命線》（Lifslinjer）三部曲的第一部，發表於 1903 年。1911 年 Arthur G. Charter 將其翻譯為英文（原文為瑞典文），並將書名訂為 Love and Marriage；同年，日人金子筑水也在日本介紹了愛倫‧凱的研究，日譯版《恋愛と結婚》即為金子筑水學生原田實所譯，於 1919 年由東京新潮社出版。 12.

(13) 愛」亦在此脈絡下得到注目，初起步的臺灣新文學受此啟發，高唱自由戀愛、婚姻自主以及反家庭封建的小說作品陸續刊登於《臺灣》及《臺灣民報》中，正與評論相應和，如施榮琛〈最後的解決如何〉（1923）控訴父權專制對女性及婚姻的壓迫、施文杞〈臺娘悲史〉（1924）哀嘆臺娘身受壓抑無法追求自由戀愛之悲哀，並藉以影射日本帝國壓迫中國和臺灣的歷史事實……等，然而從日常的社會新聞、輿論反應觀之，顯然構築於文藝之中的願景仍難以落實於現實社會。至三○年代，隨著受教育人數的增加以及傳播媒體的發達，「戀愛」對一般民眾而言已不再陌生，知識分子的評論式探討也日漸零落，不過卻在眾多新文學. 政治大或批判封建婚姻與家庭的啟蒙式口號，作品中的主角人設幾乎都具備一定的教育立. 作品裡持續發酵，而且呈顯出更多元的思考面向。創作主題已擺脫疾呼女性解放. 程度，對「戀愛」也有相當認知，因此在形構「戀愛」的實踐可能時，前已提及，. ‧ 國. 學. 創作者所體察、關注的重點已從社會群體的向上提升理念轉為戀愛中的個人情緒. ‧. 抒發，不僅是男女間的兩情相悅，也具體描寫現代戀愛觀與傳統道德的拉鋸，「戀. y. Nat. 愛」固然是繫乎兩性自由意志的個體結合，但放諸現實社會上，卻是關係到貞操、. er. io. sit. 婚姻、家庭的議題反思，因此筆者將藉由一九三○年代的相關文本分析，釐清由文本敘事透露出的考量與訊息，配合時事、社會背景、思想的史料考察，整理出. al. n. v i n 殖民地臺灣新文學的戀愛論述。例如張文環〈落蕾（LO. UMG）〉（1933）、〈貞操〉 Ch engchi U （みさを）（1933）的戀愛與性道德問題；吳天賞〈蕾〉（1933）和巫永福〈山茶花〉（1935）則不約而同地反映了戀愛中的（男性）擇偶想像；翁鬧〈天亮前的戀愛故事〉（夜明け前の戀物語）（1937）的自我獨白具現了心靈與肉欲的思辨… …等，其中亦隱含「戀愛」進入臺灣社會後的融合與變化，. 第四節、預期成果與未來展望在本論文裡，筆者除了再次審視二○年代臺灣知識界的戀愛思想評論外，考慮到文化上同時接受日本、中國兩地影響，因此放入當時流行於日、中兩地的廚 13.

(14) 川白村與愛倫‧凱的戀愛理論做為參照，一方面觀察「戀愛」在臺灣的接受與變化，如何呈現其「在地化」，同時也希望可以突破以往僅針對臺島內部言論的剖析，開拓另一視野。此外，探討臺灣新文學創作中的戀愛論述時，筆者不打算侷限於戀愛中的男女關係思考，而是延伸至其他相關面向，如婚姻、性道德、家庭的問題，與之結合討論，以期得到較全面式的成果展現。儘管本論文的研究焦點在於臺灣，但自十九世紀中葉後，隨著現代化的進程，「戀愛」的思潮在東亞各國逐漸漫衍，以日本為首，擴散至中國、韓國及臺灣等地，因此，「戀愛」命題研究的未來發展，應可進一步串接起殖民地時期的臺灣. 政治大. 與東亞間的文化／文本聯繫，探尋「戀愛」在東亞的流動軌跡，建立更宏觀的思維架構和論述模式。. 立. ‧ 國. 學. 第五節、章節安排. ‧. 本論文預定將分為五個章節，如下所示。緒論. sit. y. Nat. 第一章. al. n. 未來展望，以及全文初步的章節安排。. 第二章. Ch. engchi. er. io. 說明論文的撰寫動機、簡介目前學界研究概況、確立研究方法、預期成果與. i n U. v. 向傳統倫理宣戰：現代「戀愛」知識論的引入與構築. 第一節「戀愛」的發現第二節. 南渡的「戀愛」. 第三節. 「戀愛」時差的追趕. 第四節. 小結. 其重點在於檢視日本時下流行的愛倫‧凱《戀愛與結婚》及廚川白村〈現代的戀愛觀〉之戀愛理論，以及傳入中國後的狀況，繼而討論同時受到兩地影響的臺灣知識界如何看待、思考現代戀愛觀念，同時瞭解島內外的論述觀點，也做為 14.

(15) 後續討論新文學的參照。. 第三章. 理想之路迢迢——戀愛知識論的轉折與延續——. 第一節「談戀愛」的門檻：從「彰化戀愛事件」談臺灣戀愛知識論建構之侷限第二節. 新文學的響應：「戀愛」必勝. 第三節. 衝擊道德底限的「戀愛至上」. 第四節. 小結. 政治大識，因此自由戀愛這種「新」觀念即被視為解放女性和改革婚姻、家庭制度的一立將著重於一九二○年代的新文學作品，此時期的創作多具明顯的破舊立新意. 帖萬靈藥，如何具現於文本之中、形成何種意涵，將是此章節欲陳述之焦點；此. ‧ 國. 學. 外，筆者也在此章回顧一九二六年由「彰化戀愛事件」所引發的一系列爭論，該. er. io. sit. y. Nat. 作品相互對照。. ‧. 事件可視為「理想」自由戀愛與「現實」行動之間落差的實際事例，恰好與文本. 第四章. 過渡時代的徬徨與渴求. 第一節. 「鄉土」的戀愛困局. 第二節. 都市的戀愛幻影. 第三節. 無可違逆的婚姻宿命論？. 第四節. 小結. n. al. Ch. engchi. i n U. v. 在經歷一九二○年代含有政治抗爭意識的「戀愛」倡導，其後一九三○年代「臺灣純文藝」的發展轉為文化思考的角度，記述「戀愛」所遭遇的困境，筆者選擇張文環〈落蕾〉和〈貞操〉、翁鬧〈殘雪〉以及林輝焜《命運難違》為文本，探討「戀愛」在不同的階級、時空和讀者群中分別呈現哪些衝突與磨合。. 15.

(16) 第五章. 結語. 總結前述章節之要點，歸納出一九二○至一九三○年代間臺灣新文學中整體的戀愛論述發展與轉折，並思考其文化意義。. 立. 政治大. ‧. ‧ 國. 學. n. er. io. sit. y. Nat. al. Ch. engchi. 16. i n U. v.

(17) 第二章. 向傳統倫理宣戰：現代「戀愛」知識論的引入與構築. 第一節. 「戀愛」的發現. 二十世紀初，民族、階級、兩性關係的改革思想與運動在國際間迅速蔓延，分別在各地激盪出不同的反應與迴響。這股現代風潮在一九一○年代的日本大正民主期與中國五四運動中持續發酵，繼而促使殖民地臺灣政治與文化運動的重要推手「新民會」在一九二○年一月成立於東京，並發行機關刊物《臺灣青年》，提供有志之士發表、交流言論的場域。從創刊辭的內容裡，可以強烈感受到新民會成員對臺灣未來社會的期望：. 立. 政治大. 由這個絕對的大不幸，死不完的全人類，已從既往的惰眠醒了。厭惡. ‧ 國. 學. 黑暗而仰望光明──這樣的醒了。反抗橫暴而從正義──這樣的醒來了。排斥利己的、排他的、獨尊之野獸生活，而謀共存的、犧牲的、互讓的之. ‧. 文化運動──是這樣的醒來了。瞧！國際聯盟的成立、民族自決的尊重、. y. Nat. sit. 男女同權的實現、勞資協調的運動等，無一不是這個大覺醒的賞賜。. n. al. er. io. 臺灣的青年！高砂的健兒！我人還可儘默著不奮起嗎？不解這種大. i n U. v. 運動的意義，或不能共鳴的人，那種人已失其為人之價值了，何況是要做一個國民呢？. 17. Ch. engchi. 他們在「覺醒」的時代氛圍中注視著國際情勢，肯定來自歐美的文明觀念，並省思人類的生命價值，同時也檢視故鄉臺灣的社會文化，認為臺灣不能只是落後、孤立的一隅，必須更宏觀地與世界體系接軌，所以思想上的變革必須與時俱進，帶動文化層面的啟蒙與提升，強化社會群眾的力量，繼而謀求政治上平等地位，即使身為殖民地人民，也擁有民主的權利。因此，自一九二一年新民會開始在日本積極推展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後不久，臺灣方面也在同年十月組織「臺灣文 17. 〈創刊辭．卷頭言〉，《臺灣青年》創刊號（東京：臺灣青年雜誌社，1920 年 7 月）。 17.

(18) 化協會」與之呼應，並致力於各地的文化啟蒙活動，催化了現代思想的傳播，也讓臺灣民眾對西方文明內容有了更進一步的接觸與認識。滿懷憧憬的新知識分子推崇西方自由、平等與民主的人文價值，現代的戀愛觀念便是在此般懇切的嚮往之情中被知識分子引介入臺灣社會。當新知識分子在二○年代初大聲疾呼女性解放、追求男女平等之際，源生西方文明的「戀愛」被視為解決女性婚姻問題的一帖良藥而獲得矚目，因此在新民會的機關刊物中可見到不少相關討論，其挑戰傳統的發想與言論也引起不同的響應或抨擊；中西美貴曾針對新民會機關刊物中的戀愛結婚議題內容深入探究，認為在這些新知識分子的思維裡，追求的最終理想是「有自覺的個人與個人彼此尊重的關係」18，然而. 政治大傳統臺灣文化深受中國儒家禮教影響，婚姻的成立鮮少過問當事者的意見與感受，立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是普遍現象，男女結為夫妻的過程中不見自主，. ‧ 國. 學. 也不見個體的尊重，除此之外，對於女性更有三從四德的苛求，因此婚姻便成為. ‧. 父權與家庭封建的宰制產物，儘管表面上看似令人慶喜，實際上卻滿是茫然與壓. y. Nat. 迫；故而論及婚姻問題的改善時，如何將其從父權壓迫的失衡關係扭轉為男女之. er. io. sit. 間的對等相待，便是他們關心的癥結所在，也是致力達成的目標。除了強調瓦解傳統臺灣社會中男尊女卑的不平等結構、承認女性獨立人權的存在，「戀愛」的. al. n. v i n 必要性也同時被一再重申，對他們而言，「戀愛結婚」的具體實踐不僅代表著顛 Ch engchi U. 覆傳統的制度和規範，也召示現代式的個人主體意識成熟，脫離以往昏聵無知的落後狀態，更是推動啟蒙的「覺醒」意義所在。由於「戀愛」之於婚姻改善的密不可分，而婚姻制度的變革又是女性解放運動關注的議題之一，如同楊翠所言「一個自覺要做解放的主體之女性，一個極思納入社會有機運作之中的女性，首先必須取得進出家庭與社會的自由，這是婚姻問題在婦解意識萌芽中率先浮現的最重要原因。」19因此，臺灣知識界的戀愛論. 18. 19. 中西美貴，〈大正後期臺灣新知識分子的世界──「新民會」雜誌中戀愛結婚議題為主要分析場域──〉，《臺灣風物》54 卷 1 期（臺北縣：臺灣風物雜誌社，2004 年 3 月），頁 45。楊翠，《日據時期臺灣婦女解放運動——以《臺灣民報》為分析場域（1920～1932）》（臺北：時報文化，1993 年），頁 54。 18.

(19) 述開展，最初起於女性解放運動中的婚姻自由訴求，同時結合女性教育權利的提倡，企圖藉此拓出女性的平等之路。一九二○年九月，《臺灣青年》刊登第一篇言及「戀愛」的〈臺灣有女性問題嗎〉（臺灣に婦人問題があるか）一文中，作者彭華英認為女性問題的產生主要歸咎於東方傳統的男尊女卑結構，並引據一次戰後歐美盛行女權意識高漲的主流，以及日本國內以平塚雷鳥（平塚らいてう）為首的新女性團體成功爭取女性參政權為例，闡明臺灣社會不能隔絕於文明趨勢於外，必須正視女性問題解決的重要性，尤其針對傳統婚姻弊病進行批判，並明確指出亟待臺灣社會大眾致力改善的方向：. 立. 政治大. 在雙親或兄長的威嚴壓制下，無理地被強迫進行人生大事——結婚，且無. ‧ 國. 學. 意義地葬送一生，實在不得不說是人生的一大恨事，再沒有比此種更侮辱. ‧. 。。。。。。。。。人性之事了，而且就算稱為罪惡之極也不為過。……我認為承認女性的人. y. Nat. 。。。。。。。。。。。。。。。。。。。。。。。。。。。。。格獨立，使她們自長期壓制呻吟的底端解放而出，接受必要的教育，尊重. io. sit. 。。。。。。。。。。。。。。。。。。。。。。。。。。。。。。男女兩性間的自由意志，以及大力提倡以戀愛為基礎的自由結婚，是現下. n. al. er. 。。。。。。。。。。。。。。。。。。。 20 的當務之急，上述所列同時也是我主張的觀點。. Ch. engchi. i n U. v. 彭華英關注的焦點不僅集中在女性解放的迫切性，同時也發現年輕世代遭受來自陳規的壓制，並將強迫促成的婚姻視為辱沒人性的「罪惡之極」，所以倡導「以戀愛為基礎的自由結婚」其實融合了兩種層面的目的意識，其一為女性解放的訴求；二則恢復生而為人應有的自由作主的權利，推動婚姻的改革進化。 20. 「親や兄姊い威壓で人生の最大事件に結婚を無理に強制せられ、一生を無意義に葬られる事は、實に人生の一大恨事と言はなければならぬ。人間性を侮辱すること、これより大なるは．．．．．．．．．なく、また實に罪惡の極てあると言つても過言ではないのである。……女子の人格獨立を認．．．．．．．．．．．．．．．．．．．．．．．．．．．．．．．．．．．．．．．．．め、長き壓制呻吟の底より解放して必要なる教育を受けせしめて、男女兩性間の自由意思を．．．．．．．．．．．．．．．．．．．．．．．．．．．．．．．．．．．．．．．．．尊重し、戀愛を基礎とする自由結婚を大に提唱鼓吹するとを現下の急務と思ふと同時に之を．．．．．．．．．主張するものである。」彭華英，〈臺灣に婦人問題があるか〉，《臺灣青年》第 1 卷第 2 號（1920 年 9 月），頁 64-65。 19.

(20) 彭華英這篇文章發表後不久便獲得肯定的迴響，在其後陳崑樹〈女性問題的批判與陋習破除的呼籲〉（婦人問題の批判と陋習打破の叫び）（1 卷 4 號）、〈論婚姻〉（婚姻を論ず）（3 卷 1 號）、〈根本的婚姻革新論〉21（3 卷 5 號）、范志義〈疾呼結婚之改善！！〉（結婚の改善を絕叫す！！）（1 卷 5 號）、楊維命〈論婚姻〉（2 卷 2 號），也是沿襲類似論述模式，根據時代的進化及現代主流思想的角度剖析傳統漢文化中婚姻、家庭制度的落後與種種缺陷，除了強調對女性人格的戕害外，習俗規範干涉個體意志所造成的沉淪與不幸，也是這些知識分子欲凸顯的癥結，如范志義〈疾呼結婚之改善〉中寫道：. 政治大如果聽由強制性的父母意志而缺乏了解、也沒有愛情或友情的存在就強奪立婚禮，仍絕對不會感到幸福。22. 學. ‧ 國. 素昧平生的他人組成黑暗的家庭，就算興建了華美的屋宅、舉辦了莊嚴的. ‧. y. Nat. 因為意識到尊重個人主體的重要性，婚姻與家庭的組成不能再如以往那般聽任父. er. io. sit. 母的指示或命令，必須考慮當事人之間是否有「情」，亦即自主的選擇與個體間的相互理解、愛慕，才能得到人生的幸福；反之，若只是奉父母之命便與陌生異. al. n. v i n 性結為夫妻，缺少感情的有力支撐，依舊與幸福無緣。 C h，即使外在物質條件再優渥 engchi U. 在追求「自我覺醒」的共同目標下，論述婚姻關係時，新知識分子開始傾向提高「個人」存在的價值，強調內在感受和省思的必要性，而不應再是因循盲從，擁有具備獨立思辨的能力，人生於世才不致茫然無所依，這種個人精神層面的滿足，正是兩性關係中被忽視已久的需求，亦是婚姻和家庭和樂美滿與否的關鍵。 21. 〈根本的婚姻革新論〉為〈婚姻を論ず〉之續文，原文以日文寫成，首刊於《臺灣青年》第三卷第五號（1921 年 11 月），其後又在下一期的第三卷第六號中另行刊登了漢文版的〈根本的婚姻革新論〉（篇名相同），統合〈婚姻を論ず〉與〈根本的婚姻革新論〉（日文）兩篇文章，但內容不完整，僅載至「五、婚姻之種類及評」結束，日文版本尚有「六、戀愛と婚姻」、「七、婚姻の選擇要件」、「八、結論」未譯出。 22 「若しや強制的父母の意志に任かして理解の無い所か愛情も友情も何も無い、赤の他人を引張り込んで暗黑的家庭を構へるなら、何も立派なを構へて壯嚴な儀式を擧げたからとて決し幸福にはなれぬ。」范志義，〈結婚の改善を絕叫び〉，《臺灣青年》第 1 卷第 5 號（1920 年 12 月），頁 63。 20.

(21) 同樣的觀點也在陳崑樹的文章中得到闡揚，他在〈女性問題的批判與陋習破除的呼籲〉如此警醒道：. 現代人無視精神性文明卻徒勞地逐於物質性表象的文明，其結果就是在神聖的戀愛之上投射了物質的陰影，因此像「愛情（love）無上下之分」那樣超物質戀愛的現實已是罕見，所以必須摒棄以物質為基礎的現代愛情（love）關係。愛情（love）的本質是根源於雙方心靈（spirit）的契合，必須超越一切，而內心不協調的愛情（love）則無法長久。23. 立. 政治大. 行文中，陳崑樹直接表明「戀愛」是「神聖的」，以明示其崇高性；而「戀愛」. ‧ 國. 學. 之所以神聖，乃因它凌駕一切物質之上，必須出自平等的男女雙方精神／心靈. ‧. （spirit）所感，非興於外物，並且需要仰賴彼此的調和，愛情（love）方可維持. y. Nat. 恆長久遠。「兩性平等」、「不受物質條件所誘」、「心靈的投合」，其實也是作者所. 崑樹又進一步闡述有關「戀愛」的見解：. n. al. Ch. engchi. er. io. sit. 認同的「戀愛」內涵；另外，隔年刊登的〈根本的婚姻革新論〉（日文）裡，陳. i n U. v. ……在原始時代中，戀愛的欲求只考慮到肉欲的想法隨著時代推進，戀愛也朝向追求肉欲以外的靈欲，即彼此人格方面的結合進化而來；若是在柏拉圖所謂的理想世界中，只要有靈欲就能滿足，不過在這現實層面上，本能性的慾望也是戀愛的不可或缺要素。也就是不得否認肉靈的一致，再來我想區分一下純粹的戀愛與虛偽的戀愛，前者是非政策性的、也不為家族、. 23. 「近代人が精神的文明を閑却して物質的皮相の文明に走つた結果は、神聖なるべき戀の上に物質の影を投ずるのですから、『ラヴに上下の隔はない』と云ふやうな超物質的戀愛の現實を稀に見れのであります。それ故物質を基調とする現代のラヴ關係を呪はざるを得ないのです。／ラヴの本領は双方のスピリツトの合致に根ざし、總てを超越しなければならぬ、而して心のつり合はぬラヴに永久の命はない。」陳崑樹，〈婦人問題の批判と陋習打破の叫び〉，《臺灣青年》第 1 卷第 4 號（1920 年 10 月），頁 26。 21.

(22) 不為金錢，冀求彼此人格方面的結合，……純粹的戀愛具有絕對的力量，不論面前橫亙怎樣的障礙，都能不顧一切、彼此齊力克服，絕望即是無法滿足肉靈一致的欲求時，互相輕視身體且斷然決定單以心靈結合。因此，由純粹的戀愛而結婚是源於男女雙方自覺的喜悅，並在分享痛苦與快樂上，以愛的力量，宛如鐵與磁石的吸引般，不離不棄，如此各安其心，幸福自然隨之而至。24. 較之〈女性問題的批判與陋習破除的呼籲〉，後來的〈根本的婚姻革新論〉補充. 政治大精神、人格契合與否，箇中有無摻雜外在利益的貪求或交換之外，更進一步指出，立. 了更深刻的「戀愛」意涵。除了再次強調「戀愛」的真偽辨別，端看兩性雙方的. 單純的肉欲或靈欲（精神）結合都無法構成完整的「戀愛」，只有同時滿足身體. ‧ 國. 學. 與心靈、達到「靈肉一致」，才是「戀愛」的純粹表現，經由戀愛而成婚的男女. ‧. 也因此得以緊密相繫，永不分離，獲得人生的幸福。. y. Nat. 婚姻制度的改善除了滿足解放女性之要求及個人幸福之完成外，另有蘇儀貞. er. io. sit. 〈新時代的婦女與戀愛結婚〉將戀愛結婚的論述層面延伸至對「種族提升」與「兒童養育」的正面效益，並針對女性解放運動當前的隱憂提出警示：. n. al. Ch. engchi. i n U. v. ……戀愛與結婚既然有種族繼續和文化增進偉大使命、所以結婚制度從古代、人類尚營原始生活時已經存在、因為養育小兒必要父母的協力、從那裡就生出結婚制度來（中略）為種族的進步和小兒的利益著想、生父 24. 「……原始時代で戀愛の欲求が肉ばかりと考へてゐたが時代の進化するに及んで戀愛も肉的欲求の外に靈欲卽ち相互の人格的結合を欲するやうに進化して來たのである、プラトーンの所謂理想な世界なら靈的欲求のみで滿足されるがこの現象界に於けては本能的欲求も戀愛の缺くべからざる要素である。卽ち肉靈の一致を認めざるを得ない、更に戀愛を純なものと虛偽なものとに區別して見たい、前者は政略的でなく、家の為でもなければ、金の為でもなく、相互に人格的に結合しようと欲するが、……純なる戀愛は絕對の力を有し、如何なる障害物が前に橫はるも身を賭して取除くに相共力し、絕望卽ち肉靈一致の欲求が滿されない時には互に身體を輕視して單に靈的結合を斷行し勝ちなものです。それ故純なる戀愛からの結婚はそれそれ自覺してゐるから喜んで苦樂の分前をする上に愛の力で、鐵と磁石のやうに吸引させられるから分離する事がない、各々分に安ずるを以て幸福が當に齎される。」陳崑樹，〈根本的婚姻革新論〉，《臺灣青年》第 3 卷第 5 號（1921 年 11 月），頁 38。 22.

(23) 和獨一的生母是很必要、而且合乎自然、所以一夫一婦制、不能不算今代最善的結婚制度。（中略）男女在生理上既有差異、即精神上亦各有特質、各有美點、必須互相補助以求社會文明之進步。婦人運動之真目的，非為得一時的戀愛解放、也非單為得經濟上之獨立、有多數自覺的婦人、知道不該再踏前車之轍、不甘服從強制的被動的結婚、要求真正純粹且以理性為背景之戀愛自由結婚。專謀擴張婦人一方面之權利、以婦人經濟獨立為目的、以戀愛為個人的事、不和社會相關、此為現今婦人運動之欠點、所謂文明之進步、是指. 政治大只顧目前一時之利益。（中略）現在世界的視力漸漸移轉而集中于小兒一立. 社會全體幸福而言。我們須為將來的一代設想、不要受舊時代反動之潮流、. 方面了。因為覺悟了社會改良、人類的幸福運命、都決宜在未來的國民身. ‧ 國. 學. 上。小孩子前途成功的基礎和彼們天性的要求、都以家庭為第一重要、所. Nat. y. ‧. 以我們不應該破壞結婚而應改良結婚。25. er. io. sit. 蘇儀貞著眼於「家庭」的組織意義，認為理性思考下的「戀愛結婚」以及兩性相輔相成的「一夫一妻」理想方能組成健全的家庭，其所共同生養之後代，也會因. al. n. v i n 為家庭的完善而有助其身心成長，奠定未來成功的基礎，進而有能力帶動社會整 Ch engchi U. 體的革新與種族的提升，這才是推動女性解放與戀愛結婚的終極目標，所以蘇儀貞同時提醒女性解放的實踐者，莫忘社會文明進步為要旨的行動初衷而短視近利貪求個人利益；所謂的「進步」，係指社會群體幸福的實現，並非僅是謀求個體生命的完滿，必須再進一步擴及全體（臺灣）社會，方可達到改善之目標。在《臺灣青年》中，「戀愛」為婚姻之必要前提顯然已成新知識分子的論述共識，或許婚姻制度改革的訴求最初是為了實現女性解放的願景，但變革問題所牽涉的對象並不只是女性而已，更含括當時未婚的年輕世代；既然冀望新時代的. 25. 蘇儀貞，〈新時代的婦女與戀愛結婚〉，《臺灣青年》第 3 卷第 1 號（1921 年 7 月），頁 13-15。 23.

(24) 女性爭取婚姻自由的權利，男性勢必也要跟上時代腳步而有所調整，兩性關係的重新審視便顯得迫切，過去一直被忽略的自由、平等反轉為審視的指標，欲藉此瓦解過時的性別秩序，建立符合現代潮流的新結構，「戀愛」因此成為建構的基礎。在當時社會進步觀念的影響下，「進化後的社會肯定優於先前的狀態」的思維不可謂稀罕，新知識分子倡導社會「覺醒」、「改造」的最終目的是期望透過個人生活方式和習慣的集體改變，接連帶動家庭、社會乃至國家的整體變革，繼而進化至最完善的型態，令臺灣人可以擁有更美好的生活；對這些知識分子而言，「戀愛」是兩性關係的進化表現，此般進化的效益不僅反映在個體本身，更能延. 政治大愛結婚』是人生幸福之保證」的邏輯思考，強調「戀愛」的不可或缺，鼓勵新時立. 續至婚姻、家庭層面，也象徵著更接趨近理想生活，故而在言論中，無不呈現「『戀. 代的年輕男女拋棄舊時代的包袱，邁出自己的步伐。. ‧ 國. 學. 言談中，「個人的自由意志」、「人格的相互尊重」、「靈肉一致」與「戀愛」. ‧. 鎔鑄一體，又進而延伸至兒童養育、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願景，這些概念的闡發. y. Nat. 並非偶然，亦非獨創；青鞜社的「新女性」力爭女性的戀愛與婚姻自由、愛倫‧. er. io. sit. 凱的戀愛進化觀、廚川白村的戀愛至上論、胡適主張戀愛與婚姻必須奠於男女人格的互重與結合……，其實在日本和中國早於臺灣盛行的戀愛主流論述中，上述. al. n. v i n 的幾項關鍵論點已重複再三，且廣為流傳，日、中兩地知識分子們的相關探討絡 Ch engchi U. 繹不絕，對於求知若渴的臺灣留學生而言必不陌生，尤其「戀愛」本身被賦予的革新意涵更是呼應了臺灣社會亟待汰舊換新的需求，投得新知識分子所好，《臺灣青年》上屢屢出現倡導之說，顯然也是深信著隨「戀愛」接連而至的正面效應，不免令人好奇，究竟在日本與中國分別如何演繹、詮釋「戀愛」，成為臺灣知識分子的借鏡呢？. 第二節. 南渡的「戀愛」. 由女性解放的目的意識出發，逐步建構「戀愛結婚」的革新藍圖，以取代不 24.

(25) 合時宜的兩性與婚姻規制，在當時新知識分子的社會改造方針中，是不可或缺的一環。他們相信，社會的變革必須從根本的個人思想開始動搖，最後普及至大眾群體時，定能讓臺灣社會脫胎換骨，除去落後的標籤，躋進世界潮流，得到相應的平等待遇，「戀愛」的概念便在此背景下，透過報章言論、文學作品開始進行宣揚。不過這樣的啟蒙論調並非臺灣獨有，在二○年代臺灣知識分子關注到「戀愛」牽動各層面的革新意義之前，同樣的議題已分別在日本與中國知識界討論得沸沸揚揚，成為二十世紀初的流行話題之一；而在地緣與文化方面與日、中兩地相近的臺灣，透過留學生的引介及知識分子們的意見交流，亦隨之跟進；因此，. 政治大不是直接探究其原生文化，對臺灣的新知識分子而言，西歐文化的個人價值肯定、立現代戀愛觀念形成的最初雖是生自西歐文明，但臺灣知識界對「戀愛」的了解卻. 確立自我的人格固然是他們追求的最終理想，然而回歸現實面上，鄰近的日本在. ‧ 國. 學. 明治末、大正初年間進入了著名的「戀愛至上」時代，中國新文化運動也開啟了. ‧. 另一番兩性觀念變革，兩地的先行經驗理所當然地成為學習、借鑑的榜樣。. y. Nat. er. io. sit. （一）日本大正年間「戀愛至上」——愛倫‧凱與廚川白村的戀愛論日本國內的西方戀愛與婚姻變革啟蒙可上溯至明治初期，「明六社」成員福. al. n. v i n 澤諭吉、森有禮等人從制度面著手，批判傳統儒家式的女性道德要求、提倡一夫 Ch engchi U 一妻的婚姻制及現代家庭的組成觀念，開始動搖舊有的性別規範結構；而在思想層面，受到歐洲浪漫主義的影響，明治二十年代（1887 年起），對浪漫主義式戀愛26的嚮往和模仿在文化知識人間蔚然成風，除了表現在諸多文學作品、文化評論外，文人作家的親身實踐亦時有耳聞，由戀愛步入婚姻的「戀愛結婚」也獲得諸多欣羨的目光，儼然成為知識菁英的時尚品味。至明治末、大正初（1910 年代），歐美民主、自由與平等的潮流為日本社會塑造了新的時代氛圍，以「青鞜. 26. 西歐典型浪漫主義式戀愛的主要特徵有三：對現存婚姻制度的反抗、凌駕肉欲之上的精神性、男女的相愛。參閱加藤秀一，《恋愛結婚は何をもたらしたか》（東京：筑摩書房，2004 年 8 月），頁 32-36。 25.

(26) 社」為中心的女性解放論者提出以女性為主體的「戀愛」訴求；加上教育人口遞增、資本主義發展所促成的都市中產階級也在該時期達到相當的人數，市民社會文化已然成形，因此意識到個人自由和尊重應該更進一步，「戀愛」隨之浸入市民社會的中產知識階層內，「戀愛結婚」象徵「組織幸福家庭」的想像連結亦更趨緊密，「戀愛至上」的憧憬便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中日漸蔓延，蔚為風潮。一九一○年代影響日本甚鉅的戀愛論，當推瑞典女性學者愛倫‧凱的思想，其思想體系從戀愛、婚姻、家庭、母性保護、兒童教養，最後達到人類全體社會的提升，構築了一個循序漸進的生命成長藍圖，在二十世紀初的國際間獲得極大. 政治大發點，致力提升個自我、全體人類的生活及生命價值，持續更新與調和，漸次接立. 的迴響。愛倫‧凱認為人生在世必須朝向更美好的未來而不斷進化，以現實為出. 近最高層的理想境地，滿足個人的幸福也成就人類種族的生命向上，並將之稱為. ‧ 國. 學. 「生命信仰」（生の信仰），也是建構其思想的根基。她將「戀愛」視為推展人生. ‧. 前進的動力，其最終目的是為了種族生命的延續與提升，因此「戀愛」的實踐無. y. Nat. 法背離以人類為主體考量，將戀愛的自由權利回歸個人，由個人內在的調和機制. 保有其活力，持續產生反饋人生的力量。27. al. er. io. sit. 決定「戀愛」的萌生與維繫，唯有這種源自種族進化本能的戀愛關係，才能真正. n. v i n 在愛倫‧凱的論述中，「戀愛」不是只有單純的靈魂愛慕或肉欲歡愉，在生 Ch engchi U. 命信仰的觀點下，人類既然同時具有靈魂與肉欲的感受，便不能分開論之，反而必須滿足兩者的渴求，讓感情（靈魂）和性欲（肉體）合而為一，28並從中確認自我存在的意義與自我犧牲的精神，實現完整的戀愛，活絡個人的生命力，朝向 27. 「種族本能を源泉とする恋愛は、ほかのどの精神活動よりも深く種族と結ばれ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もしも恋愛が一つ一つ、種族との結びつきを欠くなら、その生命力を保ち、かつ延ばすことはできない。……人類の目的から完全に遊離してしまった恋愛は、どんな恋愛でも栄養不良で死滅するのを避けられないのは、必然だ。」エレン‧ケイ著，小野寺信、小野寺百合子譯，《恋愛と結婚》上（東京：岩波書店，1973 年 6 月）。頁 54。 28 「二つの魂が二つの官能に分かれて祝福を得、官能の歓喜が魂を高尚化するとき、人は情欲でも友情でもないものを、実感として感ずる。両者が新しい一つの感覚に溶けていて、それぞれが互いに比べ合うようなものでないところは、ちょうど空気の成分と似ている。窒素は空気でなく、酸素も空気ではない。肉欲は恋愛ではなく、好意も恋愛ではない。生命の空気も、恋愛も、合わさったものである。」エレン‧ケイ著，小野寺信、小野寺百合子譯，《恋愛と結婚》上，頁 82。 26.

(27) 更美好的生命境地前進；因此愛倫‧凱批判基督教刻意壓抑人類與生俱來的身體本能以保持靈魂、精神高潔的禁欲主義，認為將靈魂與肉欲的切割只會令人陷入兩者間的衝突、掙扎，言道「不管如何嘗試將道德從肉欲中分離，都無法促進人類的發展，只會令其落後而已」29，所以主張正視性欲的存在，但是不代表「戀愛」就是耽於肉欲，為了避免誤解，她特別釐清「自由戀愛」與「戀愛的自由」之差；在其語境中，「自由戀愛」意味著「自由性交」（free sex），只是沉溺肉欲的享樂自由，而「戀愛的自由」則不只是享樂，更富含情感交流、共鳴的自由。 30. 婚姻方面，愛倫‧凱主張婚姻必須建立在戀愛的基礎上，結婚的理想形式是「一. 政治大因戀愛而結成的婚姻，不僅是為了個體的福祉，更會影響立. 名男性與一名女性在完全的自由結合下，藉由二人相互的愛情，決心為彼此自身 31. 與種族帶來幸福。」. 後代子女的未來發展，子女的成長除了充足的物質條件外，來自父母的親情也佔. ‧ 國. 學. 有舉足輕重的份量，父母因相愛而源源不絕的生命活力是子女的最佳精神養分，. ‧. 有助於人格方面的健全養成，以利成長為優秀的個體32，藉此完成人類種族延續. y. Nat. 與進化的階段性理想。也因為婚姻關係以戀愛維繫的必要性，若婚姻的結合缺少. er. io. sit. 戀愛的要素，即使有法律的認可，依舊是不道德的行為，在此邏輯上，愛倫‧凱提出「自由離婚」的論見，對於婚姻非得堅守一生一世的刻板想法十分不以為然，. al. n. v i n 離婚的經驗也不是人生的汙點： C「理解性愛的人——不會感到深刻的屈辱——無 hengchi U 29. 30. 31. 32. 「道徳を肉欲から切り離そうとするいかなる試みも、人類の発達を促すものではなく、遅らせるだけである」同前註，頁 37。「若者たちは、いろいろ違った意味を持ったり、誤用されたりする概念になっているいわゆる『自由恋愛』をかちとる代わりに、恋愛の自由のために鬪わなけれぱならない。なぜなら、前者の表現には、主として快楽の自由含まれるの対して、後者は恋愛という名にふさわしい感情の自由そのものを意味するからである」同前註，頁 143。「一人の男性と一人の女性の、完全な自由結合で、二人の相互の愛情を通じて、お互い自身と種族を幸福にしようと志すものである。」同前註，頁 125。為了生育健康優秀的下一代，除了來自父母戀愛的精神力量外，愛倫‧凱對戀愛與結婚亦有其限制，她不贊同早婚或未成年的性行為，認為人類身心未臻成熟狀態下的戀愛或婚姻反而會對其產生揠苗助長的負面效果，戀愛固然是激發生命向上的推進力，但前提是必須擁有獨立完整的人格與智識，因此仍在學習階段、需依賴父母的青少年並不適合論及戀愛；另一方面，青少年的身體尚未發育完全，過早的性行為不僅妨礙發育，也很容易生下體弱的後代。此外，愛倫‧ 凱也主張限制遺傳病與傳染病患者的生育權利，避免不良的病症延續至新生代。詳閱エレン‧ ケイ著，小野寺信、小野寺百合子譯，《恋愛と結婚》第三章〈恋愛の自由〉、第四章〈恋愛の選択〉。 27.

(28) 法託付自身給自己不愛或已知不愛自己的對象。……身為母親的女人中，以孩子為理由，年復一年地被要求過著如賣淫般的結婚生活者，大有人在」33，沒有戀愛的婚姻，不僅會令當事人感到屈辱，對女性而言，生活更是形同賣淫，因此一旦夫妻間的愛情不再或有所倦怠，雙方都有提出離婚的權利，不必在了無愛情的婚姻中消磨彼此的生命熱情。愛倫‧凱在進化觀的基礎上將戀愛與人類的未來結合論之，宣揚「靈肉一致」的戀愛，並鼓勵追求戀愛與結婚的自由，以期提升自我與種族的發展，將其正式引介至日本的金子筑水頗感共鳴，附和道「連結真正的戀愛，然後以合乎淘汰法則的真正結婚，才能成就人類進化的理想」34；平塚雷鳥則是受到金子筑水〈現. 政治大實教（人類改造論）〉與石坂養平〈自由離婚說〉之啟發，開始接觸愛倫‧凱立 35. 的思想著作，在一九一三至一九一四年間翻譯了 Love and Marriage 部分章節刊載. ‧ 國. 學. 《青鞜》上，其婚姻觀點也影響了平塚的思考與行動，認為在「戀愛」所建立起. ‧. 的平等關係內，兩性可以共同生活、組織家庭，即使不被法律所認可也無妨，「戀. y. Nat. 愛」即是最有力的道德依據，反倒是非戀愛基礎的婚姻關係才是真正醜惡、可恥. er. io. sit. 之事，妻子宛如丈夫專屬的娼妓；現實生活上，平塚也親身實踐自己的信念，因為不滿當時日本民法內的婚姻規範，與奧村博史相愛、同居多年卻不願登記為法. al. v i n 依憑戀愛的契合相偕相伴。此外，英美文學研究者本間久雄 Ch engchi U n. 律上的夫妻關係，. 36. （1886～1981）亦是傾心愛倫‧凱戀愛思想的知識分子之一，自一九一二年十一 33. 「性愛を理解している人は——深刻な屈辱感なしに——愛してもいない相手や、自分が愛されていないとわかっている相手に、身をゆだねることはできない。……母親たちの中には、子供のためと称して、来る年も来る年も、売春のような結婚生活を要求されている人がある」エレン‧ケイ著，小野寺信、小野寺百合子譯，《恋愛と結婚》下，頁 59。 34 「真の恋愛につながれ、そして淘汰の法則に適った真の結婚によって、初めて人類進化の理想が成就される」金子筑水，〈現実教（人間改造論）〉，《太陽》（1911 年 9 月）。 35 刊登於 1912 年 12 月的《帝国文学》，該文內容摘譯自 Love and Marriage 第八章 Free Divorce （〈自由離婚〉）。 36 平塚曾於《青鞜》發表一篇相當著名的文章〈關於獨立，給父母〉，其中寫道：「基於我對現行結婚制度的不滿，所以我不想遵從那樣的制度，不想得到那種法律承認的結婚。我也對丈夫、妻子徒有虛名的稱謂抱持著沒有存在必要的反感。」（私は現行の結婚制度に不満足な以上、そんな制度に従い、そんな法律によって是認してもらうような結婚はしたくないのです。私は夫だの妻だのという名だけにでもたまらないほどの反感をもっております。）平塚らいてう，〈独立するについて両親に〉，《青鞜》第 4 卷第 2 号（1914 年 2 月）。轉引自江刺昭子，《愛と性の自由「家」からの解放》（東京：社会評論社，1989 年 11 月），頁 48。 28.

(29) 月《早稻田講演》刊載〈愛倫‧凱女士的戀愛道德論〉（エレン‧ケイ女史の恋愛道徳論）之後，本間對愛倫‧凱的著作翻譯及其戀愛研究投注極大心力，在大正時期陸續出版了愛倫‧凱的譯作與評論集，並連帶影響二○年代中國《婦女雜誌》的內容取向；對本間而言，愛倫‧凱的思想理念中最令其深感共鳴之處，在於戀愛與優生學說的結合並進而促成種族的提升，希望透過愛倫‧凱所言的「戀愛」昇華兩性個體，在身心健康狀態下必然能生養優秀的後代，藉此達成人種的進化，改善未來日本國民的素質。儘管本間對於「人種」的認知與愛倫‧凱原意指的「全體人類」有所出入，但是考量到日本知識界為趕上歐美現代化而始終不斷的日本人種改良論，37本間的誤解反而能讓日本知識分子更易於接受愛倫‧凱的言論。. 立. 政治大. 在愛倫．凱之後，一九二二年廚川白村《現代的戀愛觀》出版暢銷，其大力. ‧ 國. 學. 鼓吹的「戀愛至上主義」廣為流傳於知識青年間。廚川認為「戀愛」與時俱進，. ‧. 引述奧地利學者愛彌爾‧盧加的「戀愛三階段」說明戀愛的進化過程，第一階段. y. Nat. 是性欲本能主導男女結合的古代，其次是受基督教禁欲主義影響、靈肉分離的中. er. io. sit. 世紀，最後進入現代，也就是兩性分別體認到自己是不完整的個體而互相補足彼此心靈與肉體需求的結合（靈肉一致），以充實生而為人的自我。人類原本只是. al. n. v i n 基於性欲滿足及生殖繁衍慾望而求異性結合，但是在這三階段的進化過程中，「慾 Ch engchi U. 望被淨化、被純化、被詩化，於是從中衍生出名為戀愛的至高至上的精神現象」 38. ，戀愛根植原始的性欲本能而生，只是它會不斷昇華，最終便成為一項崇高的. 道德；即使到了第三階段，戀愛表現仍在進化，對於尚未意識到性欲或生殖的問題初戀年輕男女而言，最先出現的是自我犧牲的精神，意即「為了戀人而不惜獻呈身心」39的澎湃情緒，只有內心純真之人才能體會到的感受，換言之「人的心. 37. 可參閱加藤秀一，《恋愛結婚は何をもたらしたか》（東京：筑摩書房，2004 年 8 月）。「……欲望淨化せられ純化せられ詩化せられて、そこに戀愛といふ至上至高の精神現象を生ずるに至つたのだ。」厨川白村，〈近代の恋愛観〉，《厨川白村全集》第 5 卷（東京：改造社， 1929 年），頁 22。 39 「戀人のためには身をも心をも捧げて惜しまない」。同前註，頁 23。 29 38.

(30) 在認識到戀愛之後才被純化、被提升」40；進入婚姻關係之後，最初精神上的浪漫愛會隨著物質基礎的確立，再進一步轉化為夫妻間的扶持、給予子女的親情（廚川特別指出女性的母愛也是戀愛的延伸），這種「戀愛」的精神更能推及民族、社會，乃至全世界，當擴及全世界之時，便達到了人類的完全道德生活。關於婚姻，廚川則接受愛倫‧凱的論點，也主張結婚是依憑戀愛而存在，若不是因為戀愛而結婚，法律、經濟上的理由都無法支撐婚姻成立的道德性，明言：「像是透過無愛情的婚姻關係而獲得物質生活的安全穩固，不論怎麼想都是一種奴隸式的賣淫生活，不過是野蠻時期買賣婚姻的遺風。」41反對非戀愛關係結合、而以物. 政治大. 質條件考量的婚姻，貶其為「強姦生活」。. （二）中國新文化運動. 立. ‧ 國. 學. 雖然西方現代文明早於十九世紀中葉伴隨強勢武力叩關中國，展示其先進發. ‧. 展之成果，不過真正意識到中國在現代化進程上的落後，不得不承認西方文明的. y. Nat. 優越性而加以引介、學習西方思想觀念，卻遲至十九世紀末才開始進行，「戀愛」. er. io. sit. 也在此一時期隨著西方文學作品的翻譯進入中國，但受限於譯者的語學能力與當時的背景環境等多方因素，「戀愛」這項舶來品並未獲得矚目，再意識到「戀愛」. al. n. v i n 的突破性意涵，已是一九一○年代中期，時值中國社會思想與文化的重大轉捩階 Ch engchi U. 段，對西方文明經驗的汲取更趨迫切，許多接觸、見識過外國文化的知識分子們對於傳統倫理規範的墨守成規開始頻繁提出質疑，試圖淘汰不合時宜的風俗，以符合現代標準的新習慣取而代之。新文化運動的推廣言論以《新青年》雜誌為中心，主倡民主（德先生）與科學（賽先生）精神的普及，反映在兩性與婚姻關係層面，即是追求個人自主與平等的權利，摒棄遵從父母之命的觀念，「戀愛」、「自. 40. 「人の心は戀を知るに至つて始めて淨められ高められ」厨川白村，〈近代の恋愛観〉，《厨川白村全集》第 5 卷，頁 23。 41 「愛なき結婚關係によつて自己の物質生活の安固を得るが如きは、何と考へても一種の奴隸的賣淫生活であり、野蠻時代の賣買結婚の遺風に過ぎない。」同前註，頁 26。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