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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agl Sam’fhta
233
第 三 章
如
今
的
黃
昏
與
黎
明
234
應 該 怎 麼 說 這 個 故 事 呢
， 這 件 事 我 想 了 很 久
； 究 竟 現 在 的 我 可 以 去 說 這 個 故 事 嗎
？ 而 要 是 說 完 了
， 會 不 會 改 變 了 什 麼
？ 我 可 不 希 望 好 不 容 易 建 立 起 來 的 一 切 被 改 變
； 但 若 是 把 事 情 都 悶 在 心 裡
， 我 想 我 會 變 得 很 不 快 樂
， 那 樣 的 話
， 現 在 我 身 邊 的 所 有
， 不 就 又 失 去 意 義 了 嗎
？
漣 漪 是 一 件 奇 妙 的 事
， 這 件 事 不 只 存 在 於 水 面
，
＂ 波
＂ 是 存 在 於 所 有 一 切 之 中 的
； 就 像 一 個 人 將 情 緒 化 為 拳 頭 打 了 另 一 個 人
， 另 一 個 人 會 產 生 相 對 應 的 情 緒
， 再 將 它 化 為 拳 頭 打 向 另 一 個 人
， 如 此 這 般
。
至 少 現 在 我 很 確 定 去 說 這 個 故 事 的 人 是 我
， 不 是 我 哥
， 也 不 是 因 為 萬 物 漣 漪 脈 動 出 的 我
。 這 樣 就 足 夠 了 吧
。
最 近 我 剛 看 完 一 本 新 書
， 台 灣 作 家 吳 明 益 的 小 說
《 天 橋 上 的 魔 術 師
》。
（ 噢
， 對
。 現 在 是 二 零 一 二 年
。
） 其 中 讓 我 特 別 有 感 觸 的 便 是
「 回 憶
」 這 件 事
。 讀 的 過 程 中
， 我 在 想
， 回 憶 究 竟 存 不 存 在 呢
？ 若 時 間 過 去 了
， 不 再 去 提 的 回 憶 仍 然 保 持 著 它 本 身 的 真 實 性 嗎
？ 常 聽 到 人 說
： 記 不 得 的 事 就 當 沒 發 生 過 吧
。
所 以 我 們 才 要 上 歷 史 課
。 我 想
。 但 單 靠 腦 袋 瓜 和 文 字 來 保 存 過 去 的 時 間
， 是 不 是 有 點 不 靠 譜
。 那 應 該 怎 麼 辦
？ 因 為 過 去 的 時 間 也 很 重 要 呀
。 我 的 答 案 是
， 能 靠 得 住 的
， 應 該 也 只 有 故 事 了 吧
； 因 為 故 事 不 只 是 文 字
， 也 不 只 是 思 想
， 而 還 包 含 了 更 多 更 多 的
…
… 感 情
。
我 時 常 會 想
， 一 個 人
， 有 沒 有 可 能 被 擺 放 在 一 個 不 合 適 的 地 方
？ 而 一 個 人 對 於 現 在 處 境 的 期 望
， 又 在 這 份
＂ 合 不 合 適
＂ 中 扮 演 了 什 麼 樣 的 位 置
？
命 運
、 行 星 地 理
、 時 間 經 緯
、 空 間 高 角
、 聽 與 見 的
， 許 多 元 素 們 交 互 影 響
， 可 我 又 不 敢 說 自 己 有 多 聰 明
。 讀 過 多 少 書
。
記 憶 是 最 美 好 的
。 如 果 你 是 個 美 好 的 人 的 話
。 至 少 我 是 這 麼 想
。
235
我 是 胡 宗 廷
， 我 想 各 位 也 不 用 太 去 思 考 這 故 事 真 不 真 實
、 存 不 存 在
， 因 為 你 們 一 定 會 覺 得 這 一 切 太 瞎 了
、 根 本 狗 屎
。 畢 竟 這 絕 對 不 是 你 們 現 在 看 到 的 現 實
。 於 是
， 我 決 定 這 樣 開 始 說 這 個 故 事
。
那 天 在 天 橋 上
， 我 足 足 吐 了 有 三 分 鐘
。
六 月
1
我 記 得 天 橋 上 有 數 個 紅 色 的 欄 杆
， 那 欄 杆 的 紅 相 當 不 自 然
， 單 純 的 色 塊
， 就 像 現 實 生 活 所 呈 現 出 的 畫 面 被 活 脫 切 下 了 一 塊 獨 立 出 來
， 一 塊 被 分 屍 的 現 實
。 每 當 我 走 過 那 些 欄 杆
， 都 有 種 自 己 是 動 物 園 裡 動 物 的 感 覺
， 而 現 實 生 活 則 是 專 屬 於 我 的 牢 籠
。
我 覺 得
， 若 偽 善 的 生 活 真 的 能 給 你 帶 上 一 副 面 具 的 話
， 那 面 具 的 邊 緣 必 定 是 那 條 你 的 喉 嚨 延 伸 至 下 顎 骨 所 畫 出 來 的 曲 線
。 因 為 每 當 我 說 謊 的 時 候 那 裡 總 是 痛 得 不 得 了
。
那 股 疼 痛 會 維 持 至 我 社 交 結 束
， 我 回 到 自 己 的 房 間 時 總 會 乾 嘔
， 但 不 管 我 用 右 手 把 那 個 地 方 掐 得 多 緊
， 我 始 終 吐 不 出 些 什 麼
。 面 具 根 本 脫 不 下 來
， 一 旦 你 戴 上 了
， 它 就 會 伸 出 許 多 小 刺
， 刺 進 你 的 肌 膚 纖 維
， 旋 轉 數 圈
， 死 都 不 放 開
。
打 從 我 哥 死 後
， 我 有 一 種 他 從 來 沒 有 存 在 於 我 的 現 實 過 的 那 種 感 覺
， 一 直 以 來 就 只 有 我 一 個 人
， 所 有 的 痕 跡 都 一 樣
， 鏡 子 裡 的 人 也 始 終 是 同 一 張 臉
。 我 總 會 好 奇
， 要 是 我 和 哥 哥 都 脫 下 了 那 張 緊 黏 著 我 們 臉 皮 的 偽 善 面 具
， 我 們 還 會 長 得 一 樣 嗎
？
236
想 到 這 兒
， 我 已 經 快 吐 出 來 了
。
模 糊 的 視 野 中
， 我 看 著 橘 色 參 雜 棕 灰 色 雜 質 的 嘔 吐 物
， 漸 漸 地 跟 隨 著 天 橋 上 的 白 色 地 板 磁 磚 方 格 蔓 延 開 來
， 嘔 吐 物 滲 透 進 去 的 樣 子 像 磁 磚 間 格 裡 茂 盛 開 來 的 野 草
， 往 遠 方 長 去
。
大 白 天
， 我 站 在 欄 杆 上
， 我 透 過 某 戶 人 家 的 窗 戶 裡
， 看 見 一 個 小 男 孩 正 回 望 著 我
。 我 可 以 從 男 孩 身 後 的 那 張 老 藤 木 椅 腳 判 斷 出 那 是 我 舊 家 客 廳 的 格 局 擺 設
。 椅 上 的 碳 痕 與 那 塊 磁 磚 的 微 微 缺 角
， 螞 蟻 會 從 那 個 缺 角 冒 出 來
， 我 和 哥 哥 小 時 候 總 會 蹲 在 那 裡 看 牠 們
， 想 像 著 牠 們 的 世 界
， 一 個 埋 藏 在 地 底 的 王 國
。
那 個 男 孩 正 長 著 一 張 我 怎 麼 也 忘 不 掉 的 臉
， 我 從 小 看 到 大
， 不 照 鏡 子 也 看 得 到 的 那 張 臉
。
我 開 始 嘔 吐
。 那 天 是 我 哥 的 喪 禮
； 他 死 了
， 他 的 屍 體 冰 冷 地 被 擺 放 在 那 個 裝 死 人 的 冰 箱
， 上 面 還 特 地 開 了 一 個 洞 讓 你 瞻 仰 遺 容
。 對 我 來 說 他 還 在
， 他 還 躺 在 那 裡
。 只 是 不 說 話 了
。
整 個 喪 禮 我 記 不 太 得 什 麼
， 來 參 加 的 人 也 不 多
， 好 像 有 一 些 同 學
， 還 有 我 媽 最 近 才 交 的 男 朋 友
， 一 個 叫 陳 吉 全 的 男 人
， 他 很 怪
， 好 像 沒 有 什 麼 情 緒
， 我 只 知 道 我 哥 非 常 不 喜 歡 他
。
我 哥 從 某 天 開 始 變 得 不 對 勁
， 他 並 沒 有 對 我 多 說 什 麼
， 一 樣 他 做 著 他 的 事
， 我 做 著 我 的 事
， 我 以 為 是 因 為 上 高 中 的 關 係
， 但 我 開 始 越 來 越 能 感 覺 到 我 們 生 活 出 現 的 岔 路
， 我 們 以 往 會 一 起 做 的 事
， 刷 牙 什 麼 的
， 越 來 越 少
， 漸 漸 地 不 一 起 了
。
雖 然 我 們 大 概 從 國 中 開 始 就 沒 有 以 前 那 麼 要 好
， 他 成 績 很 好
， 開 始 上 資 優 班
， 我 則 是 那 個 大 家 眼 中 的 普 通 仔
。 雖 然 我 們 還 是 上 了 同 一 所 高 中
， 但 他 是 當 時 以 基 測 榜 首 考 上 的
， 我 則 是 不 知 道 第 兩 百 多 名
， 理 所 當 然 被 分 在 不 同 班
； 我 一 直 覺 得 這 種 台 灣 國 民 義 務 教 育 特 別 營 造 的 競 爭 感 很 奇 怪
， 公 佈 所 有 人 的 名 字 與 成 績
， 你 是 個 怎 樣 的 人
， 你 有 多 優 秀
， 彷 彿 我 們 都 是 軍 人
， 或 是 工 廠 裡 的 棋 子
。
237
我 和 哥 哥 相 處 時 總 不 會 有 這 些 問 題
， 也 不 會 特 別 分 出 誰 比 誰 聰 明
， 我 們 都 一 樣
， 不 會 意 見 特 別 不 合
， 也 不 會 特 別 合
， 一 定 會 導 致 什 麼 相 同 的 結 果
。 學 校 就 不 一 樣
。 我 幾 乎 看 不 到 他
。 我 們 的 教 室 隔 了 非 常 遠
。 連 吃 午 餐 都 不 會 遇 到
。
對 啊
， 在 家 裡 的 生 活 開 始 變 得 像 在 學 校 一 樣 了
。 我 開 始 看 不 見 他
。
直 到 他 死 那 天
， 我 好 像 有 好 一 陣 子 沒 看 到 他 了
。
想 吐
。 那 陣 子 也 是 我 乾 嘔 得 最 兇 的 一 陣 子
， 我 不 習 慣 把 這 些 東 西 跟 我 哥 連 結 在 一 起
， 可 我 開 始 了
。
好 像 他 進 入 了 一 個 沒 有 我 的 世 界
， 也 只 有 他 自 己 一 個 人 在 面 對 的 世 界
。 究 竟 在 面 對 什 麼
， 是 和 這 些 造 成 我 乾 嘔 的 原 因 一 樣 的 嗎
？ 我 再 也 沒 有 機 會 問 他
。
我 們 新 家 住 在 一 個 不 怎 麼 大 的 公 寓 裡
， 那 種 你 走 在 新 北 市 巷 弄 很 容 易 可 以 看 見 的 那 種
， 有 一 個 共 用 的 大 門
， 進 去 則 是 各 自 回 到 屬 於 各 自 的 洞 裡
， 可 能 有 時 候 你 們 剛 好 同 時 要 倒 垃 圾
， 或 是 你 回 家 時 他 們 剛 好 叫 外 送
， 忍 不 住 往 對 方 家 鐵 門 後 的 世 界 偷 偷 觀 望 一 眼
， 但 也 不 會 再 更 多 的 那 種 建 築 體 系
。
但 左 鄰 右 舍 都 各 有 兩 層 樓
， 沒 什 麼 好 不 滿 足 的
。
我 和 哥 哥 都 有 著 自 己 的 房 間
， 媽 媽 則 是 在 我 們 樓 下
。 我 對 我 媽 和 我 哥 一 直 有 個 共 同 且 模 糊 的 意 象
， 那 就 是 那 場 大 火
， 我 們 三 個 站 在 住 宅 區 的 大 廳 跟 鄰 居 一 起 看 著 火 焰 反 射 在 兩 棟 樓 外 牆 之 間 的 倒 影
； 就 好 像 隔 壁 國 家
， 他 們 人 種 與 治 安 的 問 題 絞 在 一 起
， 糾 纏 不 清 的 樣 子
。 黑 與 白
。 有 差 那 麼 多 嗎
？
後 來 回 想 起
， 我 都 會 稱 那 個 畫 面 為
： 父 親 之 死
。 我 想 我 那 時 候 在 看 的 更 像 是
， 到 底 哪 個 閃 爍 的 黑 影 會 是 父 親 在 火 場 裡 掙 扎 的 手 呢
？ 爸 爸 在 哪
？
238
還 記 得 那 天 我 又 莫 名 其 妙 想 起 了 小 時 候 的 事
， 也 不 是 因 為 夢 到 我 爸 或 什 麼
， 就 想 起 了 那 個 家
， 小 時 候 在 客 廳 追 著 我 哥 哥 跑 的 畫 面
。 我 記 得 我 總 是 在 看 著 他 的 腳
， 然 後 我 就 看 到 了 他 的 腳
。
想 吐
。
我 透 過 他 微 開 的 房 間 門 看 見 了 他 的 腳
， 垂 在 那 兒
。 終 於 搞 清 楚 怎 麼 飛 了 嗎
？ 我 當 時 還 這 麼 想
。 直 到 我 看 見 那 條 繩 索
。 繩 索 連 結 著 他 的 脖 子 和 半 垂 的 天 花 板 燈
， 燈 似 乎 因 為 這 個 多 出 來 重 量 而 歪 了 點
。
然 後 他 就 不 在 了
。 被 火 化
。 被 裝 在 一 個 像 是 桂 格 葉 麥 片 的 桶 子 裡
， 上 面 還 貼 著 一 張 照 片
， 就 像 什 麼 廉 價 的 拍 片 道 具
。
陳 吉 全 從 喪 禮 結 束 到 火 葬 場 都 一 直 跟 著 我 們
， 他 也 沒 說 什 麼 話
， 我 媽 似 乎 很 依 賴 他
。 因 為 火 化 的 儀 式 必 須 是 在 上 午
， 我 們 也 因 為 要 守 靈 所 以 沒 睡 覺
， 我 從 來 不 會 去 問 為 什 麼 這 些 事 情 要 這 樣 子 運 行
， 為 什 麼 我 事 後 必 須 抱 著 我 哥 的 骨 灰 罈 從 哪 走 到 哪
， 為 什 麼 盆 前 一 定 要 有 三 炷 香 跟 一 個 紙 欄
， 而 且 一 定 要 有 一 把 黑 傘 撐 著
， 不 讓 我 們 照 到 陽 光
。
原 本 是 想 要 直 接 回 家 的
， 但 因 為 實 在 太 餓 太 累
， 所 以 我 們 決 定 先 在 路 邊 的 永 和 豆 漿 休 息 吃 個 早 餐
， 但 我 媽 東 西 也 沒 點 就 跑 到 旁 邊 的 天 橋 樓 梯 上 抽 菸
。
我 坐 在 靠 窗 的 位 置
， 看 著 眼 前 送 過 來 的 蛋 餅
， 好 想 吐
。 陳 吉 全 是 那 個 拿 著 蛋 餅 的 人
， 他 坐 到 我 的 對 面
。 他 要 我 把 放 在 桌 上 的 骨 灰 罈 放 下
； 人 死 後 是 多 麼 不 值 錢
， 連 個 蛋 餅 都 不 如
， 那 為 什 麼 還 要 弄 個 黑 傘 撐 他
？ 但 我 想 他 們 可 能 也 是 從 小 就 像 我 一 樣
， 不 去 過 問
。
我 把 骨 灰 罈 放 到 我 放 在 椅 子 上 的 登 山 包 旁
； 我 和 哥 哥 從 小 都 有 個 習 慣
， 把 必 需 品 都 準 備 在 一 個 包 包 裡
， 隨 時 都 做 好 準 備
。 我 看 著 那 個 登 山 包
， 我 竟 然 不 太 確 定 我 是 背 到 我 的 還 是 我 哥 的
， 因 為 平 常 他 會 背
239 他 的
， 我 不 需 要 有 這 個 煩 惱
， 就 算 我 們 有 著 一 樣 的 登 山 包
。
綠 黑 相 間
， 有 些 灰 色 塑 膠 條 佈 滿 在 上 面
， 很 多 拉 鍊 跟 空 間
， 好 像 是 美 國 的 牌 子
，The North Face
。
想 確 認 那 是 不 是 我 的
， 所 以 我 順 手 翻 找 了 一 下
， 看 一 下 裡 面 是 不 是 我 的 東 西
； 陳 吉 全 要 我 開 動
， 我 也 就 順 勢 忽 視 了 他
。
我 發 現 我 和 哥 哥 的 習 慣 應 該 很 像
， 比 如 說
， 營 養 口 糧 放 左 邊
， 照 明 設 備 放 右 邊
， 這 樣 我 要 怎 麼 知 道 這 是 不 是 我 的 包 包
？ 我 們 平 常 也 不 太 會 去 動 裡 面 的 東 西
， 以 防 萬 一
。
這 包 的 營 養 口 糧 碎 了
。
直 到 陳 吉 全 要 我 去 叫 我 媽 來 吃 飯 時 我 才 理 他
； 我 看 著 這 個 人 的 眼 睛
， 他 眼 裡 似 乎 沒 有 一 點 憐 憫 或 同 情 心
。 叫 你 媽 來 吃 飯
。 讓 人 想 吐
。
我 走 上 天 橋 的 樓 梯
， 我 只 記 得 我 很 累
， 很 沒 精 神
； 她 抽 著 菸
， 不 知 道 是 第 幾 支
。 我 只 記 得 我 最 後 有 說 服 她 說 她 男 朋 友 擔 心 她 還 是 怎 樣
； 最 好 是
。
我 媽 是 個 什 麼 樣 的 人
， 我 想 這 容 不 得 我 來 說
， 大 家 自 己 看 吧
。
她 走 回 永 和 豆 漿 後
， 我 開 始 湧 出 令 人 受 不 了 的 嘔 吐 感
， 好 像 所 有 我 這 輩 子 吸 進 去 的 東 西 都 是 垃 圾 一 樣
， 我 開 始 一 邊 乾 嘔
， 一 邊 扶 這 那 紅 色 欄 杆 走 上 天 橋
。 直 到 我 看 到 那 個 小 男 孩 我 才 停 下 來
。
我 終 於 開 始 吐 了
， 不 再 是 乾 嘔
。 嘔 吐 感 撕 裂 了 我 的 腦 神 經
， 彷 彿 要 將 我 拉 扯 進 另 外 一 個 世 界 裡
， 好 像 有 一 隻 章 魚
， 在 我 腦 袋 裡 吸
， 吸 光 所 有 我 對 現 實 的 眷 戀
， 我 吐 到 我 好 想 死
。
我 的 天 啊
， 我 怎 麼 還 在 吐
， 我 到 底 要 吐 多 久
， 早 就 已 經 超 過 三 分 鐘 了 吧
。
240
2
為 什 麼 會 看 到 那 個 男 孩
？ 我 真 的 有 看 到 嗎
？ 回 想 起 來
， 那 個 感 覺 不 太 像 是 看 到
。 更 像 是 感 覺 到
； 我 曾 經 有 過 類 似 的 經 驗
， 那 是 幾 年 前 我 哥 去 參 加 新 竹 某 大 學 的 科 學 營 時
， 那 陣 子 家 裡 只 有 我 和 媽 兩 個 人
， 對 我 來 說 其 實 只 有 我 自 己 而 已
。
有 天 晚 上 我 做 了 一 個 夢
， 夢 到 我 在 一 個 冷 得 要 死
、 充 滿 奇 怪 壁 畫 的 地 底 隧 道 裡 追 著 那 個 小 男 孩 跑
， 就 像 小 時 候 我 追 著 我 哥 那 樣
， 只 不 過 只 有 他 是 小 孩
。
那 真 的 是 他 嗎
？ 還 是 小 時 候 的 我
？ 我 在 隧 道 裡 死 命 地 跑
， 就 是 追 不 到
， 男 孩 一 直 跑 在 我 的 前 面 好 一 段 距 離
， 時 不 時 停 下 來 回 頭 看 我
。
我 們 之 間 一 直 以 來 都 有 一 個 連 結
， 而 當 我 感 覺 到 它 時 我 可 以 很 放 心 地 明 白
， 我 是 我
， 他 是 他
。 這 個 連 結 現 在 斷 了
， 我 不 再 確 定
。 我 感 覺 著 那 個 男 孩 時
， 就 像 在 感 覺 鏡 子 裡 的 自 己
， 你 是 誰
？ 誰 都 不 會 是
， 只 是 光 線 造 成 的 影 子
。
靈 異 現 象
， 在 台 灣 的 大 部 分 的 人 會 這 樣 稱 呼 我 所 遇 到 的 狀 況
； 中 邪 了
， 要 去 廟 裡 拜 拜
， 然 後 廟 方 會 講 出 一 拖 拉 庫 的 原 因
， 可 能 我 哥 有 情 未 了
， 或 是 有 邪 靈 裝 扮 成 他 的 樣 子 要 接 近 我
， 向 我 索 求
。
但 我 並 不 特 別 相 信 這 些
， 我 認 為 事 情 都 會 有 合 理 的 解 釋
， 至 少 發 生 在 我 身 上 的 會 有
； 問 題 必 定 出 在 我 身 上
。 我 只 能 自 己 解 決
。 況 且 頭 七 已 經 過 了
， 他 有 回 來 我 會 知 道 的
。 他 並 沒 有 回 來
。
或 許 是 他 在 我 身 上 留 下 了 什 麼
？ 還 沒 思 考 出 個 所 以 然 我 們 就 到 家 了
。
火 葬 場 在 三 峽
， 結 束 儀 式 回 到 市 區 已 經 下 午
， 再 回 到 家 已 經 晚 上 了
。 全 程 我 們 都 坐 陳 吉 全 的 車
， 吃 完 飯 我 媽 就 在 後 座 睡 著 了
， 我 則 是 在 前 座 抱 著 我 哥 的 骨 灰
。 一 路 上 都 沒 有 人 說 話
。
241
我 看 著 熟 悉 的 街 景
， 手 中 的 骨 灰 罈 是 冰 冷 的
， 我 仍 舊 感 覺 不 到 他
。 雖 然 我 很 想 告 訴 他 我 們 回 家 了
， 但 我 沒 有 辦 法
。 我 媽 說
： 希 望 哥 哥 可 以 在 家 待 幾 天 再 送 去 靈 骨 塔
。
陳 吉 全 把 車 停 在 巷 口
， 他 車 一 停 好 我 就 開 門 下 了 車
； 我 想 他 要 把 我 媽 叫 醒 還 需 要 花 一 點 時 間
， 我 可 不 想 一 直 待 在 那
。 我 抱 著 骨 灰 走 進 巷 子
， 天 黑 了 應 該 也 不 用 撐 黑 傘 了 吧
； 這 種 感 覺 好 虛 假
， 走 到 家 門 前
， 我 有 好 幾 次 想 要 憤 怒 地 把 骨 灰 罈 給 砸 碎
， 這 些 只 是 被 社 會 吃 剩 的 殘 渣
， 跟 雞 排 便 當 吃 完 剩 下 的 骨 頭 有 什 麼 區 別
？ 他
， 不
， 在
， 了
。
我 們 家 的 大 鐵 門 是 打 開 的
， 喪 禮 用 的 飲 料 塔 被 堆 疊 在 門 口
。 看 來 是 喪 儀 社 放 的
。 我 走 進 大 門 的 時 候 剛 好 對 門 住 的 伯 伯 下 來
， 他 瞥 了 一 眼 我 手 裡 的 骨 灰 罈
：「 那 個 原 來 是 你 們 的
， 用 完 記 得 要 拿 進 去
， 這 種 東 西 不 要 亂 放
， 不 好 看 啦
。 還 會 擋 到 出 入
， 拜 託 啦
， 謝 謝
。
」 他 用 著 很 抱 歉 的 語 氣 說 著 指 責 的 話
， 我 只 回 了 他 聲
＂ 好
＂ 後
， 就 逕 自 走 上 樓
。 我 感 覺 到 他 的 視 線 與 在 我 擦 身 而 過 後 才 回 到 骨 灰 罈 上
。 可 能 嚇 到 他 了
， 我 想
。 骨 灰 罈 上 的 照 片
。
我 應 該 把 骨 灰 罈 放 在 哪
？ 經 過 客 廳 時
， 我 看 到 我 家 唯 一 的 那 台 電 腦
。 電 腦 除 了 我 媽 工 作 之 外
， 大 部 分 是 我 哥 在 用
； 電 腦 裡 有 三 個 使 用 者
， 除 了 做 作 業
， 我 不 怎 麼 用
， 我 哥 他 好 像 有 在 寫 東 西
， 部 落 格
、 無 名 小 站 之 類 的
。 我 們 發 現 他 的 時 候
， 房 間 裡 沒 有 留 下 任 何 為 什 麼 的 線 索
， 沒 有 遺 書
； 但 好 像 沒 有 找 過 電 腦
？
我 不 知 道 我 媽 怎 麼 想 這 件 事
， 她 不 說 的 話 我 可 能 也 不 會 問
； 但 我 想 知 道 為 什 麼
。 這 樣 一 想
， 我 才 發 現 長 大 後 我 幾 乎 不 認 識 這 個 人
。
最 後 我 決 定 把 骨 灰 罈 先 放 在 他 房 間 的 書 桌 上
； 這 比 較 像 他 應 該 會 在 的 地 方
。 出 事 的 那 天 晚 上 警 察
242
有 來 調 查
、 蒐 證
， 他 們 好 像 帶 走 了 一 些 東 西
； 自 殺 判 決 很 快 就 下 來 了
， 東 西 不 知 道 回 來 了 沒 有
？
我 走 下 樓 要 搬 飲 料 塔 的 時 候
， 陳 吉 全 跟 我 媽 剛 好 走 進 大 門
； 我 媽 看 到 我 只 問 了 一 句
：「 你 哥 呢
？
」
「 在 他 房 間
。
」 我 說
。 我 媽 點 了 菸
， 我 的 視 線 在 她 靠 回 到 陳 吉 全 胸 膛 時 就 離 開 了
， 我 搬 運 飲 料 塔 的 時 候 聽 到 了 一 點 他 們 的 對 話
； 我 媽 希 望 陳 吉 全 再 留 一 天 陪 她
， 但 他 似 乎 不 行
。 這 不 關 我 的 事
； 我 不 希 望 他 再 出 現 在 我 家
。 回 到 樓 上
， 我 把 飲 料 塔 靠 在 連 接 二 三 樓 的 樓 梯 牆 旁
； 我 想
， 我 可 能 有 某 程 度 上 把 我 哥 的 死 怪 罪 到 陳 吉 全 身 上 吧
； 這 樣 不 行 嗎
？
我 坐 到 電 腦 前
， 打 開
， 進 入Windows Vista
的 使 用 者 介 面
， 三 個 使 用 者
： 蘇 敏
（ 我 媽
）、 胡 宗 諺
、 胡 宗 廷
。 我 媽 的 照 片 是 一 朵 蓮 花
， 我 哥 放 的 好 像 是 什 麼 宇 宙 還 是 星 星 的 宇 宙 照 片
， 我 則 是 預 設 的 灰 色 小 人
。 點 進 我 哥 的 使 用 者
， 我 從 來 沒 做 過 這 件 事
； 這 下 我 才 知 道 他 有 設 密 碼
。 這 個 系 統 也 沒 有 密 碼 提 示 的 功 能
。
我 盯 著 白 色 長 條 上 閃 爍 的 直 線
， 思 考 著
。 我 決 定 先 輸 入 他 的 生 日
（ 也 是 我 的
）：
＂19950620
＂
。 錯 誤
。 換 成 國 曆
：
＂840620
＂
。 錯 誤
。
「 這 麼 晚 了 不 要 玩 電 腦
， 去 睡 覺
。
」 我 媽 的 聲 音 突 然 從 背 後 出 現 嚇 了 我 一 跳
， 我 反 射 性 地 把 螢 幕 關 掉
。 回 頭
。 她 的 神 情 看 起 來 很 累
， 陳 吉 全 沒 有 一 起 上 來
。「 你 明 天 還 要 上 課
， 喪 假 只 請 到 今 天
。
」 她 補 上 一 句
。 看 來 我 要 做 什 麼 得 等 到 她 睡 著 再 說
。
我 隨 手 拔 了 一 罐 飲 料 塔 上 的 罐 裝 麥 香 紅 茶
， 拿 著 登 山 包 走 上 樓
。
243
3
已 經 十 點 多 了
， 我 仍 異 常 清 醒
。
簡 單 說 一 下
， 方 便 各 位 想 像
。 我 的 房 間 在 三 樓 的 最 角 落
， 我 哥 的 房 間 在 我 房 間 左 半 的 正 前 方
， 隔 了 一 面 牆
， 形 成 一 個L 狀
。 我 們 家 的 牆 壁 都 是 灰 灰 的 白 色
， 當 初 媽 用 爸 死 後 領 到 的 保 險 金 買 的
， 當 時 房 價 似 乎 比 現 在 便 宜
。 一 個 有 兩 層 樓 四 房 二 廳 的 家
。 頂 樓 是 和 對 門 共 用 的
， 不 過 我 們 都 用 來 堆 雜 物
， 一 些 用 不 到 的 傢 俱
。
這 種 灰 白 的 牆 在 台 灣 很 常 見
， 水 泥 糊 過 的 牆 再 上 漆
。 仔 細 看 會 看 到 刷 紋
， 跟 地 震 產 生 的 黑 色 裂 縫
。 我 的 書 桌 前 就 有 一 道
， 延 伸 到 天 花 板 上
，
； 紋 路 持 續 到 頂 樓 的 地 板
， 到 外 牆
。 我 們 搬 過 來 時 它 就 在 了
。 房 東 說 是 因 為 三 年 前 的 大 地 震
。
地 震 把 牆 壁 震 歪 了 點
， 所 以 我 的 床
、 書 桌 都 是 斜 的
。 相 較 哥 的 房 間 就 比 較 直
， 因 為 我 剛 好 占 了 轉 角 的 位 置
。 我 房 間 裡 東 西 不 多
， 除 了 剛 提 到 的 外 就 只 有 衣 櫥 跟 書 架
。
我 在 門 上 掛 了 一 個 人 形 的 飛 鏢 板
， 路 邊 撿 到 的
。 我 們 家 路 口 常 有 人 丟 棄 大 型 垃 圾
， 我 放 學 回 家 都 會 去 翻 一 下 有 沒 有 我
＂ 有 感 覺
＂ 的 東 西
。 我 不 是 喜 歡 蒐 集 垃 圾
， 也 沒 有 屯 物 癖
； 我 覺 得 每 個 物 體 在 與 生 命 相 處 之 後 都 會 產 生 相 等 的 能 量
， 這 些 能 量 來 自 於 主 人 或 使 用 者 的 投 射
。 我 喜 歡 做 的 是 去 感 覺 那 些 被 遺 棄 的 能 量
， 就 像 我 喜 歡 借 東 西 比 起 自 己 買 一 樣
。
那 些 能 量 有 什 麼
？ 我 也 說 不 清
， 但 我 可 以 感 覺 到 那 麼 一 點 點
。 也 可 以 讓 我 感 覺 到 多 一 點 點
。
我 房 裡 沒 有 另 一 個 登 山 包
， 看 來 這 個 是 我 的 沒 錯
…
…
（ 是 嗎
？
）。 我 把 登 山 包 放 到 書 桌 上 打 開
， 拿 出 碎 掉 的 營 養 口 糧
， 打 開 書 桌 右 下 大 抽 屜
， 拿 了 一 包 新 的 換 進 去
。 那 個 抽 屜 是 我 專 門 用 來 放 備 用 物 品 的
。
244
必 須 時 刻 做 好 準 備
。 碎 掉 的 這 包 我 可 以 明 天 帶 去 學 校 吃
。 我 把 它 放 進 我 的 側 背 書 包 裡
。
仔 細 地 聽 著 樓 下 的 動 靜
， 我 聽 見 了 拖 鞋 的 腳 步 聲 與 玻 璃 杯 的 碰 撞 聲
； 她 還 醒 著
。
我 認 識 大 部 分 的 小 孩 都 有 寫 日 記 的 習 慣
， 像 胡 宗 諺
； 學 校 也 強 制 規 定 必 須 在 聯 絡 簿 上 寫 週 記
， 上 高 中 之 後 就 不 用 家 長 簽 名 了
， 這 只 是 學 生 跟 導 師 之 間 的 事
； 我 不 會 去 寫 這 些 東 西
， 要 我 好 好 的 在 班 上 跟 其 他 人 相 處 就 夠 了
， 還 要 我 去 描 述 對 校 園 生 活 的 感 覺 就 太 過 分 了
； 我 摸 摸 我 的 下 顎
。 光 去 想 面 具 就 裂 開 了
。
班 導 說
：
＂ 要 多 去 記 錄 生 活
， 才 能 加 強 獨 立 思 考
。 順 便 練 習 寫 作 文
， 學 測 會 考
。
＂ 我 會 說
：
＂ 那 是 笨 蛋 才 需 要 做 的 事
。
＂ 要 是 一 個 人 不 去 寫 就 不 會 去 想
， 那 有 多 可 悲
？
取 而 代 之
， 我 選 擇 在 週 記 上 記 錄 我 的 日 常 鍛 鍊 成 果
； 我 會 寫 上 項 目
， 在 以 正 字 記 號 標 記
， 一 劃 等 於 十 次 等 於 一 組
。 我 打 開 書 包 拿 出 週 記
， 一 開 始 班 導 還 會 用 紅 筆 劃 個 圈 打 個 問 號
， 現 在 他 根 本 懶 得 改 了
。 這 兩 週 我 做 的 不 多
， 我 翻 了 前 面 幾 頁
， 我 決 定 趁 我 媽 睡 著 前 補 完 這 週 該 有 的 次 數
。 伏 地 挺 身
： 正 正 仰 臥 起 坐
： 正 正 正 正 交 叉 拳 擊
： 正 正 正 正 慢 跑
： 丅
我 聽 見 了 東 西 破 碎 的 聲 音
。
摸 黑
， 踏 著 輕 步 走 下 樓 梯
， 我 看 見 幾 滴 紅 點
。 紅 點 分 布 的 沒 有 什 麼 邏 輯
， 距 離 不 等
； 我 沿 著 紅 點 來 到 二 樓 客 廳
， 紅 點 聚 為 一 灘 紅 水
。 一 個 破 碎 的 相 框 背 朝 上 躺 在 那 灘 深 紅 之 中
， 再 來 是 跌 倒 的 紅 酒 瓶
。
我 媽 穿 著 沒 綁 好 的 浴 袍 在 沙 發 上 睡 著 了
， 手 裡 拿 著 玻 璃 高 腳 杯
， 開 口 朝 下
。 我 小 心 地 把 玻 璃 杯 從
245 她 手 上 取 下
， 我 避 開 視 線 好 不 去 看 到 她 敞 開 的 身 體
， 不 需 要 那 種 東 西
。
我 從 廚 房 拿 了 條 抹 布
， 將 地 板 上 的 紅 水 吸 乾
， 白 色 的 磁 磚
， 跟 天 橋 上 的 很 像
。 我 把 酒 瓶 跟 相 框 撿 起
， 擦 乾 上 面 沾 到 的 紅 酒
。 但 紅 酒 已 經 從 相 框 裂 開 的 表 面 滲 了 進 去
， 將 照 片 的 部 分 染 紅
。 那 是 我 們 從 前 一 家 四 口 的 照 片
。 胡 宗 諺 和 父 親 的 臉 都 變 成 了 紅 色
。
我 看 了 一 眼 放 在 客 廳 的 電 腦
， 還 是 明 天 吧
。 我 沿 著 紅 點 往 上 擦
， 一 路 擦 到 了 三 樓
， 我 打 開 三 樓 的 走 廊 燈
， 最 後 紅 點 結 束 在 哥 哥 的 房 間 門 口
。 我 關 上 他 的 房 門
。 平 常 那 樣
。
水 龍 頭 出 來 的 水 經 過 抹 布 染 成 了 紅 色 後 才 流 進 了 洗 手 台 的 排 水 孔
。
從 懂 事 以 來
， 我 生 活 在 這 座 城 市 裡 一 直 有 一 種 在 對 抗 著 什 麼 的 感 覺
。 是 社 會 嗎
？ 政 府
？ 家 人
？ 權 力
？ 總 是 有 東 西 在 對 抗
， 可 是 卻 又 看 不 清 楚 對 手 的 樣 貌
， 模 糊 得 只 像 是 個 拳 擊 沙 袋
。 我 知 道 我 必 須 攻 擊
， 我 覺 得 我 必 須 要 贏
。 不 然 會 活 不 下 去
。
這 是 生 活 應 該 要 有 的 感 覺 嗎
？ 那 為 什 麼 我 總 是 覺 得 有 什 麼 要 殺 死 我
？ 胡 宗 諺 是 不 是 也 是 因 為 有 這 種 感 覺
…
… 所 以 才
…
…
我 試 著 去 跟 他 對 話
； 半 夜
， 一 個 人 坐 在 書 桌 前
。 我 把 桌 上 的 鏡 子 往 正 中 央 矯
， 我 好 看 到 那 這 臉
。 我 用 登 山 包 裡 的 童 軍 繩 在 我 的 脖 子 上 綁 了 記 憶 中 的 繩 結
， 釣 魚 結
。 我 拉 著 繩 子 尾 端
， 拉 緊
， 收 緊
。 疼 痛
， 阻 塞
， 你 在 嗎
？ 終 於 受 不 了 時
， 放 開 了
。 大 口 喘 著 氣
。
我 撫 摸 著 疼 痛 的 位 置
， 面 具 的 邊 緣
。 或 許
， 再 痛 一 點 的 話 可 以 把 面 具 給 強 行 扯 下
。
所 以 我 們 要 怎 麼 贏
？
246
4
我 們 的 班 導 是 教 歷 史 的
， 上 歷 史 課 的 時 候 經 常 被 他 拿 來 處 理 班 級 上 的 公 務
。 班 導 的 名 字 是 簡 致 鐘
， 大 家 都 叫 他 簡 哥
。 簡 哥 有 句 名 言
， 他 有 不 少 名 言
， 同 學 皆 戲 稱 為 簡 語 錄
， 其 中 一 句 是 這 樣 的
：
＂ 歷 史 課 不 一 定 要 上
， 因 為 歷 史 是 贏 家 寫 的
； 但 重 點 是
， 你 要 學 會 怎 麼 樣 才 算 是 個 贏 家
， 所 以 回 家 記 得 自 己 唸
。
＂ 說 完
， 他 便 開 始 處 理 班 上 的 雜 事
。
當 然
， 不 是 每 天 都 這 麼 混 的
。 有 時 候 簡 哥 還 是 會 乖 乖 上 課
； 叫 同 學 站 起 來 念 課 文
， 然 後 問 有 沒 有 人 看 不 懂
， 通 常 也 是 沒 有
， 然 後 叫 大 家 拿 出 螢 光 筆
， 畫 一 些 人 名
， 說 考 試 會 考
。
＂ 在1925
年3 月15
日
， 孫 文 大 病 初 癒 便 馬 上 展 開 黨 內 的 清 算
， 將 中 國 國 民 黨 內 的 左 右 派 人 士 分 割 整 合
； 原 因 在 於
， 原 本 主 張 聯 俄 容 共 的 孫 文 一 病 大 轉
， 說 他 在3 日 前 的 生 死 關 頭 下
， 看 到 了 一 個 他 死 後 的 中 國
， 民 不 聊 生
， 共 產 黨 將 國 民 政 府 追 打 大 敗
， 中 國 一 分 為 二
， 從 此 兩 方 人 民 都 活 在 你 爭 我 奪 的 長 期 戰 爭 之 中
…
…
＂
＂
…
… 於 是
， 病 醒 的 孫 文 決 定 一 舉 殲 滅 中 華 蘇 維 埃 共 和 國
， 也 就 是 中 國 共 產 黨
。 此 舉 造 成 大 量 的 國 民 黨 左 派 人 士 不 滿
， 就 此 分 裂
； 這 也 是 他 要 的
。 國 共 內 戰 開 打
…
…
＂
＂1931
年9 月
， 日 軍 發 起918
事 變
， 開 始 侵 華 戰 爭
…
…1936
年
， 西 北 剿 總 的 東 北 軍 將 領 張 學 良 因 抗 日 壓 力 發 動 政 變
， 聯 合 共 產 黨 軟 禁 前 往 東 北 準 備 掃 紅 的 革 命 軍 總 司 令 蔣 中 正
…
…
＂
「 胡 宗 廷
， 胡 宗 廷
。
」
「 簡 哥
， 他 在 打 手 槍 啦
。
」
「 胡 宗 廷
！
」
247
簡 哥 的 聲 音 到 第 三 聲 才 傳 進 我 的 耳 朵 裡
。 老 實 說 我 根 本 沒 心 情 上 課
， 我 盯 著 課 本 上 的 中 國 大 陸 地 圖 以 及 幾 張 黑 白 的 二 戰 照 片
， 想 著
， 我 哥 電 腦 的 密 碼 會 是 什 麼
？ 他 喜 歡 什 麼
？ 女 生 嗎
？ 還 是
…
…19361221
…
… 我 抬 頭 看 向 班 導
。
「 胡 宗 廷
， 你 唸 下 一 段
。
」
我 剛 才 聽 到 了 什 麼
？ 我 搜 尋 著 課 本 上 的 文 字
； 不 確 定
。
「
…
…1936
年12
月21
日
， 孫 文 用 計
， 表 面 上 派 人 前 往 西 安 進 行 談 判
， 其 實 是 決 定 一 舉 殲 滅 國 民 黨 內 的 親 共 份 子
。23 日 正 式 談 判 的 當 下
， 躲 藏 在 張 學 良 公 館 附 近 民 宅 的 國 民 兵 從 地 道 侵 入
， 將 在 場 的 親 共 份 子 完 全 掃 蕩
， 其 中 意 外 包 含 了 被 軟 禁 的 革 命 軍 總 司 令
…
… 從 此 埋 下 國 共 內 戰 的 勝 利 因 子
。
」 我 將 課 本 翻 頁
。
「1937
年
， 盧 溝 橋 事 變
， 華 北 淪 陷
…
…
」
「 胡 宗 廷
，
」 簡 哥 打 斷 我
：「 你 沒 有 發 現 你 跳 過 了 兩 大 段 嗎
？
」 我 看 著 課 本 上 那 張 張 學 良
、 楊 虎 城
、 蔣 中 正 與 周 恩 來 的 合 照
， 腦 袋 一 片 空 白
。
「 好 了
， 你 這 堂 課 就 站 著 吧
， 那 個
， 鍾 同 學
， 你 剛 很 注 意 他 嘛
， 換 你 唸
； 從 剛 剛 落 的 兩 段 開 始
。
」
「 呃
…
…1937
年
， 盧 溝 橋
…
…
」
「 夠 了
， 你 也 站 著
。 有 誰 有 在 聽 啊
？ 蛤
？
」
站 著 的 時 候
， 幾 乎 可 以 看 見 班 上 所 有 人 的 頭 頂
； 我 可 以 感 受 到 鍾 庸 瞪 著 我 的 眼 光
， 我 選 擇 忽 視
。 看 著 大 家 幾 乎 一 樣 的 背 影
， 我 突 然 有 點 難 受
； 真 的 有 人 在 努 力 嗎
？
248
「 打 鈴 了
， 好 啦
， 今 天 就 上 到 這 裡
； 我 看 最 近 也 沒 有 什 麼 事 情
， 大 家 都 在 努 力 準 備 學 測
， 明 天 導 師 課 就 繼 續 幫 大 家 複 習
， 下 次 要 講 台 灣 歷 史 跟 紅 色 恐 怖
， 自 己 先 看 過 一 遍
。 下 課
。
」
午 餐 時 間
， 大 家 圍 成 一 圈 一 圈 的 聊 著 天
， 大 部 分 的 人 在 討 論 著 上 個 月 畢 業 旅 行 發 生 的 趣 事
； 我 沒 有 參 加
， 所 以 也 沒 什 麼 好 討 論 的
。 上 高 中 後 我 幾 乎 都 是 一 個 人
， 會 跟 幾 個 人 聊 天
， 但 沒 有 把 誰 當 作 朋 友
。 我 也 不 認 為 是 自 己 難 相 處
， 應 該 是 大 家 不 知 道 要 跟 我 講 什 麼 吧
？
我 打 開 掛 在 課 桌 右 側 邊 的 書 包
， 拿 出 那 包 碎 掉 營 養 口 糧
。 打 開
。
「 幹~ 你~ 娘
！
」
忽 然
， 一 個 不 知 哪 來 的 巴 掌 將 我 手 中 的 營 養 口 糧 打 飛 到 地
。 我 跟 著 巴 掌 的 路 徑 往 回 看 去
， 其 實
， 我 認 得 這 個 聲 音
。 鍾 庸
。 班 上 那 個 努 力 扮 演 小 霸 王 標 籤 形 象 的 同 學
， 我 想
， 影 響 他 最 大 的 卡 通 人 物 應 該 就 是 小 叮 噹 裡 的 技 安 吧
。
「 吃 這 啥 小 啦
？
」 鍾 庸 帶 著 幾 個 他 的 小 跟 班 圍 住 我 的 桌 子
。 我 看 到 了 阿 福
， 還 有 幾 個 特 徵 虛 弱 的 角 色
。
「 欸
， 鐘 庸 你 等 一 下 最 好 掃 起 來 喔
。
」 坐 在 我 旁 邊 的 女 同 學 冷 冷 說 了 一 句
， 因 為 餅 乾 飛 到 她 那 了
。 鍾 庸 聽 了 只 是 愣 了 一 下
。
「 怎 樣
， 你 媽 不 會 幫 你 帶 便 當 嗎
？ 還 是 窮 到 沒 錢 訂 午 餐
？
」 我 看 著 他 的 眼 睛
， 既 小 又 下 垂
， 我 實 在 搞 不 懂 他 努 力 維 持 這 種 形 象 的 用 意
。 而 且 他 的 髮 型 分 明 比 較 像 阿 福
。 我 打 開 登 山 包
， 拿 出 另 一 包 好 的 營 養 口 糧
； 隨 時 都 有 準 備 好
。
249
「 可 能 守 喪 吧
， 上 上 禮 拜 阿
， 十 三 班 那 個 模 範 生
， 他 複 製 貼 上 那 個
。
」
「 喔 幹 對 齁
。
」
「 幹 你 娘 屁 啦
！ 守 喪 吃 這 個
。 人 沒 死 他 就 已 經 在 吃 了 啦 齁
， 吃 這 幹 嘛
？ 好 吃 嗎
？ 我 吃 吃 看
，
」 鐘 庸 伸 手 要 抓
， 我 看 都 沒 看 移 動 一 下 我 的 手
， 他 漏 空
。
「 好 了 不 要 鬧 他 啦
， 無 聊
。
」
「 他 是 木 頭 人
， 都 沒 反 應
。
」 其 他 人 在 旁 邊 嘴 砲
。 鐘 庸 踢 了 一 下 我 的 登 山 包
：「 你 每 天 都 帶 這 麼 一 大 包 幹 嘛
？ 離 家 出 走 喔
。
」
我 的 面 具 開 始 痛 了
。 我 抬 頭 看 著 他
：「 放 學 要 去 跟 你 媽 開 房 間 用 的
。 裡 面 有 她 喜 歡 的 玩 具
。
」
我 開 始 笑 的 時 候
， 鐘 庸 的 拳 頭 剛 好 到 了 我 的 臉
； 其 實 我 應 該 躲 得 掉 的
。 挨 了 那 一 拳
， 我 從 椅 子 摔 到 地 板 上
。
「 幹 幹 幹 幹 幹
！
」 鐘 庸 一 邊 亂 吼
， 一 邊 胡 亂 出 拳
。 我 舉 起 手 臂 護 住
， 好 繼 續 講 話
：「 你 知 道 你 媽 喜 歡 哪 種 玩 具 嗎
？ 會 震 動 那 種
。
」 他 似 乎 失 去 理 智 了
。 小 跟 班 呆 滯 了 一 陣 子 才 開 始 制 止 他
。
「 我 讓 你 媽 舒 服
， 你 回 家 才 吃 得 到 大 餐 啊
。
」 其 他 人 終 於 把 他 從 我 身 上 拉 開
， 這 時 候 簡 哥 剛 好 走 進 教 室
， 似 乎 有 人 看 狀 況 不 對 先 跑 去 叫 他 了
。
「 胡 宗 廷
， 我 知 道 家 裡 發 生 那 樣 的 事 情 你 很 不 好 受
， 但 是 也 沒 必 要 在 學 校 搞 亂 吧
？
」 我 坐 在 保 健 室 的 病 床 上
， 阿 姨 一 邊 幫 我 的 臉 上 擦 藥
， 簡 哥 則 是 坐 在 我 的 前 面 訓 話
。
「 你 不 想 上 好 學 校
， 其 他 同 學 還 想
。 你 這 樣 打 擾 到 班 上 其 他 人 的 心 情 很 沒 有 責 任 感 你 知 道 嗎
？
」 我 低 頭 看 著 我 的 手
， 我 可 一 拳 都 沒 有 揮
。
250
「 你 要 不 要 再 請 幾 天 假
？ 還 是 要 我 打 給 你 媽
？
」 我 抬 頭 看 著 班 導
， 我 臉 上 的 傷 口 並 不 痛
， 但 我 面 具 的 勒 痕 痛 得 我 喘 不 過 氣
。
放 學 後
， 我 一 個 人 來 到 活 動 中 心 的 頂 樓
。 這 個 地 方 基 本 上 不 會 有 人 來
， 連 我 哥 都 不 知 道 我 會 來 這 兒
。 算 是 學 校 裡 讓 我 感 覺 到 有 歸 屬 感 的 地 方 吧
？ 真 蠢
。
我 從 破 掉 的 磚 塊 縫 隙 裡 拿 出 一 個 鐵 盒
， 鐵 盒 裡 有 個 一 舊 望 遠 鏡
。 這 是 我 某 天 上 學 前 在 家 裡 巷 子 路 口 撿 到 的
。 銀 色 的 鐵 盒
， 原 本 可 能 是 用 來 裝 進 口 餅 乾 的
； 雙 筒 望 遠 鏡 是 髒 髒 的 綠 色
， 中 間 印 有 一 隻 鳥 的 圖 騰
。 在 頂 樓
， 我 發 現 我 可 以 透 過 望 遠 鏡 看 到 我 家 附 近 的 街 道
。
「 啊──
！
」 我 對 著 前 方 大 喊
。 接 著
， 我 用 望 遠 鏡 觀 看
， 能 否 有 人 接 到
。
大 部 分 的 人 沒 反 應
， 我 看 到 一 個 路 人 張 望 了 一 下
， 然 後 繼 續 他 的 生 活
。
「 幹──
！
」 你 們 有 找 到 出 口 嗎
？ 我 可 沒 有
， 這 個 愚 蠢 的 地 方 只 是 一 個 走 不 出 去 的 迷 宮
； 為 什 麼
？ 因 為 有 人 在 迷 宮 的 出 口 蓋 了 房 子
， 把 我 們 都 給 擋 住 了
。
幹 你 娘
！
5
從 放 學 到 我 媽 工 作 結 束 回 家 之 間 大 約 有 兩 到 三 個 小 時 的 空 檔
， 這 是 我 能 夠 獨 處 的 時 間
； 所 以 我 今 天 並 沒 有 在 活 動 中 心 頂 樓 待 太 久
。
251
一 回 到 家
， 我 便 來 到 電 腦 前
。 我 試 著 去 登 錄 胡 宗 諺 的 使 用 者
， 但 再 輸 入 了 幾 種 可 能 的 英 數 密 碼 組 合 後
， 終 宣 告 失 敗
； 我 猜 不 到 他 的 密 碼
。 思 考 到 腦 袋 一 片 空 白
， 我 連 四 個 零 這 種 預 設 密 碼 都 不 要 臉 的 嘗 試
。 我 越 來 越 不 了 解 他 了
。
我 轉 為 登 錄 我 的 使 用 者
， 電 腦 裡 唯 一 沒 設 密 碼 的 一 個
。
我 的 桌 面 也 是 預 設 的 藍 色 背 景
， 並 且 相 當 乾 淨
； 我 打 開IE
瀏 覽 器
。 或 許 應 該 先 看 看 他 的 臉 書 帳 號
； 我 自 己 也 有 辦 一 個
， 但 是 為 了 參 加 班 上 的 社 團
， 基 本 上 我 沒 有 在 使 用
； 我 從 我 的 好 友 名 單 連 結 到 他 的 頁 面
， 我 的 好 友 不 多
， 他 在 第 一 個
。
他 的 頁 面 動 態 已 經 有 一 年 多 沒 有 更 新
。 這 算 是 一 件 奇 怪 的 事 嗎
？ 他 最 近 的 發 文 是 在2010
年
， 過 去 的 他 也 不 算 是 個 熱 衷 於 網 路 社 交 的 人
， 看 起 來
， 或 許 有 在 用 訊 息 聊 天
， 這 我 倒 看 過 幾 次
。 國 三 畢 業 那 年 有 段 時 間
， 我 記 得 他 蠻 常 待 在 電 腦 前 跟 人 傳 訊 息
； 我 上 樓 回 房 間 的 過 程 總 會 看 到 他 在 陰 暗 的 燈 光 下 敲 打 著 鍵 盤
， 螢 幕 的 淡 藍 螢 光 在 他 臉 上 化 上 一 層 淡 妝
。
我 媽 不 太 會 管 制 他 用 電 腦 的 時 間
， 因 為 他 功 課 好
。 我 則 是 一 天 最 多 只 能 用 三 小 時
， 還 只 能 用 來 寫 作 業 或 查 資 料
。 有 時 候 他 在 打 電 動 的 時 候 我 經 過 會 在 旁 邊 看 一 下
。 我 對 遊 戲 總 是 提 不 起 興 趣
， 可 能 這 是 我 功 課 比 他 爛 的 原 因 之 一 吧
。
他 並 沒 有 把 他 的 網 誌 分 享 在 臉 書 上
， 這 下 我 得 回 憶 起 他 無 名 小 站 的 標 題 才 行
。 我 從 來 沒 看 過 他 寫 的 網 誌
， 他 也 不 太 會 跟 我 聊
。
胡 宗 諺
…
… 現 在 這 個 人 對 我 來 說 難 道 只 存 在 於 網 路 之 間
？ 不 能 再 去 那 裡
。 我 切 到 谷 歌 搜 尋 引 擎
， 按 壓 著 太 陽 穴 思 考
。 仍 舊 一 片 空 白
。 最 後 我 決 定 直 接 搜 尋 他 的 名 字
。 胡 宗 諺
（ 空 格
） 無 名 小 站
（ 空 格
） 網
252
誌
。
《 在 魚 缸 裡 跳 舞 的 大 象
》 是 他 網 誌 的 標 題
， 很 像 他 會 取 的 名 字
， 讓 人 難 以 理 解
， 好 像 很 聰 明 的 那 種
。
網 誌 最 後 的 更 新 落 在2010
年 的6 月30
日
， 一 篇 名 為
《 網 路 方 舟
： 千 禧 族 對 於 地 球 的 背 叛
》 的 訪 談 文 章
， 從 首 頁 每 個 文 章 的 預 覽 可 以 看 出 來
， 他 大 多 的 文 章 都 是 用 對 話 與 訪 談 的 形 式 呈 現
。 他 到 底 有 跟 哪 些 人 說 過 話
？ 我 看 過 他 們 嗎
？ 裡 頭 有 關 於 我 的 文 章 嗎
？
先 將 疑 問 擱 置
， 我 點 進 他 最 新 的 那 篇 文 章
， 尋 找 線 索
。 這 篇 文 章 看 起 來 是 經 過 修 飾 的 訊 息 對 話 錄
， 在 時 不 時 加 上 他 的 想 法 註 解
； 文 章 的 訪 談 對 象 並 沒 有 被 寫 出 來
， 以 標 籤 代 號 呈 現
： 女 孩 異 子
。 大 多 是 女 孩 異 子 對 於 網 路 變 化 與 社 群 影 響 的 看 法
， 其 中 穿 插 著 胡 宗 諺 對 她 的 個 人 看 法
…
… 我 找 不 到 任 何 可 能 幫 助 到 我 的 線 索
。 這 兩 年 的 時 間 之 間
， 他 好 像 從 世 界 中 蒸 發 了 一 樣
。 我 應 該 再 看 看 其 他 文 章
。
「 胡 宗 廷
。
」 我 媽 回 家 了
， 我 找 得 太 投 入
， 竟 然 忽 略 了 鐵 門 的 開 門 聲
。 我 轉 頭 看 向 她
， 她 站 在 樓 梯 口
； 我 可 以 從 她 看 我 的 眼 神 裡 明 白 她 有 接 到 班 導 的 電 話
。
我 其 實 都 能 感 受 到 她 心 裡 的 難 過
， 我 也 會 因 此 感 到 傷 心
， 但 我 沒 辦 法
， 真 的 沒 辦 法 回 予 更 多 的 同 情
。
我 們 之 間 的 冷 淡 很 像 一 種 家 族 遺 傳
： 一 點 都 不 了 解 對 方 的 基 因
。
我 回 頭 將 網 頁 關 掉 後
， 整 個 人 轉 過 來 面 對 她
。 客 廳 的 燈 閃 了 幾 下
， 她 從 餐 桌 捉 了 一 張 椅 子 到 我 面 前 坐 下
。
253
她 伸 手 觸 碰 我 臉 上 的 傷 口
， 我 反 射 縮 了 一 下
， 她 把 手 移 開
， 我 看 到 幾 滴 淚 水 從 她 的 眼 眶 裡 溢 出
， 但 很 快 便 被 遮 掩
。 她 從 旁 邊 的 桌 子 拉 來 一 個 菸 灰 缸
， 點 起 了 一 根 菸
。
大 部 分 的 人 在 經 過 火 災 之 後 都 會 對 火 焰 避 諱 三 分
， 但 她 反 而 用 得 更 兇 了
。
「 怎 麼 老 是 把 自 己 弄 成 這 樣
。
」 她 用 手 遮 住 眼 睛
。 我 小 聲 向 她 道 歉
， 我 不 知 道 她 有 沒 有 聽 見
， 或 我 到 底 有 沒 有 說 出 來
。
過 了 一 陣 子
， 大 概 兩 個 香 菸 的 呼 吸 之 後
， 她 才 再 開 口
：「 阿 吉 要 搬 進 來 跟 我 們 一 起 住
。
」 說 話 前 她 並 不 打 算 看 我 的 眼 睛
， 我 就 知 道 大 事 不 妙 了
。
「 是 他 說 要 的 嗎
？
」 我 努 力 壓 抑 所 有 一 下 子 湧 出 來 的 情 緒
。 我 發 現 我 真 的 很 討 厭 他
。
「 是 我 說 的
。
」 她 才 看 我 眼 睛
。 我 避 開
， 看 到 她 放 在 餐 桌 上
， 買 回 來 當 晚 餐 的 微 波 食 品
。 藍 色 提 袋 沾 到 了 一 些 塑 膠 膜 溢 出 來 的 棕 色 肉 汁
。
「 我 不 要 他 搬 進 來
。
」 她 沒 有 出 聲
。 我 追 問
：「 為 什 麼
？
」 她 繼 續 保 持 著 沉 默
； 難 道 你 連 個 理 由 都 說 不 出 來 嗎
？ 我 的 憤 怒 開 始 炸 出
。
「 你 認 真 嗎
？ 胡 宗 諺 才 走 不 到 半 個 月
！ 陳 吉 全 算 什 麼
？ 他 根 本 只 是 一 個 無 關 緊 要 的 人
！
」 我 突 然 提 高 的 聲 音 嚇 了 她 一 跳
， 她 指 尖 的 香 菸 掉 落 到 腳 上
， 燙 到 她 的 大 腿
。 我 想 疼 痛 也 引 出 了 她 的 情 緒
。
「 你 哥 已 經 不 在 了
！ 然 後 這 是 我 現 在 想 要 的
！
」 她 一 邊 撿 起 香 菸
， 大 聲 說 話 讓 她 的 手 指 顫 抖
。 香 菸 又 掉 了
。
我 試 著 讓 情 況 穩 定 一 點
， 把 情 緒 壓 抑 回 我 的 喉 嚨 底 下
， 試 著 理 性 溝 通
：「 要 是 他 還 在
， 他 也 會 反 對 這 件 事
。
」 成 功 把 所 有 的 憤 怒 都 只 留 在 表 情 上
。
254
「 我 知 道
。 但 是 他 不 在 了
。
」 她 的 聲 音 也 回 復 正 常
； 我 能 聽 出 她 話 語 中 的 意 思
。 她 需 要 另 一 個 依 靠
， 而 這 個 角 色 一 直 以 來 都 不 是 由 我 來 做
。「 已 經 回 不 去 了
。
」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 我 脫 口 而 出
：「 爸 一 定 也 不 會 希 望
…
…
」 或 許 這 只 是 種 反 抗 的 語 言
， 還 沒 呈 現 完 成 就 被 她 的 巴 掌 打 斷
。
「 不 要 把 你 的 焦 慮 發 洩 在 我 身 上
。
」 她 冷 冷 地 說
； 這 句 話 應 該 是 我 反 過 來 跟 妳 說 才 對 吧
。 但 我 吞 下 了
。 巴 掌 的 疼 痛 召 喚 出 了 臉 上 傷 口 原 本 就 應 該 有 的 疼 痛
， 兩 股 痛 交 疊 在 一 起
， 我 開 始 感 覺 不 到 我 的 臉 了
。
上 樓 之 後
， 我 坐 在 胡 宗 諺 的 房 間 裡
， 看 著 那 罈 骨 灰
； 我 現 在 真 的 不 想 要 自 己 待 著
， 只 是 這 樣 而 已
。
那 玻 璃 裂 開 的 相 框 擺 在 骨 灰 罈 旁
， 紅 酒 的 痕 跡 在 蔓 延 快 到 母 親 的 臉 旁 時 乾 掉
。 她 大 聲 講 電 話 的 聲 音 穿 過 樓 梯 間 走 上 樓
。
「 你 說 什 麼
？ 為 什 麼 你 之 前 都 沒 跟 我 提 過
？ 什 麼 叫 她 也 要 搬 進 來
？ 你 之 前 都 不 講 是 故 意 的 嗎
？ 你 要 我 怎 麼 辦
？ 什 麼 叫 沒 有 其 他 親 人 可 以 照 顧 她 了
？ 我 才 不 管 她 跟 宗 廷 一 樣 不 愛 講 話
， 我 不 要 這 個 女 孩 在 我 家 裡
。
」
我 拿 起 相 框
， 重 複 向 下 拍 打 著 桌 面
， 試 著 用 噪 音 蓋 過 她 的 噪 音
。
啪
、 咑
、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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