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近現代的中國，經歷了一段 風起雲湧、波浪濤天的歷史，西 方文明的強烈撞擊，讓沉浸在天 朝美夢的中國人甦醒過來，也使 得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各 層面的內部問題一一浮上檯面，
檢 討 傳 統 與 謀 求 生 存 的 強 烈 意 識，在知識分子心中不斷蔓延，
即使是超然於世的佛教，也無法 自外於此一時代巨變，而必須重 新反省自身的價值與出路。
近代以來，中國佛教自身出 現了許多流弊，包括義學空疏、
態度消極、制度腐化等，遂在清 末 以 來 歷 史 環 境 的 挑 戰 與 危 機 中 ， 逼 出 佛 教 界 眾 多 的 高 僧 與 居士。人才的輩出，使民國以來 的中國佛教呈現了復興之象，而 其中影響力最深最廣者，當屬印 光（1861-1940）與太虛（1889- 1 9 4 7 ） 二 大 師 。 當 時 積 極 投 入 中 國 佛 教 改 革 運 動 的 大 醒 法 師
（1900-1952）即曾明言：「在近 二十年中的中國佛教界，能尊稱 為第一流高僧的僧侶，首推印光 大師與太虛大師。雖然在這二十 年之間，中國第一流的高僧，過 去 有 諦 閑 法 師 ， 現 在 有 弘 一 法 本文榮獲九十五學年度周海德居士獎學金
吳孟謙
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
師、虛雲和尚、興慈法師、仁山 法師等，但引起全國佛教徒信仰 之心的，祇有印、太二老。這個 事實，一者可以二老的皈依徒眾 之數量斷定，二者可以二老對於 中國佛教的實際貢獻證實。」印 光與太虛的一大共通點，乃是把 握傳統中國佛教的精神，在其自 身有修有證的基礎上，廣泛地弘 揚切合人生現實之所需的佛法。
故「人生佛教」一詞，雖為太虛 所特創，但就廣義而言，實可同 時涵蓋二人的思想精神；而在此 共通的精神下，兩人又就其各自 之關懷與見地，樹立了風格相異 的弘化典型。若能就二大師的弘 化典型加以探討比較，對於未來 中國佛教的發展，將具有提供省 思與啟導價值的重要意義。
本 文 將 試 圖 從 「 弘 化 宗 旨」、「弘化特色」與「弘化方 法」等三個層面，分別闡述並比 較印光與太虛的弘化典型，並在 此基礎上，進一步思考中國佛教 當前的課題與未來的方向，以彌 補過去相關研究的不足。
二、弘化宗旨：敦倫盡分與即人 成佛
清中葉以來，中國佛教內部 的解行工夫，都有衰弛的現象，
相對而言，導民化俗的正面功能 也逐漸削弱。僧人們不是消極地 避居山林，就是以經懺事業牟利 維生，佛教的形象遂漸漸被定為 封閉的、消極的、鬼神的或迷信 的。面對此一情況，印光積極地 強調佛法不離世法而以世法為基 礎的精神，他說：
學佛一事，原須克盡人道，
方可趣向。…良以佛教該世 出世閒一切諸法。故于父言 慈，于子言孝，各令盡其人 道之分，然後修出世之法。
譬如欲修萬丈高樓，必先堅 築地基，開通水道，則萬丈 高樓方可增修，且可永久不 壞；若或地基不堅，必至未 成而壞。
正因學佛與為人密不可分，
試論人生佛教的兩個弘化典型─印光與太虛（一）
欲為真佛，須先從能為真儒 始。若於正心誠意、克己復 禮 、 主 敬 存 誠 、 孝 友 弟 恭 等，不能操持敦篤，則根基 不固，何以學佛？
此 外 ， 印 光 畢 生 反 對 人 出 家 ， 亦 不 收 出 家 徒 眾 。 此 一 方 面 是 有 鑑 於 當 時 大 環 境 惡 劣 ， 欺僧奪產之事頻繁，出家修行不 如居家有益；再則若未能取得親 人諒解，反易使人毀謗佛法、墮 落惡道；三則因出家實屬大丈夫 之事，必須能住持道場、續佛慧 命，故不能不慎重考慮。重視在 家修行的傾向，自然也使得印光 的思想同步重視世間倫理，強化 了佛教的普世性。
印光是淨土法門的弘揚者，
故他除了說明佛法與世間倫理的 關係，更時時闡發淨土行者應有 的人生態度，以及念佛法門所具
邪存誠、諸惡莫作、眾善奉 行。存好心，說好話，行好 事。
又說：
不計他對我之盡分與否，我 總要盡我之分。能於家庭，
及與社會，盡誼盡分，是名 善人。善人念佛求生西方，
決定臨終，即得往生。以其 心 與 佛 合 ， 故 感 佛 慈 接 引 也。
一般人總認為淨土法門是以 一句佛號渴求生西，而於現世放 棄努力，無所作為。印光的觀點 則是闡明念佛人要能往生西方，
重 要 的 是 「 心 與 佛 合 」 方 能 感 應，而一個以佛心為己心的人，
自當積極的活在當下，善盡自己 為人的一切義分。他說：
直 須 將 一 死 字 （ 此 字 好 得 很）挂到額顱上。凡不宜貪 戀之境現前，則知此吾之鑊 湯鑪炭也，則斷不至如飛蛾 赴火，自取燒身矣！凡分所 應為之事，則知此吾之出苦 慈 航 也 ， 則 斷 不 至 當 仁 固 讓，見義不為矣！如是則塵 境即可作入道之緣，豈必屏 絕塵緣，方堪修道乎？…人 生世閒，不可無所作為，但 自盡誼盡分，決不於誼分之 外，有所覬覦。士農工商，
各務其業，以為養身養家之 本，隨分隨力執持佛號，決 志求生。
此處，印光以一種「生死對 揚」的方式，既揭示出人生應當 善盡本分，積極有為；也同時本 於淨土宗的宗旨，提醒人應當念 死無常，不可貪戀執著本分以外 之事業，而仍須以求生西方、速 成佛道為終極關懷。與一般勸善 利世的世間學說或宗教相較，印 光 為 佛 法 標 示 出 其 特 有 的 「 入
世而不戀世、出世而不厭世」的 人生態度與生死學高度。而淨土 宗的殊勝更在於它的修持簡易平 實 ， 不 求 當 生 斷 惑 了 生 死 ， 故
「一切世間事務，均無所礙」，
處在任何的身分地位，皆可修行
（另詳下文）。同時它不僅不叫 人放棄在此一世間的各項義務與 責任，反而因為在心靈上擁有佛 力的憑仗與淨土的依怙，使人們 能 夠 更 精 勤 的 在 此 世 間 為 善 去 惡，奉獻生命。陳兵與鄧子美的
《二十世紀中國佛教》一書中，
詳細敘述了淨土信仰者在二十世 紀 中 無 與 倫 比 的 社 會 貢 獻 ， 並 言：「整個20世紀，哪裡佛教界 對 社 會 貢 獻 大 ， 哪 裡 的 佛 教 公 益、文化教育事業發達，哪裡就 高懸著淨土信仰的指引，閃動著 淨土宗人的身影。」由此成效可 知，印光從淨土法門來提倡「敦 倫盡分」的積極人生，確有其非 眾可窺及的慧識與卓見。
印光本人並未提出「人生佛 教」之名，此乃太虛所首倡。在
《太虛全書》中，有關人生佛教
試論人生佛教的兩個弘化典型─印光與太虛（一）
文化及其哲學》中的一段批評並 加以回應：
「似乎記得太虛和尚在《海 潮 音 》 一 文 中 藉 著 『 人 天 乘』的一句話為題目，替佛 教擴張他的範圍到現世生活 裏來。…其實這個改造是作 不到的事，如果作到也必非 復佛教。」我（太虛）要發 揮佛教原來直接佛法的人乘 法，以施行到現在人世的生 活裡來，可謂一語道著。然 我發生此願望之動機，全不 是替佛教擴張他的範圍，以 為此原為佛教範圍內的事。
梁漱溟本虔誠學佛，後來則 從佛家轉入儒家，其《東西文化 及 其 哲 學 》 一 書 在 當 時 極 受 矚 目，故其質疑對太虛具有直接的 的刺激與影響。太虛對人生佛教 的積極提倡，目的在於發揚佛學
思潮與學說，用新式的語彙重新 詮釋佛法，其重點也是為了開演 佛學的現實意義，加強學界與社 會大眾對佛教的認同感。
太虛曾言：「眾苦方沸騰，
遍救懷明達，仰止唯佛陀，完就 在人格，人圓佛即成，是名真現 實」，認為末法期眾生應「直依 人生增進成佛」、「發達人生進 化成佛」，故提倡所謂「即人成 佛的真現實論」。也即以人天善 行為基礎，進趨於大乘菩薩道與 究竟佛果，希望以此為世間提供 一條趨向至善的道路。他說：
於現代交通的互助的人類底 共存共榮關係上，於東西各 民族的人生哲學基礎上，以 大乘初步的十善行佛學，先 完成人生應有的善行，開展 為有組織有紀律的大乘社會 生活。再漸從十住、十行、
十迴向、十地的佛學，發達
人生中潛有的德能。重重進 化，以至於圓滿福慧的無上 正覺。
可見太虛不僅強調佛法之於 現實人生的價值，更希望運用佛 法 來 造 就 人 間 淨 土 。 民 國 十 五 年 ， 他 即 提 出 〈 建 設 人 間 淨 土 論〉，民國十七年，又仿三民主 義而提出「三佛主義」，欲建立 一個普遍佛化、時豐物阜的安樂 國土。這種改造世界的宏願與烏 托邦式的理想，是他從年輕時代 就發起的，而此種思想，太虛曾 自 承 頗 受 到 當 時 國 內 外 學 人 的 改 革 思 潮 之 影 響 ， 包 括 康 有 為 的 《 大 同 書 》 、 譚 嗣 同 的 《 仁 學》、嚴復所譯的《天演論》與
《群學肄言》，以及孫中山、章 太炎、梁啟超，乃至托爾斯泰、
克魯泡特金等人的思想。正因如 此，其學說主張就與這些學人一 樣，皆具有濃厚的浪漫主義、理 想主義色彩，而不免忽略其付諸 實 行 的 各 種 現 實 困 難 。 雖 然 如 此，太虛身先士卒地推動佛教改
革（詳下文），回應時代課題，
確實為當時死氣沉沉、消極保守 的佛教，注入了滾滾源泉。
綜上而言，印光與太虛的弘 化 宗 旨 皆 注 重 佛 法 與 人 生 的 聯 結。印光結合儒家倫理，教人建 立敦倫盡分的人生態度，並同時
「 生 死 對 揚 」 地 標 立 出 求 生 西 方的終極目標，從而使佛教在積 極導向世間的同時，仍保有念死 無常、無執無貪的超越性；太虛 的入世傾向則較印光更為濃厚，
他 從 以 佛 教 改 造 世 界 的 悲 願 出 發，教人秉持即人成佛的菩薩道 精神，全面投入人間淨土的經營 與建設。對於現實社會的種種問 題，太虛可說比印光更為積極務 實；然而回到佛法本身，太虛即 人成佛與人間淨土的理論，或多 或少減損了佛教的出離性格。就 煩 惱 具 足 、 生 死 未 了 的 凡 夫 而 言，不免過度理想化，反不如印 光的敦倫盡分、念佛生西來得切 實可把握了！ （待續）
試論人生佛教的兩個弘化典型─印光與太虛（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