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光 雜 誌 2004 年 12 月,第 183 期
人間佛陀之教的方向
澄清〈方法學上的另一錯誤示範〉
呂凱文
一、前言
尊敬的昭慧法師透過電子郵件傳來〈方法學上的另一錯誤示範〉(以下簡稱為〈示範〉),評 論《法光》第 181 期「復歸佛陀的教導」主題。筆者忝為該期文稿的撰寫者與採訪者,對於學界教界 透過開放討論來「以法會友」,當然樂見其成。誠如昭慧法師於《弘誓》第 100 期電子報〈有時 對立也未嘗不是對話的開始〉該文表達的開明精神,筆者亦曾於《法光》第 181 期結論提及:
「任何開放、真誠與理智探討的回應與意見,亦皆值得期待、尊重與讚嘆,因為反應這個時 代佛教的處境實況與敬重正法的精神。」在這個「敬重正法」前提下,我也嘗試回應昭慧法 師來稿的斧正與指教。
首先說明,昭慧法師透過我的文章與訪問(被〈示範〉稱為〈觀文〉),分別評論觀淨比丘與筆 者。但是我的文章是書評,旨在於略述與初步評論觀淨比丘《復歸佛陀的教導(一)》所研發與試用的
「佛教聖典的解釋之學」(該書以下簡稱《復歸(一)》)。如果讀者想理解該書的寫作脈絡與旨趣,當然 書評的起承轉合是可以承擔這樣簡單的導引任務。但是若要評論《復歸(一)》,則宜依據該書,不然無 法精確對焦該書討論的法義問題,甚至錯解《復歸(一)》將印順長老研究成果高舉與提昇至國際學界層 次的美意。
按照學術慣例,我有義務澄清自己立論的觀點,涉及觀淨比丘《復歸(一)》部分,也宜由作者自己 負責。昭慧法師質疑筆者部份,可歸納為三處:「接著說」、「以偏蓋全」、「典範轉移」。其餘議 題與筆者文章無關。
二、華語系佛教的新展望 vs 接著說
昭慧法師質疑「接著說」處,在於筆者提到:「該書所展現的批判精神與研究課題的邁 進,未嘗不是蘊蓄於新典範「接著說」的啟蒙與發揚!」。為解答疑惑,我將從(1)研究 課題接軌、(2)國際學術接軌,分別說明我的理由。
(1)研究課題接軌
依照「研究課題」,筆者認為從華語佛學界研究的角度觀之,印順長老最大的學術成就 不在於大乘三系思想的剖疏,而在於肯定原始佛教經律聖典研究的重要性與法源性。歷來漢 傳佛教的「八宗」與中觀、唯識、如來藏三思想共構甚深,這雖屬傳統文獻與義理探究的範 疇,但是論述成果汗汼充棟,印順長老的學術成果亦有不少是這方面的深究與批判,僅管有 創見,研究課題仍是舊範疇。但是歷來漢傳佛教對於與人間佛陀最具有親和性的原始佛教經 律聖典不甚尊重,不僅忽略她的真正價值,相關研究也嚴重缺乏。當印順長老讚譽與肯定這 些原始經律聖典代表「釋尊在世時期的佛法實態」i,更將研究課題移至該領域,進而援用 聖典經據為他所極力提倡的「新佛教」法源奠基。ii這已突破舊有漢傳佛教的偏見封印,不 僅奠定華語佛學界對於原始經律聖典的重視度,更促進新研究課題開展。為此,這是一個重 要的學術分水嶺,未曾在漢傳佛教出現過。從這個角度看,《復歸(一)》所進一步研發與思 索的原始佛教經律聖典的解釋之學,可視為是順著印順長老既有成果繼續萃化與精審地接著 說。這是沒問題的。
(2)國際學術接軌
再者,藍吉富認為,後繼者面對如何接著講「後印順時代的印順學」,第一項建議就是
「與國際學術接軌」。iii目前有機構計劃性地將印順長老著作譯成外文,雖然這是個很好的起 步,但是如果國內學界不瞭解與不尋求印順學與國際視野接軌的觸點,恐怕也難與國際學者 真正對話。這點,《復歸(一)》反而貢獻良多。從《復歸(一)》分析當代「復歸佛陀教導」
運動的國際三大潮流,將印順長老納入重要論述對象;並且述評四種重現人間佛陀的教導之 研究方法,將印順長老的研究方法與西方(部份日本學者)結合,進而提出「聖典解釋 學」。該論題、研究方法與資料反省,都是當代國際學界最重要的焦點。iv
就此而言,《復歸(一)》溝通不同教區的論題、對讀審用不同語系的佛典,將印順學跨 越地方教區,從區域化提昇到世界化,這根本是突顯與定位印順學在當代思潮的重要性,符 合藍吉富所謂的「接著講」的第一項建議。況且《復歸(一)》以新方法、新論題、新資料、
新視域,在印順學既有成果上出發,著眼於(台灣為主的海外)華語系佛教,立足於世界,如 果這不是「接著說」,不然「後印順時代」如何「接著說」呢?v
特別是,台灣邁向現代化過程,以台灣為主的海外華語系佛教,對於迎接全球化的時代機緣,已 初歩作出貢獻vi。立本於佛陀教導的真理,溝通各佛教區的傳統典範,接軌國際學界與教界,應是華語 系佛教的新展望。在此前提下,《復歸(一)》嘗試「著眼於臺灣為主之(海外)華語系佛教,溝通分 流,接軌國際,承佛弟子的共傳,溯釋尊的教導,迎向時代,隨喜復歸之道。」(p.5)這適為「接著 說」的要旨。
三、佛法的重要思想 vs 以偏蓋全
另外,昭慧法師也認為筆者犯了「以偏概全」與「過度推論」的謬誤。
在此我重新將拙文的觀點,按照文脈與邏輯次序,整理與建構如下:(1)首先,提到
「新典範(即印順長老)所進行的工作乃是一種[將初期大乘與人間佛陀]『接榫』的工 作」。(2)其次,提到《復歸(一)》結論認為:印順長老對於用來「接榫」的原始聖典經據 的理解的確是有問題的。(3)進而,援用 T. Kuhn 的《科學革命的結構》觀點,說明「一旦 某種舊典範的解釋模式無法取得內在邏輯的一致性時,這將是新典範轉移與革命之先聲與預 兆。」。(4)最後,我認為《復歸(一)》的結論將會「拆解華語系佛教新典範之解釋模式的 穩定性」。我的論述僅到這裡為止。
至於,昭慧法師則將筆者前述觀點評判為:「這不啻是宣稱:『否決印公著作中的一項 說法,就等同於否決印公的整體思想;更等同於否決掉整個大乘佛教。』」並且依此,評論 筆者前述觀點為「以偏概全」與「過度推論」的謬誤。
這裡要澄清的是,筆者所謂的「解釋模式的穩定性之拆解」與昭慧法師「全部否決」這 兩個概念是不同的。前者強調的是鬆動效應,後者則是以全稱否定的命題徹底摧毀,要從前 者要跳躍到後者,尚有一大段從地球到火星般的距離。硬是將前者等同於後者,這樣的推論 會不會過度,甚至有違常態呢?讀者慎思矣!
再者,關於「接榫」的問題,這絕對是印順學必須真誠面對的重要論題。筆者認為,
《復歸(一)》的另一重要貢獻在於:析論印順長老嵩壽期後所建立的四種聖者架構,藉此發 掘印順長老試圖為初期大乘的理想人格,在原始聖典裡尋找「血脈」與「淵源」的問題。這 是佛法的重要思想,佛教史的重要問題,華語系佛教界對此的研究還很值得開發。筆者觀察 到,涵養於印順學的後學者,或許已完全滿足於內部論述的圓滿,而無力跳脫出來將印順學 視為一個對話的「它者」,進而深究這個論題的關鍵性與未見度。《復歸(一)》對於印順思 想理解,卻能具有如此深邃度與穿透度,實是後印順思想中少數的少數。
其實前述問題也引起諸多辨析,但是其中能超克宗派情執,老老實實依據原始聖典解讀 而釋懷的安心者並不多。例如呂勝強從 1983 年到 2002 年裡,五次訪問印順長老時,引據經 文呈疑作問,針對《須深經》、《井水喻經》與「以法住智證阿羅漢」等問題請示。vii同類 的問題,亦見於開仁法師從 1999 年至 2004 年,所撰的多篇論文,以不同題目進行同類問題 的思索。他於 1999 年撰的〈四諦頓、漸現觀之初探〉,尚不瞭解印老《空之探究》的新發展,而 於該文最後下的按語提到:「以上也許是(印順)法師的創見,不過筆者無法了解其早期(如
《性空學探源》P.257→;《中觀論頌講記》P.441→;《成佛之道》(增注本)P.222→)與 晚期說法之差異原因所在。唯得對此特殊之觀點,暫採取保留的態度,待日後再作詳探。」
viii此外,昭慧法師於〈示範〉該文亦提到,針對《須深經》的該議題,回答一萬字的文章
(可惜筆者未見到)。由此,亦可見後學者對於印順學該問題的沈思與猶豫。
既然有猶豫,何不退到佛教的原點好好思索:究竟佛教的法源來自何處呢?佛世時代佛 弟子,對於佛陀教導的內容產生傳聞的混淆與疑惑,解決的最好途逕,就是親自請示佛陀;
即使佛滅度後,我們仍然還是保有與歷史佛陀最具親和性的原始佛教經律聖典,作為參考的 重要依據。猶如印順長老評如來藏於原始佛教聖典無直接根據、缺乏法源,進而將之評為
「別教」。ix更何況面對目前遭遇的法義混淆問題時,也宜依據同樣的聖典解釋原則,實事求 是地精審化地判讀。更何況印順長老再三讚歎《雜阿含》等原始經律聖典是「教法的根 源」、「這應該是每一位修學佛法者所應該閱讀探究的聖典」。x如果不以原始經律聖典為 重要參考與依據,不先尋求契「理」的正確性與適宜性,恐怕隨後契的「機」難保不會荒腔 走板。
四、佛教迎向新時代 vs 典範轉移
其實,《復歸(一)》的原初關懷點真的很簡單:聚焦於學界對於佛教聖典經據的理解是否正確的 問題。但是一件事情,總是有多重的觀察角度,特別是筆者借助的哲學與詮釋學思維,對於傳統佛教 與現代性相逢的問題更為敏銳。換言之,我的觀察是:《復歸(一)》引起新典範內在解釋系統不一致 性的效應,並不是自我孤絕於佛教聖典內部的解釋學問題,更是與整個國際佛學界與佛教界的發展趨 向,甚至與人類文明底層的苦難問題相連繫。近代新式佛教學的研究,重新肯定歷史佛陀的定位與法 源,正是最大的成就之一。xi從國際宗教學者撰寫世界宗教史或佛教史,定位人間佛陀的歷史性,進而 努力探求佛教經律原貌,看得更為仔細。例如Smart、Lamotte、Warder、Jong等作品,或善於比教宗教 研究的Armstrong等,他們的著作皆以人間佛陀與原始聖典作為佛教探問的起點,這已經是一個國際性 與世界性主流觀點的趨勢,未來學界探問佛教法源性的問題,也不會離開這個主軸。如果後繼者當真 要將印順學接軌國際學界,與進行宗教對話,這是個很好的開始。特別是印順長老開華啟語學界原始
佛教經律聖典研究的風氣,也開啟被漢傳佛教塵封已久為小乘的人間佛陀的真實面貌與可見度,若印 順學的後學者能再朝這個方向「接著說」,不僅能接軌於國際,更是接軌於佛陀。
其實印順長老與觀淨比丘的觀點有共通處,都有以人間佛陀為法源依據。但是對於聖典的研究方 法與解釋,《復歸(一)》看到前述學眾們的呈疑沈思與剖析問題的嚴重性,進而評論這是「新典範的內 在危機」。但是,如何面對危機呢?我試圖把前述的「典範危機」視為「轉機」,進而提出「典範轉 移」說。坦白講,「典範轉移」並不是壞事,如果當真轉移至人間佛陀與正法律,人類文明的苦難豈 不更易覓得解決的出路啊!佛教是否能轉移至人間佛陀與正法律,就要看大家「追隨釋迦牟尼佛?或 追隨導師?」或者「回到印順長老批判的傳統華語系佛教?或者回到被神化的佛陀?」。其實「典範 轉移」的問題一直存在!印度佛教被婆羅門教慢慢吞噬消化殆盡,正是佛教被「典範轉移」的歷史 劇。佛教徒如果不隨時隨地把人間佛陀與正法律放在心上,這樣的戲碼也會發生在台灣這塊土地上 啊!值得慎思。
要如何創造轉機呢?在訪問稿的結論處,觀淨比丘也提到台灣為主的海外華語佛教可能的貢獻:
「學習佛陀的教導,佛弟子建立以佛陀為中心的價值觀與世界觀,這是新時代的世界之光,可以照亮台 灣為主的海外華語佛教之方向、有助引導大東亞文化圈和平迎向世界,化育人心而參贊世間,成就安 樂的莊嚴啟蒙。」這個莊嚴的遠景,頗值得吾輩關懷人類文明苦難者期待。
五、結論
行文至此,筆者已澄清三個被評論處。相對地,昭慧法師的〈示範〉一文,也宜依其評論筆者的 方法受檢視。猶如《毘奈耶》記載,佛陀仲裁與施設戒律前,一定集合僧眾而親自詢問當事人,違犯 的行為是否屬實。如果屬實,則呵責規勸,如果並無此事,則應該當眾澄清釋懷。這樣一來避免謬 解,二來以徵公信,也藉此機會教育僧伽導向清淨。這樣求真求實的精神,不過度臆測的態度,其實 也是歷史佛陀與初期聖典最為重視的「佛教解釋學」精神,徹徹底底地究察當事人原意,相當值得學 習。
這樣的態度也適用於學術評論。以「作者原典」為評論的依據,逐字逐段依名求實,將問題細部 對焦、理解,先不作擴大且不當的私意解釋。有這個良好的基礎,學術評論的公信度將更為紮實。正 確的批判,畢竟建立在正確理解的基礎上。例如〈示範〉提到:「依〈觀文〉全篇以觀,觀淨比丘之 所謂「新詮」,一言以蔽之,不外乎以南傳巴利藏為本而兼採漢譯原始教典,用以證明上座部佛教的 唯一正統性,以及『大乘非佛說論』。」這樣的臆測與《毘奈耶》的「正確示範」不符。按觀淨比丘
《復(一)》全書的簡單關心:聚焦於學界對於佛教聖典經據的理解是否正確;至於「大乘非佛說」的議 題,《復(一)》全書並未涉及與評述,亦未評判何者為「唯一正統性」。即便如此,筆者書評也只提 到:「該書以巴利語系的南傳佛教作為『復歸』課題的良好對照組」,卻絲毫無前述的強烈價值判 斷。由此可知,語言文字的「曲張性」容易被誤用,宜對「詮釋的任務」謹慎再謹慎,嚴守學術規 範,針對法義探討,莫帶入不相干議題,避免人身攻擊。唯有如此,「以法會友」邁向菩提道,才能 以「苦集滅道」四諦的「佛教詮釋學」精神為依歸,從抉擇裡見法喜啊!於此,以佛陀的教導彼此增 上:
jayaM veraM pasavati dukkhaM seti parAjito 勝利生憎怨,敗者住苦惱。
upasanto sukhaM seti hatmA jayaparAjayaM.
勝敗兩俱捨,和靜住安樂。
(法句經 201 頌)
註:
i印順,《雜阿含經論會編(上)》(台北:正聞出版社,1994 年重版),頁 1。
ii 楊惠南稱印順長老所提倡的「人間佛教」是一種「新佛教」,原因是由於那是一個傳統中國佛教所不曾出現過的佛教信仰。
《當代佛教思想展望》(台北,東大出版社,1991 年),頁 221。
iii 藍吉富, 〈台 灣佛教思 想史 上的後印 順時 代〉。發 表於 弘誓學院 主辦 《第三屆 印順 導師思想 之理 論與實踐 研討 會》, 2002 年。
iv 《復歸(一)》參考〈Schimithausen1990〉、〈Jong1991&1993〉(郭忠生譯〈Jong1991〉)、《Gombrich1996》、《呂凱文 2002》
等。該議題還有萬金川著,〈〈判定《阿含經》部派歸屬牽渉的難題〉一文讀後 〉。刊於《法光雜誌》第 111 期(1998 年 12 月),第 4 版。台北:法光文教基金會。Paul Williams with Anthony Tribe, Buddhist Thought- A complete introduction to the Indian tration. p.30-34, London: Routledge, 2000,reprinted 2002, 2003.
v 關於「接著說」的版本,可比較邱敏捷的《印順佛學思想研究》(台北:法界出版社,2000 年)與性廣法師的《人間佛教禪法及 其當代實踐》(台北:法界出版社,200)。張火慶〈學者風骨與學術尊嚴〉《世界弘明哲學季刊》(2000 年 9 月)曾評前書,溫金 柯《繼承與批判印順法師人間佛教》(台北:現代禪出版社,2001 年)曾評後書。
vi參考瞿海源,〈宗教〉(收於王振寰與瞿海源主編,《社會學與台灣社會》第 2 版,頁 303-330,台北:巨流出版社,2003 年) 頁 320-325。蕭新煌,〈共存與融合─當代台灣的文化全球化與本土化〉(收於杭廷頓與柏格編著,王柏鴻譯,《杭廷頓&柏格 看全球化大趨勢》第一章,頁 38-57,台北:時報出版社,2003 年)。陳美華與游祥洲亦以全球化評價與詮釋印順學的發展。
vii 呂勝強,《人間佛教的聞思之路》(高雄:正信佛教青年會,2003 年),頁 85-147。
viii 開仁法師著,〈四諦頓、漸現觀之初探〉。刊於《褔嚴佛學院第八屆初級部學生論文集》(頁 593-624),新竹:福嚴佛學院,
1999 年。
ix 印順,《如來藏之研究》(台北:正聞出版社,1992 年),頁 1。
x 印順,《雜阿含經論會編(上)》(台北:正聞出版社,1994 年重版),頁 1。
xi 張曼濤,〈編輯旨趣〉《佛滅紀年論考》(台北:大乘文化出版社,1979 年),頁 1。也參見Heinz Bechert, ed. When Did the Buddha Live?: The Controversy on the Dating of the Historical Buddha. Delhi: Sri Satguru Publications, 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