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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谭楚玉远游吴越 刘藐姑屈志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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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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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回 谭楚玉远游吴越 刘藐姑屈志梨园

诗曰:

无辜年来操不律,古今到处搜奇迹。

戏在戏中寻不出,教人枉费探求力。

这四句诗,只为人生在世,最大者莫过于人伦,最重者莫过于夫妇。男 婚女配,是人间一件大事。佳人才子偏于其中,做出多少奇文,许多异事。

且说本传中一人,家住襄阳,姓谭,名士珩,字楚玉。万有在脑,一贫 彻骨。虽叨世胄,耻说华宗,尽有高亲,羞为仰俯。褪褓识过人,曾噪神童 之誉,髫龄游泮水,便腾国瑞之名。夙慧未忘,读异书如逢故物,天才独擅 操弱管,似运神机。不幸早丧二亲,终鲜兄弟。只因世态炎凉,那些故乡的 亲友,见他一贫如洗,未免罢肉眼相看,不能知重,故此离了故土,邀游四 方。学太史公读书之法,借名山大川,做良师益友,使笔底无局促之形,胸 中有活泼之气,一向担簦负笈,往来吴越之间,替坊间选些诗艺,又带便卖 些诗文。那些润笔之资,也可糊口。只是年已弱冠,还不曾聘家室,未免伶 仃孤寂,尽有那不解的事。只说他手内空乏,不能婚娶,那里知道才人的妻 子,不是有了钱钞,就容易娶得来的。正合着古语两句:若非两间之尤物,

怎配一代之奇人。这段姻缘好难遇。

谭生一日想道:“ 我今来到三衢地方,闻得这边女旦极多,演的都是戏 台。今早有几个朋友,约我一同去看。我有些笔债未完,叫他先去。如今文 字完了,不免去走一遭。” 及至谭生走到中途,那些看戏的人都回来了。谭 生道:“ 也罢,我且立在路旁,待他们过去,我自有道理。” 话犹来了,只见 那些人,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秃的,也有瞎的;也有俗人,也有和尚。

正行之间,有一妇人高声叫云:“ 谁人拾了我的鞋去了?若拿出来便罢,若 不拿出来,我就叫他背了我家去。” 叫罢,众人都不理,惟有一个四五十岁 的一个和尚,微微的冷笑。旁人说:“ 一定是你这个秃驴拾去了。” 和尚不肯 拿出,众人上去一搜,果然藏在和尚袖里。众人说:“ 给我一齐动手!” 和尚 说:“ 不要如此,我所以藏这支鞋的缘故,我实有用他处。” 众人说:“ 你用 他做甚?” 和尚说:“ 别无用处,待我面壁九年之后,将来挂在杖上,做一 双履西归。” 众人大笑之间,和尚一溜而去。

又见女旦前行,背后那些没皮的人,挨肩擦背,眼邪脚歪,就像推车的 一般。谭生云:“ 这些男子妇人,好没要紧。那戏有甚么好处,就这等的挨 挨挤挤,弄出这许多的丑态来!” 正说之间,见那约他的两个朋友,也在其 中。遂是前问说:“ 这戏有甚么也处呢?” 二人答云:“ 这戏名为舞霓班,一 班之中个个都好。最难得的又有那个女旦,叫做刘绛仙。那声容不必说了,

我若说出她的容貌,兄就是老道学,恐亦难于不动心了。有几句现成的批语,

你且听我道来:施粉则太白,施朱则太红,加之一寸则太高,损之一寸则太 短。” 谭生云:“ 恐怕将誉过实。” 二人说:“ 兄若不信,迟一两日,还有台戏 要演,亲来观看就是了。” 谭生云:“ 如此嫩妙。” 遂口唱数语云:

国色从来不易逢,休将花眼辨花容。

饶伊此际施高论,眼到花前自解庸。

话说刘绛仙丈夫,名唤刘文卿,也在班中做戏。自从得了绛仙,遂挣起

(2)

一分大家私。如今世上做女旦的极多,都不能够致富,为甚的独他一个偏会 挣钱?只出他的姿色原好,又亏二郎神保佑。走上台去,就像仙女临凡一般,

另是一种体态。又兼他的记性极高,当初学戏的时节,把生旦的脚本都念熟 了。一到登场,不拘做甚么脚色,要他妆男就做生,要他妆女就做旦,做米 的戏又与别人不同。老实的看了,也要风流起来,悭吝的遇了,也要撒漫起 来。况且拣那极肯破钞的人相与几个,到那庄事上,其风流更不必说了。所 以多则分她半股家私,少则也得他数年的积蓄。不上十年,挣起许多家产,

也够得发了。谁想生个女儿出来,名叫藐姑,年方一十四岁。她的容颜记性,

又在他母亲之上。止教他读书,还个曾学戏。那些文词翰墨之事,早已件件 精通,将来做起戏来,还不知怎么样得利。

绛仙一日无事,将他唤出,不过是要传授他挣钱的秘诀,动人的方法。

绛仙说:“ 我儿,你今年十四岁,也不小了。你爹爹要另合新班,同你 一齐学戏,那些歌容舞态,不愁你演习不来。只是做女旦的人,另有个挣钱 的法子,不在戏文里面,须要自小学会方好。” 藐姑说:“ 母亲,做妇人的只 该学些女工针指,也尽可度日,这演戏不是女人的本事。孩儿个愿学他。就 要孩儿学戏,也只好在戏文里面,趁些本分钱财罢了。若要我丧了廉耻,坏 了名节,去做别样的事,那是断断个能的。” 绛仙说:“ 做爹娘的,要在你身 上挣起一分大家私,你倒这等迂拙起来。

我们这样妇人,顾甚么名节,惜甚么廉耻,只要把主意拿定了,与男子 相交的时节,只当也是做戏一般。他便认真,我只当假,把云雨缪绸之事,

看得淡些。一则身子不受亏,二则这就是守节了,何须恁般拘执呢!古语说 的好:烟花门第怎容拘泥,拚着些假意虚情,去换他真财实惠。把凤衾鸳被,

都认做戏场余地。我做娘的,也不叫你十分滥交,逢人就接,遇人就睡。有 三句秘诀,传授与你。你若肯依计而行,还你名实兼收,贤愚共赏,一生受 用不尽。听我道来:叫做许看不许吃。许名不许实,许谋不许得。” 藐姑说:

“ 怎么叫做许看不许吃呢?” 绛仙云:“ 做戏的时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 被人看到,就是不做戏的时节,也一般与人玩耍,一般与人调情。只有这香 喷喷的一盘美包子,不许他到口。这就叫做许看不许吃。” 藐姑道:“ 那许名 不许实?” 绛仙道:“ 若有富贵大贾、公子王孙,要与找做实事的,我口便 许他,只是你故延捱,不使到手。这叫做许名不许实。” 藐姑道:“ 那许谋不 许得呢?” 绛仙道:“ 若遇那些痴心子弟,与我们处厚了,要出大块银子,

买我从良,我便极口应允,使他终日图谋,不惜纳交之费。到了后日,只当 做场春梦,决不肯言把身子嫁他,这叫做许谋不许得,” 藐姑云:“ 既舍不得 身子,为甚么不直言回他,定要做这许多圈套呢?” 绛仙道:“ 我儿,你不 知道,但凡男子相与归人,那种真情实意,不在粘皮靠肉之后,却在眉来眼 去之时,就像馋人遇着酒肉,只可使他闻香,不可使他到口。若一到口,他 的心事就完了,那有这种垂涎咽唾的光景,来得热闹!” 他二人正说之间,

刘文卿来到门内说:“ 合的小班,今已十有八九,要起个班名才好。我儿,

你是极聪明的,想出两个字来。” 藐姑说:“ 既是小班,取个方盛未艾的意思,

叫做‘ 玉笋’ 班罢。” 文卿说:“ 两字甚好,只是班中尚少一个脚色。待我写 个招帖,贴在门首,自然有人来做。” 上写云:“ 本家新合玉笋班,名色俱备,

只少净脚一名。愿入班者,速来赐教。” 藐姑说:“ 既要孩儿学戏,孩儿不敢 不依。只是一件,但凡忠孝节义,有关各教的戏文,孩儿便学。那些淫词艳 曲,做来要坏廉耻,丧名节的,孩儿断不学他。” 文卿说:“ 这是容易的。”

(3)

藐姑口虽不言,心内暗想云:“ 那个做正生的,不知是怎生一个人物?倘是 俊俏的,也就是我的福了。” 遂作诗一首。诗曰:

玉笋佳名确不易,小班更比大班奇。

饶伊擅尽当场巧,究竟厉非妇所宜。

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4)

第二回 倾城貌风前露秀 概世才戏场安身

却说谭楚玉自从那日听了二位夸美刘绛仙的好处,时刻在心。两三日后,

二位朋友说:“ 今日有戏,不知老兄可出去看看否?” 谭生云:“ 如此,妙,

妙。” 三人遂携手而行。及至到了戏场台上,还不曾有人。其友云:“ 想是梨 园子弟未到,我们且在这总路口上,站上一会,等刘绛仙走过的时节,先把 他凌波俏步,领略一番,然后跟他去看戏,有何不可!且是那些做戏的妇人,

台上的风姿与台下的颜色判然不同。我和你立在此处,到可以识别真才。”

谭生说:“ 同是一个人,怎么有两样姿色?” 其友云:“ 这种道理也有些难解,

场上那件毡条,最是一件作怪的东西,极会凌丑妇,帮佳人。丑陋的走上去,

愈加丑陋;标致的走上去,分外标致。兄若不信,请验一番就是了。” 说话 之间,见一夥人拥挤而至。

谭生云:“ 所谓刘绛仙者,就是前面那一位么?” 其友云:“ 正是。小弟 的说话,可也赞的不差。” 谭生云:“ 也不过如此。” 其友云:“ 妇人的姿色,

到这般地步,也够得紧了,难道还有好似他的不成!” 谭生云:“ 方才在后面 的那个垂髫女子,难道不是天香国色?为甚么对了人间至宝,全不赏鉴,倒 把寻常的姿色,那般抬举起来?” 其友云:“ 那是他的亲生女儿,叫做藐姑,

带在身边学戏的。据小弟看来,好便是好,也未必在他母亲之上。” 谭生心 内想道:“ 这位女子,就像胎里的明珠、璞中的美玉,全然不曾琢磨的。非 具别眼的人,那能识认得出!这种道理,不但他们不知道,也不可使他们知 道。若使见知于人,则天下之宝,我必不能独得矣。也罢,我且依他说个不 好,自己肚里明白就是了。虽如此说,既要结识他,须是在未曾破瓜的时节,

相与起头才好。我且随众人看戏,待他戏完之后,回去的时节,尾在后面,

看他家住那里,然后好想个进身之法。” 遂转身云:“ 毕竟是兄识货,方才那 个女子,初见便好,过后想来他没有甚么回味。还去看戏要紧,不要耽搁了 戏。” 这正是:

当场一刻胜千金,莫把闲词误寸阴。

其友也口号一绝云:

拉友观场破寂寥,评声论色兴偏饶。

非关举世无明眼,天与忽然秘阿娇。

及至到了戏场,早本已开演的是《西施归湖》,接的是《挑帘成衣》。真 个是人人的夸好,个个称强。只是谭生心中,别有所属,所以唱的虽好,也 恨他不一时散场,早些归家。到了杀戏的时节,谭生挤在人空里,一直送他 到家,还觉余兴未尽,亦唯赞叹而已。及归到下处,饮了几杯闷酒,用了几 杯闷茶,心即欲睡,那里一时睡的着。这正所谓:不见可好,不动所欲。遂 自叹云:“ 我自遇刘藐姑,不觉神魂飞越。此等尤物,不但近来罕有,只怕 自古及今,也未曾生得几个。我是个种情人,怎肯交臂而失之?日间遂他回 去,认了所住的地方,又访问他邻人,知道此女出身虽贱,志愿颇高,学戏 之事,也非其本念。若是遇了小生,不怕不是个夫人之料。只是一件,闻得 他的父母,虽然教他学戏,又防闲得极严,不是顾名节,单为蓄钱财。韫椟 而藏之心,正为待价而沽之地。我也曾千方百计,要想个进身之阶,再没有

(5)

一条门路。止得一计可以进身,又嫌他是条下策,非是我读书人所为。他门 上贴着级条,要招一名净脚。若肯投入班中,与他一同学戏,那姻缘之事,

就可以拿定九分了。只是这桩营业,岂是我们做得的!”

辗转久之,机觉舍此别无可图之机。也罢,学戏之事,虽有妨于名教,

钟情之语,昔见谅于前人,我如今说不得了。且从入班去,或者戏还不曾学 成,把好事先弄上手。得了把柄,即使抽身,连花脸都不消涂得,也未可知。

竟收拾前去罢。

枳棘原非凤所栖,求凰因使路途迷。

生前结下姻缘债,借口贤人赋简兮。?

却说刘文卿一向要合小班,只少一名净脚。前日贴了招帖,也不见有人 来应允。文卿与绛仙道:“ 我已约了一位名师,定于今日开馆,等不的脚色 齐备,先把有的教习起来。等做净的到了,补上也未迟。叫孩子们把三牲祭 礼,备办起来。

等先生与众人来了,好烧纸,我且在门首站之。” 说罢,遂走出门来观 望。正值谭楚玉。谭生上前拱手云:“ 此位就是刘师付么?小生姓谭名楚玉。

闻得府上新合小班,少一名净脚,特来相投。” 文卿听说,喜不自胜,答道:

“ 怎么,你是一位斯文朋友,竟肯来学戏?这等说,真小班之福也。既然如 此,等众人来了,同开馆就是了。你且在里边请坐!”

少顷,众人俱到,人家见过了礼,师父也来了。文卿说:“ 叫孩子们,

一面请姑娘出来,拜见师父;一面取三牲祭礼,好祭二郎神。” 谭生云:“ 甚 么叫做二郎神?” 文卿说:“ 你不知道,凡有一教,就有一教的宗主。二郎 神是做戏的祖宗,我们这位先师,极是灵显的。不像儒释道的教主,都有囗 眷,不记人的小过。凡是班内有些暗味不明之事,他就会觉察出来。不是降 灾降祸,就是生病生疮。你都记在心中,切不可犯他的忌讳。” 谭生说:“ 这 等忌的是甚么事?求师付略道几件。” 文卿云:“ 最忌的是同班之人,不守规 矩,做那不端之事。或是以长戏幼,或是以男谑女,这是他极计较的。” 谭 生听了,心中想道:“ 这等说起来,我的门路又走错了。如今来到这边,又 转不去了,却怎么处?” 正在愁闷之际,见文卿从内领出藐姑来,说:“ 我 儿,这是你师付,朝上行礼。” 又指着众人说:“ 这是你同班兄弟,都过来见 了。” 藐站一见谭生,不觉惊讶道:“ 这是一位书生,前日在路上遇见的,他 怎么也来学戏?讵非足件异事。” 既而见楚玉,不时将他暗窥,遂恍然大悟 道:“ 哦,我知道了。虽是如此,贝因奴家一人,遂将这辱身贱行之事,不 惜躬亲。叫奴家心中,如何承当的起。” 二人眉睫之间,自不必说。

且说文卿对师付云:“ 脚色已竟派定,老师请将脚本散于他们。我从今 日起,把他们的坐位也派定了。各人坐在一处,不许交头接耳。若有犯规的,

要求先生责治。” 藐姑与楚玉各自心中祷告,说:“ 我若与他坐在一块,就便 易多少了。” 谁知众脚色里面,独有生旦的戏多,又不时要登答问对,须要 坐在一处,其余却是任意派定。藐姑是个旦角,楚玉是个武角,他心虽勉强,

如何能到一处!及至派定,先生随意拈曲一只,众取筋作板,唱了一只同场 曲子。文卿说:“ 小弟今日备了一杯薄酒,请一同进来饮了。一则是敬先生,

二则是会同窗。” 正是:

同班兄弟似天伦,男女何尝隔不亲。

须识戏房无内外,关防自有二郎神。

到了散席之后,藐姑归到绣房,心中想云:“ 我看这位书生,不但仪容

(6)

俊雅,又且气度从容,岂是个寻常人物!决没有无故入班,来学戏之理。那 日在途间,他十分顾盼我。今日此来,一定是为我了。谭郎,你但知香脆之 可亲,不觉倡优之为贱。欲得同堂以肄业,甘为花面而不辞。这等看来,竟 是从古及今,第一个种情人了,我如何辜负的你。奴家遇了这等的爷娘,又 做了这般的营业,料想不能出头。不如认定了他,做个终身之靠罢。今日这 一拜,只当是暗缔姻亲,预拜天地,那些众人,权当是催妆姻戚,扶拜的梅 香,是便是了。你既有心学戏,就该做个正生。我与你夫妇相称,这些口角 的便宜,也不该别人讨去,为甚么做起花面来。” 这正是:

莫怪姻缘多错配,戏场生旦也参差。

“我从来是心劲的人,今日一见了他,小觉神情恍惚,至今不能成寐,

这便如何是好。也罢,我且把那云雨的风境,缪绸的衷情,枕边的言语,床 上的鸳鸯,想像他一番。虽不能饥食渴饮,亦未必不望梅止渴。等明日见了 他的时节,再作道理。” 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7)

第三回 定姻缘曲词传简 改正生戏房调情

藐姑思念楚玉,自是不必说的了。楚玉也自想道:“ 我为着刘藐姑,不 但把功名富贵丢过一边,并弃终身的名节。只道入班之后,就与至亲骨肉一 般,内外也可以不分,嫌也可以不避,谁想戏房里面的规矩.更比人家不同。

极浑杂之中,又有极分别去处。但凡做女旦的,普天下之人,都可以的戏的,

独有同班弟兄,倒调戏不得。这个陋习,下知甚么人创起。

又说有个二郎神,单管这些闲事,一发荒唐可笑。所以这学戏里面,不 但有先生拘束,父母提防,连那同班的人,都要互相稽察。小生入班一月,

莫说别样的事难行,就是寒喧,也不曾叙得一句。只好借眉眼传情,规模示 意罢了。这刻刻相见的想思,更比那不见面的难害!”

且说这班人,除谭生之外,俱是本处后生,凡两餐与夜间俱各回家,惟 有楚玉自从入班之后,昼夜俱在馆内。楚玉与藐姑,虽是面目相关,其实话 也不曾说。一日早饭后,藐姑到了馆内,恰置别的俱各未来,惟有楚玉一身。

楚玉一见,又喜又惧。迎着藐姑道:“ 这可怎么样呢!” 藐姑捏着楚玉的手,

楚玉也攀着藐姑的臂,虽是两口相亲,却无一言相对,正合着古语二句:

满怀尽是心腹事,及至相逢半句无。

藐姑道:“ 这屋后有闲房半间,虽是茸茅不堪,却是人迹罕到。你我到 彼,略偿素愿何如?” 楚玉说:“ 如此最好。”

二人足方出门,忽闻户外有人进来,遂各慌忙上位。藐姑桃腮添朱,楚 玉手足无措。毕竟是个小小的丑儿,那些事全然未晓,所以不曾看出马脚。

一步三趋,进门来道:“ 嗳哟!我说我来早,还有早行人。咱三个趁之师父 来到,想个法儿玩玩罢。若师父来,又要受他的拘束了。” 藐姑道:“ 做么玩 呢?” 丑说:“ 背趟趟罢。” 楚玉有些不肯,藐姑以目视之,楚玉道:“ 如此 妙极!谁先背谁呢?” 丑说:“ 你先背我。” 楚玉道:“ 你先背我。” 二人争论 不已。藐姑道:“ 你二人各先背我一趟,我再各背你们一趟,就均匀了。” 藐 姑心里,虽是立意要站他们的便宜,其实还别有所思,小丑那里知道?遂推 楚玉说:“ 你先背他。” 楚玉说:“ 你先背他。” 藐姑道:“ 论长幼,该谭兄先 背我。” 楚玉说:“ 如此,你就上在西头椅子上,我背到你东头,回来还送在 你椅子上,就算一趟。” 丑说:“ 我也是如此,叫我多背一步也不能!” 藐姑 遂将一双小小的金莲挠起,又把两支掺掺的柔荑,搭在楚玉的膀臂上。先摸 他嘴,继摸他喉。楚玉遂笑不能止,丑亦欢天呼地。那楚玉的两手,在藐姑 臀下,亦自不必说了。

谁想到东头,尚未及转身,先生来了。闻的馆内呼唤不相,遂咳嗖了一 声。他三人就像迷窝的老鼠一般,各自寻位坐定。先生进来道:“ 你三个为 何这等的喧哗?快些与我说来!” 小丑说:“ 我三个在这里念的是脚本,并没 胡闹。” 先生道:“ 且自由你,待明日背不会脚本,我再与你们算账。” 自此 以后,任他两个欲火炽盛,听的先生咳嗽一声,就如倒倾北海的一般,将那 火儿灭的干干净净。所以将近三月,并不从相续片时。

楚玉道:“ 我如今没夸何,只得把入班的苦心,求婚的私意,写下一封 密扎,团作一个纸团,等到念脚本的时节,趁着众人不见,丢在他怀里去。

(8)

他看见了,自然有个回音。只是一件,万一被众人拾了,却怎么处!

也罢,我有道理,这一班蠢才,字虽识得几个,都是不通文理的。我如 今把书中的词意,放深奥些,多写几个难字在里面,莫说众人看见全然不解,

就是拿住真脏,送与他的父母,只怕也寻不出破绽来。我想有心学戏,自然 该学做正生。一来冠裳齐整,还有些儒者气象,二者就使前世无缘,不能与 他配合,也在戏台上面,借题说法,两下里诉诉衷肠。我叫一声‘ 妻’ ,他 叫一声‘ 夫’ ,应破了这场春梦也是好的。只可恨脚色定了,改换不得。

我今把这个意思也写在上面,求在他令尊面前,说个方便,把我改做正 生,或者邀天之幸,依了他也不可知。

将书缩做丸,不但传幽秘。

聊当结同心,稍示团圆意。

到了次日饭后,一班俱到。生对众人说:“ 我们这一班兄弟,学了个把 月戏文,还不曾会得一两本。谁想做旦的刘藐姑,与做净的谭楚五,他两个 记性极好。如今念熟了许多,我们只是赶他不上。师父昨日说,今日要考较 我们,大家都要仔细。” 丑说:“ 都是净旦两个不好,他俩个要卖弄聪明,故 此显得我们不济。藐姑是师父的女儿,不好打他。小谭那个畜生,断然放他 不过。我今日不受打便罢,若受了打,定要拿他出气。” 生说:“ 别样也还可 恕,最恼他戴了方巾,要充个斯文的模样。我和你一齐动手,定要扯他的下 来。师父来了,我们各人上位。” 正说之间,先生来了。说道:“ 你们把念的 脚本,都拿上来,待我提你一提,提一句,就要背到底。背得出就罢,背不 出的,都要重打。” 藐姑与楚玉是昨日背过的了。叫末说:“ 拿你的来!” 末 说:“ 学生只念得一本。” 先生说:“ 他们极不济的,也有两本,你只得一本,

这等且拿来。

‘提云风尘暗四郊’ 这是那一本上的?” 答云:“ 这是《红拂记》上的牌 名,叫做节节高。” 先生说:“ 且饶你,下次务期多念几本。” 又叫净云:“ 拿 你的来!” 净答云:“ 我的极熟,不用背罢。” 先生云:“ 胡说,快拿来!” 净 暗叫楚玉说:“ 我若背不出,烦你提一提,我有酬谢你的去处。” 小丑方才说:

“ 都是你卖弄聪明,显得他不济,要拿你出气哩!你若肯提我,我就帮你打 他;你若不肯,我就帮他打你。” 楚玉说:“ 你放心去背,我提你就是了。”

先生提云:“ 寄命托孤经,史载。” 楚玉低声对丑云:“ 这是《金丸记》上的 牌名,叫做三学士。” 丑遂高声背下。师父又叫正生说:“ 拿你的来背。” 正 生说:“ 他央人提得,我难道央人提不得么?藐姑于我坐在一处,不免央她。”

对藐姑说:“ 好姐姐,央你提一提,我明日买汗中送你。” 藐姑说:“ 使得。”

正生遂将脚本送上。先生提云:“ 叹双亲把儿指望。” 正生时藐姑做眼包,藐 姑背笑说:“ 我恨得打死这个狗才,好把潭郎顶替,为甚么肯提他!” 先生打 正生头云:“ 怎么全不则声?” 正生说,“ 曲于是烂熟的,只有牌名不记得。

脱生说/这等兔背牌名,只背曲子罢。” 正生遂将叹双亲句唱了一遍。先生 说:“ 怎么我提一句,你也只背一句,难道有七个字的曲子么!” 正生说:“ 我 原是烂熟的,只因说了几句话,就打断了。” 先生说:“ 如此再提你几句:教 儿读古圣文章。” 正生也只将二句高唱一遍。先生说:“ 往下背!” 正生说:“ 我 念念再背就熟了。” 先生怒说:“ 有这等蠢才,做正生的人,一句曲子也说不 得。谭楚玉是个花面,这等聪明,只怕连你的曲子,他也记得哩。

谭楚玉与我背来!” 楚玉答云:“ 这是《浣纱记》上的牌名,叫做江儿水。”

先生说:“ 好!记又记得清,唱又唱的好。你听了羞也不羞?如今起来领打。”

(9)

遂将他打了十余下说:“ 以后再背不出,活活的打死你。快去念来!”

先生说:“ 我出去拜客就来,不要吝气,也个可交头接耳,说甚闲话。”

众人说:“ 晓得。” 遂拂衣而出。正生下位,对丑:“ 先时说的话,你都记的 么?” 丑说:“ 记得。” 心中想云:“ 他要打小谭,叫我做个帮手,我想小谭

【提】我的曲子,怎么好打他?也罢,口便帮他骂几句,待他交手的时节,

我把拳头帮着小谭,着实捶他一顿,岂不是个两全之法。” 对正生说:“ 我帮 你就是了。” 正生遂向楚玉说:“ 你学你的戏,我学我的戏,为甚么在师付面 前,弄这样聪明,带累我吃打。” 谭生说:“ 是师父叫我唱来,与我何干。”

正生说:“ 就是帅父叫你唱,你该回他不记得罢了。为甚么当真唱起来!” 遂 以手拉楚玉的方巾说:“ 你既然学戏,自然该像我们,也带一顶帽子。为甚 么顶了这个龟盖?难道你识几个字,就比我们两样么?众位快动手!” 净说:

“ 大家捶这狗头。” 三人打在一团。净口里骂的是楚玉,手里打的却是正生,

三转两扭,遂将正生扑在地下,藐姑心下想道:“ 我假意去拉劝,一来捏住 谭郎的手,与他粘一粘皮肉,也是好的;二来帮着谭郎,也捶他几下,替谭 郎出口气儿。” 上前捏住谭生的手,谭生会意,遂藐觎姑一拉,藐姑遂将身 一就,趁着众人不防,虽未能尽情如意,亦不免两口相亲。净按着正生的头,

楚玉一手拉着藐姑,一手打正生。副净在旁解劝,正生在地下哭骂。

外说:“ 劝他们不住,待我假装师父的声口,吆喝凶几声,他们自然惊 散。” 遂到门外,大声叫云:“ 是那几个畜生,在里面胡吵,快些开门!

待我进来。” 果然惊散,各坐原位,去念各人的脚本。外遂并手摇摆而 上。

方才罗唣的那几个,教人好不生气。众人见不【是】师父,又各吵闹起 来。

外说:“ 当真待来了,大家念几句罢。” 藐姑上位,心中说:“ 方才劝他 的时节,谭郎递一件东西与我,不知甚么物件,待我看来。” 及至看了一遍,

遂点头云:“ 原来如此,我有心写一回字,又没法递与他。也罢,我看这一 班蠢才,都是没窍的,待我把回他的话,编做一只曲子,高声唱与他听,众 人只说念脚本,他们那里知道。” 遂对众人说:“ 这两只曲子倒有些意味,待 我唱他一遍:金络索来绒,意太微。知是时奸宄,两下里,似锁钥相役,有 甚的难猜迷。心儿早属伊,暗相期,不怕天人不相依。你为我无端屈志,增 憔悴,好教我难为意!

将他改作伊,正合奴心意。欲劝爹行,又怕生疑忌。我细思,有妙机,

告君知,会合的机关在别离,这成群鸷鸟不忌唳!

楚玉听道:“ 有这等聪明女子,竟把回书对了众人高声朗诵起来。只有 小生明白,那些愚人,如在梦中一般。这等看来,他的聪明还在小生之上。

前面那一只,是许我的婚姻;后面那一只,是叫我改净为生之法。说这一般 之中,只有我好,其余都是没干的。教我在他父亲面前,只说不肯做净。要 辞他回去,不怕不留我做生,果然是个妙法。等师父回来,依计而行,便了。”

他师父回来道:

“出访戏朋友,归教戏门人。

般般都是戏,只有撰钱真。

问你们的功课都做完了么?” 众人说:“ 做完了。” 先生云:“ 你们都去 罢。” 惟有楚玉端然不动。先生说:“ 你为何不走?” 楚玉说:“ 有话要讲,

所以不去,求先生唤东家出来。” 文卿出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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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席呼声急,东家愁闷深。

不因催节礼,定是索束金。

“先生叫弟,有何商意?” 先生云:“ 这个学生,叫我请你。他说拜别师 父,叩谢主人,明日要家去哩。” 文卿说:“ 如今学会了戏,正要出做生意,

怎么倒要回去呢?” 楚玉说:“ 我初来的时节,只说做大净的,不是扮关云 长,就是扮楚伯王。虽然图几笔脸,做到慷慨激烈之处,还不失英雄本色。

谁想十本戏里面,止有一两本做君子,其余都做小人,一毫体面也没有,岂 是人做的事。” 先生说:“ 你既不肯做花面,就该明说,为甚么要走呢?” 文 卿说:“ 既然如此,你就拣一个脚色就是了,正旦是我儿,移动不得,老旦 认一脚色罢。” 楚玉说:“ 把个须眉男子,扮做巾帼妇人,岂不失了丈夫之体。”

文卿说:“ 做小生何如?” 楚玉说:“ 这个脚色,还将就得,只是一件,那戏 文里面的小生,不是因人成事,就是助人功名,再不见他自立门户,也不像 我做的。” 先生云:“ 这等说起来,他的意思,明明要做正生了,我看他的喉 咙身段,倒是个做生的材料。不如依了他罢。” 文卿说:“ 众脚色里面,惟有 生旦最苦。上场的时节多,下场的时节少,没有一只大曲子本是他唱,只怕 你读书之人,受不得这般劳碌。” 楚玉说:“ 不将辛苦意,难取世间财。只要 令爱受的就受的,我和他有苦同受,有福同享,就是了。” 文卿说:“ 把那做 生的与你调过来,你做正生,他做花面,再没得说了。” 楚玉说:“ 既然如此,

只得勉强从下。我老实对你说罢,起先入班还是假的,如今倒要弄假成真了!”

从来净脚由生改,今日生由净脚升。

欲借戏场风仕局,莫将资格限才能。

楚玉自从改净以后,学戏的时节,与藐姑坐位相连;唱曲的时节,与藐 姑夫妻相称,虽未能同衾共枕,较视从前,也就便宜多少了。欲知他二人的 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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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一乡人共尊万贯 用千金强图藐姑

楚玉与藐站以手示意,以目传情,向是不必说了。且说埠镇上,有一个 财主乡官,名唤钱万贯。他家金银堆积如山,谷米因陈似土,良田散满在各 邑,纳不尽东西南北的钱粮。资财放遍在人头,收不了春夏秋冬的利息。用 豪奴,使狠仆。叫做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爪牙始惊人。娶美妾,蓄妖姬,

叫做乞食齐人尚有家,富人怎不骄妾妻!这也还是件小事。自古道:“ 财旺 生官。就是中了举人、进士,也要破几两少钞。做纱帽的铺户,不曾见他白 送与人。又听得官高必险,反不若他异路前程。做不到十分显职,卷地皮的 典史。不曾见有特本参他。这等看将起来,他这一位大大的财主,小小的乡 绅,也甚做得过。所以他出门则顶其肚皮而摇摆,居然员外气象;在家则高 其声而吆喝,宛然官府排场。

一日,对众人说:“ 我钱万贯自从纳粟以后,选在极富庶的地方,做了 一任县佐。趁了无数的银子,做了未满三年,就被我急流勇退,告了终身的 假,急急的衣锦还乡,如今凡拜县官,都用治生帖子,他一般也来回拜。那 些租户债户见了,吓的毛骨悚然。欠了一升一合,一钱一分,就要写帖子送 他,谁敢不来还纳!看来不亏别样,亏我这个住处住的好,不在城而在乡。

若还住在城市之中,那举人、进士,多不过我这个小路前程,如何能充人呢。

只是住在乡间,也有一件不好,那些公祖父母,无故不肯下乡。我这些威风,

一年之中装不上一两次,白白的把一顶纱帽,一件圆领,都收旧了。今日闻 得本县三衙要巡历各乡,清查牌甲。少不得一到本处,就要来拜我。地方上 办了酒席,少不得请我去赔他,这场威风又使得着了。叫家僮,你乘此机会,

把一应田租账目清理一番,有拖欠的,不免开送三衙,求他追比起来。一则 清理今年的账目,多得些利钱,二则借此示从,免的与我啕气。” 说话之间,

见十数个身穿蓝布粗衣,头带卷边毡帽的乡里人,都脆下道:“ 我们是地方 总甲。只因本县三爷要来清查牌甲,真实往年的旧规不过要些常例钱,少不 得出在这里中。如今都放齐了,只是我们送他,恐怕客多嫌少,不肯就接。

要求钱爷,发个名帖,然后送,觉得有体有面些。

从来官府下乡,定有一桌下马饭。我们也预备下了,要请钱爷做个陪客。

凡有不周之处,官府计较起来,都要求钱爷方便一声。” 万贯说:“ 我的 帖子,是从来不肯轻发的。况且身子有些不受用,陪不得酒,你们去另请别 人罢。” 众人说:“ 我这镇上,只有你一位乡绅,那里还有第二个。” 万贯说:

“ 就是你们自己罢了,何必定要乡绅。” 众人说:“ 钱爷取笑了,我们做百姓 的,如何敢用帖子,如何敢做陪客。” 万贯说:“ 哦!原来官民二字,也有些 分辨么?既然如此,你们平日为何大模大样,全不放我在眼里?” 众人说:

“ 我们尊敬的是钱爷,怎么倒说我不敬呢?” 旁边一个家人,跪下禀道:“ 这 些人,不是租户,就是债户,个个都有些账目,不曾清楚。” 万贯道:“ 如何?

你们既然尊敬我,为甚么不肯还账?我如今正要开送三衙,叫他当面遭比,

恨不得打断你们的狗筋,还肯管你这样闲事!” 众人听说,魂不附体。说道:

“ 不消送官,待我们还就是了。” 万贯说:“ 既然如此,我看地方面上,替你 们装个体面,把敛来的银子,都放在这边,待我替送。请官的筵席,要齐正

(12)

些。必有一两样海味才好,那些俗菜,是用不得的。且是我这两日懒待出门 赴席,也要抬到这边来。地方上面,就有些不到之处,我也替你们说个方便。

只是以后知事些,你们这些人,莫说别样放肆,就是称呼之间,也有些欠通。

难道钱爷两个字,是生漆粘住的?那钱字下面,爷字下面,就夹不得一个字 眼进去么?” 众人说:“ 这是我们不知事,自今以后,加上一个字眼,叫钱 老爷就是了。” 万贯说:“ 既然如此,你们就多叫几声,补了以前的数。” 众 人连叫了几声,万贯连应了几声。众人叫的紧,万贯应的也紧。及至叫完,

万贯将大头点了数点,笑道:“ 这才是个道理。你们说的话,都完了么?你 老爷身困倦,要进去睡了。你们有事者奏来,无事者迟班!” 众人说:“ 还有 一件大事,要禀告钱老爷。那平浪侯晏公,是本境的香老,这位神道,极有 灵验的。每年十月初三,是他的圣诞,一定要演戏上寿。请问钱老爷,该定 那一班戏?你分付一声,小的们好去办。” 万贯说:“ 往年的戏都是舞霓班做。

那女旦名叫刘绛仙,又与我相厚,待我差人去接他便了。” 众人各唯唯而退。

万贯见众人散了,随将双膝一拍,笑道:“ 妙,妙,妙!我钱万贯的威 势,不拿来恐吓乡人,叫我到那里去使!明日官到的时节,拿他们的银子、

酒席,装自家的体而威风,何等个妙!还有一件上门的生意,不可错过,等 他拿了银子来,待我取下一半,只拿一半送官,且做个小小的抽丰,再做道 理。叫家僮,你打听舞霓班的戏子,在哪里做戏,好着人去唤他。” 家僮道:

“ 禀老爷!舞霓班虽好,还个如玉笋班,更有名声。近来的戏,都是他做。”

万贯说:“ 我不单为做戏,要借这个名色,与绛仙叙叙旧情,你那里知道。”

家僮说:“ 玉笋班也有个女旦,就是绛仙的女儿,名叫藐姑。他的姿色,比 他母亲更强十分。况且绛仙为照管女儿,近日离了大班,也在小班里面。”

万贯说:“ 是他有个绝标致的女儿,我从前见过他的,如今也出来做戏了?

既然如此,你速速去接。待我央他母亲做牵头,也和他相与和与!”

仆说:但闻姊妹同归,不见娘儿并嫁。

万贯:阿婿就是阿爹,一身兼充二夫!

欲知后事,观下回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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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刘绛仙将身代女 钱二衙巧说情人

话说刘绛仙自从女儿出台,又喜又恼。喜的是藐姑姿色概世,恼的是藐 姑矢志不淫。一日,绛仙想道:“ 我刘绛仙苦了半世,只生得一个女儿,实 望他强宗胜祖,挈带父母,谁料戏便做得极好,当不得性子异样,动不动要 惜廉耻,顾名节。见了男子莫说别样事不肯做,就是一颦一笑,也不肯假借 与人。如今来到这乡镇之间,搬演神戏。那为首的是个财主,别处虽然悭吝,

在我们身上,倒肯撒漫使钱。是我的旧相识,见了我的女儿,岂有不劝喜的!

只是我儿性子如此,恐也不能趁他的银子。”

及至到了镇上,见那座庙坐北向南,离庙五十余步,有一道急湍沙河。

那台子的后台,在南岸上。前台一半,搭在水里,生板是正对庙口。你 说这是为何?只因是台女戏,若不搭在水里,那些没皮虎,就弄出多少事来。

将台子如此一搭,台子在水里,离看戏的约有四五尺,使他只能远看,

不能近前,到也甚妙,谁知竟为藐姑与楚玉的便宜之地呢!及至吃了早饭,

拾起浮桥。令戏子上台,上完了,遂将浮桥撤去。先唱了三出参神的戏,然 后开了本戏。及至藐姑出台,真个如海上的仙女,令人可望而不可即。

未及唱到半本,那些看的人,愚鲁的俱备口呆目邪;那些风流的,俱各 手舞足蹈。真是人人夸强,个个称好!

再说那钱万贯,心中想道:“ 我嫖了一世的婊子,见过多少妇人,只说 刘绛仙的姿色,是人中第一了。谁想生个女儿出来,比他更强十分。看了他 半本戏,将我的魂也消出了一半,这便如何是好?” 又想道:“ 他如今虽是 台上的,到晚间,不过多加几两银子.就是我怀中之物了。此处难道还有挣 我的不成!是便是了,怎奈我欲火炽盛,如何等的到晚上呢?也罢,等他下 台用饭的时节,不免先调戏他一番,再作道理。” 谁知到了饭时,别的俱各 下台,目中惟少藐姑。那藐姑自从唱演以来,只在台上点心点心,就到黑方 才下来。今日也是如此。所以万贯愿望甚急,至此不觉情兴索然,虽是威振 一方,却也无可奈何。因此罢刘绛仙也无心与他亲热了。

及至吃饭,上台演过晚本。万贯道:“ 家僮把绛仙叫来,我看他说些甚 么,再作道理。” 家僮道:“ 绛仙到了。” 万贯叫他进来,绛仙见了万贯,一 手摸着万贯的胡子,说道:“ 是你老人家,我二人一年没见,如今你反少面 起来了。总是财主人家养的好,真真令人可爱!” 万贯道:“ 你可好嘛?” 绛 仙答道:“ 我可好从何来呢?日子不如那二年,生意又不济,孩子又不听说,

那像你老人家这等的受用呢?可是咱二人一年不见,不知你老人家也想我 不?” 万贯道:“ 不惟常常的想你,就是夜日也还想你。

到了今日,却一毫也不想了。” 绛仙说:“ 见了面还想个甚么呢?” 万贯 道:“ 却不是如此。我从前只说你的容貌世间无双,所以放你不下。自从今 日见了令爱,谁知更比你来俊俏,我一见,就把爱你的心肠,移在令爱身上 去了,所以夜日还想你,今日一毫也不想了。不知你还念往日旧交,把令爱 也送来,教我享受享受不?” 绛仙心中想道:“ 我若说不能,今夜就不能趁 他的银子了。也罢,我自有道理。” 对万贯道:“ 他的皮味与我不同,虽是一 样接客,他偏要赚好道歹,像你老人家,自然是不嫌的。但自今晚也骤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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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来,却是断然不能的。你老人家若果不嫌他,待我明日合他细细的商议,

再来回说。” 万贯见这番光景,不觉动起兴来了,叫家僮:“ 对他班内人说声,

不用等他,今夜在我这里睡罢。” 绛仙说:“ 如此,又在这里打搅你了。” 万 贯说:“ 你若不要钱,我情愿叫你常常的打搅。” 绛仙说:“ 爷们相厚,谁合 你要钱来!” 万贯说:“ 跟我借的粮食也是钱。” 两个遂各宽衣裳,同入帐内。

其中的情景声音,自是不必说了。

到了次日起来,万贯说:“ 今日是余账未了一齐清楚罢。” 绛仙遂起身而 去。及至演戏的时节,万贯左右不离,又是一天。到晚来想道:“ 我也曾千 方百计去勾搭,他一毫也不理。想来没有别的意思,一定是不肯零卖,要拣 个有钱的主人,成堆发兑的了。我如今拚着一主大钞,娶他回来做小,他母 亲是极喜我的,也未必十分拒绝。自古道:见钱眼开。我兑下一千两银子,

与他说话的时节,就拿来排在面前。他见了自然动火,我又有许多好话到他,

不怕他不允。叫梅香与我暖起酒来伺候。” 见了绛仙道:“ 我前夜把令爱的事,

再三托你,为甚么不见回音?” 绛仙道:“ 不要说起,都是前世不修,生出 这个怪物来,终日里与我淘气。

我几次要对他讲,他见我几次要张口,就走开去了。料想那没福的东两,

受你培植不起,如今还是我来替他罢。” 万贯道:“ 我有句好话,和你商议,

不知你肯不肯?若肯了,不但送你一场富贵,还替你省下许多是非,只怕你 没有这般造化!你令爱不肯接人,也是有志气的所在。无非显立意从良,要 嫁个好丈夫的意思。你何不依了他,多接些银子,打发他去!把银子买了妇 人,教起戏来,一般好做生意。你莫怪我说,做女旦的人,若单靠做戏,那 挣来的家私,也看得见。只除非像你一般,真戏也做,假戏也做;台上的戏 也做,台下的戏也做,方才趁的些银子。若像你令爱那样性情,要想他趁人 家的银子,只怕也是件难事。” 绛仙说:“ 倒也说得不差。” 万贯说:“ 他趁不 得银子来,也还是小事,只怕连你趁来的银子还要被他送了去。把人家败的 净光,然后卖到他身上。那卖来的银子,又没得买人,只够还债。这件生意,

就要做不成了。” 绛仙说:“ 虽则如此,也还不到这般地位。” 万贯说:“ 你还 不知道哩!有多少王孙公子,都是有才有力的人。说他大模大样,不理人也 罢了,又私意动人的风景,弄的人有面皮没处放,起了火没水泼,都要生法 送你到官,出他的丑,不到散班地步不止哩!” 绛仙听了道:“ 这等说起来,

是一定该嫁的了。但不知甚么样人家才好打发他去呢?” 万贯说:“ 富贵二 字,是决要的了。只是一件,富也不要大富,贵也不要大贵,若富贵到极处,

一来怕有祸不能够享福到头;二来怕他做起官势来,得意便好,若不得意,

就苦了令爱一生。须是不大不小的财主,半高半低的乡宦.像我这样人家,

才是他的主顾。” 绛仙说:“ 这等说起来,是你要娶他子?” 万贯拱手答云:

“ 不敢,颇有些意,只是不敢自专。你若肯荐贤,少也不好出手,竟是一千 两聘金。” 叫梅香:“ 把我兑下的财礼,抬将出来!” 指着银子道:“ 这是五十 两一封,共二十封,都是粉边细系,一厘潮的也没有。” 绛仙说:“ 他起先那 些话,说得一字不差。我若有了这些银子,极少也买他十个妇人。就教得一 般女戏,个个趁起钱来。

我这分人家,哪里发积得了?为甚么留下这个东西,终日与他淘气!”

对万贯道:“ 就依了,只是嫁过门来,须要好生看待。” 万贯说:“ 搁在头上 过日子,决不敢轻漫他!” 万贯见他说准了,满心欢喜。遂将绛仙搂在怀中,

要与如此如此。绛仙说:“ 起先无乎不可,如今我是老长亲了,你不得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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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贯说:“ 只此一遭,下不为例。明日做丈母,今日为夫妻,有何不可呢?”

两个不觉又做起旧日的营生来了。顷刻之间,云收雨止。万贯道:“ 几时过 门呢?我好预备预备。” 绛仙说:“ 晏公的寿戏,只落明日一本了。等做完之 后,就送他过来。” 未知藐姑果嫁万贯不曾,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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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赖婚姻堂前巧辩 受财礼誓不回心

却说那日戏完之后,藐姑自己想道:“ 奴家自与谭郎定约之后,且喜委 身得人,将来例无失所。又喜得他改净为生,合着奴家的私心。别的戏的,

怕的是上场,喜的是下场,上场要费力,下场好粹悚的缘故。我和他两个,

却与别人相反,喜的是上场,怕的是下场。下场要避嫌疑,上场好做夫妻的 缘故。一到登场的时节,他把我认做真妻子,我把他认做真丈夫。

没有一句话儿,不说得钻心刺骨。别人看了是戏文,我和他做的是实事。

戏文当了实事做,又且乐此不疲,焉有不登峰造极之理!所以这玉笋班 的名头,一日忝似一口。是便是了,戏场上的夫妻,究竟当不得实事。须要 生个计策,做真了才好。几次要对母亲说,只是不好开口。如今也顾不得了,

早晚之间,要把真情吐露出来,方结果了这件心事。

看见绛仙回来,道:“ 母亲,你往那里去来,为何至今方回,这箱子里 面可是甚么东西?” 绛仙道:“ 我心是极明白的,你且猜上一猜。” 藐姑猜道:

“ 是添的新行头?不是!是母亲清歌换来的诗千首?不是!如此孩儿知道了,

但自说不出口来。” 绛仙道:“ 你既然猜着,就明说何妨!”“ 莫不是母亲遇着 好事的财主,因此送来这些物件么?” “ 都不是!我对你说了罢,这皮箱里 头的物件,就是你的替身。做娘的有了他,就不用你了。” 藐姑说:“ 怎么,

不用孩儿做戏了,这等谢天谢地!” 绛仙道:“ 我生你一场,我只说与我一样。

谁料你动不动要顾廉耻,要惜名节,所以如今弄出这件事来。” 藐姑说:“ 母 亲说的话,孩儿一些也不懂,倒求你明白讲了罢。” 绛仙说:“ 我老实对你说,

你这样心性,料想不是个挣钱的,将来还要招灾惹祸。不如做个良家的妇人,

吃几碗现成饭罢。这边有个钱乡宦,他是这块的一个大财主,从前也做过一 任子官,如今告终养回家。

年纪也不甚大,做人又极慷慨。他一眼看上你,要娶你做个二房夫人。

等你过了门的时节,不惟你却奴使婢,受用一辈子,就是做娘的,也就托你 的福了!你说好不好?做娘的已经许下他了。这箱子里面,就是他的财礼。

明日戏完之后,就要送你过去了。” 藐姑听说,大惊道:“ 呀!有这等的 奇事!我是有了丈大的,怎么如今又许旁人?烈女不更二夫,我岂有改嫁之 理!” 绛仙惊问道:“ 你有甚么丈夫?难道做爹娘的不曾许人,你竟自家做主,

许了那一个不成!” 藐姑道:“ 孩儿怎敢自家做主,这头亲事,是爹娘一同许 下的。难道因他没有财礼,就悔了亲事不成?” 绛仙大惊道:“ 我何曾许甚 么人家,只怕是你见了鬼了!既然如此,你且说我,许的是那一家,那一个?

你且讲来!” 藐姑说:“ 就是那做生的谭楚玉,难道你忘了么?” 绛仙道:“ 这 一发奇了!我何曾许他来呢?” 藐姑说:“ 他是个宦门之子,现今身列学宫,

负了概世之才,取功名易如反掌。为甚么肯来学戏?只因看上了孩儿,不能 够亲近。所以,借学戏二字,做个进身之阶。又怕花面与正旦配合不来,故 此要改做正生。这明明白白是句求亲的话,不好直讲,做一个哑谜儿与人猜 的意思,爹爹与母亲都曾做过生旦,也是两位个中人,岂有解个出的道理!

既然不许婚姻,就不该留他学戏,就留他学戏,也不该许他改净为生!既然 两件都依,分明是允从之意了。为什么到了如今,忽然又改变起来,这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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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没理。” 绛仙说:“ 好,好,好!好一个赖法!这等说起来,只消这儿句巧 话,就把你的身子被他赖去不成!且是婚姻大事,不论贫富,都有个媒人。

就是告当官,也要有个干证。你说你的媒人是谁?你的干证是谁?” 藐姑道:

“ 你说我没有干证么?那些看戏的人,谁不说我与他,是天配的姻缘呢?且 是我和他,交杯酒也不知吃过多少,夫妻也不知叫过多少,难道还不是真的 么?” 绛仙说:“ 你看这个孩子,痴又不痴,乖又不乖,说的都是些梦话!

那有戏场上的夫妻,是做得准的呢?自古来做戏的甚多,你见谁做生的与旦 作俦,做旦的把生认做真夫呢?” 藐姑说:“ 天下事,别的都戏的,惟有婚 姻戏不的。既要弄假,就要成真。我不像别个女旦,夜间睡的是一个,白日 叫的又是一个。一些廉耻也不惜,也不顾名节是何物!孩儿是个惜廉耻、顾 名节的人,不敢把戏场上的婚姻,当做假事。这个丈夫是一定要嫁的!” 绛 仙说:“ 好骂!好骂!这等说起来,我是不惜廉耻,不顾名节的了?我既然 不惜廉耻,不顾名节,还有甚么母子之情呢?就逼你嫁了人,也不是甚么奇 事!我且进去睡觉,待朋日戏完了,我再同你讲话。难道我的货,到由不的 我么?不怕你飞上天去!”

任你百口挠婚约,

还我千金作枕头。

藐姑道:“ 你看他竟自进去了!谭郎,谭郎!我和你同心苦守,指望守 个出头的日子。谁想到了半途,忽然生出这样事来!我那母亲见了这些银子,

就如馋猴遇果,饥犬闻腥的一般。既然吞在口里,那里还肯吐将出来!这场 劫数,是断不能逃的了!也罢,谭郎如今现在外边,我不免将我的软细东西,

收拾收拾,跟他夤夜逃走。明日意在一个幽密去随,连日奔往别处,再作道 理。” 及至到了二门,已被上了锁了。又不敢高声叫,又不能越墙而过。站 了半日,回到自己房中,叹道:“ 谭郎,谭郎!我今既不能生随你身,我岂 肯负了你的心么?罢,罢,罢!惟有一死相报了。” 遂将系腰的带儿解下,

系在粱头以上。又搬了一个杌子,将身一竦立在上面。此时死与未死,再听 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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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借戏文台前辱骂 守节义夫妇偕亡

话说藐姑将带儿挂在颈下,意在必死。心中怒转道:“ 且住!做烈妇的 人,既要拚这一条性命,就该对了众人,把不肯改节的心事,明明白白诉说 一番。一来使情人见了,也好当面招魂,二来使文人墨士闻之,也好做几首 诗文,留个不朽!为甚么死得不明不白,做起哑节妇来!毕竟用个甚么死法 才好。有了,我们这段姻缘是在戏场上做起,就该在戏场上死节。

那晏公的庙宇,恰好对着大溪,后半个戏台,虽在岸上,前半个却在水 里。不如拣一出死节的戏,认真做将起来。做到其间,忽然跳下水去,岂不 是自古及今,烈妇死难之中,第一件奇事么!有理,有理!”

阿母亲操逐女戈,人伦欲变待如何。

一宵缓死非无见,留取芳名利益多。

却说次日,楚玉闻知此事,心中想道:“ 我为刘藐姑,受尽千般耻辱,

指望守些机会,出来成就了这桩心事。谁想他的母亲,竟受了千金聘礼,要 卖与钱家为妾!闻得今日戏完之后,就要过门,难道我和他这段姻缘,就是 这等罢了不成!岂有此理。他当初念脚本的时节,亲口对我唱道:心儿早属 伊,暗相期,不怕天人不肯依!这三句话,何等的决烈!难道天也不怕,单 单怕起人来?他毕竟有个主意,莫说亲事不允,连今日这本戏,只怕还不肯 做哩。定要费许多凌逼,方得他上台。我且先到台上伺候,看他走到的时节,

是个甚么面容,就知道了。” 正是:

入门休问荣枯事,

观着容颜便得知。

藐姑道:“ 奴家昨日要寻短计,只因不曾别得谭郎,还要见他一面。

二来要把满腔的心事,对众人暴白一番,所以,挨到今日,被我一夜不 睡,把一出旧戏文,改了新关目。先到戏房等候,待众人一到,就好搬演。

只是一件,我在众人面前,若露出一点愁容,要被人识破,就死也死不成了。

须要举动如常,倒装个欢喜的模样,才是个万全之策。” 正是:

忠臣视死无难色,烈妇临危有笑容。

话说众人见藐姑上台,齐道:“ 刘大姐,闻得你有了人家,今日就要恭 喜了!” 藐姑笑道:“ 正是!我学了一场戏,只落了今日一天,明日要做,不 能够了。全仗列位扶持,人家用心做一做,好结我终身之局,未知列位意下 如何?” 众人说:“ 我们的意思,也要如此,有何不可呢!” 楚玉心中暗气道:

“ 怎么天地之间,竟有这样寡情的女子,有这样无耻的妇人!一些也不烦恼,

也就去不得了,还亏他有这张厚脸,说出这样话来!

我当初早知如此,岂肯辱身贱行,学这个营生来呢!再想到,是我差矣!

独不思做女旦的,名为戏子,其实无异于娼妇。娼妇如何能养出贞节女 子来,岂不叫人后悔无及!又想他,或者心上烦恼,怕人看出破绽来,故意 装出这等笑容,说出这样言语,也不可知。” 远远望见那姓钱的来了,自古 道:仇人相见,分外眼明。

且看他如何相待。

(19)

万贯到了台下,指着藐姑道:“ 他如今比往常不同,是我的浑家了。

你们就是做戏,也都要离开些。别了拚拚挤挤,不像个体面!” 藐姑说:

“ 我今日戏完之后,就要到你家来了。我的意思,还要尽心竭力做儿出好戏,

别了众人的眼睛,你肯容我做么?” 万贯说:“ 正要如此,有甚么不容。” 藐 姑说:“ 这等有两件事,要依我。第一件,不演全本,要做零戏;第二件,

不许点戏,要随我自做,才得尽其所长。” 万贯说:“ 这等,你意思要做那儿 出呢?” 藐姑说:“ 我最得意的,是那《荆钗记》上.有一出抱石投江,是 我新近改造的,与旧本不同。要开手就演,其余的戏,随意再做。” 万贾说:

“ 领教就是,只求你早些上台。” 楚玉听了道:“ 这等看起来,竟是安心乐意,

要嫁了他了?是我这瞎眼的,不是当初认错了人,如今悔不及了,任他去罢!”

藐姑说:“ 列位快敲锣鼓,好待我上台。” 又叫楚玉云:“ 谭大哥,你不用忧 愁,用心看我做。” 楚玉答云:“ 我是瞎眼的人,看你不见。” 藐姑也不做声。

对众人云:“ 天已将午,可开戏了。” 只见万贯身穿丝服,头戴一顶蓝色毡帽,

取一把交椅,在台子近前坐定。看戏人,两穷挨挤。藐姑扮钱玉莲上场。

唱道:曹折挫,受禁持,不由人不垂泪。无由洗恨,无由远耻,事到临 危,拚死在黄泉作怨鬼。

白:奴家钱玉莲是也,只因孙汝权那个贱子,暗施鬼计,套写休书。

又遇着狠心的继母,把假事当做真情,逼奴改嫁。我想忠臣不事二君。

烈女不更二夫,焉有再事他人之理?千休万休,不如死休!只得前往江 边投水而死。此时己是黄昏,只索离生门,去寻死路。我钱五莲,好苦命也。

唱:心痛苦,难分诉,我那夫呵!一从往帝都,终朝望你偕夫妇。谁想今朝,

拆散中途。我母亲信谗言,将奴误。娘呵!你一心贪恋他豪富,把礼义纲常 全然不顾!

白:

来此已是江边,喜得有石块在此,不免抱在怀中,跳下水去。且住!我 既然拼了一死,也该把胸中不平之气,发泄一场。遍我改嫁的人,是天伦父 母,不好伤他。那套写体书的贼子,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为甚么不骂他一 场,出口气了好死!(指着万贯道)待我把这江边的顽石,权当了他。指他 一指,骂他一句,直骂到顽石点头的时节,我方才住口!

唱:真切齿难容!(怒指万贯道)坏心的贼子,你是个不读书,不通道理的 人。不与你讲纲常节义,只劝你到江水旁边,照一照面孔,看是何等的模样,

要配我这绝世的佳人?几曾见鸱囗【号鸟】做了夫把娇鸾彩凤强为妇?

唱:

(又指道)狠心的强盗,你只图自已快乐,拆散别个的夫妻。譬如你的 妻子,被人强娶了去,你心下何如?劝你自发良心,将胸比肚,为甚的骋淫 荡,恃骄奢,将人误!

唱:

(又指道)无耻的乌龟,自古道,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妇,你在明中 夺人的妻子,焉知你的妻子,不在暗中被人夺去?别人的妻子,不肯为你失 节,情愿投江而死。只怕你的妻子,没有这般烈性哩!劝伊家回首,回自把 闺门顾。只怕你前去寻狼,后边失几。

(20)

万贯点头,高叫道:“ 骂得好,骂得好!这些关目,都是从前没有的,

果然改的妙!” 藐姑道:“ 既然顽石点头,我只得要住口了。如今抱了石头,

自寻去路罢。” 抱石回头,对楚玉云:“ 我那夫呵!你妻子不忘昔日之言,一 心要嫁你,今日不能如愿,只得投江而死!你须要自家保重,不必思念奴家 了。” 说罢,遂跳下台去。

万贯见了,喊道:“ 快来捞人!” 众人也喧噪起来。楚玉跑道台边,高叫 道:“ 刘藐姑不是别人,是我谭楚玉的妻子。今日之死,不是误伤,是他有 心死节了。这样水之中,料想打捞不着他。既做了烈妇,我也要做义夫了!”

向水中叫道:“ 我那妻呀!你慢些去,等我一等!” 说罢,遂也跳下水去了,

要知端底,且听下回分解。

(21)

第八回 钱万贯为色被打 县三衙巧讯得赃

这回书,紧接着谭楚玉与刘藐姑俱投水而死,众人齐惊喊道:“ 钱万贯 倚势夺人妻子,逼死两命,我们先打他一顿,然后送官!” 遂一哄而上,将 钱万贯打了一个臭死。这正是扬扬得意的钱财主,忽而变为垂首丧气的矮胖 官。其中一人道:“ 打的也够了,锁起他来罢。” 再说刘绛仙在台上,一面向 着水里哭,一面指着万贯骂。背后刘文卿骂绛仙道:“ 都是你这个娼妇,只 因图人家的财礼,把我的女儿活活的逼死,我岂与你干休!” 遂要拉着绛仙 打。绎仙也要望着水里跳,俱被众人揽住,这且不提。

再说那众人牵着万贯道:“ 城里县官没在家,不如趁着三爷查牌甲未回,

先在他手里告了罢。” 万贯道:“ 列位大哥!” 众人说:“ 我们素日叫你钱爷,

你还不依,必定叫我们叫你钱老爷哩!你今日却叫我们大哥?” 万贯道:“ 列 位大爷,我和你素日无冤,往日无仇,为何这等替姓刘的出力呢?” 众人说:

“ 我们欠你的债,一日也不缓,一厘也不让。但少你一分半厘,就要将我们 送官追比。且是动不动要装官与我们看,我今日却顾不的你这官了。” 万贯 道:“ 列位大爷,今日若放了我,不惟把你们从前的账目一笔勾消,从今以 后,你们若用银子使的时节,但只要本,决不图利。庄乡以平等相称,再不 敢有官民之分。就是今日,我也拿银子出来,每位敬银十两,就上我家取去。”

其中数人论云:“ 他逼死的是姓刘的,与我们何干?今日若放了他,不惟目 下得利,异日的好相见。” 众人对万贯道:“ 方才你说的那些话,可是作的准 的么?” 万贯说:“ 岂有食言之理!” 众人从着万贯到家,各取白银十两,遂 一哄而散。万贯想道:“ 我这个模样,不惟家中旁人难见,就是我那结发的 妻子,也是难见了!我从前要娶藐姑的时节,我妻柔氏再三阻我,我都不听。

今日落得这个模样,岂不教他畅快么!左想无法,右想无门,不如也寻了无 常罢!” 又想道:“ 且住!我只顾惜这一时的廉耻,岂不失却这富厚的家资么?

也罢,我且到在内书房中,再作道理。” 且说刘绛仙与文卿在台上,吵闹了 一回,被众人拉开。绛仙想道:“ 我的性子,只爱银子,不顾恩情。女儿不 肯嫁人,活活的逼死。虽是我做娘的不是,也是钱万贯的晦气!顾不得甚么 由情,也诈他一诈。他若把这一千两银子不和我要了,我就与他于休。他若 不允,我就写状子告他。前日卖女儿是为银子,今日告情人也是为银子。他 若说我寡情,我就把古语二句念来作证,叫做:自家骨肉尚如此,何况区区 陌路人!不免寻着他,方与他同去。” 远望看地方来了,不免上前去问一声 儿:“ 列位,莫非去出首人命么?” 众人答云:“ 正是。” 绛仙说:“ 这等我已 有状子在此,烦众位与我同去。” 再说,万贯自从众人放了他,只说从此无 事。不料家僮急忙来报道:“ 老爷不好了!如今刘绛仙和地方又去告状哩!”

万贯说:“ 现今可曾告了不曾?” 家僮说:“ 方才上城中去了,此时想还在路 上哩!” 万贯遂拿了几封银子,急忙赶去。及至赶了二里有余,方才赶上。

万贯一手扯着绛仙,一手拉着地方,道:“ 列位高亲贤表,快不要如此!都 是我老钱的不是,最不该为色伤人。但自令爱如今已是死了,你就将我与他 抵了命,也还有活了的么?且是你们不告我,我自有道理。这路上不是说话 的地处,你随我到前边酒店里去。” 三人遂一同到了一家店里,让地方与绛

(22)

仙坐下,道:“ 这是银子五十两,送地方大哥的,只求免动纸笔。” 绛仙说:

“ 你就不肯去报,我是一定要告的!” 万贯道:“ 绛仙,绛仙,你就不念旧情,

也看一千两银子面上,我不问你退就是了,你还告我做甚呢?” 绛仙说:“ 你 果然不问我退银子,我就不去告你。” 万贯说:“ 你若不告我,不惟那一千银 子不要,如今还有银子五十两送你。” 绛仙遂接过银子来,藏在怀里,对众 人说:“ 钱爷素日是最好的,如今又给我这些银子,我们不用告他。从此散 了罢。” 万贯谢了谢众人,往外就走。谁知祸起不测,这些话,早已被人听 去。

却说哪个三衙,原是一个吏员出身,做了八年巡检,才升了这三衙之职。

一日想道:“ 本厅到任三年,地方上的财主不论大小,都曾扰过,我的吏才,

也可谓极妙了。谁想来了一位堂尊,比我更强十倍。地方上有利的事,没有 一件瞒得他。我们才要下手,不料那银子钱财,已到他靴筒里面了。如今城 里的事,件件都是他自行,轮我不着。没奈何,只得借个题目,下乡走走。

往年下乡,定要收几张状子。弄个钱使。不免将我的衙役叫来,与他商议商 议。” 正说之间,他的善办事的头来了。叫道:“ 王头,你们来到乡间,也该 把放告状牌挂在口上,弄几张呈状出来;也好把票子差你。” 王头道:“ 呈状 到有,只怕被犯的势头大,老爷的衙门小,弄他的银子不来。” 三衙说:“ 是 件甚么事呢?” 王头说:“ 这边有个钱乡宦,为强娶女旦的事,遇死两条人 命。这岂是咱爷们敢当的事么?” 三衙说:“ 是呢,我们断不敢揽这人命,

这宗财不要想他罢。” 王头说:“ 老爷这也不妨,老爷出张票子,小的们将他 拿来。三堂两堂只管审,却不用给他定案。难道我们的衙门虽小,就是白进 的么?多少也弄他几个钱使。等堂上老爷来了,给他呈到堂上,我们还弄两 个干净钱呷!” 三衙听道:“ 好,妙!就差你与他们去办办罢。” 王头遂与二 班的头目,各带索子一挂,竟往埠镇上来。

及至走到半途,远远望着一伙男女,悻悻而来,忽又转进酒店去了。

王头说:“ 那个矮的,恰像钱万贯。” 李头说:“ 那个女的,就是刘绛仙。”

王头说:“ 如此,是他们无疑了。我二人走向前去,先听他说些甚么,再作 道理。” 恰好那座酒店,坐南向北,外面两间门面,内边却有佩房,东西两 邻,只有两邻东面却是一所空基。两个差人,就立在空基外面。钱万贯与刘 绛仙、地方,又恰在东房说话。所以从头至末,二人无不得闻。及至内边刘 绛仙许了不告他,外边李头暗对王头道:“ 他们和了,这状子告不成了。” 王 头说:“ 不妨,我们立在这边,等他们出来的时节,一把拿住,说他私和人 命,锁去见爷。料想他状子也在身边,银子也在身边,有赃有据,不怕他不 认。” 李头道:“ 有理,有理!” 所以万贯、绛仙一出酒店,就被二人锁住。

及至一锁,万贯与地方惊道:“ 这是为何!” 王头、李头喊道:“ 你们私和人 命,还装不知道么?” 万贯道:“ 我们并无此事,不要错拿了人!” 王头说:

“ 错与不错,自有着落。奉了官法拿人,不敢私自开索。” 遂将三人带着就 走。及至走了二里有余,王头对李头道:“ 你先去回话,自说我带人就到。”

李头果急行,见了三衙道:“ 犯人拿到了。” 三衙云:“ 这庄上又无刑具,又 无法堂,如何审的呢?” 王头:“ 不妨,这庄东首有三官庙一座,即着本庄 地方,预备桌凳在彼,老爷也先在内坐定。等到了的时节,先问他一问,就 知真假了。” 三衙道:“ 妙,妙!” 一面摧桌凳,一面就到庙中去。及至到了 庙中,犯人已经带到。王头将犯人交付李头,先到庙内,附三衙耳边说道:

“ 如此,如此。” 三衙喜道:“ 妙绝!快些带进来。” 王头带着万贯、绛仙、

(23)

地方,跪下禀道:“ 犯人当面。” 三衙指着绛仙道:“ 你的女儿,怎么被人逼 死,给我从实讲来。” 绛仙道:“ 小的女儿,投水是实。原为母子之间,有几 句口过,所以自寻短计,并不曾有人逼他。” 又问地方道:“ 好大你一个地方,

竟敢私和人命!叫衙役与我先打他二十。” 地方告饶道:“ 小的一向守法,并 不曾私和人命,这话是那里来的呢?” 又指着万贯道:“ 这个站而不跪的,

是谁呢?” 万贯道:“ 原任县佐钱万贯,昨日在舍下相陪,难道今日就忘了 么?” 三衙道:“ 你不提还好,你提起,教本厅怒气复生!你把众人给我预 备的下马席,当了你的情面,这也还可恕,你竟把众人敬我的银子,留下一 半,这是何说?你只说我管你不着,今日怎的也犯在本厅手里来了呢?还不 给我跪下!” 万贯道:“ 若论官职,我还在你以上,为甚跪你?” 三衙道:“ 岂 不闻皇亲犯法,庶民同罪么?叫衙役与我将他按倒。” 万贯遂跪道:“ 还求老 父母少存体面。” 三衙对众人道:“ 你们俱不承认,难道我就没法审你么?”

毕竟三衙想出甚么法来,且听下回分解。

(24)

第九回 东洋海宴公显圣 水晶宫夫妇回生

话说三衙将他们审了一堂,俱不肯呈招。正在愁闷之际,忽然想起王头 耳边的密语,遂指着绛仙道:“ 我且问你:你有几个月身孕呢?” 绛仙道:“ 小 妇人没有身孕。” 三衙说:“ 你既没有身孕,为何顶了这个大肚子?” 三衙又 指着地方道:“ 你也是有鼓胀病的么?” 地方说:“ 小的没有。” 三衙说:“ 既 然没有鼓胀病,为甚么胸腹之间,觉得有些饱闷呢?你老爷虽则做官,却亦 颇明医道。” 叫皂隶:“ 快替他们脱去衣服,待老爷好与他们治病。” 皂隶听 说,即上前去解他们的衣服。他二人俱各按住不准。三衙怒道:“ 你这些狗 男女,人也不识,见了我这样青天,还要弄鬼。莫说带在身边的赃,没有教 你藏过的,就是吃下肚去的,也要用粪青灌下去,定要呕你的出来。” 叫左 右:“ 与我快搜!” 一衙役跪道:“ 禀老爷,这妇人身边搜出状子一张,银子 一封;地方身边也搜出状子一张,银子一封。” 三衙道:“ 何如?我这三个访 犯,拿得不错么。如今没的赖了,可从实讲来!” 众人说:“ 人命是真,小的 们不敢胡赖,情愿把两张状子,孝敬了老爷,只求给赏原银,待小的们领去。”

三衙道:“ 你们也忒煞欺心,老爷不要你再拿出来,也够的紧了。连追出的 赃,还要领会!

这等叫左右,把那妇人拶起来!男子夹起来,问还有余赃,藏在那里?”

地方与绛仙慌道:“ 不领,不领,一毫也不领!” 三衙道:“ 这等押出讨保,

只把钱万贯带进城去寄监,等堂上回来,好呈堂听审。” 这且搁住不提。

再说那宴公神圣,原是权司水府的。一日升殿道:“ 我平浪侯分封水国,

总理元阴,代天司振荡之权,御世有澄清之志。今日十月初三日,是小圣的 诞日。天下庙宇,到了今日,定要祭奠演戏。圣知庙宇虽多,神灵总是一位。

到了祭奠的时节,少不得要乘风取电,往各处享受一回。” 于是带领判官神,

从各处巡幸。及至到了埠镇行宫,里面看那供献神食,却也极其丰盛。正当 饮乐之际,忽闻外面喊云:“ 土豪逼死人命,大家出来报官。” 平浪侯传本庙 土地问道:“ 那叫喊的,是甚么人?逼死人命,是真是假,你从直讲来。” 土 地禀道:“ 刘旦冰霜作操,谭生义烈为肠,曾将片语订鸾凰,不肯朱陈再讲。

射虏挥金逼娶,两人矢节当场,似真似假最难防,忽地身投巨浪。” 平浪侯 闻道:“ 这等说来,是一对义夫节妇了。

孤乃正直之神,见此贤人遇难,岂有不救之理!他处虽还有行宫庙宇,

孤家一心要腾云回府。” 叫:“ 神从们!随路搜捞,若遇男女尸首,即来通报。”

不时间到了水晶宫,顺宵殿坐下。只见一水兵报道:“ 小的搜捞的有两口尸 首,抱在一处的,想必就是了。” 平浪侯道:“ 他两个相继而亡,如何又能在 一处?这越发奇了!” 分付判官:“ 快与我追魂取魄,赦他醒来,看是若何。”

那判官用了些手段,两个死尸俱各复苏。见有宴公在上,遂叩谢道:“ 谢爷 爷救命之恩!” 平浪侯问道:“ 你两个从何日定婚,因何事寻死?俱从实说来,

孤家好送你还阳。” 藐姑、谭生遂将前事诉告了一遍。平浪侯道:“ 孤家有心 送你还阳,保你夫妻团圆。但如今你的恩人未到,不免且在孤处暂住几时,

你们意下若何?” 楚玉二人叩谢道:“ 愿依钧旨。” 平浪侯分付道:“ 紫宫以 外,任谭楚玉游玩观览,不许少有拦阻;把刘藐姑送在宫内,与孤的老母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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