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童年和青年 一、童年
走出府城东门,经过横跨汝水的文昌桥,来到文昌里。这就是汤显祖的 祖居所在。门联上大书:“北垣回武曲,东井映文昌。”隔江和城北的关帝 庙(武曲)相望,东井连接着文昌桥。对联为住宅提供正确的方位。“武曲”、
“文昌”又表明家族对子孙的殷切期望。
石造的文昌桥上有一排骑楼那样的长廊,俯临江流,气势雄伟。东北是 钟楼高耸的正觉寺,王安石曾为它的箨龙轩题诗。江边树木葱茏,景色幽美。
汤家附有一片园林,桃李春艳,桔栗秋实。疏桐迎风,修篁滴露。棕榈芭蕉,
高下相映成趣;鱼池桑圃,不失农家本色。这是不脱离生产、所谓耕读传家 的一户乡绅地主。
明世宗嘉靖二十九年八月十四日卯时,即公元 1550 年 9 月 24 日清晨 5 时许,汤显祖在这里诞生。
汤家在文昌里聚族而居,到汤显祖这一代已经有六世了。据《吉永丰家 族文录序》自述,汤家系出唐代殷文圭。殷文圭的事迹附见《新唐书》卷一 八九田额传。据说,入宋后避宋大祖的父讳,改姓汤。
汤家不是名门大族,却也是富有的地主。据记载,高租峻明曾因捐谷救 灾,受朝廷褒扬。家里四万多卷藏书说明峻明对阅读的爱好,也说明他生活 优裕。从峻明到汤显祖的父亲,四代都是秀才,在当地很有名望,但没有当 官。
汤显祖出生时,祖父懋昭大约是七十岁的老人。他在早年多次参加秋试 没有中举,四度做了幕客,最后还是郁郁不得志而归。四十余岁,他到离家 15 里外的酉塘庄去隐居了几年。有一副对联,足以表示他的志趣:
金马玉堂,富贵输他千百倍;
藤床竹几,清凉让我两三分。
不能在仕途进身,回过头来追寻山林的乐趣,由崇奉入世的儒家学说转 而耽溺于出世思想,这原是封建文人的老套。懋昭也不例外。汤显租说,他 的祖父“早综籍于精黉,晚言筌于道术”,①正好道出这种转变。
在六十三岁时看到长孙显祖出世,这是祖母魏夫人的最大安慰。她的慈 样的抚爱在长孙心里永远保留着甜蜜的回忆。显祖在青年时代出外应试,在 异乡的寂寞夜晚,他在梦里见到的不是母亲而是祖母。祖母也崇信道教。她 常常诵习道家的经文。她的出生和逝世都受到道家色彩的传说所渲染。说女 是南岳夫人降世,九十岁时还能看小字本的书籍,能分辨二里外的船只。死 后“颜色如生,轻棺就祖”,①说是“尸解”。当时迷信之深可以由此想见。
汤显祖出生时,父亲尚贤二十三岁,母亲吴氏二十一岁吴氏是读书识字 的女子,虚弱多病。尚贤性情严峻,讲求道家的养生之术。据说他晚年也和 青年一样健壮。
出世的仙道思想和入世的热衷科举的儒家思想是矛盾的,但是两者共同 的封建性,有时彼此相辅相承,互为补充,使知识分子无论进退都能找到思
① 见《汤显祖诗丈集》卷二,《和大父游城西魏夫人坛故址诗》。
① 见帅机《阳秋馆集》卷三《魏夫人诔》。
想依据。在生活实践上,道家思想并不妨碍对功名利禄的向往。失意时它是 一种安慰,得意时成仙证道正是尘世富贵的继续,同时也把世俗的名利美化 了汤显祖的第一本诗集《红泉逸草》,收集十二岁到二十五岁的作品七十五 首,其中有十一首流露出仙道思想。他的祖父一再启发他神往于超现实的灵 境。“第少仙童色,空承大父言”(《和大父云盖怀仙之作》),自责之词 可能委婉地反映他的抵触情绪。对少年汤显祖说,热衷科举的儒家思想起主 导作用。
一个富裕的地主家庭,几代人都没有中过举人进士,没有人做官,迫切 需要的就是子孙登科及第,为家族争光。家长给他命名为显祖,字义仍,可 能就表示家庭对他的期望——克绍箕裘,荣宗耀祖。这是封建的时代和家族 为他安排的一条正规道路。有出息的人是不会在这条路上走得多远的。后来 他有时把义仍省作义,或写成同音的义人。如六十岁那年,他给友人黄荆卿 的信说到他家乡抚州知府苏字庶得悉他当了多年县官,而如今租谷一年收入 不满六百石,而人们认为他远不止此时,汤显祖感叹道:“古称知已之难。
世岂有达观怖死,义人要钱者那!”友人达观和尚六年前在狱中被害,以他 的不怕死和自己的不要钱相比,就用义人这个名字。这时他把庸俗的“学而 优则仕”的传统信条已经抛在脑后了。
受母亲的先天影响,汤显祖从小瘦弱多病。不到断奶就投入祖母的溺爱 中。孩子经常不在床上,而在祖母身上入睡。家长们发现孩子的手掌心有一 种特殊的纹路,认定这是贵相。以生辰八字、面相、手纹预测人的命运,在 中国一直流行到 20 世纪中叶。于是过于殷切的期许和过早的诱导一齐强加在 稚弱的孩子身上。据说他五岁就会对对子,可以一连做几次而毫不为难。对 对子是古代知识教育和科举考试的基本训练之一。家长喜欢让自己的孩子在 别人面前公开表演以满足自己的虚荣。许多文人的幼年都有类似的经历。汤 显祖的家长也让他这样做。然后就开始对儒家经典《四书》、《五经》以至
《十三经》的本文和注疏的死记硬背。那时没有幼儿园和小学。汤氏族人在 城内唐公庙附近设有家塾。汤显祖最初在这里上学。情况和《牡丹亭》《闺 塾》描写的讲《诗经》相近(不包括闹学在内)。《十三经》差不多包括儒 家学派的全部知识在内,文学、伦理道德、礼仪制度、哲学以及治国平天下 的道理无不具备。这等于满桌川广大菜要让牙齿还没出齐的孩子饱餐一样。
人们恨不得让天真活泼的儿童在十来年的时间内变得文雅持重、未老先衰,
和他的前辈一样。汤家为这位长子和长孙的教育,又在文昌门外离家不远处 设立文会书堂。“文比韩柳欧苏,行追稷契 虞”,这一副对联再次表明家 族对于弟期望很高,走的却依然是科举的那条老路。从汤显祖时代直到 19 世纪末,封建主义为中国知识分子安排的命运就是如此。这种命运可以把平 民出身的知识分子变成白痴的亚种即学究,或孔老夫子所说的“乡愿”,也 即汤显祖后来在《牡丹亭》所刻划的陈最良那样的老童生,另外比较幸运的 一小部分则成为官僚。平心而论,这种教育制度也培育了一些人才,但由于 它从属于腐朽的科举制,它的教学方法又把理解而后记忆的心理过程变成记 忆而后理解,有如把恋爱而结婚的自然过程颠倒成结婚而后或者可能恋爱的 封建婚姻一样,效果不佳,造就的人才在全部学生中只占极小部分。
没有同伴们天真的捉弄和吵闹,汤显祖的童年是缺少生趣的。整天的诵 读和书写使得他的身体更加瘦弱。
汤显祖出生在哥伦布横渡大西洋、远航西印度群岛之后 58 年,达・伽马
绕道好望角到达印度西海岸之后 53 年。当他四岁那年,葡萄牙人在广东香山 县海滨向颟顸的明朝政府租借一片土地作通航经商用,名叫澳门。这是西方 殖民势力在中国占领的第一个立足点。中国以文明古国长期在经济文化、科 学技术上居于世界领先地位,到此由停滞而落后以至挨打,一部屈辱的近代 史将渐渐地拉开它的序幕。14 世纪以来,文艺复兴的浪潮席卷欧洲,黑暗愚 昧的中世纪寿终正寝,而在中国封建社会内部产生的资本主义因素始终处于 萌芽状态,未能使老大腐朽的帝国获得生机。
汤显祖出生时明朝开国已经 182 年之久,洪武永乐时的盛世早就烟消云 散。汤显祖身后不到三十年,农民起义的燎原大火终于把延续 280 年的旧王 朝烧成一片废墟。汤显祖生活的时代,在眩目的虚荣和繁华的后面,危机四 伏,到处是冒烟的火种。没有一年没有农民叛乱。城市平民的罢市和抗争则 是前所夫有的新事。老大帝国的四境警报频传。汤显祖出生四天之后,鞑靼 俺答部族的骑兵直追北京城下,首都戒严。八天之后才解严,次日被封为平 虏大将军的诸军总指挥仇鸾又在白羊口吃了败仗。兵部尚书丁汝夔、保定巡 抚杨守谦都因作战不力斩首示众。六岁时,东南沿海又有倭寇侵扰,深入到 苏州、南京、芜湖等内地城市。局势如此,而朝廷一筹莫展。在位的嘉靖皇 帝只会给自己加上长达三十五字的“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 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的道号,大权在握的好相严嵩的 首要政务是给皇帝撰写祈祷文。汤显祖十一岁那年,被征募上前线抗御倭寇 的两广民兵,在福建闽清县夺取仓库起事,进军江西。抚州邻县失陷,居民 逃散,知府闭城而守。汤显祖全家奔逃在外,到第二年秋天事平才回家。他 写了一首五言古诗《乱后》。这是他留下的最早一首诗。他的童年在“世故 遭阳九”的悲叹中黯然结束。
二、进学
嘉靖四十二年(1563),汤显租十四岁补入临川县学为诸生。官府给予 诸生的资助,分廪膳、增广、附学三类,按照考试成绩,依次递补。廪膳生 每月领取食米六斗和鱼、肉若干。
科举制的最低一级学衔称诸生或生员,更通俗的称呼则是秀才。
明代设有府学县学。府学由教授主持。教授相当于学官兼校长。县学由 教谕负责。教谕也是学官和校长的结合。府、县学的教员称训导。
学生未进学叫童生,进学后才是正式学生即生员。通过由省提学使主持 的考试才取得生员资格。府、县学的生员都有定额,前者 40 名,后者 20 名。
生员享有豁免谣役的特权。他们未被被夺生员资格,不受法律制裁。
那时何镜任江西提学使,他是浙江丽水人,编有《名山记》十七卷,不 像一般官僚那样不学无术。提学使的职责是到省内各地主持府、县学的最后 一场考试。作为乡绅,汤家享有接待来往官员的荣誉。设宴送礼,破费不小,
却给家门添加一汾光采。童生汤显祖曾被引进参见提学使大人。在这种场合,
尊长往往叫孩子面试八股文开头的一二句即破题,简称破,以察看被试者的 文才和志趣。何螳指书案为题。汤显祖略一构思,朗朗然回答道:“形而上 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原句引用《易经・系辞》,简明扼要,符合 八股文代圣贤立言的意旨。切题而不拘泥,气魄阔大。何螳夸奖他将来必定 以文章而闻名于世。
对天地君亲师的尊崇,被封建主义者信奉为社会秩序和伦常道德的基 础。师生关系受到的重视不下于君臣、父子关系。师指教师,其中最引人注 目的却是不做教师的县试、乡试和礼部试的考官。考官决定门生的终身前途,
被认为不下于父母的养育之恩。汤显祖十四岁受知于何镗,直至临终前不久 还在《负负吟》中缅怀何镗对他的恩德。
汤家对长孙长子的教育不遗余力,进学前后他的教师都是当时当地所能 物色的最佳人选。
第一位老师徐良傅(约 1506—1665)是邻县东乡人,嘉靖十七年(1538)
进士,曾任吏科给事中。出仕八年后,因得罪首相夏言革职为民。以这样的 宦历而至于授徒糊口,可见他潦倒失意到何等地步。著有《爱吾庐集》和《枪 榆集》。他不像老学究那样浅陋迂腐,汤显祖也不像一般童生那样不学无知,
师生两人很相投合。汤显祖从他那里接触了《左传》、《史记》、《文选》
和唐宋八大家的古文,跳出狭隘的圣贤经传的圈子,把视野扩大到文学上来。
徐良傅在他生命的最后二三年接受汤显祖为弟子。他忽视了年龄上的差异,
以自己老年人对仙道的醉心诱导他的未成年的弟子。他赋诗赠汤显祖说:“若 不尽捐烟火瘴,教君何处住蓬莱。”徐良傅以《尚书》起家成进士,触犯权 贸罢官,幻想登仙——这些方面师生如出一辙。汤显祖在他身后写了一篇《徐 子粥先生传》以作纪念,见《东乡县志・人物志》。
汤显祖的另一位老师罗汝芳(1515—1588)是左派王学的巨子。左派王 学又名泰州学派,创立于王民(1483—1540)。王艮传徐樾(?—1552)。
徐樾官至云南左布政使,元江府土司叛乱时被害。他的弟子颜钧远道前往寻 求骸骨而归。罗汝芳以颜钩为师。徐、颜、罗三人都是江西人。当时江东以 文学辞章著名,江西则以理学见长。余姚王守仁(1472—1528)世称阳明先 生。他主张“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心外无义,心外无善”。① 王学又名心学。这是一种主观唯心主义哲学,和官方的程朱客观唯心主义哲 学异趣。王学和程朱学同样提倡“去人欲而存天理”。②两者的分歧是王阳明 并不一律否定情欲。这是他的自相矛盾之处。他说:“喜怒哀惧爱恶欲,谓 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
皆是良知之用,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谓之欲。”①
上面的意思,他的弟子钱德洪总结为:“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 之动。”②情欲有善恶之分,不能一概否定,这就在封建礼教上打开了一个缺 口。
王艮的名作《乐学歌》说:“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
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日乐。”③他又重申:
“天理者,天然自有之理也。才欲安排如何,便是人欲。”颜钧强调“率 性所行,纯任自然”;罗汝芳则标举“赤子良心,不学不虑”。④颜、罗的主 张可说是李赘《童心说》的先声。从王守仁、王艮到罗汝芳愈益清晰地看出
① 见《明儒学案》卷十王氏语录。
② 见前书同卷传习录。
① 见《明儒学案》卷十,传习录。
② 同前。
③ 见同书卷三十二。
④ 见同书卷三十四。
禅宗顿悟说的影响。顿悟说反对烦琐教义,和渐悟说相对。佛学的渐悟说同 哲学上的程朱学说可说有异曲同工之妙。上述引文中王艮所说的“人欲”、
“私欲”,有时差不多已经指桑骂槐地把程朱哲学的那一套也触犯了。左派 王学家有的出身于所谓贩夫走卒的下层人士,而又奇装异服,警世骇俗,风 靡一时,具有明显的反传统的特色。他们之中如何心隐(梁士元)、颜钧、
罗汝芳都曾不同程度地受到统治者的迫害。
罗汝芳当时任刑部郎中。告假回籍省亲时,他应汤家之请在抚州城内唐 公庙附近的家塾为子弟讲课。
光阴贵似金,莫作寻常燕坐;
天地平如水,相看咫尺龙门。
带有理学色彩而又鼓励仕进的这一副门联可能出自罗氏手笔。那时汤显 祖十三岁。
同年,罗汝芳出任宁国(今安徽宣城)知府。二年之后,他借开元寺建 立志学书院。
不久,罗汝芳回到家乡南城讲学。南城在抚州东南一百几十里处,高踞 抚河上游。南城近郊有著名的从姑山,它和稍远的号称道家第二十八洞天的 麻姑山齐名。罗汝芳在从姑山设立前峰书屋。汤显祖和宣城沈懋学是学生中 的佼佼者,后来又都成为首相张居正所罗致的对象。《罗近溪先生全集》有 诗《汤义仍读书从姑赋赠》和《玉冷泉上别汤义仍》。前一首诗如下:
君寄洞天里,飘飘意欲仙。
吟成三百首,吸尽玉冷泉。
诗意平常,但以理学耆宿而甘为未成年的弟子再次赋诗为赠却是不平常 的。颜钧以理学家而带有侠者的古风。赵贞吉得罪奸相严嵩,远谪广西,颜 钧奋不顾身,陪同前往。徐樾被害于云南,他跋涉万里,深入少数民族地区 求得老师的骸骨。这种使气仗义的作风也使他冒犯当局,终于被捕关押在南 京刑部的监狱里,几乎被置于死地。罗汝芳变卖田产,千方百计援救老师出 狱。这时汤显祖十九岁。权势前不屈服,危难前不动心,活生生的榜样在少 年心中留下的印象要远比抽象而又精微的性命之学深刻。
汤显祖受学于罗汝芳的时间并不长。后来他在《太平山房集选序》中回 忆说:“盖予童子时,从明德(罗汝芳)夫子游。或穆然而咨嗟,或熏然而 与言,或歌诗,或鼓琴,予天机冷如也。”虽然,“后乃畔(叛)去,为激 发推荡,歌舞诵数自娱。积数十年,中庸绝而天机死。”潜伏在幼小心灵中 的理学家的影子直到白头也不曾完全得以摆脱。
常来文会书堂一同讨论切磋的同乡学友有帅机、饶仑、周献臣、曾如海 和谢廷谅、谢廷攒兄弟。这些人后来都成为进士。那时帅机已经中举,比汤 显祖年长十三岁。曾如海是他创作《紫萧记》时的曲友。谢廷谅著有传奇《纨 扇记》,在吕天成《曲品》中列为中之中。后来汤显祖文名大盛,谢廷谅心 中不平,曾向钱谦益表白:“当年汤生跟我兄弟俩同学,我们读《文选》,
他读的也还是《文选》。”话总算还有一点保留。钱谦益回答道:“文人读
《文选》,如同秀才读《四书》,一样的本本,就看各人手法高低了。”对 二谢来说,这是自讨没趣的一场笑话。但在当日他们却确如一群健儿刚冲出 起跑线不久,你追我赶,忽前忽后,似乎不分彼此,等他们之间终于拉长距 离时,那已是终点在望了。
汤显祖十三岁时,统治集团上层发生大的变动。
严嵩自从嘉靖二十一年(1542)八月,以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进入 内阁,二年后晋升首相。次年,夏言复职,严嵩又退居次相。此后二相明争 暗斗,多次较量,直到嘉靖二十七年(1548),政敌夏言以首相之尊而被处 以斩首示众的极刑后,严嵩的地位才得到巩固。他从此日益蒙蔽君主,勾结 宦官,扶植群小,残害忠良,无所不用其极,达十四年之久。俺答骑兵直逼 京师,倭寇横行于东南,在一定程度上应归咎于他专权误国。嘉靖四十一年
(1562)严嵩被黜免,三年后他的儿子被处死,抄没家产计黄金三万余两,
白银二百余万两,死灰复燃的幻想才最后破灭。
汤显祖路经严氏家乡时写了一首诗《分宜道中》。诗中说:“难言召康 悦,已落高平手”,惋惜严嵩不能像卫康叔那样重新被周成王召回任为司寇,
而是像西汉宣帝的丞相韦贤一样被高平侯魏相所取代。诗又说:“百身天网 罣,一老皇情厚”,指严嵩罢归后,在南昌奏上一道《祈鹤文》,受到嘉靖 帝诏书褒扬。汤显祖对严氏虽有批评,却从爱护着眼,说明当时重视同乡关 系,竟然可以淆乱是非,不分善恶。诗又说:“天道有倾移,况此浮人寿。
锦袍横白玉,驱驰遂成叟,此道不坐进,满堂为谁守?”道家思想在一个十 五岁少年的心目中不自觉地成为评价历史人物的标准。这又是令人难以想象 的事,然而这恰恰是当时的真实情况。
汤显祖在二十岁那年的腊月初四日结婚,新娘吴氏是邻县东乡沓水人。
当时太仓张起潜任抚州同知。他喜欢找当地有才学的诸生到他那里去读书论 文。汤显祖特别受到他的赏识,常常到夕阳西下才告辞。洞房花烛的第二天 早上,张同知差人来道喜,并请他去作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新郎说:“怕 你昨天晚上辛苦了,好好地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娶亲和出仕是人生两件大事,
不是为家贫找出路。梁鸿娶孟光为妻双双隐居于吴。你和吴家联姻可是为了 出仕?”张同知给他的温情和诱导,三十五年后他还念念不忘地铭记在心里。
这是汤显祖在成人的道路上迈出的第一步。
三、中举
士子进学以后有资格参加乡试。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中式取得举 人学衔。举人可以参加进士试,也可以不参加进士试,录用为官员。
乡试由朝廷派遣官员或指定各省的行政长官二人为主考官。另有同考官 四人。各省录取的名额都有规定。江西省为 65 名。
乡试都在八月举行,因此又名秋试。初九日举行第一场, 十二、十五日 为第二、三场。考试范围限于《四书》、《五经》。考生可以专治一经。文 章限定字数,遵照特定的格式,用排偶体,风格以“纯正典雅”为上。这就 是所谓八股文,又名制艺或时文。圣贤经传外,即使引用《左传》、《国语》、
《史记》、《汉书》的文句也会看作杂学旁收,不合体例。直到明代末年才 略有放宽。
试场设在布政使衙门内。
考生要填写曾祖以下三代姓名、籍贯、年龄。
考生入场经过搜身以防夹带。场内有主考、同考称内帘官,场外掌管监 察、杂务的官员称外帘官。内外门户严加封锁,禁止出入。考生应试时所住 的单人窄小房间,刚容得下一桌一凳。叫号房。除纸、墨、笔外,不得携带 其它物品。门上加锁,食物由官府发给。每人由一名兵士看守。为防止作弊,
考生书写答卷用墨笔,一律弥封,称墨卷。另有专人用硃笔誊录,送考官批 阅,称硃卷。如白昼来不及完卷,每人发给蜡烛三支,夜间继续。
按照定式,初场考《四书》三道,经义四道,字数以 500 为限。二场考 论一道,判五道,诏、浩、表、内科一道。三场考经史时务策五道。《四书》、
《五经》所用注本都有规定,如《四书》限用朱熹《集注》,《尚书》限用 朱熹门人蔡沈的《书集传》及古注。
汤显祖二十一岁参加江西乡试,取中第八名举人。他的初场《尚书》经 义试卷和三场经史时务策试卷以及考官批语保存在今传《隆庆庚午江西乡试 录》中。主考官刘思问和张岳都是江西省的行政长官。
汤显祖后来回忆这次秋试说:
童子诸生中,俊气万人一。
弱冠精华开,上路风云出。
留名佳丽城,希心游侠窟。
历落在世事,慷慨趋王术。
神州虽大局,数着亦可毕。
了此足高谢,别有烟霞质。
——《三十七》
他这时得意非凡,神采飞扬,仿佛进取功名的门路已经为他敞开。他想 象着将来为国家建树勋业,然后退居林下。他在《挽徐子拂先生》诗序中说:
“仆自登徐公之门,辄以鲁连相待。”指的当是同样的阔大而空疏的胸襟。
秋试完毕,他到省城南昌西南 60 里的西山云峰寺去,向主考官参政张岳 致谢。薄暮时分,告别出来,在寺门外莲池旁,解下头巾,略作休息。也许 他把池水当作镜子,看自己刚才是否衣冠欠整。不料一枚束发的替于落到水 中。当时士大夫蓄养长发,像后代的道士一样盘成头譬,以便戴中或帽。因 此,“投簪”(散发)就成为归隐或罢官的同义词。汤显祖随口吟了二首小 诗题在墙壁上。
搔首向东林,遗簪跃复沉。
虽为头上物,终为水云心。
桥影下西夕,遗簪秋水中。
或是投簪处,因缘莲叶东。
——《莲池坠簪题壁》
与其说他在出仕之前就存心归田,不如说多半是以隐逸为高尚的漂亮话 而已。这是不足道的小事,后来却引起他和高偕真可即达观禅师的一段不平 凡的因缘。
神宗万历三年(1575),汤显祖的第一本诗集《红泉逸草》在知县李大 晋的赞助下出版。红泉馆是作者的书斋名号。临川城西三十里有胜地华子岗。
谢灵运《华子岗麻源第三谷》诗:“铜陵映碧涧,石磴泻红泉。”这是得名 的由来。从它所收集的作于 12—25 岁的 75 首诗,看出他对传统的五七言诗 的写作技巧从小训练有素,但作为文学作品,那是不成熟的。
前已提及,75 首诗中有 11 首流露出仙道思想。《分宜道中》是其中一 个例子。
另外有 16 首诗上呈抚州知府、同知、通判、临川知县以及同乡前辈兵部 尚书谭纶和益王朱厚炫。朋友间的酬赠诗不在此数之内。《丙寅哭大行皇帝》、
《壬申岁哭大行皇帝》之类则是另一种应时之作。少年汤显祖在当地被看作
神童、才子之类人物,富而未贵的家长以他的文才为荣,地方官借他显示文 治的成就,而他自己则以此为媒介得以周旋于官府之间。诗,与其说是文学 作品,不如说是官府交际场上的高雅礼品。
个别诗篇如《湧金曲》、《承春閤酒楼上逢姜十以剑换酒留别》,显示 作者后来某些绮丽俊逸作品的萌芽。但就大体而论,由于受到八股文技法的 影响,缺少自然之致。如《天子障送人往泰山观日》:“虎啼三笑北,人在
《四愁》东”,用了高僧慧远和张衡《四愁》诗的典故,对仗整伤,绾合新 巧,句法之工超过它的意境。正如他《答李乃始》信引用《列子・说符》的 那个故事:宋国有人把玉片雕琢成楮叶。如果制作不到三年,三年而不够专 心,就无法使它的形状脉络一一和天然的楮叶无异。然而正如《列子》所评 论的那样,生长叶片要是这么烦难,天下的树木都得只剩光秃的枝条了。汤 显祖在诗艺上所化费的很大一份心血,不仅徒劳无益,而且限制了他后来五 七言诗的成就。然而不是从小就在修辞用典、声律对仗上经过严格训练,那 他后来在戏曲创作上能获得高度成就是难以想像的。
汤显祖二十三岁时,谭纶被召为兵部尚书。他在抚州的故旧以及不相识 的士绅纷纷设宴饯行。汤显祖送去一对古刀以及琴、扇、金印等厚礼连同七 律一首。尚书给了一封回信:“足下兼资文武,惜仆犹未追踪绛灌耳。”受 到这样的鼓励,他又送去一首诗。二年之后,汤显祖到北京应试,前去参拜 尚书。第四次登门,才被引进府邸之内,听到尚书大声谈笑,而迟迟不予接 见。但他并未拂袖而去,而是颇有耐心地再写一首诗留别。
《红泉逸草》说明汤显祖其人及其作品,深受时代的局限,顶着沉重的 因袭的负担而起步走向仕途。一般人由少不更事而狂妄自许磨练成以后的圆 通老成,他却由少年时循规蹈矩的个性成长为独立不羁的风格。前后相比简 直如同两个人。这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他的诗文一直到最后并未完全摆脱 旧 习,然而就他真正的成就而言,自始至终几乎经历一个脱胎换骨的转变过 程。
二十三岁那年除夕,邻居失火,延烧到汤宅。黑夜汲水不便,援救困难,
一直到天亮才熄灭。祖上累积的藏书几乎全部被毁。①幸而主要的财产土地还 在,才不至于一蹶不振。次年,汤显祖照样到北京应试。此后“十载居无常”
(《吾庐》)。城内县学附近的汤氏家塾也可能部分地改充住宅。六年后写 的《奉举主刘中丞开府闽中》诗说:“舍与学宫邻”,当指此而言。《答龙 君扬》诗序所说:“草庵河上,家徒四壁”,当也是火灾之后的写照。
四、挫折
万历四年(1576)三月,汤显祖在出发往南京国子监游学的途中,顺道 在宣城作客。离宣城不远的太平府(当涂)同知龙宗武是他的同年举人,宣 城知县姜奇方则是他第一次春试时在北京结识的友人。这里又是罗汝芳的另 一得意门生、他的同门学友沈懋学的家乡所在。有友人的邀约,又有谢眺和 李白的诗篇的招引,他乐于在古代诗人熟游的胜地略作停留。
在这里他还结识了诗人、戏曲作家梅鼎祚,会见旧友张青野。
在烛光摇曳的开元寺的夜晚纵谈古今,在波光点点的水阳江上摇荡小
① 据谢廷谅《问棘堂邮草序》。
船。醉里唱歌踏舞,月下赋诗赠答。汤显祖和他们青春结伴,意气相投。人 是复杂的,思想和行动既是多方面的综合,又可以随机而显现前后不一的个 性。也许这是变化和发展,也许只是某一面在显现,另一面在隐蔽。罗汝芳 的明心见性的理学暂时被搁置在脑后,天真活泼的青年在这里找到一片自由 的大地。沈懋学善于在马上挥舞丈八蛇矛,而梅鼎祚则是古代名姬美女传记 集《青泥莲花记》的作者。和他们的交游加速汤显祖由兢兢业业的应试士子 到风流倜傥的才人名士的转变。同时也使他的拘谨平实的诗风为之一变。
科举考试是否得利,不表示一个人的真才实学,甚至难以见出八股文学 艺的高下。明代的科举不像唐代那样取决于考生的门第出身以及达官贵人对 他们的推荐。当局采取严格措施防止作弊。尽管如此,离开公正合理仍然差 距甚大。
传说万历四年,汤显祖在皖南作客时,一位湖广来客自称是当朝首相张 居正的叔父,邀请汤显祖和沈懋学晋京时到相府一见。沈懋学如期赴约,汤 显祖却婉言谢绝。次年春,原来拟定宋希尧第一名,张居正的次子张嗣修第 二甲第一名。由于皇太后和亲信宦官冯保的干预,改以沈懋学为第一名即所 谓状元,张嗣修擢为第二名即所谓榜眼。张居正物色汤显祖、沈懋学作为儿 子高中科第的陪衬,意在假借二人的文名以掩饰作弊之实,心计很细。汤显 祖没有登门上谒,支付的代价是自己名落孙山之外。
时代相近的两种著作,钱谦益的《列朝诗集小传》和谈迁的《枣林杂俎》
对此都有大同小异的记载。后来的传说夸张失实,不足为据。就汤氏本人的 记载来看,居中拉拢者是宣城知县姜奇方,他曾是张府的家学塾师。那位湖 广来客不是张居正的叔父,而是他的异母幼弟张居谦,即张嗣修的叔父。姜 奇方任期届满,照例升为户部主事。张居正怕影响自己的声誉,要求幼弟不 参加本年春试。张居谦不敢违抗兄长的意旨,不久郁郁而死。
汤显祖和沈懋学曾是亲密无间的同门学友。考试前,汤显祖曾在表背胡 同沈寓过夜,细叙皖南之游的;日谊。沈懋学高中之后也曾在汤显祖的寓所 住宿,赠诗一首以作安慰:“独怜千里骏,拳曲在幽燕”。汤显祖在《别荆 州张孝廉》诗中写道:
谁道叶公能好龙,真龙下时惊叶公。
谁道孙阳能相马,遗风灭没无知者。
一时桃李艳青春,四五千中三百人。
掷至本自黄金贱,抵鹊谁当白璧珍。
年少锦袍人看杀,唇舌悠悠空笔札。
贱子今龄二十八,把剑似君君不察。
愤愤不平之情溢于言表。而他在留别沈懋学的诗却只说:“天地逸人自 草泽,男儿有命非人怜。”不亢不卑,适可而止。实际分歧已经产生,诗句 不过是往日交谊的空洞回响而已。幸亏次年因张居正父死不奔丧而朝议大 哗,鲠更直的谏官纷纷被杖贬职时,沈懋学就告病假还乡,微妙地置身事外,
汤显祖才不至于像晋代嵇康那样给友人写一封绝交书。沈懋学后来在寄张献 翼的一封信里说:“不佞覩今之词赋家辄自处作者,薄待当世。即李于鳞(攀 龙)、王元美(世贞)、汪伯玉(道昆)辈,犹曰姑舍是,吾不知其所负真 有过于诸名公不,而扬扬訑訑,志趣可知矣。藉令所负过诸名公,而以文艺 骄人,较彼以富贵骄人者,吾不敢谓其有差等也。彼富贵骄人,人皆贱之,
此独足贵乎。顷者,谈学满天下,言高而行卑,风稍变矣。而谈艺满天下,
亦言高而行卑,恃足下二三兄弟能维持世道耳”(《郊居遗稿》卷九《寄张 幼于》)。不管他是否有意指斥汤显祖,汤显祖却正是他所不指名地加以非 难的词赋家。汤显祖太厚道了,直到沈懋学去世之后,他还梦想不到他们青 年时代的友谊早已随着宦海浮沉而发生变化。汤显祖回家之后写了一篇《广 意赋》。文字艰涩,而意趣平凡。这是制艺干扰他的文学创作的明证之一。
《赋》说,他在长途旅行之前,梦见海神。海神出示奇珍异宝,然后占卜者 应召而来,预告他前程不吉。从此他以海若为号。海若之名原出《庄子・秋 水》,而他所描写的海神,实际上是见于《仇池笔记》的南海广利神王。此 书作者传说是北宋苏拭。原文如下:
余一日醉卧。有鱼头鬼身者,自海中来,云:“广利王请端明(苏 轼)。”予披褐履草黄冠而去。亦不知身步入水中,但闻风雷声。有顷,
豁然明白。真所谓水晶宫殿也。其下骊目夜光,文犀尺壁,南金火齐,
不可仰视。珊瑚琥珀,不知几多也。广利佩剑冠服而出。从二青衣。余 日:“海上逐客,重烦邀命。”有顷,东华真人、南溟夫人造焉。出鲛 丈余,命余题诗。余赋日:“天地虽虚廓,唯海为最大。圣王皆把事,
位尊河伯拜。祝融为异号,恍惚聚百怪。三气变流光,万里风云快。灵 旗摇虹 ,赤虬喷滂湃。家近玉皇楼,彤光照无界。若得明月珠,可 偿逐客债。”写竟,进广利。诸仙迎,成称妙。独广利旁一冠簪者,谓 之鳖相公,进言:“苏软不避忌讳。祝融字犯王讳。”王大怒。余退而 叹日:“到处被相公厮坏。”
张居正炙手可热,同列的内阁大臣也不敢在他面前小声他说个不字。汤 显祖婉言谢绝,说不上公开抗拒,已经使得这一次跋涉徒劳无功。为了今后 的前程,满腔牢骚无可宣泄,而保持沉默又不合他的个性,这样才转弯抹角 地用鳖相公这个雅号讥刺一下,同时又以《庄子・秋水》中的神灵名(北)
海若为号,以示旷达。“神州虽大局,数着亦可毕”——对这样一个高尚其 志的二十八岁青年来说,现实的人生道路第一次在他的足下出现障碍,稍不 留神就会将他绊倒。汤显祖娶妻九年,接连养了三个女儿。为了早生贵子,
女儿差不多生下来就托付给奶娘哺育。两个幼弱的生命过早地离开人世。年 轻的父亲为他们写了一首悼诗《哭女元祥元英》:
徒言父母至恩亲,叹我曾无儿女仁。
隔院啼声挥即住,连廊戏逐避还嗔。
周星并是从人乳,四岁何曾伴我身。
不道竟成无限恨,金环再觅在谁人。
上引最后一句诗用的是佛教的典故。相传二十三祖鹤勒那尊者未生时,
他的父母在七佛金幢前祈祷后,梦见须弥山顶一位神童,手持金环说:“我 来也”,因而有孕(见《五灯会元》卷一)。汤显祖三十来岁时就对佛教这 样熟悉,这是一条旁证。《晋书・羊祜传》有类似记载:“祜年五岁时,令 乳母取所弄金环。乳母曰:汝先无此物。枯即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之。
主人惊曰:此吾亡儿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时人异 之,谓李氏子则枯之前身也。”这两部书,汤氏都很熟悉。他写过《五灯会 元》序。此传虽见于《晋书》,但《晋书》所记的轮回说却来自佛教,可能 是同一故事的改编。
按照当时的习俗,汤显祖又续娶赵氏为妾。
五、《问棘邮草》
汤显祖的第二个诗集名《雍藻》,今扶。汤氏各诗文集按照年代先后排 列,序次分明。本集所收当是万历四年(1576)他在南京国子监(辟雍)游 学时的作品(藻)。
他的第三个诗集叫《问棘邮草》,由他的同乡学友谢廷谅编定,卷首有 谢氏万历六年写的序文。问棘一词,见《列子》卷五《汤问》:“殷汤问于 夏革”。原注:“夏棘字子棘,为汤大夫。革,《庄子》音棘。”这里用为 作者姓氏的代称。谢廷谅序文说,这些作品都是寄给他看的,所以名为邮草。
国内(大陆)所见二卷本收赋 3 首,五七言诗 142 首,赞 7 首,都是万历五 至八年(1577—1580)的作品。台湾故宫博物院所藏十卷本反而比大陆的二 卷本少收赞七首,其它赋和诗又有序次不同,个别文字出入可以互校。可能 两者都不是原本。汤显祖在二十岁前后开始熟读梁萧统编集的《文选》。《文 选》是从《楚辞》到汉魏六朝的一部辞赋诗文选集。不收儒家经典和诸子等 非文学作品。据说整部书他都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他特别爱好六朝的抒情篇 章。由科举用的八股文转到辞赋家心目中所指的文学,由道学家口中的心和 性转到世俗的感情,这是汤显祖作为文学作家跨出的重要一步,也是《文选》
对他影响好的一面。当然,《文选》也有助于八股文的精进,但是一般举子 都急于求成,顾不上在它上面多费心血。《文选》对它的消极影响,一是习 惯于骈骊辞藻的堆砌,二是爱用奇字难词,而使作品艰涩。试各举一例如下。
从军行送边将千城连虎落,万里戍渔阳。早破黑山贼,兼降由水羌。天 王赐弓剑,地主给衣粮。代郡羽书急,秦城刁斗长。身为前部将,出遇左贤 王。汉月轮高阙,胡沙吹战场。军分辽水上,虏哭阴山旁。归辞上柱印,还 调中妇妆。何如出下策,所杀但相当。
徐渭评论说:“通篇都佳,愈看愈妙”。对仗工整,而字句流利,所谓
“看时容易成却难”,就是这样的情况。但是“渔阳”、“黑山”、“白水”、
“代郡”、“秦”、“汉”、“左贤王”、“辽水”、“高阙”、“阴山”
等原有特定意义的人名、地名都成为无所确指的代词,整首作品失去它的时 代性。可说是赝品,不是创作。话又得说回来,偶句是作曲填词最常用的修 辞形式之一。汤显祖精于此道,和他戏曲创作的杰出成就分不开。这是《文 选》编者及其后世成千上万读者所不能想象的,然而却是事实。
马当骤暑晚步田家
招摇承巽隅,畏日纤衢轸。织女向昏中,箕风自南引。乘舶逗堆崎,振 履寻虚化。逶迤玩时物,聊用慰羁裙。木䴕响空林,竹鹠窜深筍。田池沸卜 蛙,芜塍出丘蚓。篱菽问雕胡,陵苔半蒸菌。共言江水肥,稻麦连区畛。归 去南山下,相将治锄蜃。但令生事存,未恨声华陨。
“木 ”以下三对句,抒写五月傍晚的江南田野景色,使人有如亲历其 境的逼真之感,但“篱菽”、“陵苔”、“芜膛”等虽非僻字,却很少有人 这样组词。徐渭对《问棘邮草》击节称赏,但对它的缺点并不宽容。他指斥
《感士不遇赋》说:“有古字无今字、有古语无今语时,却是如此。使汤君 自注,如《事类赋》,将不得不以今字易却古字,以今语易却古语矣。此似 汤君自为四夷语,又自为译字生也。今译字生在四夷馆中何贵哉!亦庸人习
之,亦能优为之耳。”这个缺点在诗中,不如在他的赋中严重。平心而论,
如果一一以今字代替古字,弊病固然可以避免,与此同时原来的风采恐怕也 会因而减色。力避陈言,不求圆熟。在艺术上有它的可取之处。像这样一类 诗可说是后来竟陵派的先声。汤显祖后来在戏曲创作中出现的少数艰深晦涩 的语句可以远溯到这里。
在宣城之游以后,汤显祖的诗作出现了《红泉逸草》中少见的一种新风 格。《问棘邮草》中的《老将行》、《别沈君典》、《别荆州张孝廉》、《郁 金谣》等七言古诗是它的代表。在以后几年汤显祖的诗风又有发展之后,他 不写这样风格的诗了,但是当他和梅鼎祚酬赠时,类似的调子曾重新出现,
如《吹笙歌送梅禹金》、《招梅生篇》、《凌阳篇》。可见这和梅鼎柞等友 人对他的影响有关。这些诗得力于南朝小赋,又向没有洗尽六朝靡丽之风的 初唐诗借来绚烂的外衣。它们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为汤显祖的第一个传奇
《紫萧记》(未成)就是在这种诗风里孕育的。这些诗出现时,诗坛上“诗 必盛唐”的拟古派口号正在盛行。学杜甫,不学他的精神实质,而只歆羡他 的艺术技巧,摹拟他的用字、遣词、练句和章法。《紫萧记》第二出就有一 首书憧的拟作:“书房僮于小青儿,春日春盘青菜丝。老我百年愁烂熳,呼 儿觅纸一题诗。”然后借剧中人物挖苦道:“杜子美是我的老朋友,他的诗 被你小使们抄来抄去,也抄熟了”,“也抄不全,只抄得些杜律虞注。”汤 显祖不满意他们那一套,却又提不出正确的主张,于是他以六朝和初唐代替 盛唐。可贵的是他毕竟在探索改革的门径了。
徐渭在南直浙闽总督胡宗宪入狱而死后,怕受牵连而自杀未遂。不久,
他又因杀害继妻被捕监禁七年才获释放。次年即万历八年,徐渭前往北京投 奔翰林侍读张元忭。他在路途上读到《问棘邮草》,为此题诗一首。其中说:
“执鞭今始慰生平”,赞赏备至。当时无法投递,后来趁有人往江西之便才 得以寄出。徐渭当时六十岁,比汤显祖大二十九岁。老诗人对新进的鼓励是 文学史上的佳话之一。
徐渭有一首诗《渔乐图》。题目下原注:“都不记创于谁。近见汤君显 祖,慕而学之。”古代诗词作者有时标明自己的作品效某某人体,如刘禹锡 的三首《学阮公体》、白居易的《效陶潜体诗十六首》,阮籍、陶潜都是早 有定评的前代诗人;另一类如韩愈的《月蚀诗效玉川子作》、李商隐的《效 长吉》,效者和被效者都是同时代人,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徐渭这首诗也 正是如此,不同的是前辈虚心地向后辈学习,极少有这样的先例。“近见汤 显祖”,指的不是人而是指他的作品《芳树》。这一类型的作品,在《问棘 邮草》中不止一首,而以《芳树》比较典型。全诗七言三十六句,中段十二 句“芳”字重复二十三次:“也随芳树起芳思,也缘芳树流芳眄。难将芳怨 度芳辰,何处芳人启芳宴?乍移芳趾就芳禽,却涡(涴)芳泥恼芳燕。不嫌 芳袖折芳葵,还怜芳蝶萦芳扇。惟将芳讯逐芳年,宁知芳草遗芳钿。芳钿犹 遗芳树边,芳树秋来复可怜。”徐渭《渔乐图》全诗四十六句,中间十二句
“新”字重复二十九次:“新丰新馆开新酒,新钵新姜捣新韭。新归新雁断 新声,新买新船系新柳。新鲈持去换新钱,新米持归新竹燃。新枫昨夜钻新 火,新笛新声新暮烟。新火新烟新月流,新歌新月破新愁。新皮渔鼓悲前代,
新草王孙唱旧游。”七言歌行若干字或词适当重现,以使音节浏亮,意想回 环,不失为修辞一巧。如唐人刘若虚《春江花月夜》,月字用十五次,江字 凡十二见。又加“春江”、“春月”、“江月”等词多次显现,流利自然,
不嫌犯复。汤显祖这一首诗,标新立异,不步后七子后尘,但多少带有点文 字游戏性质。徐渭“慕而学之”,反王、李的意图更加鲜明。
唯其对以王、李为首的后七子深感不满,①徐渭对后起之秀汤显祖才有那 么热忱的推崇。单从《问棘邮草》本身的文学价值很难理解徐渭为什么会对 一个素昧平生的青年作者如此器重。
六、《紫箫记》
大体和《问棘邮草》同时,万历五至七年期间,汤显祖在家乡试作《紫 箫记》传奇。这时邻县宜黄人、前浙江按察司副使谭纶,近二十年前从任所 引进的海盐腔已在抚州一带广泛流行。“其体局静好,以拍为之节”。①这时 上距第一本有意识地为昆山腔创作的传奇梁辰鱼的《浣纱记》脱稿大约三四 十年,昆山腔还很少流传到太湖地区以外。《紫箫记》的唱腔无疑是宜黄腔,
即一种江西地方化的海盐腔。后来剧本传到苏州一带才以昆腔演唱。
汤显祖曾在《玉合记题词》中追忆《紫箫记》的创作情况。当时填好一 曲,就被玉云生“夜舞朝歌而去”。玉云生当即友人吴拾芝。他体态苗条,
假声清润而尖细。与此相配合,又有曾粤祥的美食佳肴,谢廷谅的应酬接待。
他们都是当地的名家子弟。《紫箫记》既不是传统文人的书斋产物,也不是 和舞台演出保持紧密联系的书会才人的作品,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一些未见 世面的名士才子式的知己在酒绿灯红之际自编自唱的脚本。可能自唱之外也 自演,可惜这一点还找不到证明。青年人对友谊、爱情和仕途的带有浪漫色 彩的憧憬,这是全剧的基调。剧中的诗朋酒侣可能是他们自身的写照,不过 排场气魄都更加富丽壮观。虚构的悲欢离合被染上一层虹彩,缺乏现实生活 中真正的矛盾冲突。或者更正确他说,大概由于友人分散而中途搁笔,还没 有写到矛盾冲突。不久前试场失利的痛苦至少暂时已经置于脑后。
整个戏曲漫衍铺叙,很少曲折。它的曲文也像当时文士的传奇一样,以 堆砌辞藻为能事。华丽的形式和贫乏的内容成为对照。例如第二十四出《送 别》的第五支《北寄生草》:
这泪呵,漫颊垂红缕,娇啼走碧珠。冰壶迸裂蔷蔽露,阑干碎滴梨花雨,
鲛盘溅湿红绡雾——层波泪眼别来枯。这袖呵,斑枝染尽双琼箸。
五十几个字只写得一个人流泪。这种句子几乎可以描写任何深闺美女。
冗长而骈四骊六的说白同样不能适应人物的个性和剧中情景。如第二、十六 两出的念诵词实足像单独一篇小赋。
《紫箫记》比同时代的传奇具有更典型的文人传奇的弱点。别的文人作 家对文采的追求都没有走得像青年汤显祖那么远。在别人似乎是习气难除,
流露出文人本色,汤显祖却是有意对戏曲语言的锤炼和提高进行探索。可以 嫌它求之过深,失之艰涩,但是决不凡庸近俗而失去自己的个性。
《紫箫记》缺少后来《四梦》所共同具有的对社会现实的热嘲冷讽,它 以艳丽的色调和优美的词句歌唱霍小玉和李益的爱情,显出对无忧无虑的青 春美满的幸福生活的向往。如第十三出《纳聘》:
[番卜算]屏外笼身倚,睡觉唇红退。轻蜂小尾扑香归,飐得花
① 李攀龙已在隆庆四年(1570)去世。
① 见《汤显祖诗文集》卷三十四《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
憔悴。
[三换头]娇酣困媚,唤醒梦轻难记。亚粉枝红坠,寒煤糁袖丝。
好忒煞春无力,女孩儿没缘由把相思,做场情事。叶染花欹也,手搓裙 带蕊。浅醉深情,怎的那人儿没话儿?
前一曲写霍小玉午睡新起,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后一曲写她等待情 人的回话,既含蓄,又显露,神情如画。这些精细的心理描写使得人们自然 对作者未来的剧作寄以殷切的期望。
现存《紫箫记》三十四出还没有写完。它不到第一出《凤凰台上忆吹箫》
所预告的剧情的一半。未成部分的情节至少包含:李益“和亲出塞,战苦天 骄”,被吐蕃所包围,幸遇旧友尚子毗解救;另娶“汉春徐女”为妾。受人 陷害,以至霍小玉只得变卖紫箫以维持生计;剧终以李益拜相而团圆。如果 完成,也许没有别的文人传奇会比它更冗长,正如第十六出由二十六支曲子 组成,很少有别的一出戏比它更占篇幅。
传奇中游仙(第七出)、皈依佛法(第三十一出)、妓妾换马(第四出)、
《高唐》、《神女》、《好色》、《洛神》赋所唤起的艳情(第十一出)以 及若干过于刻露的词句(如第十出《江儿水》、第十一出《尾声》)都是封 建文人的游戏之笔。
一向以为《紫箫记》取材于唐人小说《霍小玉传》。实际上作者随意生 发,自由虚构,除霍小玉和李益爱情故事的开端及个别情节外,都和唐人小 说不同。《紫箫记》得名于第十七至十九三出戏。内容是霍小玉夫妇到华清 宫看灯,在人群中失散,亏她拾取紫玉箫才得和丈夫重聚。这是《大宋宣和 遗事》亨集中一段故事的改编。人物不同,原作中的金杯换成紫玉箫。
《紫箫记》表明汤显祖的文学思想和艺术技巧都有待提高。幼苗还没有 长成大树。
《紫箫记》虽然未完成,万历二十年(1592)前后杭州曲家胡文焕编选 的《群音类选》却收录它第七、十三、十五、十七四出,分别改名《霍王感 悟》、《小玉插戴》、《洞房花烛》、《讯问紫箫》,依次略去十、七、六、
十五曲。作者自知有“称长之累”,①所选各出删削之后还存七、九、九、十 一曲。可见《群音类选》所选是当时演出本。作品未完成而受欢迎的一个原 因是昆曲作为新腔风靡一时而剧本还少,另一个原因是《紫箫记》的题材和 形式,特别是它讲对仗,使典故,形式重于内容,正是八股文的伎俩,恰好 投合广大士子的兴趣和需要。
某些生活细节、熟语和词汇并不引人注意,却为汤显祖所习用,甚或赋 以独特的含义。如《紫箫记》第三出《余文》:“你归去绣房呵,还把金针 凤眼挑”,《牡丹亭》第二十出《闹殇》、《前腔》(《红衲袄》)则有“鸡 眼睛不用你做咀儿挑”,点明这是古代缠足妇女的常见病。《紫箫记》第二 十一出《滴溜子》:“今宵热赶在谁边”,《牡丹亭》第五十二出《索元》
《前腔》(《香柳娘》)几乎是上句的重复:“热赶在谁边”,借用唐代《北 里志》的行话以描摹现实。《紫箫记》第二十出《川拨掉》:“怕只怕笺梅 字殷”,殷指字画笔迹着水后渗透模糊的样子,此义不见于字书。《牡丹亭》
第二十四出《金珑 》:“雨淋殷杏子罗”,用法相同。《牡丹亭》第十出
《惊梦》,在虚幻和理想相结合的梦境中成全杜丽娘姻缘的不是才子中状元
① 见《汤显祖诗文集》卷三十三《玉合记题词》。
之类的世俗力量,也不是金童玉女式的上天旨意,而是由于作者别出心裁所 虚构的花神的助力。它首次出现于《紫箫记》第二出《玉芙蓉》李十郎的唱 词:“愿花神作主,暗催花信。”《紫箫记》偶然提及的这个不见经传的非 正统的神灵在二十年后创作的《牡丹亭》中才以完整的形象脱颖而出。这不 是说《牡丹亭》的构思酝酿得这么长久,而是指出这个杰作所赖以成长的根 系在作者思想意识的底层中伸展得出人意料地深远。
金陵富春堂刊本《紫箫记》不署作者姓名,只说“临川红泉馆编”,这 也就是《紫钗记》第一出《西江月》词所说的“红泉旧本”(红泉馆是抚州 文昌桥处汤氏旧宅中的书斋名号)。
七、汤显祖和张居正
万历八年(1580),汤显祖第四次往北京参加春试。首相张居正的第三 子懋修一再屈驾到旅舍里去看望汤显祖,汤显祖也曾回访而不遇。据邹迪光
《汤显祖传》,张居正的同乡和亲信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篆曾从中进行斡旋。
汤显祖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张居正的好意,但他珍惜自己的气节和操守。用 当时正派人的话来说,一个人通过邪门歪道登上仕途,无异处女轻易沾污自 己的贞节。汤显祖不是这样的人。结果张懋修状元及第,汤显祖又一次黯然 落第而归。
这一年秋,他应好友黄州同知暂摄黄冈知县龙宗武的邀请前去作客,《问 棘邮草》有一首诗《秋忆黄州旧游》。此集有万历六年友人谢廷谅的序,所 收作品止于今年,而出版则更迟。如同《龄春赋》自序说祖母“年九十一二 矣”,由于事后追加而记不真切,《秋忆黄州旧游》的题目显然也出于后来 所追改,不是当时的语气。尺牍之五《答陈偶愚》说:“弟孝廉两都时,交 知惟贵郡诸公最早。无论仁兄、衡湘(梅国帧)昆季,即思云(刘守有)爱 客亦自难得。”梅、刘是表兄弟。万历四十一年(1613)臧懋循在黄州麻城 刘家借到金元杂剧二三百种,说这批曲藏的“去取”出于汤显祖之手。万历 二十八年(1600),汤显祖《南柯记》完成。第四十四出作为全剧的结局,
男主角淳于梦忍受焚烧手指的剧痛,许下宏愿。真诚所至,天门大开。他居 然目睹大槐安国军民蝼蚁五万户口同时升天,包括他的亡父、亡妻和亲戚故 旧在内。这明显受到《金瓶梅》最后一回普静禅师荐拔幽魂的影响。当时《金 瓶梅》还没有出版,而麻城刘家已有抄本。汤显祖在刘家看到曲藏和小说的 年代无可查考,这一年的黄州之行是它的上限。
张居正(1525—1582)是明代后期的著名政治家。他在隆庆元年(1567)
以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进入内阁。五年之后,神宗朱翊钧年少即位,张 居正被任命为首相,掌握国家大权,直到他逝世止。张居正在他执政的十多 年中,改革内政,抗御外敌,作出积极贡献。汤显祖和他的矛盾冲突不起于 政治大事。张居正为使自己的三个儿子以高名次考取进士,要物色知名文人 作为陪衬,以免招致物议。他一再叫人拉拢汤显祖都被婉言谢绝。汤显祖只 有在张居正死后才考取。如果从此得出结论,汤显祖和张居正如何如何,那 就未免言之过早了。
汤显祖对张居正的政治作风相当不满,在他的诗文里不时有所流露。这 是不是汤显祖以保守的立场反对张居正的政治革新呢?
张居正的重大政治成就可以归结为三个方面。
(一)蒙古族俺答部落长期以来成为明朝的主要外患。汤显祖出生那一 年,俺答部落兵临北京城下。以后不时侵扰,严
重威胁北方人民的安全。1570 年,把汉那吉和他的祖父俺答发生矛盾,
愤而向大同巡抚方逢时投降。总督王崇古在内阁大臣高拱、张居正的支持下,
利用时机招安俺答,封为顺义王。俺答将降人赵全等送交明朝法办。后来,
明朝又进一步利用顺义夫人三娘子,使北方边境得到二十年和平。
(二)内政的重大改革之一:万历六年(1s78)丈量全国土地共 7013976 顷,比弘治十五年(1502)的 4228518 顷增加了近一倍。一方面是耕地面积 有所扩大,另一方面是查出了豪强地主的黑田,不允许他们规避田赋,将负 担转嫁到占有少量土地的农民身上。丈量之后,国家增加收入,人民负担比 较合理,部分豪强地主受到打击。
(三)内政的重大改革之二:赋税制度普遍推行一条鞭法。将人民所负 担的各种赋税劳役全部摊派在田亩上面,征收银两,不用实物。这叫做一条 鞭法。好处是简化手续,减少额外需索,合理负担,又由于实物税收改为货 币,促进商品交换的发达。一条鞭法以前已经局部施行,在万历九年(1581)
张居正的大力推行之下才普及于全国。
比张居正的所有政治大事更为轰动一时的是所谓夺情事件。万历五年
(1577),张居正的父亲病死,依照礼教和国家制度,张居正应该奔丧回家,
守孝三年,实际上是二十七个月。父母之丧,只有遇上紧急军情,才可以由 皇帝下令不奔丧,照常办事。这叫做夺情。当时由张居正的亲信户部侍郎李 幼孜出面,倡议夺情,得到皇帝赞同,同意或反对几乎使整个朝廷分成两派。
谴责夺情、主张奔丧的很多人受到廷杖、罢官或降职的严厉处分。汤显祖对 他们受迫害深表同情。
汤显祖的诗《边市歌》、《胡姬抄骑过通渭》、《河州》、《吊西宁帅》、
《朔塞歌》等都为俺答(本人已死)部落侵扰西北而写。这些诗作于万历十 八年(1590)前后,上距张居正招安俺答将近二十年。在张居正当时,边将 任用得人,并且注意发挥他们的作战积极性,以攻为守。对东北的土蛮、北 方和西北的俺答、东南沿海的倭寇都取得胜利。招安俺答以实力为后盾,不 是屈辱求和。《明史》《王崇古传》说:“自是边境休息,东起延永,西抵 嘉峪,七镇数千里,军民乐业,不用兵革,岁省费什七。”这个评价是公允 的。张居正死后,积极防御一变而成消极求和。汤显祖所讽刺的与其说是张 居正,不如说是他的后继者申时行等。同是俺答事件,前后情况大不一样。
汤显祖早在张居正在世时所写的《老将行》说:“都将野战惜曹参,但 见朝廷询聂壹。不信青门白首翁,犹堪赤地黄台吉。”积极主战,不怕牺牲,
不寄希望于侥幸取巧,如同汉武帝初即位时误用聂壹的计谋那样。可以说这 是对七八年前张居正召降俺答的委婉批评。在对外御侮问题上,汤显祖如果 同张居正有分歧,那是嫌张居正不够坚决。
汤显祖对张居正整顿国家税收,压制豪强的内政改革没有发表意见,从 他自己的政治实践以及他对当代政治事件的评论中不难看出,他和张居正并 无二致。
汤显祖对张居正的反感不在于某些具体政策措施的是非曲直,而是对这 位权相的封建专制作风不满。这才是问题的实质所在。
万历九年(1581),正在张居正权力极盛时,明朝下令免除大成至圣先 师孔子和宋儒朱熹、真德秀等人后裔的赋役。张居正的《少师存斋徐相公七
十寿序》甚至将老师、前首相徐阶比之为司马光而加以歌颂。司马光是王安 石新法的顽固反对者。
他自己则以司马光的继承者吕公著自居,还谦虚地怕高攀不上。他在《圣 母图赞・宣仁守旧》中说:“政必法祖,人唯求旧。一洗熙宁,化为元祐。”
同样站在王安石的对立面。至于他为皇帝编写的教科书《帝鉴图说》,为皇 后编写而实际上成为统治阶级妇女读物的班昭《女诫》的通俗注释和译文,
以及大量的应制诗、贺祥瑞表等等都和他的政治主张异趣。这是他的世界观 的复杂和矛盾的表现,同时也不排斥这是他的政治手腕,用某一方面的让步 和妥协以争取上层集团的谅解,以减少他在改革道路上可能遇到的阻力。汤 显祖在二十八岁时写的《广意赋》说:“粤余小子,姓于天乙,以施于尼父,
则我之自出鸿矣。”甚至为汤姓和孔氏同出一源而引以为荣。然而在经历了 大约二十年的社会斗争和生活实践的磨炼之后,他对儒家和礼教的态度也有 了转变。从这一方面看,汤显祖和张居正也颇有相似之处。
张居正是杰出的封建时代政治家,汤显祖青年时也以贾谊、晁错自命。
“神州虽大局,数着亦可毕”(《三十七》)。整顿乾坤曾是他的政治抱负。
然而由于历史的误会,在特定的社会条件下这一对伟人未能成为知已。有一 点要重申,汤显祖反对的不是张居正的政治革新,而是在他身上所表现的封 建专制作风。正因为如此,当张居正死后受到追夺官阶和抄家的处分,汤显 祖在贬官广东时,却对张居正的被流放的儿子面加慰问,又同他的另一个儿 子通信,问到近来有没有为先相国扫墓。情真意切,不是泛泛之言。现在某 些研究论文几乎将《四梦》所写的丞相、太尉都看作是对张居正的影射或化 身,未免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
六年前为张居正作说客的当时宣城知县姜奇方,万历十年正在杭州通判 任上。他曾以同乡身份在张府坐馆,即被聘为家学教师。由于秉性孤高,并 未得到主人的赏识。汤显祖二十一岁时第一次在北京参加春试,和他同住一 家旅店而相识,经历了人世浮沉后交谊颇深。那一年六月张居正逝世,汤显 祖路过杭州已是十一月光景。这时汤显祖醉心于词赋,对八股文感到厌倦。
据他自述,十年来做的八股文一共不到十篇。朋友们劝他说:“你既然一向 对前辈钱福、王鳌两大举业名家的技法揣摩颇深,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下,博 得个会试时名列前茅呢?”他感谢友人的关切,而定不下心神。四次失利,
试场的弊端使他兴味索然。姜奇方邀他在西湖住了一个多月,很可能就在昭 庆寺(即今杭州市少年文化宫)寄宿。差不多是出于强迫,他才撰写一些八 股文。他在后来寄姜奇方儿子的信中说,他的八股文都是这时候写的。现存 明刻本《海若先生文》,一名《汤海若先生制艺》,计《大学》《中庸》十 七题、《论语》十八题、《孟子》二十题。每写完一篇,姜奇方都以他特有 的方式捧腹大笑,称道不已,夸口说它必定是传世之作。到考期迫近,汤显 祖才匆匆北上。
第二章 坎坷的仕途 一、出仕
张居正逝世的次年,即万历十一年(1583),汤显祖才以礼部会试取中 第六十五名,治《书经》。殿试以第三甲第二百十一名赐同进士出身,简称 进士。这时他三十四岁了。
会试在首都举行,由礼部主持,又称礼部试。每三年一次,都在各省秋 试的第二年春季二月举行,因此又称春试。
会试的科目、考场管理方式和秋试相同而更加严格。以二月初九日为第 一场,以后每隔三日一场。主考官二人,特命内阁大臣充任,读卷官八人在 翰林院的词臣中进选。三月初一日,会试中式的士子由皇帝亲自加以考试,
称廷试或殿试,以最后确定进士的录取等第。会试第一名称会元。殿试放榜,
录取进士分为三等。一甲三名,依次为状元、榜眼、探花,称进士及第;二 甲约五六十名,称赐进士出身;三甲约二百几十名,称赐同进士出身。汤显 祖时代,参加会试的士子三千多人,录取比率大约为十分之一。
这次癸未科录取进士三百四十一名,比常额增加近五十名。这是因为去 年皇长子诞生而特赐的恩典。三月十五日殿试,十八日放榜。次日,在礼部 设宴款待新进士,由定国公徐文壁主持,内阁大学士张四维、申时行等出席。
二十二日状元朱国祚接受朝服和冠带的赏赐,每一名新进士都分发到宝钞即 纸币。虽不怎么值钱,却很荣耀。
唐代每年都举行进士试,但录取名额少则不到二十名,多则三十名以上。
明朝进士比唐朝增加三四倍。这是由于后来经济发展,人口增加,官僚机构 也随着而扩大。
明代官员除功臣外戚及其子弟外都由科举出身。嘉靖以来,很少例外。
举人可以当小官,在仕途上常受人歧视。进士至少做县令,相当多人直接任 命为朝廷各级官员。除开国初年,明朝内阁大臣都是进士出身,很少例外,
头三名照例任命为翰林修撰或编修,晋升内阁大臣的捷径由此开端。
名之所在,利之所趋,进士试的竞争十分激烈。明代考试大体上比唐代 公正,但舞弊情况不时发生。毛病大都出在内阁大臣子弟身上,往往由此引 起宗派纠纷,以至影响大局。
二三甲新进士中要选拔若干名为庶吉士。庶吉士可以和头三名进士同在 翰林院阅读宫廷藏书,使自己成为高级官员的候补人。首相张四维和次相申 时行的儿子是汤显祖的同年进士,他们同样想和汤显祖结交,同样遭到委婉 的谢绝。
考选庶吉士在同年五月举行。照例由本房考官推荐。据汤显祖《酬心赋 序》自述,翰林编修冯梦帧对同僚——汤的房考官沈自邠说:“你的门下士 不会有人超过汤生吧。”沈表示首肯,接着说可惜此人“骨相凉薄”,不及 徐闻邓生。邓生将来有可能拜相。沈在一次宴会上当面对汤说:“以你这样 的高才,为什么迟到现在才考取进士,很可以想一想。一个人不要上进,就 当恬退。看你样子若进若退,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呢?”若进若退,正是汤在 辅相前面的态度。既不想冒犯权威,又不愿违反自己的本性。沈自邠那番话 隐约地透露了不能推荐他的苦衷,汤毕竟还是得罪了他所不愿得罪的人,所 谓“骨相凉薄”的真实含义就是如此。
为了荣宗耀祖,汤不借违反他的本性和兴趣,限制自己对文学和戏曲的 热情而对八股文死下苦功。八股文是具有固定程式的一种文字技艺,是封建 统治阶级用来僵化文人思想,使他们耗尽毕生心血而不自觉的一种工具。明 末思想家黄宗羲在《南雷文案》卷一《明文案序上》指出,明代诗文之所以 出不了杜甫、韩愈、欧阳修、苏轼那样的名家,“此无它,三百年人士之精 神专注于场屋之学,割其余以为古文,其不能尽如前代之盛者,无足怪也”。
比汤显祖略迟,话本《负情侬传》的作者宋楙澄在《悔读古书记》中自述,
当他童年时,连《韩非子》《史记》那样的名著也由于不利于专精科举而被 家人禁止。当时士子浅薄到如此程度简直令人吃惊。汤显祖后来认识到二十 岁前专心致志于八股文,使他对文学“心散而不精”(诗文集卷十七《答张 梦泽》)。后来在二十一岁到三十三岁的十多年间,他写的八股文还不满十 篇,①可见他对举子业的态度逐渐有所改变。但是他毕竟被称为当代八股文的 名家之一,给他带来很大的声誉,可见他为举子业确曾作出巨大的努力,而 其目的只能是求取功名。他没有能超出时代和家庭对他的局限。令人意外的 是当功名唾手可得时,他却再三拒绝执政的笼络,使自己遭受挫折。
中进士后,他又拒绝另外两位执政的结纳,宁愿到冷衙门去做一名见习 官。只有了解到他对仕进的热衷,才能衡量像他这样对执政始终高做不屈的 态度需要多硬的骨气。
以天下为己任而作风专横的首相张居正去世之后,由张四维接任。张四 维的儿子甲征和辅相申时行的儿子用懋都是汤显祖的同年进士。礼部试放榜 后正要举行廷试,御史魏允贞上奏章要求改革弊政,建议从今以后内阁辅臣 子弟会试录取后,应待父兄退职后才得参加殿试。户部员外郎李三才上奏章 表示赞同。这是鉴于前首相张居正的三个儿子先后以高名次取中进士而提的 反措施。魏允贞被贬为许州判官,李三才降调东昌推官。汤显祖在一次同年 宴会中向张甲征进言:有话就说,不一定都切实可行,这是御史的职责。首 相对他们要以礼相待,不必多所计较。过一个月,张四维因奔丧离职,申时 行接任首相。同年十月,由于吏科给事中邹元标的弹劾,礼部尚书徐学谟罢 官。邹是申时行的门生,而徐学谟是申时行的亲戚。申时行对邹元标由此怀 恨在心。十二月,邹元标又因慈宁宫焚毁上了一道评论时政的奏章。万历帝 怀疑邹有意讽刺他本人,下诏切责。汤显祖听到邹元标将受处分的风声,他 写信给申用懋要求首相从中斡旋。他甚至说,当日张居正的儿子如果好好规 劝父亲,何至于一意孤行,以至后来不可收拾。劝说无效,邹元标在次年正 月被贬为南京刑部照磨。
下面是另一事件。
赵用贤原任翰林检讨,以前因谏阻张居正父死不奔丧,受廷杖处分,并 被除名。张居正死后,恢复名誉,升右赞善,受到江东之、李植等少壮派的 拥戴。赵用贤意气用事,多次议论内阁大臣的是非得失,受人猜忌。次年,
李植、江东之抨击首相申时行,辅臣许国反过来讦奏江、李,而意在排斥赵 用贤。他说:“昔之专恣在权贵,今乃在下僚。昔颠倒是非在小人,今乃在 君子。意气感激,偶成一二事,遂自负不世之节。号召浮薄喜事之人,党同 伐异,罔上行私。其风不可长”(《明史》卷二二九赵传)。结束几句针对 赵用贤、吴中行而发。赵用贤为自己抗辩,并要求辞职。汤显祖先是规劝赵
① 诗文集卷三十三《汤许二会元制义点阅题词》:“庚壬二午间,制义不能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