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剷除李士群及其「中共路線」
民國三十二年九月六日上海日本憲兵隊岡村中佐邀約李士群至百老匯大 樓，岡村稱要彌合李士群與汪政權稅警總團副總團長熊劍東之爭端，然而沒想到 參加完岡村及熊劍東的邀宴兩天後，李士群即在蘇州寓所中毒暴斃，由於李士群 被毒死的經過例來已討論不少，原因大多歸諸汪政府的內鬥及日方對他的嫌惡，
但事實上並不如此單純，本文將從其他角度探討李士群被毒死的原因。
李士群先與丁默邨不合將丁排擠出「七十六號」，後來又與周佛海、羅君強 鬧翻，在汪府內部四面楚歌，但民國三十年李得到汪精衛及影佐的支持擔任清鄉 委員會秘書長，後來又兼任江蘇省政府主席，聲勢如日中天。民國三十年底太平 洋戰爭發生，出於對汪日戰局的悲觀，李士群與「新四軍」的聯絡熱切，這個消 息讓重慶偵知，於是決心除掉李士群，恰於此時周佛海已向戴笠投誠，而戴笠派 至汪政權臥底的唐生明也已成功打入清鄉委員會，在李士群手下做事，「中統」
方面則陳立夫在民國三十一年初也收到丁默邨的悔過書，於是戴笠及陳立夫皆曾 分別向周佛海及丁默邨下達制裁李士群的命令。
李士群原已因內部鬥爭而與丁默邨、周佛海不合，再因清鄉問題而得罪汪政 府其他大小官員，且「七十六號」的一些惡行惡狀得罪中日資本家也使日方不滿，
於是重慶此次下給周佛海等人對李士群的制裁令乃能發生效力，但其中最關鍵因 素是重慶極可能也對日軍動用了謀略戰，也就是重慶由周佛海之手轉送日軍一份 李士群與中共勾結的資料，再加上利用日方急於與重慶謀和的心理，於是使李士 群最終能在重慶、日本政府、汪政府要人合作下被毒死。李士群之死讓中共藉由 李士群於戰後掌握所謂「偽軍」、掌控京滬區的圖謀破滅，對於國民政府戰後順 利接收京滬是一大關鍵。李士群的死誠然有幾方面因素但若無重慶最後的制裁 令，李士群應該不會死。所以重慶的態度是決定性因素。而李士群的死，標誌著 重慶徹底擊垮汪政府特工，並進而能掌握整個汪政權。歷來的研究多只偏於汪府 內鬥的因素，或日本政府對李士群的不滿，至於最關鍵的重慶因素則鮮少提及，
大陸方面的研究更是無人提及「中共因素」，故本文除再簡略說明內鬥因素外重 點將擺在當時國府、中共與美國三方面政治因素探討。
一、內鬥內行、四面楚歌
李士群進入汪政權後分別與丁默邨、周佛海、蘇成德、胡蘭成、羅君強、熊 劍東發生過大大小小的權力衝突，其中以對丁默邨、周佛海、羅君強及熊劍東的 糾紛與其死關係最大，丁、周、羅三人在戰後審判漢奸的法庭上都宣稱接到戴笠 命令參與毒殺李士群，這其中有些不無可能是為求減罪的說詞，但三人最後與李
士群確實幾乎到了水火不容，圖謀置對方於死地的地步。
民國二十四年國民政府為應付中共之叛亂，曾經統合旗下之特務機構，成立 一個由陳立夫主持的「調統會報」，當時第一組主任為徐恩曾，著重中共之社會 活動，戴笠為第二組主任，著重中共之軍事活動，丁默邨為第三組主任，掌理會 報方面之總務事宜1，所以丁默邨在國民政府特務系統的地位是曾經可以和戴笠 及徐恩曾平起平坐的人物，而李士群戰前加入「中統」時則僅是個小角色。丁默 邨認為，李士群與上海無淵源，憑他個人是無法吸收到任何一個人至「七十六號」
的，故丁到處以老大自居，但李士群的想法則認為當初是他先在香港與日本人接 線，若非李的介紹則丁不可能有今日，這是二人分化的心理因素2。丁、李兩人 鬥爭最激烈的階段為民國二十八年冬至二十九年春汪政權成立前夕這一段時 間，由於幾次事件造成雙方不快。首先是因爭取唐惠民，雙方產生裂痕3，再來 則因市黨部委員張小通被「七十六號」逮捕，丁有意網羅但李卻將之秘密處死，
引發丁之不滿。民國二十八年十二月丁默村曾遭「中統」特務鄭蘋如暗殺未果，
因鄭蘋如為丁之情婦，此事令丁顏面盡失，李士群等人大做文章4。
民國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九日汪政府「還都」後，汪政府擬設立社會部與警政 部來安插「七十六號」人員，丁想兼得二者兩者引發李之不滿，此時李士群已加 入周佛海的「十人團」5，為了兩人職位之爭，周佛海夾在丁、李之間甚為苦惱，
周曾透過日人晴氣慶胤向丁、李建議，以李專管特務，丁掌警察，但李士群不同 意6，於是最後給丁默邨社會部及交通部部長職位，警政部部長由周佛海兼任，
李士群為警政部政務次長，實際職權由李士群負責7，於是丁名義上攫得兩部卻 失去了特工領導權，後來周佛海再把警政部長讓給李士群，李成為汪政權特工首 領，丁則被排除於特工之外。此後二人嫌隙漸深，周佛海只能不斷彌合二人裂痕
8，但旋及丁默邨之弟丁時俊在「大世界舞廳」飲酒取樂，突然被兩個白俄9擲出
1 陳立夫，《成敗之鑑》，(台北:正中書局，民國 83 年 6 月初版)，頁 106~107。
2 天字第一號編著，《七十六號本紀》，(上海:青年文化出版社，民國 37 年 1 月初版)，頁 24。
3 唐因通渝，導致丁李二人對其處置有不同意見。王惠農，〈李士群與七十六號〉，收在《上海文 史資料選輯》，1980 年第 5 輯，總第 33 輯，頁 143。唐惠民任警政部次長時，作者曾為其專員，
李士群任江蘇省主席時，作者為省府專員兼事務主任。
4 馬嘯天、汪曼雲遺稿，黃美真整理，《汪偽特工內幕－知情人談知情事》，(新鄉:河南人民出版 社)，頁 102~112。
5 該組織為周之親信羅君強於民國二十八年九、十月間所發起，以擁周佛海為目的，金雄白亦為 該組織成員。詳見金雄白，《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台北:李敖出版社，民國 77 年) ，頁 65。
6 周佛海民國 29 年 2 月 19 日日記，參見蔡德金編注，《周佛海日記》，(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1988 年)，頁 249。
7 天字第一號編著，《七十六號本紀》，(上海:青年文化出版社，民國 37 年 1 月初版)，頁 26~28。
8 周佛海民國 29 年 4 月 17 日日記：「晚召默村來談，勸其與士群合作，結果甚佳，為之大悅。」
啤酒瓶砸死10，丁一口咬定是李士群所造的血案，周佛海認為丁默邨太過意氣用 事，但亦同情丁因胞弟死亡之心情11，後由李至丁家道歉了事。但此後雙方水火 不容而李士群從此卻扶搖直上，官運亨通，最後終於再與周佛海、羅君強產生了 嚴重的權力衝突。
民國二十九年九月，周佛海改組後的「十人組織」在「七十六號」舉行結盟，
李士群由羅君強拉攏加入，兩人關係親密，羅常至「七十六號」與李談至深夜，
投靠周佛海的李士群竟替周派人監視汪精衛，此事為汪精衛知道後叫周至汪寓訓 斥了一頓12。而羅君強為向李士群示好，甚至向周佛海建議把警政部部長讓給李 士群。不多久李士群向周佛海建議成立稅警團，以為培植私人武力之資本，周佛 海同意後委由李士群籌辦，羅君強卻勸告周佛海不宜把如此重要任務交給與周系 關係不深的李士群，後來周終於同意改由羅君強籌辦，於是周佛海自己兼了稅警 團團長，羅君強則當上了副團長，於是羅、李因為此事反目13，為了周內部羅、
李之不合，周又陷入兩難，又曾勸羅囑其言論行動須盡量避免與李發生誤會，不 能使周內部分裂14。民國三十年初日軍為求掃蕩蘇浙皖三省中共的「新四軍」及 重慶「忠義救國軍」等游擊隊，日方提議汪政權進行「肅清方案」15，周佛海、
陳公博等推薦羅君強辦理此事，但李士群暗中求得日軍事顧問晴氣慶胤的幫助，
於是李士群最後獲勝，得以江蘇省長身份兼清鄉委員會秘書長16，於是最後清鄉 事務由李包辦，羅君強空歡喜一場。從此羅、李仇恨越結越深，周佛海不僅無法 為之排解，李士群最後也公開批評起周佛海，李士群辦了一份「國民新聞」報，
李為社長，胡蘭成為主筆，但該報董事長則為周佛海，然而該報社論竟然出現攻 擊周佛海及梅思平生活腐化的文章，於是羅君強以稅警團做武力，李士群以「七 十六號」為工具，雙方互相攻擊，各有欲得而甘心之勢。雙方劍拔弩張的情形，
金雄白將之形容為就像太平天國的東王楊秀清與北王韋昌輝的互鬥，此後周、李
參見蔡德金編注，《周佛海日記》，(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年)，頁 288。
9 民國六年，俄國十月革命後逃離紅色蘇聯的俄國人，他們在上海或為保鑣、娼妓、乞丐。見萬 墨林，《滬上往事(1)》，(台北:中外圖書出版社，民國 63 年 5 月初版)，頁 39~40。
10 羅君強，〈對汪偽的回憶紀實〉，收在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1 年 5 月第 1 版)，頁 67~68。羅君強時任汪政權「邊疆委員會委員長」，屬於周佛海一派。
11 周佛海民國 29 年 5 月 25 日日記，參見蔡德金編注，《周佛海日記》，(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1988 年)，頁 310。
12 國史館檔案 抗戰史料 檔號 0160.52 1833.66-03 微卷號 26 頁 1861。
13 金雄白，《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1)》，(台北:李敖出版社，民國 77 年) ，頁 151~154。
14 周佛海民國 29 年 10 月 2 日日記。見蔡德金編注，《周佛海日記》，(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8 年)，頁 384。
15 卲銘煌，〈汪偽政權之建立及其覆亡〉，《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博士論文》，頁 191。
16 羅君強，〈細說汪偽(下)〉，《傳記文學》，第 26 卷第 3 期，民國 82 年 3 月號，頁 103。
關係逐漸變色17。
除了羅君強和周佛海之外，李士群得罪胡蘭成及熊劍東也是致命原因之一，
胡蘭成是浙江嵊縣人，因家貧被送往俞姓人家當義子，十四歲時曾就讀紹興第五 師範附屬小學，於此結識大他四歲的熊劍東，胡還曾傾財資助熊至上海發展的旅 費18。民國二十六年二月，胡蘭成也到了上海，經人介紹進了汪系的「中華日報」
任主筆，抗戰爆發後，被調至香港林柏生主持的「南華日報」，汪政權成立後，
因得汪精衛賞識胡被任為宣傳部政務次長及「中華日報」主筆19。後來汪政權中 形成公館派與湖南派(周佛海派)20 ，胡蘭成屬於公館派，因任「中華日報」主筆，
常和周佛海唱反調。李士群和羅周反目後急欲向公館派靠攏，李乃藉由胡蘭成向 汪精衛靠攏，在胡的建議下汪將「特務委員會」取消，改為「軍事委員會調查統 計部」，李士群任部長，直屬行政院，周佛海的「特務委員會主任委員」職務被 取消，為了報答胡蘭成，李士群辦了一份「國民新聞」報請胡任主編，該報痛加 抨擊周佛海為辦「中央儲備銀行」而與日人所訂之經濟協定為喪權辱國21，於是 周佛海與李士群的矛盾越來越深。
但李、胡不久也鬧翻，原因是吳四寶之死。吳四寶又名吳雲甫，原在上海跑 馬場牽馬，也曾為英國人開汽車，後投山東督軍張宗昌，國民革命軍北伐又加入 白崇熹部隊任機器腳踏車隊長22。吳之妻佘愛珍是「青幫」季雲卿的乾女兒，李 士群亦曾向季「拜帖子」，於是透過季雲卿23的關係吳四寶認識了李士群，後李 士群將吳四寶拉進「七十六號」擔任「特工總部」警衛大隊大隊長，為李士群手 下一員大將，吳、李並結拜為兄弟24，吳四寶組成一個警衛隊，除了和重慶地下
17 金雄白，《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台北:李敖出版社，民國 77 年) ，頁 158~161。
18 胡蘭成，《今生今世(上)》，(台北:遠流出版社，民國 79 年 9 月 16 日初版一刷)，頁 246~247。
胡蘭成戰後避居日本，該書為其於日本寫下之自傳。
19 王怡，〈胡蘭成其人其事〉，《傳記文學》，第 67 卷第 6 期，民國 84 年 12 月號，頁 87~88。
20 據重慶的地下工作人員南京金史生二十九年六月四日電「自汪逆偽組織成立後加以偽維新及 各黨派之爭奪，復因權利之衝突，從而派系更多，茲分陳如次：『一、汪係內部在昔已成六派，
現隨事勢之變遷，其主要者約分二派：一、公館派:以陳璧君、褚民誼、陳春圃、陳公博、林 伯生等逆為主體 二、湖南派:以周佛海、丁默村、羅君強、李士群、梅思平、葉蓬等逆為主幹。」
國史館 抗戰史料 檔號 0160.52 1833.66.-03 微卷號 26 頁 1878~1882。胡蘭成於其自傳中對
「公館派」與「周佛海派」間之鬥爭多所提及，見胡蘭成，《今生今世(上)》，(台北:遠流出版社，
民國 79 年 9 月 16 日初版一刷)，頁 216~220。
21 胡蘭成，《今生今世(上)》，(台北:遠流出版社，民國 79 年 9 月 16 日初版一刷)，頁 220~223。
22 胡蘭成，《今生今世》，(台北:遠行出版社，民國 65 年 7 月)，頁 429。該書為節略版。
23 李士群及丁默邨都曾拜季雲卿為「老頭子」，民國二十八年九月間季雲卿為重慶「三青團上海 支團部」行動人員暗殺，暗殺者曾獲賞金三千元。〈吳紹澍電朱家驊－上海二十八年九月十九 日發)〉，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藏《朱家驊檔案》，第八十函:滬市制裁(制裁漢奸)。
24胡蘭成，《今生今世》，(台北:遠行出版社，民國 65 年 7 月)，頁 438。胡蘭成與吳四寶夫婦為好 友，戰後胡甚至在日本與吳四寶遺孀佘愛珍結婚，故胡之自傳對吳夫婦多所隱諱迴護，對於吳
工作人員互相火拼暗殺外，也犯下不少搶劫、綁票案件，憑藉暴力發跡的吳四寶 在「七十六號」內形成一股獨特的勢力，聲名且在李士群之上，但吳四寶的行為 越來越乖張，吳不僅向滬西賭台索保護費還偷賣「白粉」，甚至連日本人為後台 的販賣鴉片的「土膏行」都須按月繳規費。民國二十九年七月二十日吳四寶和李 士群合謀綁架了富商「中國化學工業社」老闆方仙液，誣指其和重慶有關，要他 出巨款贖身，方仙液不從，遂被刑求至死25。吳四寶等人的行徑曾被當時重慶「大 公報」做為宣傳材料，民國二十九年七月二十四日重慶大公報：
汪逆偽組織近因經濟窘境，乃在採用綁票勒贖為籌款方法，上月榮宗敬 之子榮爾仁被偽方綁去，結果以一百萬元獲釋放，徐懋堂、楮聯泰及愛爾德 行丁李超等先後被綁架勒贖……汪逆用此方法，籌款五十萬元，充偽中央銀 行基金26。
吳四寶的行徑漸對汪政府之聲譽造成傷害，有一次「七十六號」還和法租界 警察在靜安寺路爆發槍戰，轟動一時27。吳最後竟在太歲頭上動土，民國三十年 底，吳竟派其徒張國震於「正金銀行」埋伏，伺機搶劫日軍的金磚，雖未成功但 事已為日人偵知，日本人要逮捕吳四寶與張國震，正好李士群也深感吳四寶在「七 十六號」勢力漸大，苦無機會除掉這個眼中釘28。後來吳四寶夫婦於二百名日本 憲兵包圍中逃脫，李士群則商得汪精衛同意下了通緝令，吳妻佘愛珍只得打電話 求救好友胡蘭成29，胡蘭成為救好友只好去找李士群，李士群用身家性命保證吳 若到日憲兵隊自首將獲保釋，吳終於出面自首，但吳至日憲兵隊後卻未立刻釋 放，於是胡蘭成再到蘇州找李士群，請日人釋放吳四寶，李終於答應30。
民國三十一年一月三十日日方釋放吳四寶，但日方要求吳須由李士群帶至蘇 州看管，吳被李帶至蘇州的第二天卻中毒身亡。據汪曼雲的說法吳曾親口告訴汪 曼雲，吳離開日憲兵隊當日中午，守衛曾堅持要吳吃下飯團及菜湯，汪猜測吳因
之劣行胡皆推之為其他人所為，未可盡信。
25 馬嘯天、汪曼雲遺稿，黃美真整理，《汪偽特工內幕－知情人談知情事》，(新鄉:河南人民出版 社)，頁 118~123。
26 國史館檔案 抗戰史料 檔號 0160.52 1833.71 微卷號 27 標題:綁票籌款 頁 457~458。
27 陳存仁，〈日偽上海市長傅筱庵及其他〉，《傳記文學》，第 59 卷，第 1 期，頁 86~98。陳存仁當 時在上海行醫，有一次「七十六號」慕名派人來請陳去為吳四寶治病，問陳知不知道吳四寶？
陳一聽說是吳四寶「當堂就發呆了，連聲說不認識不認識!」。可見吳四寶及「七十六號」在當 時已到了令人談虎色變的地步。
28 蔡德金、尚岳編，《魔窟－汪偽特工總部七十六號》，(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86 年 11 月第 一版)，頁 181。該書為汪曼雲、馬嘯天在上海監獄關押期間的供詞。
29 胡蘭成於結交李士群時常至「七十六號」，因而與吳四寶夫婦成為好友。見胡蘭成，《今生今 世(上)》，(台北:遠流出版社，民國 79 年 9 月 16 日初版一刷)，頁 233~234。
30 胡蘭成，《今生今世(上)》，(台北:遠流出版社，民國 79 年 9 月 16 日初版一刷)，頁 234~235。
而被毒死31，吳之死當時多半人皆認為必為李士群與日軍合謀的結果。對於好友 最後竟被李士群毒死，胡蘭成異常憤怒，胡曾說：「後來是因李士群殺了吳四寶，
我才與他大大傷了道。」32，胡還告訴吳妻佘愛珍將為吳四寶報仇33。 二、狡兔三窟、再投中共
李士群之最後會被毒死近因為其聯繫中共的潘漢年。潘漢年於民國前五年一 月十二日出生於江蘇省宜興縣陸平村，為一個書香門庭，民國十四年潘離開家鄉 至上海中華國語專科學校讀書，同年經人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民國十七年，他 被調到中共中央宣傳部，隔年秋天擔任中共中央文化工作委員會第一任書記。民 國二十年四月，潘漢年被調至「中央特科」，任二科科長，此期間潘漢年協同陳 賡、李克農等在周恩來、陳雲等指揮下果斷清除了顧順章叛變後遺留的隱患34， 參與組織、護送中共黨中央(上海)主要領導人員轉移到江西「蘇區」的工作，從 此潘即在上海為中共從事地下工作。民國二十六年八月下旬抗日戰爭已爆發，由 於實行國共合作，紅軍編入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原紅軍駐上海辦事處改稱為「八 路軍駐上海辦事處」，簡稱「八辦」，可以公開活動，初以李克農為主任，後由潘 漢年繼任35。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上海淪陷前夕，潘對上海淪陷後黨的工 作做了佈置後就乘船至香港，民國二十七年八月間從香港回到延安出席中共「六 屆六中全會」36。
在延安潘進入新組建的中央社會部工作，該部仍以情報工作為主。民國二十 八年五月潘漢年離開延安，經重慶飛到香港治療眼疾並主持香港的情報工作，潘 到上海後與八路軍駐香港辦事處負責人廖承志繼續展開情報工作，潘在香港的情 報機構甚至打通了國民黨「國際問題研究所」，由該處得到了不少重慶的相關外 交情報37，潘也與孔祥熙駐香港辦事處負責人胡鄂公取得聯繫，胡也提供不少情
31 蔡德金、尚岳編，《魔窟－汪偽特工總部七十六號》，(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86 年 11 月第 一版)，頁 182~183。
32 胡蘭成，《今生今世(上)》，(台北:遠流出版社，民國 79 年 9 月 16 日初版一刷)，頁 233。
33 胡蘭成，《今生今世(上)》，(台北:遠流出版社，民國 79 年 9 月 16 日初版一刷)，頁 237。
34「顧順章案」是「中統」破壞上海中共黨中央的一次重大事件，中共蒙受很大損失，黨中央改 遷至江西「蘇區」。參見徐恩曾，《我和共黨鬥爭底回憶》，出版項未詳。
35 中共上海市黨委史研室編，《潘漢年在上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 年 12 月第一版)，
頁 44~55。
36 中共上海市黨委史研室編，《潘漢年在上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 年 12 月第一版)，
頁 61~62。
37 「國際問題研究所」於民國二十八年初成立於香港，從事戰時日本情報分析之研究機構，與 汪系高宗武之同名機構不同。由軍委會侍從室第六組王芃生中將主任主持。見張令澳，《我在 蔣介石侍從室的日子》，（台北:周知文化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民國 84 年 7 月初版一刷），
頁 89~104。
報予潘漢年。民國二十八年夏，中共中央任命潘漢年為中央社會部副部長38。民 國二十八年九月，潘漢年至上海建立新的情報工作據點，並設立了能和延安、重 慶、香港直接聯繫的電台，佈置完畢後潘又回到香港。當時的上海，各方的情報 機構匯聚，有國民黨「中統」與「軍統」，汪政權的「七十六號」，日本及英美法 蘇的特務機關，上海成為一個大規模的情報戰戰場，有很多人因而成為「多面間 諜」39。潘漢年深知要獲取更有價值的情報唯有打入敵人的情報機構，於是潘漢 年找到了袁殊。
袁殊，胡北人，民國二十年曾由任「中央特科」科長的潘漢年介紹，加入中 國共產黨，並為「中央特科」做情報工作，袁後來不僅打入國民黨「CC 派」的 特工組織「幹社」，又曾為上海日本領事館搜集情報，日本外務省的岩井英一資 助其留學日本並為其介紹日本學政界人士。民國二十六年四月袁殊回國後與潘漢 年恢復聯繫。抗戰爆發後「軍統」看中袁殊與日本領事館的關係，戴笠乃親訪袁 殊，袁殊將此事報告潘漢年，潘希望袁打入「軍統」相機行事，袁乃成為軍統上 海區國際情報組少將組長，「八一三」松滬戰役不久後，潘離開上海，此期間袁 殊於上海替「軍統」搜集情報，刺殺漢奸，一再受到「軍統」嘉獎，但同時袁殊 與日駐上海總領事館副總領事岩井英一恢復聯繫，並開始幫助岩井對中國開展情 報工作，民國二十八年袁殊奉戴笠命暗殺李士群未成功而為「七十六號」所逮捕
40，袁殊因此事原本已被判處死刑，但岩井出面將其救出41。
此時潘漢年回到上海，決定盡力爭取袁殊，於是潘指示袁殊接受岩井的安 排，擔任了興亞建國運動委員會的主任委員，潘漢年還透過袁殊安排不少中共人 員進入岩井情報機構「岩井公館」。不久袁殊帶著潘漢年去見岩井，並向岩井表 明潘的身份，岩井乃要潘為其在香港搜集情報，從此雙方互相利用，情報交流42。 潘漢年定期交出一份有關重慶或英美情報給岩井，且一面將所得日方情報源源電 傳延安43。潘漢年在上海除了打入日本的情報機構外，不久又和李士群取得聯繫。
民國二十八年冬，李士群就向中共傳達訊息，希望中共能派人和他取得聯繫，中
38 尹騏，《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 9 月第一版)，頁 82~91。
39 在陳恭澍的書中曾提到一位范行，范行與「軍統」、「梅機關」、中共都有關係是位「多面間諜」。 見陳恭澍，《抗戰後期反間活動》，(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國 75 年 7 月 31 日初版)，頁 498~508。
40 見尹騏，〈袁殊諜海風雨十六年〉《炎黃春秋》，2002 年，第 12 期，頁 56。
41 岩井透過影佐向周佛海保釋，見羅君強，〈細說汪偽(下)〉，《傳記文學》，第 26 卷第 3 期，民 國 82 年 3 月號，頁 105。
42 尹騏，《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 9 月第一版)，頁 95~113。
43 王朝柱原作，余亦麒提供，〈潘漢年是怎樣當上漢奸的〉《傳記文學》，第 69 卷第 1 期，民國 85 年 8 月號，頁 76。
共中央社會部也決定再利用李士群，於是潘漢年決定派關露至李身邊任雙方聯絡 人，關露是當時左派名作家，曾加入「左翼作家聯盟」，亦是中共地下黨員44，其 實關露與李士群早在「左聯」時期就認識，兩人曾一同在中華日報撰稿45。
潘漢年告訴關露，中共中央要掌握蔣、汪、日之間的關係，而且李士群答應 提供一定的情報。潘並告誡關露進入汪政權以後只用耳朵和眼睛，不要用嘴巴，
他會再派一位關露的讀者和關露聯絡，潘最後並保證戰後一定為她洗刷漢奸之 名，讓她堂堂正正做人46。民國二十九年關露奉派至李士群寓所，李士群告訴關 露：「我是反蔣不反共，共產黨也是反蔣的，我們是殊途同歸。」李又說：「我不 會跟共產黨過不去的，相反的，我還想幫幫忙。」47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民國三 十年十二月下旬日軍佔領香港，靠著岩井英一的關係，中共在港的地下人員竟能 由日本駐香港總領事館的協助，安全撤至內地。香港淪陷後，潘的情報工作完全 轉移到上海，抵達上海的潘漢年立刻由岩井處得到一張日本駐上海總領事館簽發 的有保護作用的特別證件，等於得到一張護身符48，岩井英一還帶潘漢年去見當 時汪政府最高軍事顧問影佐禎昭，潘向影佐提出要見李士群，理由是潘、李現都 從事中日親善和平運動，應該互相聯絡一下，影佐答應了，潘意欲藉此使其暗中 策反李投共合法化，並可減輕李士群之心理負擔，潘發現李士群在汪政權中樹敵 太多，已悄悄在為自己留退路，潘又發現重慶派在李士群身邊的內線唐生明與李 往來頻繁，並得知李已電告戴笠不再捕殺渝方人員，恐渝方先行成功策反李士 群，所以覺得應該加緊爭取李士群。49
民國三十一年初潘漢年與李士群在李之寓所會面，李士群告訴潘漢年：「中 共和新四軍方面有什麼需要幫助的，我將盡力。」李又說：「希望你們對我也多 加幫助」，於是雙方約定由袁殊及「特工總部」副廳長兼江蘇實驗區區長的胡鈞 鶴擔任聯絡人50，其實胡鈞鶴早就加入過中共，民國二十一年任共青團中央書記
44王朝柱原作，余亦麒提供，〈潘漢年是怎樣當上漢奸的〉《傳記文學》，第 69 卷第 1 期，民國 85 年 8 月號，頁 118~121。
45 周宗奇，〈與魔鬼共舞-記關露打入汪偽七十六號特工總部〉，《滄桑》，2001 年，第 2 期，頁 13。
46 張天民、尹騏、朱一民原著，鍾羽、北雲改編，《諜海奇人－潘漢年》，(北京:中國國際廣播出 版社，1996 年 9 月第一版)，頁 219。關露因曾有這一段過去，戰後被中共視為「文化漢奸」，
1955 年因潘漢年案被關押審查二年，1967 年文化大革命時又被關押折磨八年，雖於 1983 年獲 平反，但隨即吞安眠藥自殺，潘、關同病相憐，潘完全無法實現其承諾。
47 周宗奇，〈與魔鬼共舞-記關露打入汪偽七十六號特工總部〉，《滄桑》，2001 年，第 2 期，頁 16。
48 岩井對潘百般照顧是因潘提供不少國府與英美的情報，但為防授人以柄，被說成「通共」，岩 井曾帶潘去見影佐禎昭。尹騏，《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 9 月第一版)，
頁 144。
49 尹騏，《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 9 月第一版)，頁 144~145。
50 尹騏，《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 9 月第一版)，頁 146。
時曾被捕，後投靠「中統」，抗戰初期胡被捕後投汪，但自從民國三十年潘漢年 就得到中共中央的批准，同胡鈞鶴建立了情報工作關係51，胡鈞鶴不僅本身與中 共聯絡，其下的幾個科長及科員也都是中共黨員52。隔一段時間李士群又主動邀 約潘漢年於李之上海愚園路公館會面，因當時汪日正在進行清鄉工作，並由李士 群主持江蘇的清鄉，李竟向潘透露清鄉的某些行動計劃，並告知汪日軍隊即將在 新四軍根據地蘇北有掃蕩行動，希望「新四軍」有所準備53。這是李士群送給中 共的一份大禮，因為李士群的通風報信使得「新四軍」在汪日的清鄉中幾乎沒有 受到太大損失，而此舉也連帶使得重慶設計許久藉汪日打擊「新四軍」的目的付 諸流水54。此外李士群還以大批日軍禁運之統制品物資秘密運交「新四軍」，其中 包括共軍所急需的紗、布、紙張、醫藥及日用品55。
民國三十一年九月上海租界被日軍佔領後，中共中央決定將上海的「江蘇省 委」撤退到「新四軍」根據地，潘漢年請求李士群掩護並提供安全的交通路線，
李答應了並約定潘等到蘇北後，雙方用電台繼續聯絡，胡鈞鶴還編了一本密碼交 給潘漢年。於是民國三十一年十一月初潘漢年、劉曉(江蘇省委書記)、王堯山(江 蘇省委組織部長)等一行五人由胡鈞鶴護送至新四軍淮南根據地。從此胡鈞鶴所 提供的密碼本成為新四軍與李士群間聯繫的管道56，在此期間胡鈞鶴還曾兩度派 人渡過長江至淮南，給「新四軍」送情報與物資57。
民國三十二年春夏之交，「新四軍」和中共「華中局」(局長為潘漢年)得到消 息，汪日又將有大規模掃蕩「新四軍」根據地的行動，而洽在此時胡鈞鶴所編之 密碼聯絡不上李士群，於是潘漢年決定親赴上海找李士群搞清楚狀況，民國三十 二年四月潘到上海後由胡鈞鶴陪同再至南京，到南京第二天見到了李士群，李士
51 文光，〈潘漢年冤案的前前後後〉收在中共上海市黨委史研室編，《潘漢年在上海》，(上海:上 海人民出版社，1995 年 12 月第一版)，頁 423。
52 陳恭澍在其書中也不時提到胡鈞鶴的中共身份，見陳恭澍，《抗戰後期反間活動》，(台北:傳記 文學出版社，民國 75 年 7 月 31 日初版)，頁 223~224。
53 尹騏，《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 9 月第一版)，頁 146~147。
54 唐生明奉蔣中正及戴笠命於民國二十九年十月打入汪政權，後來擔任汪之「清鄉委員會」軍 務處處長，重慶要他利用日軍和汪軍去消滅新四軍，但事實上達不到，因他發現日軍出動前，
「新四軍」竟都能事先轉移，所以汪、日軍總是撲空，這點令他很納悶，其實唐有所保留，他 應該知道是李士群的通風報信。見唐生明，〈我奉蔣介石命參加汪偽政權的經過〉，《文史資料 選輯》，(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86 年)，總第 40 卷，頁 20、26。
55 大風原作，李若松提供，《潘漢年促成李士群被日軍毒死》，《傳記文學》，第 69 卷第 4 期，民 國 85 年 10 月號。頁 87。作者為當時軍統「上海區」人員，其說法來自當時曾與程克祥一同 策反周佛海的彭壽。
56 尹騏，《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 9 月第一版)，頁 155~156。
57 吳基民原作，姚孔行提供，〈引潘漢年見汪精衛的胡鈞鶴〉，《傳記文學》，第 67 卷第 1 期，民 國 84 年 7 月號，頁 111。
群告訴潘漢年汪精衛心情不好想見見潘漢年。潘由李陪同去見汪，汪勸告潘：「過 去我是主張聯共的，後來發生誤會了，你們和蔣介石聯合是沒有搞頭的。蔣是獨 裁的，我是要搞民主的，我要搞議會政治，成立聯合政府，吸收各黨派參加，也 請共產黨參加。」潘告以延安不可能會參加，但可以將汪之意見轉達給延安，最 後潘還告訴汪：「如果將來你感到與日本人合作有困難，要另找出路時，新四軍 不會對你過不去的，會給你一個轉身的餘地」58。此時的汪精衛竟然想和他的死 敵中共合作，他的國旗上端還附著「和平、反共、救國」的黃色飄帶，這完全違 反其意識形態，然而為何汪精衛會有這個想法呢?
如果分析一下當時形勢就可以理解了。民國三十二年間日軍在太平洋軍事上 已漸趨劣勢，且日本急於和重慶和談，以拔出陷在中國戰場泥潭中的日軍，而汪 政權內部周佛海、陳公博等都已和重慶取得聯絡並私設電台，他們都在找退路，
萬一日本真的失敗，在如此形勢下汪精衛將何去何從?如果日本及周佛海都走「重 慶路線」，汪又絕無可能得到重慶諒解，那何不試試「中共路線」?於是可以這樣 說汪政權在末期為了出路問題幾乎形成兩大勢力，也就是「館外派」的周佛海走
「重慶路線」，「公館派」的李士群走「中共路線」，但汪精衛應該不致於想要投 靠中共，因事實上也很難成功，而聯合中共及利用中共才是比較有可能，但李士 群就不同了，他是極可能與其清鄉部隊一同帶槍投靠的。曾為李士群好友的胡蘭 成曾說：「李士群若不死，抗戰勝利時他必不束手就縛，卻將帶了他的部屬投降 共產黨。單他這個人，就與後來我所見初期解放軍的將領十分相像，他的雜牌隊 伍十萬人，雖然亂七八糟，亦還比任何正規兵更宜於一旦轉化為初期人民解放 軍。」59。
李士群帶潘漢年見了汪精衛以後60，回到上海李告訴潘其實汪、日最近並無 對蘇北、淮南地區有掃蕩計劃，後來李又介紹潘見了日本華中派遣軍謀略課長都
58 尹騏，《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 9 月第一版)，頁 158~161。本書作者 認為汪因日本急於和重慶和談竟讓周佛海和重慶搞「熱線」而感處境不妙，故讓李士群聯絡中 共，是想藉此向日本展示他的政治能量，增強日本對他的信心，並加深重慶與延安的摩擦，這 個說法頗有見解。
59 胡蘭成，《今生今世(上)》，(台北:遠流出版社，民國 79 年 9 月 16 日初版一刷)，頁 253。
60 潘漢年戰後因其與汪精衛見面及受饒漱石、楊凡案牽連，於民國四十四年被控以「內奸」及
「反革命」罪名判處十五年徒刑，毛澤東且親自點名批判。民國五十二年假釋，文革爆發後，
民國五十六年再被關押，並永遠開除黨籍、改判無期徒刑。當時潘已得肝癌然仍遭不人道之 審訊，民國六十四年潘夫婦下放湖南勞改營，民國六十六年因病重含冤去世。潘的坐獄咸認 是一場「政治冤案」，一個為黨賣命大半生的情報首領竟遭此下場不禁令人欷歔。文光，〈潘 漢年冤案的前前後後〉收在中共上海市黨委史研室編，《潘漢年在上海》，(上海:上海人民出 版社，1995 年 12 月第一版)，頁 414~420。
甲大佐，都甲提到「新四軍」若不破壞津浦線南段鐵路運輸安全，日軍極願和「新 四軍」有一緩衝地帶61。潘離開上海後不久，李士群尚曾至揚州與中共代表會面。
據陳恭澍的說法，民國三十二年五、六月間當時身兼江蘇省主席的李士群帶著其 省府人員及陳恭澍、唐生明等人視察揚州，李竟趁大家酒酣耳熱之際至仙女廟與
「新四軍」人員會談。陳恭澍於民國二十八年八月任軍統上海區長，三十年十月 上海區被破獲陳恭澍被捕，隨即投入李士群手下。
陳猜測雙方之會談內容應該和李士群今後的動向有關，適於此時與陳恭澍一 同被捕的上海區書記齊慶斌已背著汪日和重慶重新取得聯繫，有電台直通，陳乃 將李士群通共的消息告訴齊慶斌，請其通知重慶。後來陳恭澍、唐生明曾與李士 群談江蘇省保安部隊擴編之事，李士群不主張把訓練基地設於蘇州，而堅持一定 要擺在江北對岸的鎮江，陳推測這個措置可能是要與江北的「新四軍」相呼應62。 李士群是「七十六號」的負責人，軍委會調統部部長，但與中共聯繫，擬打 通「中共路線」者並不只有他，其手下的兩位大將胡鈞鶴及傅也文也都有與中共 暗通的記錄，胡甚至擔任李、潘間的聯絡人，所以李的手下與中共的聯繫，可能 皆出於李士群的示意與默許，民國三十八年上海陷共後胡鈞鶴被委任為上海市公 安局社會處情報委員會主任，為中共於上海從事肅清國民黨地下工作人員的情報 工作，曾幫助中共破獲四百多名潛伏於上海的國民黨特務63。由此可見其與中共 非凡的關係。除了胡鈞鶴之外，「特工總部」書記長傅也文也曾於浙江與共軍代 表私會，民國三十一年夏天，已投奔李士群手下的陳恭澍獲得自由後被委為「蘇 浙皖贛四省行營總指揮部－前進指揮部」指揮官，與當時被任為總指揮的傅也文 準備帶隊由杭州前往金華，因當時日軍即將攻下浙江之金華，為了安定新佔領 區，防重慶的反攻及「土共」的侵入，須於金華設一「蘇浙皖贛四省行營總指揮 部－前進指揮部」，其任務是收容散兵游勇、撫輯流亡百姓、恢復社會秩序、壯 大本身武裝。這次的行程又讓陳有一個意外發現，即傅也文竟以省親為名回老家 東陽縣與浙江的中共人員會面64。陳恭澍認為傅的私通共產黨，李士群夫婦應該 知道65，而當傅在金華準備返鄉前曾召當時在杭州的副總指揮謝文潮至金華代理
61 尹騏，《潘漢年的情報生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年 9 月第一版)，頁 161~162。
62 陳恭澍，《抗戰後期反間活動》，(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國 75 年 7 月 31 日初版)，頁 355~365。
63 吳基民原作，姚孔行提供，〈引潘漢年見汪精衛的胡鈞鶴〉，《傳記文學》，第 67 卷第 1 期，民 國 84 年 7 月號，頁 112。然而胡鈞鶴也沒能逃過中共的整肅，民國四十三年胡鈞鶴因其「漢 奸」過往被中共當局關押，民國七十三年獲平反，民國八十二年去世。
64 陳恭澍，《抗戰後期反間活動》，(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國 75 年 7 月 31 日初版)，頁 288、
294。
65 吳開先也持同樣意見，吳稱：「余被捕後，汪精衛、傅也文必欲置余於死地，因傅係共黨重要
其職務，謝文潮是一名老共產黨員，且為李士群妹夫，故陳恭澍又推測李士群、
謝文潮、傅也文之間的關係不大尋常，在與中共的關係上應該是同夥66。
由以上的資料綜合研判，民國三十一年及三十二年間，汪政權內李士群系的
「特工總部」已很大程度被中共所影響滲透，陳恭澍被捕後正於此期間投入「七 十六號」李士群的手下，當時正是李勢力如日中天之時，也是李士群與中共聯絡 最密切的一段時間，陳恭澍直言：
「七十六號」殺人是不眨眼的，他們是一夥漢奸、強盜、流氓以及共黨 份子混合組成的罪惡集團67，又說：以往人們都以為「七十六號」只不過是 一個罪惡的淵藪而已，但很少人瞭解，它還在暗中掩護共產黨的地下活動，
並協助共黨份子直接、間接的打擊我政府工作人員68。
陳身歷其境才能總結這樣的看法。中日戰爭的形勢對日本愈形不利，戰後汪 政權及其幾十萬所謂「偽軍」的動向將對國共戰後在江南勢力消長造成絕對影 響，是故國共都暗中極力拉攏汪政府要員，抗戰期間潘漢年曾用不同身份、不同 方式接近汪政府高層，如陳公博、周佛海、羅君強、李士群等69。中共也曾數次 派人說服周佛海投共，例如民國三十年中共曾由「新四軍」方面派出周佛海之妻 楊淑慧妹妹楊淑宇至南京策反周佛海，民國三十二年春「新四軍」再派出馮少白 至上海與周佛海聯絡70，中共並曾餌周佛海以「東南民主聯軍總司令」職，企圖 於戰後控制京滬，但因戴笠已著先鞭而失敗71。雖然中共策反不成周佛海但卻成 功拉攏到李士群，李士群乃走上了不同於周佛海的「中共路線」。如果陳恭澍所 提供的資料不假，李士群最後甚至想擴充江蘇保安部隊並且將其佈置於江北，試 圖與「新四軍」呼應。而他又派「特工總部」書記長傅也文在浙江省佈置，想成 立一個特別行政區，這樣的安置再配合「新四軍」游擊隊，將對京滬區造成包圍
份子，為李士群所吸收，置在『七十六號』任機要秘書」。見吳開先，〈滬上往事細說從頭－讀 汪曼雲等『捉放吳開先』一文不得不寫的一段回憶〉，《傳記文學》，第 51 卷第 6 期，民國 76 年 12 月號，頁 31。
66 陳恭澍，《抗戰後期反間活動》，(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國 75 年 7 月 31 日初版)，頁 321~332。
67 陳恭澍，《抗戰後期反間活動》，(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國 75 年 7 月 31 日初版)，頁 217。
68 陳恭澍，《抗戰後期反間活動》，(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國 75 年 7 月 31 日初版)，頁 309。
69 劉人壽、何荦，〈記潘漢年對敵隱蔽鬥爭工作片段〉收在中共上海市黨委史研室編，《潘漢年 在上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 年 12 月第一版)，頁 165。
70 張宗高，〈抗戰時期中共對周佛海的策反揭密〉，《黨史文苑》，1997 年，第 5 期，頁 43~45。
有關中共派馮少白見周佛海，周佛海民國 32 年 3 月 8 日有如下記載：「六時，筱月帶馮龍(馮 少白，新四軍司令部參謀處科長)來見，告以對外和平，對內統一之大義，並分析國際形勢，
謂英美對蘇終不永久合作，日、蘇或有提攜以對付英、美之一日……談一小時！辭去。其意何 在，殊難揣測，當一面與之周旋，一面監視其發展也。公博對此事亦頗注意，允與馮晤談。」。
見蔡德金編注，《周佛海日記》，(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年)，頁 822。
71 費雲文編纂，《戴雨農先生全集(下)》(台北:國防部情報局，民國 68 年 10 月)，頁 957。
態勢，應是中共佈置戰後奪取江南的計劃之一。站在李士群方面而言，萬一汪日 失敗，李就可以帶著新擴充的江蘇保安部隊，投奔蘇北「新四軍」。
三、剷除禍根、假手汪日
李士群原為「中統」中無足輕重的人物，當初李進入「中統」乃由丁默邨所 介紹，且竟是充任中共內線。「七七事變」爆發南京淪陷後，李士群輾轉至上海，
「中統」上海人員發現其行為有異，曾謀就地制裁未果72。故對於李士群重慶早 欲除之而後快，尤其李士群後來加入汪政府成為「七十六號」領導者，對於上海 渝方地下組織危害甚大。「中統」清除門戶之舉既無法成功，民國二十八年九月
「軍統」上海區行動三隊隊長李楚琛奉命制裁丁默邨、李士群，結果為其眼線出 賣被捕槍決。同年十一月，「軍統」上海區情五組組員陳兆慶在兆豐花園制裁李 士群未成被捕，刑訊不屈，釋放後重傷身死73。民國三十年四月戴笠再鑒於李士 群「阻撓中央在陷區實施之各種政策，凡足以獻媚日敵者，無所不用其極。另在 杭州設無線電台，專偵察我軍事行動，並派情報人員潛赴後方，探取情報，以供 敵用，實為抗戰以來罪大惡級之巨奸」74，於是戴再找到韓籍志士崔博學與崔之 友人黃永哲去行刺李士群，但二人皆失敗且反被槍殺。「中統」及「軍統」多次 的行刺不僅未能成功且導致李士群此後的防範更嚴75。在多次暗殺李士群都不成 功後，「軍統」改以招安方式，派人策反李士群。
民國二十九年七、八月間蔣中正及戴笠派唐生智之弟唐生明赴南京入汪政 權充內線，臨行前戴笠要唐生明「注意和汪偽特工總部負責人李士群要拉攏好，
通過這個人和這個組織，就可以使大後方和淪陷區的特務工作連成一片。」76結 果唐僅成功打入汪政府成為李士群手下，但卻始終無法成功策反李士群。於是戴 笠又派出了余祥琴。先是民國二十八年九月戴笠派「軍統」人員劉戈青攜戴之親 筆信至上海，擬說服已投汪的原「軍統」上海區長王天木77等一同制裁汪精衛，
結果劉被誘捕，關押「七十六號」，劉戈青是槍殺故維新政府外交部長陳籙主嫌，
72 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藏，《朱家驊檔案》，第六十一函:上海黨務(七)京滬附逆－黨員 附逆名單，朱家驊回報總裁有關上海之調查。
73 〈大陸呈蔣中正軍統殉職者名單〉國史館特交檔案 軍事：特種情報 檔號 080102 第 034 卷 光 碟編號 08A-00493(002-080102-034-001)
74 費雲文編纂，《戴雨農先生全集(下)》(台北:國防部情報局，民國 68 年 10 月)，頁 780。
75 費雲文編纂，《戴雨農先生全集(下)》(台北:國防部情報局，民國 68 年 10 月)，頁 781~782。
76 唐生明，〈我奉蔣介石命參加汪偽政權的經過〉，《文史資料選輯》，(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86 年)，總第 40 卷，頁 11。
77 王天木，吉林人，日本士官學校畢業，民國二十一年二月加入「軍統」後擔任「天津區」
區長，抗戰後改任「上海區」區長。國史館特交檔案，軍事:特種情報，檔號 080102，第 034 卷，光碟編號 08A-00492(002-080102-034-001)。
日軍欲引渡劉戈青78，但卻被李士群拒絕，李稱劉有利用價值將其關押「七十六 號」，但頗優待之，民國二十九年六月劉戈青逃出上海「七十六號」，輾轉經香港 抵達重慶，戴笠非常高興並於歡迎大會中對劉戈青稱許不已。戴笠推測此時是利 用李士群的大好時機，於是在吳開先及杜月笙推薦下決定派余祥琴至上海策反李 士群，余祥琴戰前於上海執業律師，曾為李士群打贏官司，與李士群為舊好。民 國三十年八月三十日，余祥琴奉召飛渝，余見戴後發現戴對李士群未將劉戈青引 渡給日本一節頗為感動，並對余喃喃自語曰：
總等機會用他一次……我要你同李士群講，現在是他一個機會，就把汪 逆精衛殺了，我們會集中力量響應他安全撤退，或者乘汪精衛到達蘇州李之 勢力範圍內劫持汪逆來歸，我向委員會長保證給他更好的地位，否則由他協 助我們同志完成制裁汪逆工作，我發給獎金三百萬，參加行動諸同志再保證 出國深造79。
民國三十年九月十一日余抵達上海，隨即與軍統上海區書記齊慶斌取得聯繫 (當時區長為陳恭澍)，九月二十一日再透過吳四寶的聯繫，余祥琴在李寓所見到 李士群，並傳達戴笠感動其不殺劉戈青及希望暗殺汪精衛的話，李稱在道義上對 汪下不了手，不料十月九日余已聯絡不到「上海區」，原來上海區已被李士群破 獲，區長陳恭澍及區書記齊慶斌等皆被捕。上海區被破獲後余祥琴即奉召回渝，
余回渝後見到戴笠，余告戴謂李士群得汪精衛更強力之支持，地位穩固，情況有 變，策反工作失敗。戴則說：「就在這幾天上海區被捕同志將被殺，此仇非報不 可。」言時還熱淚盈眶80。由余祥琴的記述可知，戴笠本來還對李士群抱著希望，
甚至因其未殺劉戈青而被他所感動，但派人策反的結果卻是李士群破壞「軍統」
最大外勤組織上海區，捕殺軍統人員，於是戴笠含淚揚言報仇。
民國三十年秋天，國民黨組織部副部長吳開先結束其返渝述職之行，由渝經 香港準備回到上海，繼續領導與汪日對抗的地下工作，由於每次吳開先經過香港 都由杜月笙安排回上海路線及接應人員，此次亦不例外，但這次杜月笙透露給吳 開先一個天大的情報，杜告吳說：
78 劉戈青是一傳奇人物，台灣籍。有關其事蹟，參見喬家才，〈虎穴游龍劉戈青〉收在《浩然集 (2)－戴笠將軍和他的同志(1)》，(台北:中外圖書出版社，民國 70 年 10 月初版)，頁 1~37。
79 見余祥琴遺著，閔夢塵編校，〈上海淪陷期間四年地下工作追記(上)〉，《傳記文學》，第 33 卷 第 2 期，民國 67 年 8 月號，頁 46~47。余所記「上海區」被毀日期有誤，按陳恭澍本人及周 佛海日記之說法「上海區」是十月二十九日遭破壞。
80 見余祥琴遺著，閔夢塵編校，〈上海淪陷期間四年地下工作追記(中)〉，《傳記文學》，第 33 卷 第 3 期，民國 69 年 9 月號，頁 84~85。
頃得確報，知共產黨徒潘漢年，已與偽特工負責人李士群取得聯絡，相 互協助，並聞潘漢年在滬，即住李士群之私寓，勢必互為利用，予兄等以打 擊，我兄此去，風險更大，而敵人亦多。但願吉人天相，如有緩急，當盡力 幫助，赴滬請與徐采丞先生多多接洽81。
杜的消息應來自於其上海的「恆社」人員82，杜月笙當時為免日軍脅迫，雖 已移居香港，但其於上海的幫會勢力仍然很大83。若綜合前文所提戴笠於民國三 十年九月間曾派余祥琴至上海策反李士群，而杜月笙也於民國三十年秋間得到李 士群暗藏潘漢年的消息，兩者時間相近，而戴笠安置潛伏在周佛海身邊的程克祥 此時也已成功策反周佛海，程克祥於民國三十年九月帶著周的口信啟程回渝84。 這些都發生在民國三十年的八、九月間，或許可以這樣推測，由於日軍遲遲無法 擊垮重慶政府，連周佛海及李士群等人都不得不另開闢一條路，而重慶及延安都 嗅到這樣的訊息，於是重慶說服了周佛海，但李士群卻被中共拉走了。
在重慶這方面說其由陳恭澍、唐生明、杜月笙的情報可以很輕易得知李士群 投向中共的訊息，其實重慶也確實一直密切注意李之動向。民國三十年八月，汪 政府改組，李士群的警政部長一職，被周佛海商通影佐建議汪精衛把他撤銷了，
李大鬧情緒85，中統人員曾向重慶回報：「一、偽組織中之周逆佛海陳逆公博梅逆 思平，以李逆士群大權獨攬，心頗忌恨，久懷倒李之念，此次偽政府改組，周梅 陳三逆趁李逆士群在蘇之際，聯合報告汪逆，擬定將偽警政部取消，在偽內政部 中設一警政總署。」86可見李士群在汪政權內部正陷入危機，對於李士群實力將 被削弱，同一時間戴笠曾向蔣中正分析此事並提出了：「敵方洞悉李逆士群過去 曾為共黨，其部下又多為共黨之轉變份子，敵方復恐一旦李逆與共黨恢復關係，
不得不具戒心也。」戴笠並報告蔣其已急電滬區速行查明李士群在蘇州最近動態 並作種種策動87，戴笠也在同一時間注意到李士群的中共關係絕對有其情報意義
81 吳開先，〈抗戰期中我所見到的杜月笙先生〉收在 沈雲龍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二十 六輯－杜月笙先生紀念集》，(台北:文海出版社，民國 65 年 2 月影印版)，頁 39。按吳、杜當 時同為「上海統一委員會」常務委員，杜月笙協助吳開先統一指揮上海之地下工作。
82 「恆社」是杜月笙所招收的學生組織，各階層人士都有，曾協助國民黨在上海的清黨，抗戰 後杜月笙離滬赴港，「恆社」及其親信萬墨林等留滬掩護渝方地下工作人員。參見郭蘭馨，〈杜 月笙與恆社〉，《上海文史資料選輯第－舊上海的幫會》，第 54 輯。頁 301~319。
83 章君穀著，陸京士校訂，《杜月笙傳(四)》(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國 91 年 11 月 1 日第三版)，
頁 178。
84 程克祥口述，黃曜隆編著，《京滬區長》，（中壢:慈恩書局，民國 71 年 6 月初版），頁 68~73。
85 羅君強，〈細說汪偽(中)〉，《傳記文學》，第 26 卷第 2 期，民國 82 年 2 月號，頁 85。
86 關鎮上海 30 年 8 月 17 日電：汪逆偽府改組李逆士群之動態。國史館 抗戰史料 檔號 0160.52 1833.66.-03 微卷號 26 頁 1891。
87〈戴笠對汪偽改組之分析與建議呈蔣委員長報告－民國 30 年 8 月 21 日〉 收在 中國國民黨中
的，這個報告也間接暴露出戴笠對李士群聯絡中共的憂心。
於是重慶為了斬斷李士群的「中共路線」，十天後就派余祥琴至上海策反李 士群，但是李士群不僅拒絕戴笠所提暗殺汪精衛的要求，還在同年十月徹底破壞 了「軍統」上海區，區長陳恭澍及區書記齊慶斌都被捕，余離開上海後，李士群 的「特工總部」還在同年(三十年)十二月十三日將已被捕的「軍統」南京區長錢 新民槍斃於上海西郊，隔年三十一年一月十九日索性再把關押中的南京區副區長 尚振聲及「第三戰區駐滬代表」平祖仁押往刑場槍斃88，適於此時策反周佛海成 功，回到重慶傳達訊息的程克祥曾向戴笠報告此事，戴笠聽完後熱淚盈眶89。相 信李士群的行為足讓重慶徹底絕望。民國三十一年一月陳立夫透過趙冰谷收到丁 默邨的悔過書，丁要向重慶自首，陳立夫即透過趙冰谷告訴丁默邨請其破壞「七 十六號」及剷除李士群90。所以從民國三十一年起，似乎「軍統」與「中統」皆 對李士群下達制裁命令，這個時間點和三十年底李的通共很接近，這極有可能是 重慶各方協議的一致行動。
民國三十二年二月間程克祥由重慶帶著電台回到上海，為軍統成功策反周佛 海。從此周佛海及其妻弟楊惺華、羅君強等皆透過程克祥的電台與戴笠聯繫91。 周佛海與戴笠取得聯絡並向重慶輸誠後，民國三十二年春戴笠給程克祥一個密電
92，內容為：「李逆士群甘助日寇為虐，迭次殘害我地下工作人員，近日又聞與中 共奸黨相勾結。此賊對我方危害甚大，即著與周佛海、羅君強諸兄等籌商制裁辦 法，迅即回報。」93此後周佛海與羅君強、熊劍東常密商除李辦法94。然而到了六 月周佛海還想挽回李士群，對他進行道德勸說，周佛海曾在民國三十二年六月六 日的日記中寫下這樣的話：「與李(李士群)談二小時，勸其事業應循正軌，惟此
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編印，《中華民國重要史料初編－對日抗戰時期 第六編 傀儡組織(三)》
(台北: 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民國 70 年)，頁 232~233。
88 陳恭澍，《抗戰後期反間活動》，(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國 75 年 7 月 31 日初版)，頁 102~103。
按陳恭澍當時亦被關押於「七十六號」，聽到南京區長被槍殺，不禁興起兔死狐悲之感，頗為 耽心自己處境。
89 程克祥口述，黃曜隆編著，《京滬區長》，（中壢:慈恩書局，民國 71 年 6 月初版），頁 84~85。
90 南京市檔案館編，《審訊汪偽漢奸筆錄(2)－陳立夫秘書室致薛誦齊函(1946 年 11 月 17 日)》，（江 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 年 7 月第一版）頁 812~813。
91 南京市檔案館編，《審訊汪偽漢奸筆錄(1)－軍統為證明周佛海協助工作致趙琛電(1946 年 10 月 30 日)》，（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 年 7 月第一版）頁 186。
92 南京市檔案館編，《審訊汪偽漢奸筆錄(1)－首都高等法院檢察官訊問筆錄 (1946 年 9 月 24 日)》
（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 年 7 月第一版）頁 130。
93 楊碧川，《國共諜報》，（台北:一橋出版社，2000 年 7 月初版一刷），頁 132。
94 南京市檔案館編，《審訊汪偽漢奸筆錄(2)－首都高等法院審訊筆錄 (1946 年 10 月 23 日)》，（江 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 年 7 月第一版）頁 925。
人誠意缺乏，恐終無效也。」95周佛海認為李士群事業「不循正軌」?應該是指其 與中共聯絡之事。
熊劍東是胡蘭成的兒時好友，前文已有交代，抗戰後熊劍東參加戴笠組織之
「忠義救國軍」，在江蘇常熟、太倉、昆山、蘇州一帶打游擊96，民國二十八年因 至上海開軍事會議被日本憲兵所捕97，監禁年餘被釋放後投汪，民國二十九年熊 被送至日本東京等地遊覽98，由於熊劍東未投汪前曾至太湖招收舊部，被李士群 叫日軍攔擊，與李士群有宿怨。熊回國後經好友胡蘭成介紹充任周佛海稅警總團 副團長，熊劍東遂與羅君強並兼成了周佛海手下兩員大將99。熊因行伍出身，能 征慣戰，與日本憲兵及部隊的關係漸漸勝過李士群，以此李也必要鬥倒他，兩人 至最後互欲行刺。
熊劍東也多次與胡蘭成討論除李辦法，胡教之先斷李士群與日人的關係，再 請陳公博或周佛海邀李士群吃飯於席間殺之，熊商之於周佛海及陳公博，陳周二 人皆不敢為。於是胡蘭成再建議熊劍東去跟日本憲兵商量，因胡已獲秘密消息，
日本政府已命上海憲兵隊處置李士群100。熊果真尋求日憲兵隊協助，兩個月後，
熊告訴胡：「東京方面的覆示已到，李事現地善處，惟須避免引致嚴重後果。」
原來日人亦欲除掉李士群，但日人頗擔心汪精衛的反應，因汪精衛很支持李士 群。胡蘭成告訴熊劍東等人以其對汪的瞭解，汪不會因李士群之死而反彈，五、
六天後胡蘭成即聽說李士群之死訊101。日本人為何也同意殺掉李士群呢？按戰後 曾任汪政權物資審議委員會秘書長的袁愈佺的說法，民國三十一年日本決定實行 強化南京政府的方針，目的為整飭日軍內部，並拉攏中國資本家。首相東條英機 派出他的親信、日本參謀本部參謀辻政信大佐至南京任日本派遣軍總司令部第四 科科長執行該任務。按袁愈佺的說法民國三十二年九月李士群被毒死乃辻政信所 精心策劃102。辻政信親口告訴袁李士群是汪政權的一個「惡性腫瘤」。袁在回憶
95 蔡德金編著，《周佛海日記》，(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6)，頁 869。
96 黃美真、姜義華、石源華《汪偽七十六號特工總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頁 158。
97 按熊劍東於民國二十八年三月六日被日憲兵逮捕。見南京市檔案館編，《審訊汪偽漢奸筆錄(2)
－熊唐君毅致薛誦齊函(1946 年 12 月四日)》，（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 年 7 月第一版）
頁 831，唐君毅為熊劍東之妻，當函是替丁默邨作證之口供。
98 劉建新，〈我所知道的黃衛軍〉收在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對汪偽政權的回憶紀實》，(北京：
中國文史出版社，1991 年 5 月第 1 版)，頁 270。作者曾任「黃衛軍」的政訓工作。
99 有一說，熊原奉戴笠之命在上海近郊從事游擊，被俘之後奉准打入偽組織，與另一受命深入 反間的李果諶共組「黃衛軍」，自任總司令。見良雄，《戴笠傳(下)》，(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
民國 79 年 7 月 30 日)，頁 330。此說若真，則熊之加入汪政權早經重慶授命。
100 萬墨林，《滬上往事(3)》，(台北:中外圖書出版社，民國 63 年 5 月初版)，頁 526。
101 胡蘭成，《今生今世(上)》，(台北:遠流出版社，民國 79 年 9 月 16 日初版一刷)，頁 253。
102 袁愈佺，〈毒死漢奸特務頭子借以籠絡人心〉收在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對汪偽政權的回
文章中尚提到周佛海還曾向他透露東條首相親自命令辻政信來替汪政權動手 術，割掉李士群這個毒瘤103。
若再參考曾任「梅機關」負責人，汪政權軍事顧問團顧問，實際支持催生「七 十六號」的晴氣慶胤的說法，李士群因清鄉的問題，與周佛海的關係更尖銳對立，
李兼任江蘇省主席後，江蘇儼然成一獨立王國，行政院失去對江蘇省之統治權，
再者日本「興亞院」華中聯絡部及上海市政府中的日華官員認為清鄉地區的物資 統制，使上海糧食不足，米價爆漲，上海有發生米糧爆動的危險，然而李士群卻 堅不調整物資統制政策，而汪政府之中舊維新政府「綏靖軍」因清鄉工作的推展 而失去其駐守之地盤，且清鄉委員會還要調他們與重慶軍隊作戰，這會減損他們 的實力。再者原江蘇省政府官員及安徽、浙江省政府官員都因清鄉的擴展而惴惴 不安，因清鄉將成立辦事處，辦事處將攘奪所有行政權，失業的危機讓他們群起 反對清鄉，於是周佛海挾著新仇與舊恨，糾合一派官僚軍人反對清鄉，主張撤銷 或改革「清鄉委員會」，李士群只得到汪精衛及軍事顧問部的支持，寡不敵眾，
漸漸陷入四面楚歌的包圍之中，而李士群最有力的日本後台晴氣慶胤中佐於民國 三十一年四月，突然奉命調任華北方面軍參謀，六月李的另一日人支持者汪政權
「最高軍事顧問」影佐禎昭也被調至滿洲，於是沒多久「清鄉委員會」即被撤銷
104。
值得注意的是在晴氣的書中曾提到，李士群最後會被毒殺尚有一個原因即是
「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情報課也與李士群敵對，當時的情報課長為川本芳太郎 大佐，他努力搜集重慶的政治情報，晴气且赫然指出川本的情報來源即為吳開 先，吳開先為「國民黨組織部副部長」，為重慶派在上海的地下工作領導人，吳 感到自身處境的危險，就以提供重慶的政治情報為代價，秘密接受川本大佐的保 護，民國三十一年三月，李士群將吳開先逮捕，當時川本剛由漢口回來，在機場 上氣得火冒三丈，並馬上提出抗議，說是逮捕吳開先影響日軍所採取的措施，川 本甚至以「中國派遣軍總參謀長」名義請影佐放了吳開先，「中國派遣軍總司令 部」失去了吳開先這一條情報路線，因此深恨李士群105。
但事實上日人要殺李恐怕有更大原因，陳恭澍曾在其書中指出原因即是日人 發現其向中共靠攏，陳提到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的情報課突然接獲一份
憶紀實》，(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1 年 5 月第 1 版)，頁 173~174。
103 袁愈佺，〈毒死漢奸特務頭子借以籠絡人心〉收在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對汪偽政權的回 憶紀實》，(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1 年 5 月第 1 版)，頁 176~177。
104 晴氣慶胤，《上海テロ工作七十六號》，(東京:每日新聞社，昭和 55 年)，頁 210~216。
105 晴氣慶胤，《上海テロ工作七十六號》，(東京:每日新聞社，昭和 55 年)，頁 194。
機密情報，情報內容是李士群立場不穩，陳並分析這個「不穩」的情報應是指著 李士群與中共的勾搭，而且認為提供情報的應是重慶的地下工作人員106，陳的說 法可能正確，因為有證據顯示戴笠在給周佛海下制裁令的同時還擬定了一個「除 李計劃」，該計劃內容就是要在日汪間行反間計，由軍統潛伏在周佛海身邊的彭 壽等人交給周佛海有關李士群與「新四軍」暗通的資料，再由周將該資料交給日 方，該資料的內容包括李士群當上江蘇省長以後，讓中共上海特工負責人潘漢年 住在蘇州「拙政園」裡，該資料還附上潘漢年、黃敬齋(李士群系國民新聞社負 責人)、胡鈞鶴三人合照之照片，以及一份李士群、潘漢年所擬定的「接引新四 軍渡江計劃」，原來「新四軍」打算渡江攻打京滬，在李士群部隊的接應下切斷 日軍的供應和退路，若不成功就撤走打游擊，雖失敗亦可獲得國際上之宣傳，對 中共有利無害，日方從周佛海手中拿到這份資料，立即決定除掉李士群，並且與 周佛海等人商量解決李士群的方案107。所以陳恭澍所稱川本芳太郎接獲李士群不 穩的情報，或許是指著周佛海所交給日方的這份資料而言，故日方要殺李士群除 了前述幾個遠因之外，重慶的這招借刀殺人之計應該才是關鍵。
四、疑點重重、死因釐清
綜合以上各種證據，於是可以得到李士群死因的大致輪廓，在汪政權內部方 面，李士群與丁默邨、周佛海等人因權力鬥爭關係惡化，而李的清鄉再與汪政權 維新派、地方政府人員等發生利益糾葛，而在日本人的立場，日人原是信任李士 群的，但李士群的「特工總部」雖對重慶地下工作予以重創，其綁架富商等不法 行為卻也使上海中國資本家人深惡痛絕，而太平洋戰爭發生後，日本急欲上海中 日資本家合作以搜刮更多物資，於是資本家們的意見受到日本政府的重視。除此 之外，日軍再由周佛海處接獲李士群立場不穩且與「新四軍」暗通要攻打京滬的 消息，對於李士群這種吃裡扒外、引狼入室的投機作為，日方無法再坐視，遂決 定除掉李士群，但是鑑於李士群是汪政權一大支柱，並深獲汪精衛信任，為慎重 起見於是由日本首相東條英機派出辻政信至上海來割除汪政權的這個毒瘤。
在重慶方面，幹掉李士群一直是他們的目標，但「中統」及「軍統」多次失 手後，戴笠改採柔性攻勢，於二十九年及三十年分別派出唐生明及余祥琴至上海 策反李士群，但都不成功108，李士群先是收服「軍統」上海區區長陳恭澍，再將
106 陳恭澍，《抗戰後期反間活動》，(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民國 75 年 7 月 31 日初版)，頁 370。
107 大風原作，李若松提供，《潘漢年促成李士群被日軍毒死》，《傳記文學》，第 69 卷第 4 期，民 國 85 年 10 月號，頁，87~88。李士群死後隔天，該資料曾由彭壽拿給作者看過，彭壽還告訴 作者，李士群的死是「老闆」的高招。(老闆是軍統人員稱戴笠)。
108 唐生明在其回憶文章中提到：「我爭取李士群花了幾年功夫而無結果，到了民國三十二年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