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公案小说选(一)
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世事翻腾似转轮,眼前凶吉未为真。
请看久久分明应,天道何曾负善人?
闻得老郎们相传的说话,不记得何州甚县,单说有一人,姓金名孝,年 长未娶。家中只有个老母,自家卖油为生。一日挑了油担出门,中途因里急,
走上茅厕大解,拾得一个布裹肚,内有一包银子,约莫有三十两。金孝不胜 欢喜,便转担回家,对老娘说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许多银子。”老娘看 见,到吃了一惊,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来的么?”金孝道:“我几曾偷 惯了别人的东西?却恁般说!早是邻舍不曾听得哩。这裹肚,其实不知什么 人遗失在茅坑旁边,喜得我先看见了,拾取回来。我们做穷经纪的人,容易 得这主大财?明日烧个利市,把来做贩油的本钱,不强似赊别人的油卖?”
老娘道:“我儿,常言道:‘贫富皆由命。’你若命该享用,不生在挑油担 的人家来了。依我看来,这银子虽非是你设心谋得来的,也不是你辛苦挣来 的。只怕无功受禄,反受其殃。这银子,不知是本地人的,远方客人的?又 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贷来的?一时间失脱了,抓寻不见,这一场烦恼非小。
连性命都失图了。也不可知。曾闻古人裴度还带积德,你今日原到拾银之处,
看有甚人来寻,便引来还他原物,也是一番阴德,皇天必不负你。”
金孝是个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训了一场,连声应道:“说得是,说得是。”
放下银包裹肚,跑到那茅厕边去。只见闹嚷嚷的一丛人围着一个汉子,那汉 子气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问其缘故。原来那汉子是他方客人,因登东,
解脱了裹肚,失了银子,找寻不见。只道卸下茅坑,唤几个泼皮来,正要下 去淘摸,街上人都拥着闲看。金孝便问客人道:“你银子有多少?”客人胡 乱应道:“有四五十两。”金孝老实,便道:“可有个白布裹肚么?”客人 一把扯住金孝,道:“正是,正是。是你拾着,还了我,情愿出赏钱。”众 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着道理,平半分也是该的。”金孝道:“真个是我 拾得,放在家里,我只随我去便有。”众人都想道:拾得钱财,巴不得瞒过 了人,那曾见这个人到去寻主儿还他?也是异事。金孝和客人动身时,这伙 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双手捧出裹肚,交还客人。客人检出银包看时,晓得原 物不动;只怕金孝要他出赏钱,又怕众人乔主张他平分,反使欺心,赖着金 孝,道:“我的银子,原说有四五十两,如今只剩得这些,你匿过一半,可 将来还我!”金孝道:“我才拾得回来,就被老娘偪我出门,寻访原主还他,
何曾动你分毫?”那客人赖定短了他的银两,金孝负屈忿恨,一个头肘子撞 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头发提起,像只小鸡一般,放翻在地,捻着拳 头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岁的老娘,也奔出门前叫屈。众人都有些不平,似 杀阵般嚷将起来。
恰好县尹相公在这街上过去,听得喧嚷,歇了轿,分付做公的拿来审问。
众人怕事的,四散走开了。也有几个大胆,站在旁边看县尹相公怎生断这公 事。
却说做公的,将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县尹面前,当街跪下,各诉其情。
一边道:“他拾了小人的银子,藏过一半不还。”一边道:“小人听了母亲 言语,好意还他,他反来图赖小人。”县尹问众人:“谁做证见?”众人都
上前禀道:“那客人脱了银子,正在茅厕边抓寻不着,却是金孝自走来承认 了,引他回去还他。这是小人们众目共睹。只银子数目多少,小人不知。”
县令道:“你两下不须争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带那一干人到县来。
县尹升堂,众人跪在下面。县尹教取裹肚和银子上来,分付库吏,把银 子兑准回复。库吏复道:“有三十两。”县主又问客人道:“你银子是许多?”
客人道:“五十两。”县主道:“你看见他拾取的,还是他自家承认的。”
客人道:“实是他亲口承认的。”县主道:“他若是赖你的银子,何不全包 都拿了?却只藏一半,又自家招认出来?他不招认,你如何晓得?可见他没 有赖银之情了。你失的银子是五十两,他拾的是三十两,这银子不是你的,
必然另是一个人失落的。”客人道:“这银子实是小人的,小人情愿只领这 三十两去罢。”县尹道:“数目不同,如何冒认得去。这银两合断与金孝领 去,奉养母亲;你的五十两,自去抓寻。”金孝得了银子,千恩万谢的,扶 着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经官断,如何敢争?只得含羞噙泪而去。众人无不称 快。这叫做:
欲图他人,翻失自己。
自己羞惭,他人欢喜。
看官,今日听我说“金钗钿”这椿奇事。有老婆的翻没了老婆,没老婆 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两个,图银子的翻失了银子,不要银子的翻 得了银子,事迹虽异,天理则同。
却说江西赣州府石城县,有个鲁廉宪一生为官清介,并不要钱,人都称 为“鲁白水”。那鲁廉宪与同县顾佥事累世通家。鲁家一子,双名学曾;顾 家一女,小名阿秀,两下面约为婚。来往间亲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鲁奶奶 病故,廉宪携着孩儿在于任所,一向迁延,不曾行得大礼。谁知廉宪在任,
一病身亡。学曾扶柩回家,守制三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几间破房子,
连口食都不周了。
顾佥事见女婿穷得不象样,遂有悔亲之意,与夫人孟氏商议道:“鲁家 一贫如洗,眼见得六礼难备,婚娶无期;不若别求良姻,庶不误女儿终身大 事之托。”孟夫人道:“鲁家虽然穷了,从幼许下的亲事,将何辞以绝之?”
顾佥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说男女长大,催他行礼。两边都是宦家,各有礼 面,说不得‘没有’两个字,也要出得他的门,入的我的户。那穷鬼自知无 力,必然情愿退亲。我就要了他休书,却不一刀两断?”孟夫人道:“我家 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顾佥事道:“在家从父,这也由不得 你。你只慢慢地劝他便了。”
当下孟夫人走到女儿房中,说知此情。阿秀道:“妇人之义,从一而终,
婚姻论财,夷虏之道。爹爹如此欺贫重富,全没人伦,决难从命。”孟夫人 道“如今爹去催鲁家行礼,他若行不起礼,倒愿退亲,你只索罢休。”阿秀 道:“说那里话?若鲁家贫不能聘,孩儿情愿守志终身,决不改适,当初钱 玉莲投江全节,留名万古。爹爹若是见逼,孩儿就拚却一命,亦有何难!”
孟夫人见女儿执性,又苦他,又怜他。心生一计:除非瞒过佥事,密地唤鲁 公子来,助他些东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顾佥事往东庄收租,有好几日担阁。孟夫人与女儿商量停当了,
唤园公老欧到来。夫人当面分付,教他去请鲁公子,后门相会,如此如此,
“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赏。”老园公领命,来到鲁家。但见:
门如败寺,屋似破窑。窗槅离披,一任风声开闭;厨房冷落,
绝无烟气蒸腾。颓墙漏瓦权栖一足,只怕雨来:旧椅破床便当柴,
也少火力。尽说宦家门户倒,谁怜清吏子孙贫?
说不尽鲁家穷处。
却说鲁学曾有个姑娘,嫁在梁家,离城将有十里之地。姑夫已死,止存 一子梁尚宾,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三口儿一处过活,家道粗足。这一日鲁公 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个烧火的白发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传了夫人 之命,教他作速寄信去请公子回来:“此是夫人美情,趁这几日老爷不在家 中,专等专等,不可失信。”嘱罢自去了。这里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迟缓,
也不好转托他人传话。当初奶奶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里。
当下嘱咐邻人看门,一步一跌的问到梁家。梁妈妈正留着侄儿在房中吃饭,
婆子向前相见,把老园公语言细细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撺掇侄儿 快去。
鲁公子心中不胜欢喜,只是身上蓝缕,不好见得岳母,要与表兄梁尚宾 借件衣服遮丑。原来梁尚宾是个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应 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进城,天色已晚了;宦家门墙,不知深浅,令岳 母夫人虽然有话,众人未必尽知,去时也须仔细。凭着愚见,还屈贤弟在此 草榻。明日只可早往,不可晚行。”鲁公子道:“哥哥说得是。”梁尚宾道:
“愚兄还要到东村一个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来再得奉陪。”又嘱付梁妈 妈道:“婆子走路辛苦,一发留他过宿,明口去罢。”妈妈也只道孩儿是个 好意,真个把两人都留住了。谁知他是个奸计,只怕婆子回去时,那边老园 公又来相请,露出鲁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脱冒。正是:
欺天行当人难识,立地机关鬼不知。
梁尚宾背却公子,换了一套新衣,悄地出门,径投城中顾佥事家来。
却说孟夫人是晚教老园公开了园门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里只见一 个后生,身上穿得齐齐整整,脚儿走得慌慌张张,望着园门欲进不进的。老 园公问道:“朗君可是鲁公子么?”梁尚宾连忙鞠个躬应道:“在下正是。
因老夫人见召,特地到此,望乞通报。”老园公慌忙请到亭子中暂住,急急 的进去,报与夫人。孟夫人就差个管家婆出来传话,请公子在内室相见。才 下得亭子,又有两个丫鬟,提着两碗纱灯来接。弯弯曲曲行过多少房子,忽 见朱楼画阁,方是内室。孟夫人揭起朱帘,秉烛而待。那梁尚宾一来是个小 家出身,不曾见恁般富贵样子;二来是个村郎,不通文墨;三来自知假货,
终是怀着个鬼胎,意气不甚舒展。上前相见时,跪拜应答,眼见得礼貌粗疏,
语言涩带。孟夫人心下想着:“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常 言‘人贫智短’,他恁地贫困,如何怪得他失张失智?”转了第二个念头,
心下愈加可怜起来。
茶罢,夫人分付忙排夜饭,就请小姐出来相见。阿秀初时不肯,被母亲 逼了两三次,想着:父亲有赖婚之意,万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诀;若得见亲 夫一面,死亦甘心。当下离了绣阁,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儿过来见了 公子,只行小礼罢。”假公子朝上连作两个揖,阿秀也福了两福,便要回步。
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两眼只 瞧那小姐,见他生的端丽,骨髓里都发痒起来。这里阿秀只道见了真丈夫,
低头无语,满腹悽惶,只饶得哭下一场。正是:
真假不同,心肠各别。
少顷,饮馔已到,夫人教排做两桌,上面一桌请公子坐,打横一桌娘儿
两个同坐。夫人道:“今日仓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礼,休怪 休怪。”假公子刚刚谢得个“打搅”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红了。席间夫人把 女儿守志一事,略叙一叙,假公子应了一句,缩了半句。夫人也只认他害羞,
全不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觉局促,本是能饮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强 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铺陈在东厢下,留公子过夜。假公子也假意 作别要行,夫人道:“彼此至亲,何拘形迹?我母子还有至言相告。”假公 子心中暗喜。只见丫鬟来禀,东厢内铺设已完,请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谢 酒。丫鬟掌灯送到东厢去了。
夫人唤女儿进房,赶去侍婢,开了箱笼,取出私房银子八十两,又银杯 二对,金首饰一十六件,约值百金,一手交付与女儿,说道:“做娘的手中 只有这些,你可亲去交与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费。”阿秀道:“羞答答如 何好去?”夫人道:“我儿,礼有经权,事有缓急。如今尴尬之际,不是你 亲去嘱咐,把夫妻之情打动他,他如何肯上紧?穷孩子不知世事,倘或外人 商量,被人哄诱,把东西一时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时悔之何及!
这东西也要你袖里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听了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
便道:“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当下唤管家 婆来到,分付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东厢,与公子叙话。又附耳道:“送 到时,你只在门外等候,省得两下碍眼,不好交谈。”管家婆已会其意了。
婆捱门而进,报道:“小姐自来相会。”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叙礼。
有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个字也讲不出,及至见了小姐,偏会温存絮 话!这里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却夫人,一般也老落起来。两 个你问我答,叙了半晌。阿秀话出衷肠,不觉两泪交流。那假公子也装出捶 脑叹气,揩眼泪缩鼻涕,许多丑态。又假意解劝小姐,抱持绰趣,尽他受用。
管家婆在房门外,听见两下悲泣,连累他也凄惶,堕下几点泪来。谁知一边 是真,一边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银两首饰,递与假公子,再三嘱付,自不 必说。假公子收过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灯儿吹灭,苦要求欢。阿秀怕声张 起来,被丫鬟们听见了,坏了大事,只得勉从。有人作《如梦令》词云:
可惜名花一朵,绣幙深闺藏护。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残破。
错误,错误!怨杀东风分付。
常言:“事不三思,终有后悔。”孟夫人要私赠公子,玉成亲事,这是 锦片的一团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椿事情,如何不教老园公亲见公子一面?及 至假公子到来,只合当面嘱付一番,把东西赠他,再教老园公送他回去,看 个下落,万无一失。千不合,万不合,教女儿出来相见,又教女儿自往东厢 叙话,这分明放一条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来?莫说是假的,就是真的,也 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牵扳的话柄。这也算做姑息之爱,反害了女儿的终身。
闲话休题。且说假公子得了便宜,放松那小姐去了。五鼓时,夫人教丫 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汤点心之类。又嘱付道:“拙夫不久便回,贤婿早 做准备,休得怠慢。”假公子别了夫人,出了后花园门,一头走一头想道:
“我白白里骗了一个宦家闺女,又得了许多财帛,不曾露出马脚,万分侥幸。
只是今日鲁家又来,不为全美。听得说顾佥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担阁一日,
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顾佥事回来,他便不敢去了,这事就十分干净了。”
计较已定,走到了酒店自饮三杯,吃饱了肚里,直延捱到午后方才回家。
鲁公子正等得不耐烦,只为没有衣服,转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来,教 庄家往东村寻取儿子,并无踪迹。走向媳妇田氏房前问道:“儿子衣服有么?”
田氏道:“他自已检在箱里,不曾留得钥匙。”原来田氏是东村田贡元的女 儿,到有十分颜色,且又通书达礼,田贡元原是石城县中有名的一个豪杰,
只为一个有司官与他做对头,要下手害他,却是梁尚宾的父亲与他舅子鲁廉 宪说了,廉宪也素闻其名,替他极口分辩,得免其祸,因感激梁家之恩,把 这女儿许他为媳。那田氏像了父亲,也带三分侠气,见丈夫是个蠢货,又且 不干好事,心下每每不悦,开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妇两不和顺,连衣 服之类,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却说姑侄两个正在心焦,只见梁尚宾满脸春色回家。老娘便骂道:“兄 弟在此专等你的衣服,你却在那里噇酒,整夜不归?又没寻你去处!”梁尚 宾不回娘话,一径回到自己房中,把袖里东西都藏过了,才出来对鲁公子道:
“偶为小事缠住身子,担阁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已晚了,明日 回宅罢。”老娘骂道:“你只顾把件衣服借与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务,
管他今日明日!”鲁公子道:“不但衣服,连鞋袜都要告借。”梁尚宾道:
“有一双青缎子鞋在间壁皮匠家允底,今晚催来,明日早奉穿去。”鲁公子 没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宾只推头疼,又睡个日高三丈。早饭都吃过了,方才起身,
把道袍、鞋、袜慢慢的逐件搬将出来,无非要延捱时刻,误其美事。鲁公子 不敢就穿,借个包袱儿包好,付与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白米和些瓜菜 之类,唤个庄客送公子回去,又嘱咐道:“若亲事就绪,可来回复我一声,
省得我牵挂。”鲁公子作揖转身,梁尚宾相送一步,又说道:“兄弟你此去 须是仔细,不知他意儿好歹,真假如何。依我说,不如只往前门硬挺着身子 进去,怕不是他亲女婿,赶你出来?又且他家差老园公请你,有凭有据,须 不是你自轻自贱。他有好意,自然相请;若是翻转脸来,你拚得与他诉落一 场,也教街坊上人晓得。倘到后园旷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却没有个退步。”
鲁公子又道:“哥哥说得是。”正是:
背后害他当面好,有心人对没心人。
鲁公子回到家里,将衣服鞋袜装扮起来。只有头巾分寸不对,不曾借得。
把旧的脱将下来,用清水摆净,教婆子在邻舍家借个熨斗,吹些火来熨得直 直的;有些磨坏的去处,再把些饭儿粘得硬硬的,墨儿涂得黑黑的。只是这 顶巾,也弄了一个多时辰,左带右带,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当了,
方才移步径投顾佥事家来,门公认是生客,回道:“老爷东庄去了。”鲁公 子终是宦家的子弟,不慌不忙的说道:“可通报老夫人,说道:鲁某在此。”
门公方知是鲁公子,却不晓得来情,便道:“老爷不在家。小人不敢乱传。”
鲁公子道:“老夫人有命,唤我到来。你去通报自知,须不连累你们。”门 公传话进去,禀说:“鲁公子在外要见,还是留他进来,还是辞他?”
孟夫人听说,吃了一惊,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来?且请到正厅坐下。
先教管家婆出去,问他有句话说。管家婆出来瞧了一瞧,忙转身进去,对老 夫人道:“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脸儿,前夜是胖胖儿,黑黑儿的;如 今是白白儿,瘦瘦儿的。”夫人不信道:“有这等事!”亲到后堂,从帘内 张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决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细细把家事盘问,
他答来一字无差。孟夫人初见假公子之时,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 秀,语言文雅,倒像真公子的样子。再问他今日为何而来,答道:“前蒙老 园公传语呼唤,因鲁某羁滞乡间,今早才回,特来参谒,望恕迟误之罪。”
夫人道:“这是真情无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脱冒的冤家,又是那里来的?”
慌忙转身进房,与女儿说其缘故,又道:“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 此,悔之不及!幸而没人知道,往事不须题起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 请来的,无物相赠,如之奈何?”正是:
只因一着错,满盘都是空。
阿秀听罢,呆了半晌。那时一肚子情怀,好难描写:说慌又不慌,说羞 又不是羞,说恼又不是恼,说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乱针刺体,痛痒难言。喜 得他志气过人,早有了三分主意,便道:“母亲且与他相见,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儿言语,出庭来相见公子。公子掇一把校椅,朝上放下:“请 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鲁某拜见。”孟夫人谦让了一回,从傍站立,受了两 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鲁某只为家贫,有缺礼数。蒙岳母大 人不弃,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觉惶愧,无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庭门掩 上,请小姐出来相见。
阿秀站在帘内,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传语道:“公子不该担阁乡间,
负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乡间,有失奔趋。今方践 约,如何便说相负?”阿秀在帘内回道:“三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 迟了三日,不堪伏侍巾栉,有玷清门。便是金帛之类,亦不能相助了。所存 金钗二股,金钿一对。聊表寸意。公子宜别选良姻,休得以妾为念。”管家 婆将两般首饰递与公子,公子还疑是悔亲的话,那里肯收。阿秀又道:“公 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晓。公子请快转身,留此无益。”说罢,只听得哽哽 咽咽的哭了进去。
鲁学曾愈加疑惑,向夫人发作道:“小婿虽贫,非为这两件首饰而来。
今日小姐似有决绝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语?既如此相待,又呼唤鲁某则 甚?”夫人道:“我母子并无异心。只为公子来迟,不将姻事为重,所以小 女心中愤怨,公子休得多疑。”鲁学曾只是不信,叙起父亲存日许多情分,
“如今一死一生,一贫一富,就忍得改变了?鲁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 何三日后,也生退悔之心?”劳劳叨叨的说个不休。孟夫人有口难辩,倒被 他缠住身子,不好动身。
忽听得里面乱将起来。丫环气喘喘的奔来报道:“奶奶,不好了?快来 救小姐!”吓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两只脚在肚下。管家婆扶着左 腋,跑到绣阁,只见女儿将罗帕一幅,缢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时,气已绝了。
叫唤不醒,满房人都哭起来。鲁公子听小姐缢死,还道是做成的圈套,捻他 出门,兀自在庭中嚷刮。孟夫人忍着疼痛,传话请公子进来。公子来到绣阁,
只见牙床锦被上,直挺挺躺着个死小姐。夫人哭道:“贤婿,你今番认一认 妻子。”公子当下如万箭攒心,放声大哭。夫人道:“贤婿,此处非你久停 之所,怕惹出是非,贻累不小,快请回罢。”教管家婆将两般首饰,纳在公 子袖中,送他出去。鲁公子无可奈何,只得挹泪出门去了。
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殓,一面东庄去报顾佥事回来。只说女儿不愿停 婚,自缢身死。顾佥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场,安排成丧出殡不题。后人有诗 赞阿秀云:
死生一诺重千金,谁料奸谋祸阱深?
三尺红罗报夫主,始知污体不污心。
却说鲁公子回家看了金钗钿,哭一回,叹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 不知什么缘故,也只道是自家命薄所致耳。过了一晚,次日把借来的衣服鞋 袜,依旧包好,亲到姑娘家去送还。梁尚宾晓得公子到来,到躲了出去。公
子见了姑娘,说起小姐缢死一事,梁妈妈连声感叹,留公子酒饭去了。
梁尚宾回来,问道:“方才表弟到此,说曾到顾家去了未曾?”梁妈妈 道:“昨日去的,不知什么缘故,那小姐嗔怪他来迟三日,自缢而死。”梁 尚宾不觉失口叫声:“呵呀,可惜好个标致小姐!”梁妈妈道:“你那里见 来?”梁尚宾遮掩不来,只得把自己打脱冒事,述了一遍。梁妈妈大惊,骂 道:“没天理的禽兽,做出这样勾当!你这房亲事还亏母舅作成你的,你今 日恩将仇报,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姻缘,又害了顾小姐一命,汝心何安?”
千禽兽,万禽兽,骂得梁尚宾开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闭了房门,在 里面骂道:“你这样不义之人,不久自有天报,休想善终!从今你自你,我 自我,休得来连累人!”梁尚宾一肚气,正没出处,又被老婆诉说,一脚跌 开房门,揪了老婆头发便打。又是梁妈妈走来,喝了儿子出去。田氏捶胸大 哭,要死要活。梁妈妈劝他不住,唤个小轿抬回娘家去了。
梁妈妈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又愁事迹败露,当晚一夜不睡,先寒发热。
病了七日,呜呼哀哉。田氏闻得婆婆死了,特来奔丧带孝。梁尚宾旧愤不息,
便骂道:“贼泼妇!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两下又 争闹起来。田氏道:“你干了亏心的事,气死了老娘,又来消遣我!我今日 若不是婆死,永不见你村郎之面!”梁尚宾道:“怕断了老婆种,要你这泼 妇见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门!”田氏道:“我宁可终身守寡,也 不愿随你这样不义之徒。若是休了到得干净,回去烧个利市。”梁尚宾一向 夫妻无缘,到此说了尽头话,憋一口气,真个就写了离书手印,付与田氏。
田氏拜别婆婆灵位,哭了一场,出门而去。正是:
有心去调他人妇,无福难招自己妻。
可惜田家贤慧女,一场相骂便分离。
话分两头。再说孟夫人追思女儿,无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欧寄去的,
那黑胖汉子,又是老欧引来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 夫出门拜客,唤老欧到中堂,再三讯问。却说老欧传命之时,其实不曾泄漏,
是鲁学曾自家不合借衣,惹出来的奸计。当夜来的是假公子,三日后来的是 真公子,孟夫人肚子里明明晓得有两个人,那老欧肚里还自认做一个人,随 他分辩,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则三十板子,
打得皮开血喷。
顾佥事一日偶到园中,叫老园公扫地,听说被夫人打坏,动掸不得。叫 人扶来。问其缘故。老欧将夫人差去约鲁公子来家,及夜间房中相会之事,
一一说了。顾佥事大怒道:“原来如此!”便叫打轿,亲到县中,与知县诉 知其事,要将鲁学曾抵尝女儿命。知县教补了状词,差人拿鲁学曾到来,当 堂审问。鲁公子是老实人,就把实情细细说了:“见有金钗钿两般,是他所 赠;其后园私会之事,其实没有。”知县就唤园公老欧对证。这老人家两眼 模糊,前番黑夜里认假公子的面庞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说话,一口咬 定鲁公子,再不松放。知县又徇了顾佥事人情,着实用刑拷打。鲁公子吃苦 不过,只得招道:“顾奶奶好意相唤,将金钗钿助为聘资。偶见阿秀美貌,
不合辄起淫心,强逼行奸。到第三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愤自缢。”知县 录了口词,审得鲁学曾与阿秀空言议婚,尚未行聘过门,难以夫妻而论。既 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问绞。一面发在死囚牢里,一面备文书申详上司。孟 夫人闻知此信大惊,又访得他家,只有一个老婆子也吓得病倒,无人送饭,
想起:“这事与鲁公子全没相干,到是我害了他。”私下处些银两,分付管
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屡次劝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顾佥事愈加忿怒,石 城县把这件事当做新闻,沿街传说。正是: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顾佥事为这声名不好,必欲置鲁学曾于死地。
再说有个陈廉御史,湖广籍贯,父亲与顾佥事是同榜进士,以此顾佥事 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聪察,专好辨冤析枉,其时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 时,顾佥事先去嘱托此事。陈御史口虽领命,心下不以为然,莅任三日,便 发牌按临赣州,吓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滚。审录日期,各县将犯人解进。陈 御史审到鲁学曾一起,阅了招词,又把金钗钿看了,叫鲁学曾问道:“这金 钗钿是初次与你的么?”鲁学曾道:“小人只去得一次,并无二次。”御史 道:“招上说三日后又去。是怎么说?”鲁学曾口称“冤枉”,诉道:“小 人的父亲存日,定下顾家亲事,因父亲是个清官,死后家道消乏,小人无力 行聘。岳父顾佥事欲要悔亲,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园公来唤小人去许赠金 帛。小人羁身在乡,三日后方去。那日只见得岳母,并不曾见小姐之面,这 奸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见小姐,这金钿钗何人赠你?”鲁学曾 道:“小姐立在帘内,只责备小人来迟误事。莫说婚姻,连金帛也不能相赠 了,这金钗钿权留个忆念。小人还只认做悔亲的话,与岳母争辩。不期小姐 房中缢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说,当夜你不曾到后园去 了。”鲁学曾道:“实不曾去。”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唤去,岂止赠他钗 钿二物?详阿秀抱怨口气,必然先有人冒去东西,连奸骗都是有的,以致羞 愤而死。便叫老欧问道:“你到鲁家时,可曾见鲁学曾么?”老欧道:“小 人不曾面见。”御史道:“既不曾面见,夜间来的你如何就认得是他?”老 欧道:“他自称鲁公子,特来赴约,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进见的,怎赖得 没有?”御史道:“相见后,几时去的?”老欧道:“闻得里面夫人留酒,
又赠他许多东西,五更时去的。”鲁学曾又叫屈起来。御史喝住了,又问老 欧:“那鲁学曾第二遍来,可是你引进的?”老欧道:“他第二遍是前门来 的,小人并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门,却到后园来寻你?”
老欧道:“我家奶奶着小人寄信,原教他在后园来的。”御史唤鲁学曾问道:
“你岳母原教你到后园来,你 却如何往前门去?”鲁学曾道:“他虽然相唤,
小人不知意儿真假,只怕园中旷野之处,被他暗算,所以径奔前门,不曾到 后园去。”御史想来,鲁学曾与国公,分明是两样说话,其中必有情弊。御 史又指着鲁学曾问老欧道:“那后园来的,可是这个嘴脸,你可认得真么,
不要胡乱答应。”老欧道:“昏黑中小人认得不十分真,像是这个脸儿。”
御史道:“鲁学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却寄与何人的?”老欧道:“他家只有 个老婆婆,小人对他说的,并无闲人在旁。”御史道:“毕竟还对何人说来?”
老欧道:“并没第二个知觉。”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 定罪?怎么回复老年伯?”又问鲁学曾道:“你说在乡,离城多少?家中几 时寄到的信?”鲁学曾道:“离北门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 叫道:“鲁学曾,你说三日后方到顾家,是虚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
路又不远,怎么迟延三日?理上也说不去!”鲁学曾道:“爷爷息怒,小人 细禀:小人因家贫,往乡间姑娘家借米。闻得此信,便欲进城。怎奈衣衫蓝 缕,与表兄借件遮丑,已蒙许下。怎奈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归。小 人专等衣服,所以迟了两日。”御史道:“你表兄晓得你借衣服的缘故么?”
鲁学曾道:“晓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鲁学曾道:
“名唤梁尚宾,庄户人家。”御史听罢,喝散众人,明日再审。正是:
如山巨笔难轻判,似佛慈心待细参。
公案见成翻者少,覆盆何处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开门,挂一面宪牌出来。牌上写道:
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应公务,俱候另示施行。
本月 日 府县官朝暮问安,自不必说。
话分两头。再说梁尚宾自闻鲁公子问成死罪,心下到宽了八分。一日,
听得门前喧嚷,在壁缝张看时,只见一个卖布的客人,头上带一顶新孝头巾,
身穿旧白布道袍,口内打江西乡谈,说是南昌府人,在此贩布买卖。闻得家 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赶回。存下几百匹布,不曾发脱,急切要投个主儿,情 愿让些价钱。众人中有要买一匹的,有要两匹三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 地零星卖时,再几时还不得动身。那个财主家一总脱去,便多让他些也罢。”
梁尚宾听了多时,便走出门来问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钱?”
客人道:“有四百余匹,本钱二百两。”梁尚宾道:“一时间那得个主儿?
须是肯折些,方有人贪你。”客人道:“便折十来两,也说不得。只要快当,
轻松了身子,好走路。”梁尚宾看了布样,又到布船上去翻复细看,口里只 夸:“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个要买的,只管翻乱了我的布包,
担阁人的生意。”梁尚宾道:“你若加二肯折,我将八十两银子,替你出脱 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话,做经纪的,那里折得起加二?况且只用 一半,这一半我又去投谁?一般样担阁了。我说不像要买的!”又冷笑道:
“这北门外许多人家,就没个财主,四百匹布便买不起!罢,罢,摇到东门 寻主儿去。”梁尚宾听说,心中不忿,又见价钱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
便道:“你这客人好欺负人!我偏要都买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你 真个都买我的,我便让你二十两。”梁尚宾定要折四十两,客人不肯。众人 道:“客人,你要紧脱货,这位梁大官,又是贪便宜的,依我们说,从中酌 处,一百七十两,成了交易罢。”客人初时也不肯,被众人劝不过,道:“罢,
这十两银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银子兑过,我还要连夜赶路。”梁尚宾 道:“银子凑不来许多,有几件首饰,可用得着么?”客人道:“首饰也就 是银子。只要公道作价。”梁尚宾邀入客坐,将银子和两对银钟,共兑准了 一百两;又金首饰尽数搬来,众人公同估价,勾了七十两之数。与客收托,
交割了布匹,梁尚宾看这场交易,尽有便宜,欢喜无限。正是:
贪痴无底蛇吞象,祸福难明螳捕蝉。
原来这贩布的客人,正是陈御史装的。他托病关门,密密分付中军官聂 千户,安排下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县伺候。他悄地带个门子私行 到此,聂千户就扮做小郎跟随,门子只做看船的小厮,并无人识破,这是做 官的妙用。
却说陈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见成写就的宪牌填上梁尚宾名字,就着聂千 户密拿。又写书一封,请顾佥事,到府中相会。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说病好 开门,梁尚宾已解到了,顾佥事也来。御史忙教摆酒后堂。留顾佥事小饭。
坐间,顾佥事又提起鲁学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
正为这场公案,要剖个明白。”便教门子开了护书匣,取出银钟二对,及许 多首饰,送与顾佥事看。顾佥事认得是家中之物,大惊问道:“那里来的?”
御史道:“令爱小姐致死之由,只在这几件东西上。老年伯请宽坐,容小侄
儿出堂,问这起数与老年伯看,释此不决之疑。”
御史分付开门,仍唤鲁学曾一起覆审。御史且教带在一边,唤梁尚宾当 面,御史喝道:“梁尚宾,你在顾佥事家,干得好事!”梁尚宾听得这句,
好似青天里闻了个霹雳。正要硬着嘴分辨。只见御史教门子把银钟、首饰与 他认赃。问道:“这些东西那里来的?”梁尚宾抬头一望,那御史正是卖布 的客人,唬得顿口无言,只叫:“小人该死。”御史道:“我也不动夹棍,
你只将实情写供状来。”梁尚宾料赖不过,只得招称了。你说招词怎么写来?
有词名《锁南枝》一只为证:
写供状,梁尚宾。只因表弟鲁学曾,岳母念他贫,约他助行聘。
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缓他行。乘昏黑,假学曾,国公引 入内室门,见了孟夫人,把金银厚相赠。因留宿,有了奸骗情。三 日后学曾来,将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词,唤园公老欧上来:“你仔细认一认,那夜间园上假装鲁 公子的,可是这个人?”老欧睁开两眼看了,道:“爷爷,正是他。”御史 喝教皂隶,把梁尚宾重责八十,将鲁学曾枷杻打开,就套在梁尚宾身上。合 依强奸论斩,发本县监候处决。布四百匹,追出,仍给铺户取价还库。其银 两、首饰,给与老欧领回。金钗、金钿,断还鲁学曾。俱释放宁家。鲁学曾 拜谢活命之恩。正是:
奸如明镜照,恩喜覆盆开。
生死俱无憾,神明御史台。
却说顾佥事在后堂,听了这番审录,惊骇不已。候御史退堂,再三称谢 道:“若非老公祖神明烛照,小女之冤,几无所伸矣。但不知银两、首饰,
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顾佥事道:“妙 哉!只是一件,梁尚宾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饰,定然还有几件在彼,再 望老公祖一并逮问。”御史道:“容易。”便行文,仰石城县提梁尚宾妻子 严审,仍追余赃回报。顾佥事别了御史自回。
却说石城县知县见了察院文书,监中取出梁尚宾问道:“你妻子姓甚?
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宾正怀恨老婆,答应道:“妻田氏,因贪财物,其 实同谋的。”知县当时佥禀差人提田氏到官。
话分两头。却说田氏父母双亡,只在哥嫂身边,针指度日。这一日,哥 哥田重文正在县前,闻知此信,慌忙奔回,报与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 休慌,妹子自有道理。”当时带了休书上轿,径抬到顾佥事家,来见孟夫人。
夫人发一个眼花,分明看见女儿阿秀进来。及至近前,却是个陌生标致妇人,
吃了惊,问道:“是谁?”田氏拜倒在地,说道:“妾乃梁尚宾之妻田氏,
因恶夫所为不义,只恐连累,预先离异了。贵宅老爷不知,求夫人救命。”
说罢,就取出休书呈上。
夫人正在观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亲,俺爹害得我 好苦也!”夫人听得是阿秀的声音,也哭起来。便叫道:“我儿,有甚话说?”
只见田氏双眸紧闭,哀哀的道:“孩子一时错误,失身匪人,羞见公子之面,
自缢身亡,以完贞性。何期爹爹不行细访,险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白 了,只是他无家无室,终是我母子担误了他。母亲若念孩儿,替爹爹说声,
周全其事,休绝了一脉姻亲。孩儿在九泉之下,亦无所恨矣。”说罢,跌倒 在地。夫人也哭昏了。
管家婆和丫鬟、养娘都团聚将来,一齐唤醒。那田氏还呆呆的坐地,问
他时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儿,重复哭起,众丫鬟劝住了。夫人 悲伤不已,问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说:“没有。”夫人道:“我举 眼无亲,见了你,如见我女儿一般。你做我的义女肯么?”田氏拜道:“若 得伏待夫人,贱妾有幸。”夫人欢喜,就留在身边了。
顾佥事回家,闻说田氏先期离异,与他无干,写了一封书贴,和休书送 与县官,求他免提,转回察院。又见田氏贤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 为义女。夫人又说起女儿阿秀负魂一事,他千叮万嘱,休绝了鲁家一脉姻亲。
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鲁公子为婿?以续前姻。顾佥事见鲁学曾无辜受害,
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说话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鲁公子生疑,亲到其家,谢 罪过了,又说续亲一事。鲁公子再三推辞不过,只得允从。就把金钗钿为聘,
择日为过门成亲。
原来顾佥事在鲁公子面前,只说过继的远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
也只说赘个秀才,并不说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前,田氏方才晓得是鲁公子,
公子方才晓得是梁尚宾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两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顺。顾 佥事无子,鲁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发愤攻书。顾佥事见他三场通透,送入 国子监,连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鲁,一姓顾,以奉两家宗祀。梁尚宾子 孙逐绝。诗曰:
一夜欢娱害自身,百年姻眷属他人。
世间用计行奸者,请看当时梁尚宾。
(《古今小说》)
况太守断死孩儿
春花秋月足风流,不分红颜易白头;
试把人心比松柏,几人能为岁寒留?
这四句诗,泛论春花秋月,恼乱人心,所以才子有悲秋之辞,佳人有伤 春之咏。往往诗谜写恨,目语传情,月下幽期,花间密约,但图一刻风流,
不顾终身名节。这是两下相思,各还其债,不在话下。又有一等男贪而女不 爱,女爱而男不贪。虽非两相情愿,却有一片精诚。如冷庙泥神,朝夕焚香 拜祷,也少不得灵动起来。其缘短的,合而终睽;倘缘长的,疏而转密。这 也是风月场中所有之事,亦不在话下。又有一种男不慕色,女不怀春,志比 精金,心如坚石,没来由被旁人播弄,设圈设套,一时失了把柄,堕其术中,
事后悔之无及。如宋时,玉通禅师修行了五十年,因触了知府柳宣教,被他 设计,教妓女红莲假扮寡妇借宿,百般诱引,坏了他的戒行。这般会合,那 些个男欢女爱,是偶然一念之差。如今再说个诱引寡妇失节的,却好与玉通 禅师的故事做一对儿。正是:
未离恩山休问道,尚沉欲海莫参禅。
话说宣德年间,南直隶扬州府仪真县有一民家,姓丘名元吉,家颇饶裕。
娶妻邵氏,姿容出众,兼有志节。夫妇甚相爱重。相处六年,未曾生育,不 料元吉得病身亡。邵氏年方二十三岁,哀痛之极,立志守寡,终身永无他适。
不觉三年服满。他母家因其年少,去后日长,劝他改嫁。叔公丘大胜,也叫 阿妈来委曲譬喻几番。那邵氏心如铁石,全不转移。设誓道:“我亡夫在九 泉之下,邵氏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绳上死。”众人见他主 意坚执,谁敢再去强他!自古云:“呷得三斗醋,做得孤孀妇。”孤孀不是 好守的。替邵氏从长计较,到不如明明改个丈夫,虽做不得上等之人,还不 失为中等。不到得后来出丑。正是:
作事必须踏实地,为人切莫务虚名。
邵氏一口说了满话,众人中贤遇不等,也有啧啧夸奖他的,也有似疑不 信,睁着眼看他的。谁知邵氏立心贞洁,闺门愈加严谨。止有一侍婢,叫做 秀姑,房中作伴,针指营生;一小厮叫做得贵,年方十岁,看守中门。一应 薪水买办,都是得贵传递。童仆已冠者,皆遣出不用。庭无闲杂,内外肃然。
如此数年,人人信服。那个不说邵大娘少年老成,治家有法。
光阴如箭,不觉十周年到来。邵氏思念丈夫,要做些法事追荐。叫得贵 去请叔公丘大胜来商议。延七众僧人,做三昼夜功德。邵氏道:“奴家是媳 妇,全仗叔公过来主持道场。”大胜应允。
语分两头,却说邻近搬来一个汉子,姓支名助,原是破落户,平昔不守 本分,不做生理,专一在街坊赶热管闲事过活。闻得人说邵大娘守寡贞洁,
且是青年标致,天下难得。支助不信,不论早暮,常在丘家门首闲站。果然 门无杂人,只有得贵小厮买办出入。支助就与得贵相识,渐渐熟了。闲话中,
问得贵:“闻得你家大娘生得标致,是真也不?”得贵生于礼法之家,一味 老实,遂答道:“标致是真。”又问道:“大娘也有时到门前看街么?”得 贵摇头道:“从来不曾出中门,莫说看街,罪过罪过!”一日得贵正买办素 斋的东西,支助撞见,又问道:“你家买许多素品为甚么?”得贵道:“家 主十周年,做法事要用。”支助道:“几时?”得贵道:“明日起,三昼夜,
正好辛苦哩!”支助听在肚里,想道:“既追荐丈夫,他必然出来拈香,我
且去偷看一看,什么样嘴脸?真像个孤孀也不?”却说次日,丘大胜请到七 众僧人,都是有戒行的,在堂中排设佛像,鸣铙击鼓,诵经礼忏,甚是志诚。
丘大胜勤勤拜佛。邵氏出来拈香,昼夜各只一次,拈过香,就进去了。支助 趁这道场热闹,几遍混进去看,再不见邵氏出来。又问得贵,方知日间只昼 食拈香一遍。支助到第三日,约莫昼食时分,又踅进去,闪在槅子旁边隐着。
见那些和尚都穿着袈裟,站在佛前吹打乐器,宣和佛号。香火道人在道场上 手忙脚乱的添香换烛。本家止有得贵,只好往来答应,那有工夫照管外边。
就是丘大胜同着几个亲戚,也都呆看和尚吹打,那个来稽查他。少顷邵氏出 来拈香,被支助看得仔细。常言:“若要俏,添重孝。”缟素妆束,加倍清 雅。分明是:
广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里来。
支助一见,遍体酥麻了,回家想念不已。是夜,道场完满,众僧直至天 明方散。邵氏依旧不出中堂了。支助无计可施,想着:“得贵小厮老实,我 且用心下钓子。”其时五月端午五日,支助拉得贵回家,吃雄黄酒。得贵道:
“我不会吃酒,红了脸时,怕主母嗔骂。”支助道:“不吃酒,且吃只粽子。”
得贵跟支助家去,支助教浑家剥了一盘粽子,一碟糖,一碗肉,一碗鲜鱼,
两双箸,两个酒杯,放在桌上。支助把酒壶便筛。得贵道:“我说过不吃酒,
莫筛罢!”支助道:“吃杯雄黄酒应应时令,我这酒淡,不妨事。”得贵被 央不过,只得吃了。支助道:“后生家莫吃单杯,须吃个成双。”得贵推辞 不得,又吃了一杯。支助自吃了一回,夹七夹八说了些街坊上的闲话。又斟 了一杯劝得贵。得贵道:“醉得脸都红了,如今真个不吃了。”支助道:“脸 左右红了,多坐一时回去,打甚么紧?只吃这一杯罢,我再不劝你了。”得 贵前后共吃了三杯酒。他自幼在丘家被邵大娘拘管得严,何曾尝酒的滋味;
今日三杯落肚,便觉昏醉。支助乘其酒兴,低低说道:“得贵哥!我有句闲 话问你。”得贵道:“有甚话尽说。”支助道:“你主母孀居已久,想必风 情亦动。倘得汉子同眠同睡,可不喜欢?从来寡妇都牵挂着男子,只是难得 相会。你引我去试他一试何如?若得成事,重重谢你。”得贵道:“说甚么 话!亏你不怕罪过!我主母极是正气,闺门整肃,日间男子不许入中门,夜 间同使婢持灯照顾四下,各门锁讫,然后去睡。便要引你进去,何处藏身?
地上使婢不离身畔,闲话也说不得一句,你却地凭乱讲。”支助道:“既然 如此,你的房门可来照么?”得贵道:“怎么不来照?”支助道:“得贵哥,
你今年几岁了?”得贵道:“十七岁了。”支助道:“男子十六岁精通,你 如今十七岁,难道不想妇人?”得贵道:“便想也没有用处。”支助道:“放 着家里这般标致的,早暮在眼前,好不动兴!”得贵道:“说也不该,他是 主母,动不动非打既骂,见了他,好不怕哩!亏你还敢说取笑的话。”支助 道:“你既不肯引我去,我教导你一个法儿,作成你自去上手何如?”得贵 道:“做不得,做不得,我也没有这样胆!”支助道:“你莫管做得做不得,
教你个法儿,且去试他一试。若得上手,莫忘我今日之恩。”得贵一来乘着 酒兴,二来年纪也是当时了,被支助说着心痒。便问道:“你且说如何去试 他?”支助道:“你夜睡之时,莫关了房门,由他开着,如今五月,天气正 热,你却赤身仰卧,待他来照门时,你只推做睡着了。他若看见,必然动情。
一次两次,定然打熬不过,上门就你。”得贵道:“倘不来如何?”支助道:
“拚得这事不成,也不好嗔怪你,有益无损。”得贵道:“依了老哥的言语,
果然成事,不敢忘报。”须臾酒醒,得贵别了,是夜依计而行。正是:
商成灯下瞒天计,拨转闺中匪石心。
论来邵氏家法甚严,那得贵长成十七岁,嫌疑之际,也该就打发出去,
另换个年幼的小厮答应,岂不尽善。只为得贵从小走使服的,且又粗蠢又老 实。邵氏自己立心清正,不想到别的情节上去,所以因循下来。却说是夜,
邵氏同婢秀姑点灯出来照门,见得贵赤身仰卧,骂:“这狗奴才,门也不关,
赤条条睡着,是甚么模样?”叫秀姑与他扯上房门。若是邵氏有主意,天明 后叫得贵来,说他夜里懒惰放肆,骂一场,打一顿,得贵也就不敢了。他久 旷之人,却似眼见希奇物,寿增一纪,绝不做声。得贵胆大了,到夜来,依 前如此。邵氏同婢又去照门,看见又骂道:“这狗才一发不成人了,被也不 盖。”叫秀姑替他把卧单扯上,莫惊醒他。此时便有些动情,奈有秀姑在傍 碍眼。到第三日,得贵出外撞见了支助。支助就问他曾用计否?得贵老实,
就将两夜光景都叙了。支助道:“他叫丫头替你盖被,又教莫惊醒你,便有 爱你之意,今夜决有好处。”其夜得贵依原开门,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 不叫秀姑跟随。自己持灯来照,径到得贵床前,禁不住春心荡漾,欲火如焚。
分明恶草莳萝,也甚名花登架去;可惜清心冰雪,化为春水向东流。十年清 白已成虚,一夕垢污难再说。事毕,邵氏向得贵道:“我苦守十年,一旦失 身于你,此亦前生冤债,你须谨口,莫泄于人,我自有看你之处。”得贵道:
“主母分付,怎敢不依!”自此夜为始,每夜邵氏以看门为由,必与得贵取 乐而后入。又恐秀姑知觉,到放个空,教得贵连秀姑奸骗了。邵氏故意欲责 秀姑,却教秀姑引进得贵以塞其口。彼此河同水密,各不相虚瞒。得贵感支 助教导之恩,时常与邵氏讨东讨西,将来奉与支助。支助指望得贵引进,得 贵怕主母嗔怪,不敢开口。支助几遍讨信,得贵只得延挨下去。过了三五个 月,邵氏与得贵如夫妇无异。也是数该败露。邵氏当初做了六年亲,不曾生 育,如今才得三五月,不觉便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觉不便,将银与 得贵教他悄悄地赎贴坠胎的药来,打下私胎,免得日后出丑。得贵一来是个 老实人,不晓得坠胎是甚么药;二来自得支助指教,以为恩人,凡事直言无 隐。今日这件私房关目,也去与他商议。那支助是个棍徒,见得贵不肯引进 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却好有这个机会,便是生意上门。心生一计,哄得贵 道:“这药只有我一个相识人家最效,我替你赎去。”乃往药铺中赎了固胎 散四服,与得贵带回,邵氏将此药做四次吃了,腹中未见动静。叫得贵再往 别处赎取好药。得贵又来问支助:“前药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 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况这药,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 是胎受坚固,若再用狼虎药去打,恐伤大人之命。”得贵将此言对邵氏说了。
邵氏信以为然。到十月将满,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寻得贵说道:“我要合 补药,必用一血孩子。你主母今当临月,生下孩子,必然不养,或男或女,
可将来送我。你亏我处多,把这一件谢我,亦是不费之惠,只瞒过主母便是。”
得贵应允。过了数日,果生一男,邵氏将男溺死,用蒲包裹来,教得贵密地 把去埋了。得贵答应晓得,却不去埋,背地悄悄送与支助。支助将死孩子收 讫,一把扯住得贵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当家寡妇,
这孩子从何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贵慌忙掩住他口,说道:“我把你做 恩人,每事与你商议,今日何反面无情?”支助变着脸道:“干得好事!你 强奸主母,罪该凌迟,难道叫句恩人就罢了?既知恩当报恩,你作成得我什 么事?你今若要我不开口,可问主母讨一百两银子与我,我便隐恶而扬善。
若然没有,决不干休,见有血孩作证,你自到官司去辨,连你主母做不得人。
我在家等你回话,你快去快来。”急得得贵眼泪汪汪,回家料瞒不过,只得 把这话对邵氏说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东西,却把做礼物送人!坑死 了我也!”说罢,流泪起来。得贵道:“若是别人,我也不把与他,因他是 我的恩人,所以不好推托。”邵氏道:“他是你什么恩人?”得贵道:“当 初我赤身仰卧,都是他教我的方法来调引你,没有他时,怎得你我今日恩爱?
他说要血孩合补药,我好不奉他?谁知他不怀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
忒不即溜。当初是我一念之差,坠在这光棍术中,今已悔之无及。若不将银 买转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时难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两银子,教得贵拿 去与那光棍赎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绝祸根。得贵老实,将四十两银子,双 手递与支助,说道:“只是这些,你可将血孩还我罢。”支助得了银子,贪 心不足,思想:“此妇美貌,又且囊中有物。借此机会,倘得挨身入马,他 的家事在我掌握之中,岂不美哉!”乃向得贵道:“我说要银子,是取笑话。
你当真送来,我只得收受了。那血孩我已埋讫。你可在主母面前引荐我与他 相处;倘若见允,我替他持家,无人敢欺负他,可不两全其美?不然,我仍 在地下掘起孩子出首。限你五日内回话。”得贵出于无奈,只得回家,述与 邵氏。邵氏大怒道:“听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得贵遂不敢再说。
却说支助将血孩子用石灰腌了,仍放蒲包之内,藏于隐处。等了五日,
不见得贵回话,又挨了五日,共是十日。料得产妇也健旺了。乃往丘家门首,
伺候得贵出来,问道:“所言之事济否?”得贵摇头道:“不济,不济!”
支助便不问第二句,望门内直闯进去,得贵不敢拦阻,到走往街口远远的打 听消息。邵氏见有人走进中堂,骂道:“人家内外各别。你是何人,突入吾 室?”支助道:“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贵哥的恩人。”邵氏心中已知,便道:
“你要寻得贵,在外边去,此非你歇脚之所。”支助道:“小人久慕大娘,
有如饥渴。小人纵不才,料不在得贵哥之下,大娘何必峻拒?”邵氏听见话 不投机,转身便走。支助赶上,双手抱住,说道:“你的私孩,现在我处。
若不从我,我就首官。”邵氏忿怒无极,只恨摆脱不开,乃以好言哄之。道:
“日时怕人知觉。到夜时,我叫得贵来接你。”支助道:“亲口许下,切莫 失信。”放开了手,走几步,又回头,说道:“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 外去了。气得邵氏半晌无言,珠泪纷纷而坠。推转房门,独坐凳子上,左思 右想,只是自家不是。当初不肯改嫁,要做上流之人;如今出乖露丑,有何 颜见诸亲之面?又想道:“日前曾对众发誓:‘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 刀下亡,便是绳上死。’我今拚这性命,谢我亡夫于九泉之下,却不乾净!”
秀姑见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劝。守住中门,专等得贵回来。得贵在街上望 支助去了,方才回家。见秀姑问:“大娘呢?”秀姑指着:“在里面。”得 贵推开房门看主母,却说邵氏取床头解手刀一把,欲要自刎,担手不起。哭 了一回,把刀放在桌上。在腰间解下八尺长的汗巾,打成结儿,悬于梁上,
要把颈子套进结去,心下展转凄惨,禁不住呜呜咽咽的啼哭。忽见得贵推门 而进,抖然触起他一点念头:“当初都是那狗才做圈做套,来作弄我,害了 我一生名节!”说时迟,那时快,只就这点念头起处,仇人相见,分外眼睁。
提起解手刀,望得贵当头就劈。那刀如风之快,恼怒中,气力倍加,把得贵 头脑劈做两界,血流满地,登时呜呼了。邵氏着了忙,便引颈受套,两脚蹬 开凳子,做一个秋千把戏:
地下新添冤恨鬼,人间少了俏孤孀。
常言:“赌近盗,淫近杀。”今日只为一个“淫”字,害了两条性命。
且说秀姑平昔惯了,但是得贵进房,怕有别事,就远远闪开。今番半晌不见 则声,心中疑惑。去张望时,只见上吊一个,下横一个。吓得秀姑软做一团。
按定了胆,把房门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胜家中报信。丘大胜大惊,转报邵 氏父母,同到丘家,关上大门,将秀姑盘问致死缘由。元来秀姑不认得支助,
连血孩诈去银子四十两的事,都是瞒着秀姑的。以此秀姑只将邵氏得贵平昔 奸情叙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两个都死了?”三番四复问他,只如此说。
邵公邵母听说奸情的话,满面羞惭,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胜只得带秀 姑到县里自首。知县验了二尸,一名得贵,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缢死的。
审问了秀姑口辞。知县道:“邵氏与得贵奸情是有的;主仆之分已废,必是 得贵言语触犯,邵氏不忿,一时失手,误失人命,情慌自缢,更无别情。”
责令丘大胜殡殓。秀姑知情,问杖官卖。
再说支助自那日调戏不遂,回家,还想赴夜来之约。听说弄死了两条人 命,吓了一大跳。好几时不敢出门。一日早起,偶然检着了石灰腌的血孩,
连蒲包拿去抛在江里。遇着一个相识叫做包九,在仪真闸上当夫头,问道:
“你抛的是甚么东西?”支助道:“腌几块牛肉,包好了,要带出去吃的,
不期臭了。九哥,你两日没甚事?到我家吃三杯。”包九道:“今日忙些个,
苏州府况钟老爷驰驿复任,即刻船到,在此趱夫哩!”支助道:“既如此,
改日再会。”支助自去了。
却说况钟原是吏员出身,礼部尚书胡潆荐为苏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 姓呼为“况青天”。因丁忧回籍,圣旨夺情起用,特赐驰驿赴任。船至仪真 闸口,况爷在舱中看书,忽闻小儿啼声,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儿,差人看 来,回报:“没有”。如此两度。况爷又闻啼声,问众人皆云不闻。况爷口 称怪事。推窗亲看,只见一个小小蒲包,浮于水面。况爷叫水手捞起,打开 看了,回复:“是一个小孩子。”况爷问:“活的死的?”水手道:“石灰 腌过的,像死得久了。”况爷想着:“死的如何会啼?况且死孩子,抛掉就 罢了,何必灰腌,必有缘故。”叫水手,把这死孩连蒲包放在船头上:“如 有人晓得来历,密密报我,我有重赏。”水手奉钧旨,拿出船头,恰好夫头 包九看见小蒲包,认得是支助抛下的,“他说是臭牛肉,如何却是个死孩?”
遂进舱禀况爷:“小人不晓得这小孩子的来历,却认得抛那小孩子在江里这 个人,叫做支助。”况爷道:“有了人,就有来历了。”一面差人密拿支助,
一面请仪真知县到察院中同问这节公事。况爷带了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 知县来时,支助也拿到了。况爷上坐,知县坐于左手之傍。况爷因这仪真不 是自己属县,不敢自专,让本县推问。那知县见况公是奉过敕书的,又且为 人古怪,怎敢僭越。推逊了多时。况爷只得开言.叫:“支助,你这石灰腌的 小孩子,是那里来的?”支助正要抵赖,却被包九在傍指实了。只得转口道:
“小的见这脏东西在路傍不便,将来抛向江里,其实不知来历。”况爷问包 九:“你看见他在路傍检的么?”包九道:“他抛下江里,小的方才看见,
问他什么东西,他说是臭牛肉。”况爷大怒道:“既假说臭牛肉,必有瞒人 之意。”喝教手下选大毛板,先打二十再问。况爷的板子利害。二十板抵四 十板还有余。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支助只是不招。况爷喝教夹起来。
况爷的夹棍也利害,第一遍,支助还熬过;第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这 死孩是邵寡妇的。寡妇与家僮得贵有奸,养下这私胎来。得贵央小的替他埋 藏,被狗子爬了出来。故此小的将来抛在江里。”况爷见他言词不一。又问:
“你肯替他埋藏,必然与他家通情。”支助道:“小的并不通情,只是平日
与得贵相熟。”况爷道:“他埋藏只要朽烂,如何把石灰腌着?”支助支吾 不来,只得磕头道:“青天爷爷,这石灰其实是小的腌的。小的知邵寡妇家 殷实,欲留这死孩去需索他几两银子。不期邵氏与得贵都死了。小的不遂其 愿,故此抛在江里。”况爷道:“那妇人与小厮果然死了么?”知县在傍边 起身打一躬,答应道:“是死了,是知县亲验过的。”况爷道:“如何便会 死?”知县道:“那小厮是刀劈死的,妇人是自缢的。知县也曾细详,他两 个奸情已久,主仆之分久废。必是小厮言语触犯,那妇人一时不忿,提刀劈 去,误伤其命,情慌自缢,别无他说。”况爷肚里踌躇:“他两个既然奸密,
就是语言小伤,怎下此毒手!早间死孩儿啼哭,必有缘故。”遂问道:“那 邵氏家还有别人么?”知县道:“还有个使女,叫做秀姑,官卖去了。”况 爷道:“官卖,一定就在本地。烦贵县差人提来一审,便知端的。”知县忙 差快手去了。不多时,秀姑拿到,所言与知县相同。况爷踌躇了半响,走下 公座,指着支助,问秀姑道:“你可认得这个人?”秀姑仔细看了一看,说 道:“小妇人不识他姓名,曾认得他嘴脸。”况爷道:“是了,他和得贵相 熟,必然曾同得贵到你家来。你可实说;若半句含糊,便上拶。”秀姑道:
“平日间实不曾见他上门,只是结末来,他突入中堂,调戏主母,被主母赶 去。随后得贵方来,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贵进房,不多时两人就都死了。”
况爷喝骂支助道:“光棍!你不曾与得贵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这两条人 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与我夹起来。”支助被夹昏了,不由自家作 主,从前至尾,如何教导得贵哄诱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许他银子;如 何挟制得贵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闯入内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脱了,备 细说了一遍:“后来死的情由,其实不知。”况爷道:“这是真情了。”放 了夹,叫书吏取了口词明白。知县在傍,自知才力不及,惶恐无地。况爷提 笔,竟判审单。
审得支助,奸棍也。始窥寡妇之色,辄起邪心;既秉弱仆之愚,
巧行诱语。开门裸卧,尽出其谋;固胎取孩,悉堕其术。求奸未能,
转而求利;求利未厌,乃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盗铃尚掩耳;
乃支助几番之诈,探箧加以逾墙。以恨助之心恨贵,恩变为仇;于 杀贵之后自杀,死有余愧。主仆既死勿论,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恶 魁,尚逃法网。包九无心而遇,腌孩有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难容 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所诈之赃。
况爷念了审单,连支助亦甘心服罪。况爷将此事中文上司,无不夸奖大 才,万民传颂,以为包龙图复出,不是过也。这一家小说,又题做:“况太 守断死孩儿”。有诗为证:
俏邵娘见欲心乱,蠢得贵福过灾生。
支赤棍奸谋似鬼,况青天折狱如神。
(《警世通言》)
一文钱小隙造奇冤
世上何人会此言,休将名利挂心田。
等间倒尽十分酒,遇兴高歌一百篇。
物外烟霞为伴侣,壶中日有任婵娟。
他时功满归何处?直驾云车人洞天。
这八句诗,乃一道人所作。那道人是谁?姓吕,名嵓,号洞宾,岳州河 东人氏。大唐咸通中应进士举,游长安酒肆,遇正阳钟离先生,点破了黄粱 梦,知宦途不足恋,遂求度世之术。钟离先生恐他立志未坚,十遍试过,知 其可度。欲授以黄白秘方,使之点石成金,济世利物,然后三千功满,八百 行圆。洞滨问道:“所点之金,后来还有变异否?”钟离先生答道:“直待 三千年后,还归本质。”洞宾愀然不乐道:“虽然遂我一时之愿,可惜误了 三千年后遇金之人,弟子不愿受此方也。”钟离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 好心,三千八百尽在于此。吾向蒙苦竹真君分付道:‘汝游人间,若遇两口 的,便是你的弟子。’遍游天下,从没见有两口之人,今汝姓吕,即其人也。”
遂传以分合阴阳之妙。吕洞宾修炼丹成,发誓必须度尽天下众生,方可上升。
从此混迹尘途,自称为回道人。回字也是二口,暗藏著吕字。尝游长沙,手 持小小磁罐乞钱,向市上大言:“我有长生不死之方,有人肯施钱满罐,便 以方授之。”市人不信,争以钱投罐,罐缔终不满。众皆骇然。忽有一僧人 推一车子钱向市东来,戏对道:“人说我这车子钱共有千贯,你罐里能容之 否?”道人笑道:“这车子也推得进,何况钱乎?”那僧不以为然,想着:
“这罐子有多少大嘴,能容得车儿?明明是说谎。”道人见其沉吟,便道:
“只怕你不肯布施,若道个肯字,不愁这车子不进我罐儿里去。”此时众人 聚观者极多,一个个肉眼凡夫,谁人肯信,都去撺掇那僧人。那僧人也道必 无此事,便道:“看你本事,我有何不肯?”道人便将罐子侧着,将罐口向 着车儿,尚离三步之远,对僧人道:“你敢道三声‘肯’么?”僧人连叫三 声:“肯,肯,肯。”每叫一声“肯”,那车子便近一步。到第三个“肯”
字,那车儿却像罐内有人扯拽一般,一溜子滚入罐内去了。众人一个眼花,
不见了车儿,发声齐喊道:“奇怪!奇怪!”都来张那罐口,只见里面黑洞 洞地,那僧人就有不悦之意,问道:“你那道人是神仙,还是幻术?”道人 口占八句道:
非神亦非仙,非术亦非幻。
天地有终穷,桑田经几变。
此身非吾有,财又何足恋。
苟不从吾游,骑鲸腾汗漫。
那僧人疑心是妖术,欲同众人执之送官。道人道:“你莫非懊悔,不舍 得这车子钱财么?我今还你就是。”遂索纸笔,写一道符,投入罐内。喝声:
“出,出!”众人千百只眼睛,看着罐口,并无动静。道人说道:“这罐子 贪财,不肯送将出来,待贫道自去讨来还你。”说声未了,耸身望罐口一跳,
如落在万丈深潭,影儿也不见了。那僧人连呼:“道人出来!道人快出来!”
罐里并不则声。僧人大怒,提起罐儿,向地下一掷,其罐打得粉碎,也不见 道人,也不见车儿,连先前众人布施的散钱并不见一个,正不知那里去了?
只见字纸一幅,取来看时,题得有诗四句道:
寻真要识真,见真浑未悟。
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
众人正在传观,只见字迹渐灭,须臾之间,连这幅白纸也不见了。众人 才信是神仙,一哄而散。只有那僧人失脱了一车子钱财,意气沮丧,忽想着 诗中“一笑再相逢,驱车东平路”之语,急急忙忙行到东平路上,认得自家 的钱车,那钱物依然分毫不动。那道人立于车傍,举手笑道:“相待久矣!
钱车可自收去。”又叹道:“出家之人,尚且惜钱如此,更有何人不爱钱者?
普天下无一人可度,可怜哉!可痛哉!”言讫腾云而去。那僧人惊呆了半晌,
去看那车轮上,每边各有一口字,二口成吕,乃知吕洞宾也。懊悔无及。正 是:
天上神仙容易遇,世间难得舍财人。
方才说吕洞宾的故事,因为那僧人舍不得这一车子钱,把个活神仙,当 面错过。有人论:这一车子钱,岂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还有一文 钱也舍不得的。依在下看来,舍得一车子钱,就从那舍得一文钱这一念推广 上去。舍不得一文钱,就从那舍不得一车子钱这一念算计入来。不要把钱多 钱少,看做两样。如今听在下说这一文钱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们,各宜警 醒,惩忿窒欲,且你望超凡入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诗云:
不争闲气不贪财,舍得钱时结得缘。
除却钱财烦恼少,无烦无恼即神仙。
话说江西饶州府浮梁县,有景德镇,是个马头去处。镇上百姓,都以烧 造磁器为业,四方商贾,都来载往苏杭各处贩卖,尽有利息。就中单表一人,
叫做邱乙大,是个窑户一个做手。浑家杨氏,善能描画。乙大做就磁胚,就 是浑家描画花草人物,两口俱不吃空。住在一个冷巷里,尽可度日有余。那 杨氏年三十六岁,貌颇不丑,也肯与人活动。只为老公利害,只好背地里偶 一为之,却不敢明当做事。所生一子,名唤邱长儿,年十四岁,资性愚鲁,
尚未会做活,只在家中走跳。忽一日杨氏患肚疼,思想椒汤吃,把一文钱教 长儿到市上买椒。长儿拿了一文钱,才走出门,刚刚遇着东间壁一般做磁胚 刘三旺的儿子,叫做再旺,也走出门来。那再旺年十三岁,比长儿到乖巧,
平日喜的是撷钱耍子。——怎的样撷钱?也有八个六个,撷出或字或背,一 色的谓之浑成。也有七个五个,撷去一背一字间花儿去的,谓之背间。——
再旺和长儿,间常有钱时,多曾在巷口一个空阶头上耍过来。这一日巷中相 遇,同走到当初耍钱去处,再旺又要和长儿耍子,长儿道:“我今日没有钱 在身边。”再旺道:“你往那里去?”长儿道:“娘肚疼,叫我买椒泡汤吃。”
再旺道:“你买椒,一定有钱。”长儿道:“只有得一文钱。”再旺道:“一 文钱也好耍,我也把一文与你赌个背字,两背的便都赢去,两字便输,一字 一背不算。”长儿道:“这文钱是要买椒的,倘或输与你了,把什么去买?”
再旺道:“不妨事,你若赢了是造化,若输了时,我借与你,下次还我就是。”
长儿一时不老成,就把这文钱撇在地上,再旺在兜里也摸出一个钱丢下地来。
长儿的钱是个背,再旺的是个宇,这撷钱也有先后常规,该是背的先撷,长 儿捡起两文钱,摊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曲一曲腰,叫声:“背。”
撷将下去,果然两背。长儿赢了。收起一文,留一文在地。再旺又在兜里摸 出一文钱来,连地下这文钱拣起,一般样,摊在第二手指上,把大拇指掐住,
曲一曲腰,叫声:“背。”撷将下去,却是两个字,又是再旺输了。长儿把 两个钱都收起,和自己这一文钱,共是三个。长儿赢得顺流,动了赌兴,问 再旺道:“还有钱么?”再旺道:“钱尽有,只怕你没造化赢得。”当下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