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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巴金长篇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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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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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 巴金

(2)

长篇小说

(3)

家 一

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 落。左右两边墙脚各有一条白色的路,好像给中间满是水泥的石板路镶了两 道宽边。

街上有行人和两人抬的轿子。他们斗不过风雪,显出了畏缩的样子。雪 片愈落愈多,白茫茫地布满在天空中,向四处落下,落在伞上,落在轿顶上,

落在轿夫的笠上,落在行人的脸上。

风玩弄着伞,把它吹得向四面偏倒,有一两次甚至吹得它离开了行人的 手。风在空中怒吼,声音凄厉,跟雪地上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古 怪的音乐,这音乐刺痛行人的耳朵,好像在警告他们:风雪会长久地管治着 世界,明媚的春天不会回来了。

已经到了傍晚,路旁的灯火还没有燃起来。街上的一切逐渐消失在灰暗 的暮色里。路上尽是水和泥。空气寒冷。一个希望鼓舞着在僻静的街上走得 很吃力的行人——那就是温暖、明亮的家。

“ 三弟,走快点,” 说话的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一手拿伞,一手提着 棉袍的下幅,还掉过头看后面,圆圆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 镜。

在后面走的弟弟是一个有同样身材、穿同样服装的青年。他的年纪稍微 轻一点,脸也瘦些,但是一双眼睛非常明亮。

“ 不要紧,就快到了。… … 二哥,今天练习的成绩算你最好,英文说得 自然,流利。你扮李医生,很不错。” 他用热烈的语调说,马上加快了脚步,

水泥又溅到他的裤脚上面。

“ 这没有什么,不过我的胆子大一点,” 哥哥高觉民带笑地说,便停了 脚步,让弟弟高觉慧走到他旁边。“ 你的胆子太小了,你扮‘ 黑狗’ 简直不 像。你昨天不是把那几句话背得很熟吗?怎么上台去就背不出来了。要不是 朱先生提醒你,恐怕你还背不完嘞!” 哥哥温和地说着,没有一点责备的口 气。觉慧脸红了。他着急地说:“ 不晓得什么缘故,我一上讲台心就慌了。

好像有好多人的眼光在看我,我恨不得把所有的话一字不遗漏地说出 来… … ” 一阵风把他手里的伞吹得旋转起来,他连忙闭上嘴,用力捏紧伞柄。

这一阵风马上就过去了。路中间已经堆积了落下来未融化的雪,望过去,白 皑皑的,上面留着重重叠叠的新旧脚迹,常常是一步踏在一步上面,新的掩 盖了旧的。

“ 我恨不得把全篇的话一字不遗漏地背了出来,” 觉慧把刚才中断了的 话接着说下去;“ 可是一开口,什么话都忘掉了,连平日记得最熟的几句,

这时候也记不起来。一定要等朱先生提一两个字,我才可以说下去。不晓得 将来正式上演的时候是不是还是这样。要是那时候也是跟现在一样地说不 出,那才丢脸嘞!” 孩子似的天真的脸上现出了严肃的表情。脚步踏在雪地 上,软软的,发出轻松的叫声。

“ 三弟,你不要怕,” 觉民安慰道,“ 再练习两三次,你就会记得很熟

(4)

的。你只管放胆地去做。… … 老实说,朱先生把《宝岛》改编成剧本,就编 得不好,演出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成绩。”

觉慧不作声了。他感激哥哥的友爱。他在想要怎样才能够把那一幕戏演 得好,博得来宾和同学们的称赞,讨得哥哥的欢喜。他这样想着,过了好些 时候,他觉得自己渐渐地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境界。忽然他眼前的一切全改变 了。在前面就是那个称为“ 彭保大将” 的旅馆,他的老朋友毕尔就住在那里。

他,有着江湖气质的“ 黑狗” ,在失去了两根手指、经历了许多变故以后,

终于找到了毕尔的踪迹,他心里交织着复仇的欢喜和莫名的恐怖。他盘算着,

怎样去见毕尔,对他说些什么话,又如何责备他弃信背盟隐匿宝藏,失了江 湖上的信义。这样想着,平时记熟了的剧本中的英语便自然地涌到脑子里来 了。他醒悟似地欢叫起来:“ 二哥,我懂得了!”

觉民惊讶地看他一眼,问道:“ 什么事情?你这样高兴!”

“ 二哥,我现在才晓得演戏的奥妙了,” 觉慧带着幼稚的得意的笑容说。

“ 我想着,仿佛我自己就是‘ 黑狗’ 一样,于是话自然地流露了出来,并不 要我费力思索。”

“ 对的,演戏正是要这样,” 觉民微笑地说。“ 你既然明白了这一层,

你一定会成功的。… … 现在雪很小了,把伞收起来罢。刮着这样的风,打伞 很吃力。” 他便抖落了伞上的雪,收了伞。觉慧也把伞收起了。两个人并排 走着,伞架在肩上,身子靠得很近。

雪已经住了,风也渐渐地减轻了它的威势。墙头和屋顶上都积了很厚的 雪,在灰暗的暮色里闪闪地发亮。几家灯烛辉煌的店铺夹杂在黑漆大门的公 馆中间,点缀了这条寂寞的街道,在这寒冷的冬日的傍晚,多少散布了一点 温暖与光明。

“ 三弟,你觉得冷吗?” 觉民忽然关心地问。

“ 不。我很暖和,在路上谈着话,一点也不觉得冷。”

“ 那么,你为什么发抖?”

“ 因为我很激动。我激动的时候都是这样,我总是发抖,我的心跳得厉 害。我想到演戏的事情,我就紧张。老实说,我很希望成功。二哥,你不笑 我幼稚吗?” 觉慧说着,掉过头去望了觉民一眼。

“ 三弟,” 觉民同情地对觉慧说。“ 不,一点也不。我也是这样。我也 很希望成功。我们都是一样。所以在课堂上先生的称赞,即使是一句简单的 话,不论哪一个听到也会高兴。”

“ 对,你说得不错,” 弟弟的身子更挨近了哥哥的,两个人一块儿向前 走着,忘却了寒冷,忘却了风雪,忘却了夜。

“ 二哥,你真好,” 觉慧望着觉民的脸,露出天真的微笑。觉民也掉过 头看觉慧的发光的眼睛,微笑一下,然后慢慢地说:“ 你也好。” 过后,他 又向四周一望,知道就要到家了,便说:“ 三弟,快走,转弯就到家了。”

觉慧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加速了脚步,一转眼就走入了一条更清静的 街道。街灯已经燃起来了,方形的玻璃罩子里,清油灯的光在寒风中显得更孤 寂,灯柱的影子淡淡地躺在雪地上。街中寥寥的几个行人匆忙地走着,留了

《宝岛》是英国小说家斯蒂文生(1850—1894)的一本惊险小说。李医生和绰号“ 黑狗” 的人都是小说 中的人物。

(5)

一些脚印在雪上,就默默地消失了。深深的脚迹疲倦地睡在那里,也不想动 一动,直到新的脚来压在它们的身上,它们才发出一阵低微的叹声,被压碎 成了奇怪的形状,于是在这一白无际的长街上,不再有清清楚楚的脚印了,

在那里只有大的和小的黑洞。

有着黑漆大门的公馆静寂地并排立在寒风里。两个永远沉默的石狮子蹲 在门口。门开着,好像一只怪兽的大口。里面是一个黑洞,这里面有什么东 西,谁也望不见。每个公馆都经过了相当长的年代,或是更换了几个姓。每 一个公馆都有它自己的秘密。大门上的黑漆脱落了,又涂上新的,虽然经过 了这些改变,可是它们的秘密依旧不让外面的人知道。

走到了这条街的中段,在一所更大的公馆的门前,弟兄两个站住了。他 们把皮鞋在石阶上擦了几下,抖了抖身上的雪水,便提着伞大步走了进去。

他们的脚步声很快地消失在黑洞里面。门前又恢复了先前的静寂。这所公馆 和别的公馆一样,门口也有一对石狮子,屋檐下也挂着一对大的红纸灯笼,

只是门前台阶下多一对长方形大石缸,门墙上挂着一副木对联,红漆底子上 现出八个隶书黑字:“ 国恩家庆,人寿年丰。” 两扇大门开在里面,门上各 站了一位手执大刀的顶天立地的彩色门神。

(6)

风止了,空气还是跟先前一样地冷。夜来了,它却没有带来黑暗。上面 是灰色的天空,下面是堆着雪的石板地。一个大天井里铺满了雪。中间是一 段垫高的方形石板的过道,过道两旁各放了几盆梅花,枝上积了雪。

觉民在前面走,刚刚走上左边厢房的一级石阶,正要跨过门槛进去,一 个少女的声音在左上房窗下叫起来:“ 二少爷,三少爷,你们回来得正好。

刚刚在吃饭。请你们快点去,里头还有客人。” 说话的婢女鸣凤,是一个十 六岁的少女,脑后垂着一根发辫,一件蓝布棉袄裹着她的苗条的身子。瓜子 形的脸庞也还丰润,在她带笑说话的时候,脸颊上现出两个酒窝。她闪动着 两只明亮的眼睛天真地看他们。觉慧在后面对她笑了一笑。

“ 好,我们放了伞就来,” 觉民高声答道,并不看她一眼就大步跨进门 槛去了。“ 鸣凤,什么客?” 觉慧也踏上了石阶站在门槛上问。

“ 姑太太和琴小姐。快点去罢,” 她说了便转身向上房走去。

觉慧望着她的背影笑了一笑。他看见她的背影在上房门里消失了,才走 进自己的房间。觉民正从房里走出来,便说:“ 你在跟鸣凤说些什么?快点 去吃饭,再晏点恐怕饭都吃完了。” 觉民说毕就往外面走。

“ 好,我就这样跟你去罢,好在我的衣服还没有打湿,不必换它了,”

觉慧回答道,他就把伞丢在地板上,马上走了出来。

“ 你总是这样不爱收拾,屡次说你,你总不听。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 移!” 觉民抱怨道,但是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他又回转身走进房去拾起了 伞,把它张开,小心地放在地板上。

“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觉慧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带笑地说,“ 我 的性情永远是这样。可笑你催我快,结果反而是你耽搁时间。”

“ 你总是嘴硬,我说不过你!” 觉民笑了笑,就往前走了。

觉慧依旧带笑地跟着他的哥哥走。他的脑海里现出来一个少女的影子,

但是马上又消失了,因为他走进了上房,在他的眼前又换了新的景象。

围着一张方桌坐了六个人,上面坐着他的继母周氏和姑母张太太,左边 坐着张家的琴表姐和嫂嫂李瑞珏,下面坐着大哥觉新和妹妹淑华,右边的两 个位子空着。他和觉民向姑母行了礼,又招呼了琴,便在那两个空位子上坐 下。女佣张嫂连忙盛了两碗饭来。

“ 你们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晏?要不是姑妈来玩,我们早吃过饭了,”

周氏端着碗温和地说。

“ 今天下午朱先生教我们练习演戏,所以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觉民答 道。

“ 刚才还下大雪,外面想必很冷,你们坐轿子回来的吗?” 张太太半关 心、半客气地问道。

“ 不,我们走路回来的,我们从来不坐轿子!” 觉慧听见说坐轿子,就 着急地说。

“ 三弟素来害怕人说他坐轿子,他是一个人道主义者,” 觉新笑着解释 道;众人都笑了。

“ 外面并不太冷。风已经住了。我们一路上谈着话,倒也很舒服,” 觉 民客气地回答姑母的问话。

(7)

“ 二表哥,你们刚才说演戏,就是预备开游艺会的时候演的吗?你们学 堂里的游艺会什么时候开?” 琴向觉民问道。琴和觉民同年,只是比他小几 个月,所以叫他做表哥。琴是小名,她的姓名是张蕴华。在高家人们都喜欢 叫她做“ 琴” 。她是高家的亲戚里最美丽、最活泼的姑娘,现在是省立一女 师三年级的走读生。

“ 大概在明年春天,下学期开始的时候,这学期就只有一个多礼拜的课 了。琴妹,你们学堂什么时候放假?” 觉民问道。

“ 我们学堂上个礼拜就放假了。说是经费缺少,所以早点放学,” 琴回 答道,她已经放下了饭碗。

“ 现在教育经费都被挪去充作军费用掉了。每个学堂都是一样的穷。不 过我们学堂不同一点,因为我们校长跟外国教员订了约,不管上课不上课,

总是照约付薪水,多上几天课倒便宜些。… … 据说校长跟督军有点关系,所 以拿钱要方便一点,” 觉民解释说。他也放下了碗筷,鸣凤便绞了一张脸帕 给他送过来。

“ 这倒好,只要有书读,别的且不管,” 觉新在旁边插嘴道。

“ 我忘了,他们进的是什么学堂?” 张太太忽然这样地问琴。

“ 妈的记性真不好,” 琴带笑答道,“ 他们进的是外国语专门学校。我 早就告诉过妈了。”

“ 你说得不错。我现在老了,记性坏了,今天打牌有一次连和也忘记了,”

张太太带笑地说。

这时大家都已放下了碗,脸也揩过了。周氏便对张太太说:“ 大妹,还 是到我屋里去坐罢,” 于是推开椅子站起来。众人也一齐站起,向旁边那间 屋子走去。

琴走在后面,觉民走到她的旁边低声对她说:“ 琴妹,我们学堂明年暑 假要招收女生。”

她惊喜地回过头,脸上充满光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发光地盯着他的 脸,好像得到了一个大喜讯似的。

“ 真的?” 她问道,还带了一点不相信的样子。她疑心他在跟她开玩笑。

“ 当然是真的。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 觉民正经地说,又回头看 一眼站在旁边的觉慧,加了一句:“ 你不相信,可以问三弟。”

“ 我并没有说不相信你,不过这个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琴兴奋地含 笑说。

“ 事情倒是有的,不过能不能实行还是问题,” 觉慧在旁边接口说。“ 我 们四川社会里卫道的人太多了。他们的势力还很大。他们一定会反对。男女 同校,他们一辈子连做梦都不曾梦到!” 他说着,现出愤慨的样子。

“ 这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我们校长下了决心就行了,” 觉民说,“ 我 们校长说过,假使没有女学生报名投考,他就叫她的太太第一个报名。”

“ 不,我第一个去报名!” 琴好像被一个伟大的理想鼓舞着,她热烈地 说。“ 琴儿,你为什么不进来?你们站在门口说些什么?” 张太太在里面唤 道。

“ 你去对姑妈说,你到我们屋里去耍,我把这件事情详细告诉你,” 觉 民小声怂恿琴道。

琴默默地点一下头,就向着她的母亲那边走去,在母亲的耳边说了两三

(8)

句话,张太太笑了一笑说道:“ 好,可是不要耽搁久了。” 琴点点头,向着 觉民弟兄走来,又和他们一路走出了上房。她刚走出门,便听见麻将牌在桌 子上磨擦的声音。她知道她的母亲至少还要打四圈麻将。

(9)

“ 我们这学期读完了《宝岛》,下学期就要读托尔斯泰的《复活》,”

觉民对琴说,他的脸上现出得意的微笑,他们已经走出上房,刚下了石阶,

向着他们的房间走去。“ 下学期我们国文教员要改聘吴又陵,就是那个在《新 青年》上面发表《吃人的礼教》的文章的。”

“ 吴又陵,我知道,就是那个‘ 只手打孔家店’ 的人。你们真幸福!”

琴兴奋地、羡慕地说。“ 我们国文教员总是前清的举人秀才,读的书总是《古 文观止》一类。说到英文,读了这几年还是在读一本《谦伯氏英文读本》。

总是那些老古董!… … 我巴不得你们的学堂马上开放女禁。”

“ 《谦伯氏英文读本》也是好的,中国不是已经有译本吗?听说叫做什 么《诗人解颐语》,还出于林琴南的手笔,” 觉慧在后面嘲笑道。

琴回过头看他一眼,抱怨道:“ 三表弟,你总爱开玩笑,人家在说正经 话!”

“ 好,我不再开口了,” 觉慧笑答道,“ 让你们两个去说罢,” 他故意 放慢脚步,让觉民和琴走进了房间,他自己却站在门槛上。

堂屋里灯光昏暗。左右两面的上房以及对面的厢房里电灯燃得通亮,牌 声从左面上房里送出来。四处都有人声。天井被雪装饰得那么美丽,那么纯 洁。觉慧昂着头东西张望,心里异常轻快。他想大叫,又想大笑几声。他挥 动手臂,表示他周围有广阔的空间,他的身子是自由的,并没有什么东西束 缚他,阻碍他。

他又想起他所扮演的《宝岛》里的“ 黑狗” 出场时,曾经拍着桌子高呼 旅店的侍者拿酒来。这种豪气又陡然涌上了心头,他不觉高声叫道:“ 鸣凤,

倒茶来!倒三杯茶!”

左面上房里有人应了一声。几分钟以后,那个少女端了两杯茶,从左面 上房里走出来。

“ 怎么只有两杯?我明明叫你倒三杯!” 他依旧高声问,鸣凤快要走到 了他的面前,听见他的大声问话,似乎吃了一惊,手微微颤抖,把杯里的茶 泼了一点出来,然后抬起头看他,对他笑了一笑说:“ 我只有两只手。”

“ 你怎么不端个茶盘来?” 他说着也笑了。“ 好,把这两杯茶端给琴小 姐和二少爷。” 他把身子向左边一侧,靠在门框上,让她走了进去。

很快地鸣凤就走出来了。他听见脚步声,故意把两只脚放开,站在门中 央堵住她的路。

她默默地站在他背后,歇了一会儿才说:“ 三少爷,让我过去。” 她的 声音并不高。

不知是他没有听见,抑或是他听见了故意装着未听见的样子,总之,他 并不动一下。

她又照样说了一次,并且加了一句话:太太还要她去做事。但是他依旧 不理睬她。他像石头一样地站在门槛上。

“ 鸣凤,… … 鸣凤!” 上房里有人在叫,这是他的继母的声音。

“ 放我去,太太在喊我了,” 鸣凤在他后面着急地低声说,“ 去晏了,

太太要骂的。”

“ 挨骂有什么要紧,” 他笑了,淡淡地说,“ 你告诉太太说,在我这里 有事做。”

(10)

“ 太太不相信的。倘若惹得她发脾气,等一会儿客走了,说不定要挨一 顿骂。” 这个少女的声音依旧很低,屋里的人不会听见。

这时候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了,他的妹妹淑华大声说:“ 鸣凤,鸣凤,

太太喊你去装烟!”

他便把身子一侧,让出了一条路,鸣凤马上跑出去了。

淑华从上房走出来,遇见了鸣凤,便责备地问道:“ 你到哪儿去了?为 什么喊你,你总不肯答应” 。

“ 我给三少爷端茶来。” 她垂着头回答。

“ 端茶也要不了这么久的时间!你又不是哑巴,为什么喊你,你总不答 应?” 淑华今年不过十四岁,却也装出大人的样子来责骂婢女,而且态度很 自然。“ 快去,太太要是知道了,你又会挨骂的。” 说毕她便转身向上房走 回去,鸣凤一声不响地跟着她走了。

这些话一字一字地送进了觉慧的耳里,非常清晰。它们像鞭子一样地打 着他的头。他的脸突然发起热来。他感到羞愧。他知道那个少女所受的责骂,

都是他带给她的。他的妹妹的态度引起了他的反感。他很想出来说几句话替 鸣凤辩护,然而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拉住他。他不作声地站在黑暗里,观察这 些事情,好像跟他完全不相干似的。

她们去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一张少女的面庞又在他的眼前现出来。

这张美丽的脸上总是带着那样的表情:顺受的,毫不抱怨,毫不诉苦的。像 大海一样,它接受了一切,吞下了一切,可是它连一点吼声也没有。

房里的女性的声音也不时送进他的耳里,又使他看见了另一张少女的面 庞。这也是一张美丽的面庞。可是它的表情就不同了:反抗的、热烈的、而 且是刚毅的、对一切都不能忍受似的。这两张脸代表着两种生活,指示了两 种命运。他把它们比较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更同情前一张脸,

更喜欢前一张脸。虽然他在后一张脸上看见了更多的幸福和光明。

这时候前一张面庞在他的眼里显得更大了,顺受的、哀求的表情显得更 动人。他想安慰她,给她一点东西。可是他想不出他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

他无意间想到了她的命运。他明白她的命运在她出世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 了。许多跟她同类的少女都有了这同样的命运,她一个人当然不能是例外。

想到这里,他对于命运的安排感到了不平。他想反抗它,改变它。忽然他的 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奇怪的思想。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又哑然失笑了。

“ 不会有的,这样的事情做不到,” 他自语道。

“ 假使真有了这样的事情呢?” 他又这样地问自己。于是他想像着会有 的那种种的后果,他的勇气马上消失了。他又笑着说:“ 真是梦想!真是梦 想!”

但这梦想也是值得人留恋的,他好像不愿意立刻就把它完全抛弃。他又 怀着希望地发出一个疑问:“ 假使她处在琴姐那样的环境呢?”

“ 那当然不成问题!” 他自己决断地回答道。这时候他真正觉得她是处 在琴的环境里面了,于是在他与她之间一切都成了很自然,很合理的了。

过了一些时候,他又笑起来,他在笑他自己,他说:“ 怎么会有这样的 痴想!… … 这简直说不上爱,不过是好玩罢了。”

于是那个带着顺受表情的少女的面庞便渐渐地消去,另一个反抗的、热 烈的少女的脸又在他的眼前现出来。但是这面庞不久也消去了。

“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这一句陈腐的话,虽然平时他并不喜欢,但

(11)

这时候他却觉得它是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妙法了!所以他用慷慨激昂的调子把 它高声叫出来。这所谓“ 匈奴” 并不是指外国人。他的意思更不是拿起真刀 真枪到战场上去杀外国人。他不过觉得做一个“ 男儿” 应该抛弃家庭到外面 去,一个人去创造出一番不寻常的事业。至于这事业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 只有一点不太清楚的概念。这样嚷着他就走进了房里。

“ 你看,三弟又在发疯了!” 房里,觉民正站在写字台旁边,跟坐在写 字台前面藤椅上的琴谈话,听见觉慧的声音,便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笑着 对琴说。

琴也抬起头望觉慧,嘲笑地回答觉民道:“ 你难道不晓得他是一位英 雄?”“ 说不定就是‘ 黑狗’ ,‘ 黑狗’ 也是英雄!” 觉民带笑地说。琴也笑 了。

觉慧被他们笑得有点发恼了,动气地答了一句:“ 无论如何,‘ 黑狗’

总比李医生好,李医生不过是一位绅士。”

“ 这是什么意思?” 觉民半惊讶半玩笑地问,“ 你将来不也是绅士吗。”

“ 是的!是的!” 觉慧愤恨地答道。“ 我们的祖父是绅士,我们的父亲 是绅士,所以我们也应该是绅士吗?” 他闭了口,似乎等着哥哥的回答。

觉民起初不过是跟弟弟开玩笑,这时看见觉慧真正动了气,想找话安慰 他,但是一时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琴在旁边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 着他们。

“ 够了,这种生活我过得够了,” 觉慧又接下去说。他愈往下说,愈激 动,脸都挣红了:“ 大哥为什么要常常长吁短叹?不是因为过不了这种绅士 的生活,受不了这种绅士家庭中间的闲气吗?这是你们都晓得的… … 我们这 个大家庭,还不曾到五世同堂,不过四代人,就弄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是一 家人,然而没有一天不在明争暗斗。其实不过是争点家产!… … ” 他说到这 里气得更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了他的咽喉,他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一 时却说不出来。事实上使他动气的,并不是他的哥哥。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

这就是那张带着顺受表情的少女的面庞。他觉得他同她本来是可以接近的。

可是不幸在他们中间立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就是这个绅士的家庭,它使他不 能够得到他所要的东西,所以他更恨它。

觉民望着弟弟的发红的脸和两只光芒四射的眼睛。他走过去握着弟弟的 手,又拍拍弟弟的肩膀,感动地说:“ 我不该跟你开玩笑。你是对的。你的 痛苦也就是我的痛苦。… … 我们弟兄两个永远在一起。… … ” 他还不知道觉 慧的脑子里另有一张少女的面庞。

觉慧听见哥哥的这些话,他的怒气马上消失了,他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琴也站起来,激动地说:“ 三表弟,我也不该笑你,我也要同你们永远 在一起。我更应该奋斗,我的处境比你们的更困难。”

他们两个都掉头去看她,她那双美丽的大眼里射出来一股忧郁的光。好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里荡漾。她平日的活泼的姿态看不见了,沉思的、阴 郁的脸部表情表示出她的内心的激斗。他们第一次看见她的这种表情,马上 就明白了是什么东西在苦恼她,她说得不错,她的处境比他们的更困难。她 的忧愁时的面容因为不常见,所以比平日欢乐时的姿态更动人。这时他们有 了一种愿望,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只为着使这个少女的希望早日实现。但 这愿望是空泛的,他们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办法,他们只觉得这是他们的义务。

(12)

他们把自己的苦恼完全忘掉了,他们所想的只是琴的事。

后来觉民开口了:“ 琴妹,不要紧。我们会替你设法。你只管放心。我 平日相信‘ 有志者,事竟成’ 的话。你该记得我们从前要进学堂,爷爷起初 不是极端反对吗?后来到底是我们胜利了。”

琴向后退了两三步,一只手撑在写字台上面,一只手摸着额角,身子就 靠着写字台。她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呆呆地望着他们。

“ 琴姐,二哥的话不错,你只管放心好了,” 觉慧也恳切地对琴说;“ 你 只管好好地预备功课。多多补习英文。只要考进了‘ 外专’ ,别的问题,总 有法解决。”

琴轻轻地挑了挑发鬓,微微一笑,但是还带了点焦虑地说:“ 我希望能 够如此。妈是不成问题的。她一定会答应我。只怕婆会反对。还有亲戚们也 会说闲话。就是你们家里,除了你们两个,别的人也会反对的。”

“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读书是你自己的事,况且你又不是我们家里 的人!” 觉慧半惊讶半愤怒地说。

“ 你们不知道为了我进一女师,妈受到了不少的闲气。亲戚们都说,这 样大的姑娘天天在街上走,给人家看见象什么样子,简直失了大家的闺范。

五舅母去年就当面笑过我一次。我一点也不觉得什么。然而妈却苦了。妈的 思想完全是旧式的,虽然比另外一般人高明一点,但也高明不了多少。妈爱 我,所以肯把责任担在自己的肩上,不顾一般亲戚的闲言闲语。这并不是因 为她相信进学堂是对的。… … 进学堂已经够了,还要进男学堂,同男学生一 起上课!你们想!我们的亲戚中间有哪个敢说这件事是对的?” 琴愈说下去 愈激动,伸直身子,两眼发出光芒,射在觉民的脸上,似乎要从他那里找到 一个回答。

“ 大哥是不会反对的,” 觉民无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 加上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处?大舅母就会反对。而且四舅母、五舅母 又有说闲话的资料了,” 琴接着说。

“ 管她们说什么!” 觉慧接口道,“ 她们一天吃饱饭,闲得没有事做,

当然只有说东家长西家短。即使你没有做什么事,她们也会给你捏造一点出 来。总之,我们没法堵住她们的嘴,横竖该给她们取笑,让她们去说好了,

只当不听见一样。”

“ 三弟的话很有道理,琴妹,就这样决定罢,” 觉民鼓励地说。“ 我现 在决定了,” 琴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她又恢复了活泼、刚毅的样子,然后又 坚决地说:“ 我知道任何改革的成功,都需要不少的牺牲作代价。现在就让 我作一样牺牲品罢。”

“ 你有这样的决心,事情一定会成功,” 觉民安慰她道。

琴微微地笑了一下,依旧用坚决的调子说:“ 成功不成功,没有什么大 关系。总之,我要试一下。” 觉民弟兄两人都带着赞叹的眼光望着她。

隔壁房里的钟声传过来,是九下。

琴理了理发鬓,说:“ 我该走了,四圈牌也该打完了。” 她便向外面走 去,又回头带笑地招呼他们:“ 有空到我们家里来玩,我一天在家空得很。”

“ 好,” 弟兄两个人齐声应道。他们把她送出门,看着她的背影进了上 房,然后回转来。

“ 琴真是一个勇敢的女子,” 觉民想起了琴,不觉冲口吐出这样的赞语。

他还沉溺在幻想中。过后他又忽然说:“ 像琴那样活泼的女子,也有她的痛

(13)

苦,真想不到。”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我也有的,” 觉慧说到后半句忽然住了口,

好像说了什么不愿意说的话。

“ 你也有痛苦?你有什么痛苦?” 觉民惊讶地问。

觉慧红着脸,连忙分辩道:“ 没有什么,我说着玩的!”

觉民不再说什么,只是疑惑地望着他的脸。

“ 姑太太的轿子!” 外面有人在叫,这是鸣凤的清脆的声音。

“ 提姑太太的轿子!” 中年仆人袁成的声音接着响了起来。过了几分钟,

中门打开了,两个轿夫抬了一乘空轿子进来,在堂屋门前台阶上放下了。

街中响着锣声,沉重而悲怆,二更锣敲了。

(14)

夜死了。黑暗统治着这所大公馆。电灯光死去时发出的凄惨的叫声还在 空中荡漾,虽然声音很低,却是无所不在,连屋角里也似乎有极其低微的哭 泣。欢乐的时期已经过去,现在是悲泣的时候了。

人们躺下来,取下他们白天里戴的面具,结算这一天的总账。他们打开 了自己的内心,打开了自己的“ 灵魂的一隅” ,那个隐秘的角落。他们悔恨、

悲泣,为了这一天的浪费,为了这一天的损失,为了这一天的痛苦生活。自 然,人们中间也有少数得意的人,可是他们已经满意地睡熟了。剩下那些不 幸的人,失望的人在不温暖的被窝里悲泣自己的命运。无论是在白天或黑夜,

世界都有两个不同的面目,为着两种不同的人而存在。

在仆婢室里,一盏瓦油灯惨淡地发出微弱的亮光,灯芯上结着一朵大灯 花,垂下来,烧得发出叫声,使这间屋子更显得黑魆魆的。右边的两张木板 床上睡着三十岁光景的带孙少爷的何嫂同伺候大太太的张嫂,断续地发出粗 促的鼾声。在左边也有一张同样的木板床,上面睡着头发花白的老黄妈;还 有一张较小的床,十六岁的婢女鸣凤坐在床沿上,痴痴地望着灯花。

照理,她辛苦了一个整天,等太太小姐都睡好了,暂时地恢复了自己身 体的自由,应该早点休息才是。然而在这些日子里,鸣凤似乎特别重视这些 自由的时间。她要享受它们,不肯轻易把它们放过,所以她不愿意早睡。她 在思索,她在回想。她在享受这种难得的“ 清闲” ,没有人来打扰她,那些 终日在耳边响着的命令和责骂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跟别的人一样,白天里也戴着假面具忙碌、欢笑,这时候,在她近来 所宝贵的自由时间里,她也取下了面具,打开了自己的内心,看自己的“ 灵 魂的一隅” 。

“ 我在这儿过了七年了,” 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它近来常常折磨她。

七年也是一个长时期呢!她常常奇怪这七年的生活竟然这样平淡地过去了。

虽然这其间流了不少的眼泪,吃了不少的打骂,但毕竟是很平常的。流眼泪 和吃打骂已经成了她的平凡生活里的点缀。她认为这是无可避免的事,虽然 自己不见得就愿意它来,但是来了也只好忍受。她觉得,世间的一切就是由 一个万能的无所不知的神明安排好了的,自己到这个地步,也是命中注定的 罢。这便是她的简单的信仰,而且别人告诉她的也正是如此。

可是在她的心里另外有一种东西在作怪。她自己也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 在,但是它开始活动起来了。它给她煽起了一种渴望。

“ 我在这儿过了七年了,看看就要翻过八个年头罗!” 她突然感觉到这 种生存的单调,心里有点难过,像那些与她同类的少女一样,开始悲叹起自 己的命运来。“ 大小姐在的时候,常常跟我谈起归宿,不晓得我将来的归宿 在哪儿?” 她的眼前现出了一片茫茫的荒野,看不见一个光明的去处。一张 熟面孔在她的眼前晃动着。“ 要是大小姐还在的话,那么还有个关心我的人。

她教我明白许多事情,又教我读书认字。她现在死了。真可怜。好人活不长!”

她自言自语,说到这里,泪水湿了她的眼睛。

“ 这样的日子我不晓得还要过多久?” 她悲苦地问着自己。过去的情景 带着恐怖回来了。她的回忆是这样开始的:七年以前,也是在下雪的时候,

一个面貌凶恶的中年妇人从死了妻子的她父亲那里领走了她,送她到这个公 馆里来。于是听命令,做苦事,流眼泪,吃打骂便接连地来了。这一切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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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活里的重要事情。平凡的,永远是如此平凡的。这其间她也曾像别的 同样年纪的少女那样,做过一些美丽的梦,可是这些梦只一刹那间就过去了。

冷酷、无情的现实永远站在她的面前。她也曾梦想过精美的玩具,华丽的衣 服,美味的饮食和温暖的被窝,像她所服待的小姐们所享受的那样。然而日 子不停地带着她的痛苦过去了,并不曾给她带回来一点新的东西,甚至新的 希望也没有。

“ 命啊,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 她拿这样的话安慰自己,甚至在想到 吃打骂的时候。她又想着:“ 假使我的命跟小姐们的一样多好!” 于是她就 沉溺在幻想里,想象着自己穿上漂亮的衣服,享受父母的宠爱,受到少爷们 的崇拜。后来一个俊美的少爷来,把她接了去,她在他的家里过着幸福的生 活。

“ 没有的事,真是痴想,” 她微笑道,似乎在责备自己。“ 我的归宿绝 不是那样!” 她想到这里,便又收敛了笑容。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归宿 绝不会是那样。事实会是:她到了相当的年纪,太太对她说:“ 你的事情做 够了。” 一乘小轿子把她抬了出去,让她嫁给太太所选定的、她自己并不认 识的一个男人,也许还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于是她在那个人的家里贫苦 地生活下去,给他做事,给他生小孩,或者甚至在十几二十天以后又回到原 来的公馆里伺候旧主人,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可以得到一点工钱而且不至 于常常挨骂。“ 五太太房里的喜儿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想道。

“ 真是可怕得很,这样的归宿不是跟没有归宿一样吗?” 她想到她的前 途,不觉打了一个冷噤。她记得自从喜儿嫁后回来辫子改成了发髻以后,她 常看见喜儿一个人躲在花园里面垂泪。喜儿有时候还向人诉说她的丈夫待她 如何不好。这一切不过是给鸣凤预报她自己的归宿罢了。

“ 还不如像大小姐那样死了好!” 她悲苦地叹道。周围的黑暗向她包围 过来。灯光因了灯花增大而变得更微弱了。对面床上张嫂同何嫂的鼾声直往 她的耳边送。她懒洋洋地站起来,拨了灯芯,又把灯花去掉,眼前亮了许多。

她觉得心情也略为宽松一点,便向对面床上望了一下。肥胖的张嫂侧身睡着,

铺盖沉重地压在身上,只露出一头乱发和一小半边脸。她那跟怪叫差不多的 鼾声一股一股地从被里冒出来。鸣凤骂了一句:“ 睡得这样死!” 她苦笑了。

这一笑也并不能减轻她的心上的重压。黑暗依旧从四面八方袭来。黑暗 中隐约现出许多狞笑的脸。这些脸向她逼近。有的还变成了怒容,张口向她 骂着。她畏怯地用手遮住眼睛,又坐了下去。

风开始在外面怒吼,猛烈地摇撼着窗户,把窗台上糊的纸吹打得凄惨地 叫。寒气透过了糊窗纸。屋里骤然冷起来。灯光也在颤抖了。一股寒气从衣 袖里侵到她的身上。她又打了一个冷噤,便放下手,又向周围望了一下。

“ 哼,你不要拿四太太的招牌吓人!” 何嫂忽然在对面床上说了一句话。

鸣凤吃了一惊,伸起头望了一眼,何嫂翻了一个身,把脸掉向里面,又不响 了。

“ 唉,还是睡吧,” 鸣凤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说,一面解棉袄的纽 扣。她把外面衣服都解开了,只剩了里面的一件汗衫。胸前两堆柔软的肉在 汗衫里凸起来。

“ 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不晓得到底有什么样的归宿?” 她想到这里又悲 叹起来。忽然一个年轻男人的面颜在她眼前出现了。他似乎在望着她笑。她 明白他是谁。她的心灵马上开展了。一线希望温暖了她的心。她盼望着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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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她想也许他会把她从这种生活里拯救出来。但是这张脸却渐渐地 向空中升上去,愈升愈高,一下子就不见了。她带着梦幻的眼睛望着那个满 是灰尘的屋顶。

一股寒气打击她的敞开的胸膛,把她从梦幻的境地中带了回来。她揉着 眼睛,悲叹地说:“ 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她恋恋不舍地又望了望四周,然 后脱去棉裤,又把衣服脱了压在被上,很快地钻进被窝里去了。

这时候什么都没有了,两个大字不住地在她的脑子里打转,这就是大小 姐生前常常向她说起的“ 薄命” 。

这两个字不住地鞭打她的心,她在被窝里哭起来。声音很低。她害怕惊 醒别人。灯光又渐渐地黯淡下去。风在外面高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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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锣声在静夜的积雪的街中悲怆地响着。两乘轿子跟在锣声后面,

轿夫的脚步下得很慢,好像害怕追过锣声就会失掉这个庄严的伴侣一样。但 是走过了两条街以后,锣声终于转弯去了,只剩下逐渐消失的令人惋惜的余 音,在轿夫的耳里,在轿中人的耳里。

四十多岁的仆人张升提着灯笼在前面给这两乘轿子引路,他缩头耸肩地 走着,像是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似的。他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咳嗽,打破这 多少有点叫人害怕的静寂。

轿夫们并不说话,默默地抬起肩上的重担,不十分在意地大步走着。虽 然寒气包围过来,冰冷的雪刺痛他们的穿草鞋的赤脚;但是他们已经习惯了 这样的环境。他们走着,平静地、有规律地下着脚步,有时候换一换肩,或 者放下一只手在嘴边呵一口热气。热血渐渐地循环遍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背 上甚至出了汗,开始打湿了身上穿的旧的薄棉短袄。

琴的母亲张太太坐在前面的一乘轿子里,她不过四十三岁,可是身体已 经出现了衰老的痕迹。她搓了十二圈麻将,便感到十分疲倦。她坐在轿子里,

昏沉沉的,什么也不想;风有时吹动轿帘,她也不觉得。

琴跟她的母亲相反,她异常兴奋。她想着不久就要发生的、她有生以来 的第一件大事。那件大事正像一个可爱的东西似的放在她面前,光彩夺目。

她决定要拿它,但是她又知道她的手伸出去就会被人拦阻,她还不能确定她 是否就可以把这件东西拿到手。她决定要拿它,虽然决定了,但是她仍旧有 一点对于失败的顾虑。所以她还有些胆怯,她还害怕伸出手去。于是复杂的 思想来到了她的脑子里,使她时而高兴,时而忧郁。她并不注意到周围的一 切。她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一直到轿子进了大门放在大厅上的时候。

和往常一样,她跟着母亲进了里面,先到母亲的房间,看女佣李嫂伺候 母亲换了衣服,自己给母亲把换下来的出门的新衣折好,放进衣柜里去。

“ 不晓得怎么样,今天会这样累,” 张太太换上一件旧湖绉皮袄,倒在 床前一张藤椅上,感叹地说。

“ 妈,你今天牌打多了,” 琴在桌子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带笑地望 着坐在斜对面的母亲说。“ 本来打牌太费精神,亏得你还打了十二圈。”

“ 你总是怪我打牌。你不晓得,像我这样大的年纪,不打牌又有什么事 可做?” 张太太带笑说。“ 不然就像你婆婆那样整天诵经念佛。可是我又做 不到。”

“ 我并不是叫妈不要打牌,我不过说牌打多了费精神,” 琴分辩道。

“ 这一层我也晓得,” 张太太和蔼地说。她忽然注意到李嫂还垂着头无 精打采地立在衣柜前面,便对她说:“ 李嫂,你去睡罢,没有事了。” 李嫂 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出去,张太太又问了一句:“ 茶煨了吗?”

“ 是,煨在‘ 五更鸡’ 上面,” 李嫂应道,便往外面走了。

张太太又继续说下去:“ 你说什么?——啊,你说牌打多了费精神。这 一层我也晓得。然而我的精神不费也等于费的。我一天无事可做,这样活久 了也没有趣味,活得太久了,反而惹人讨厌。” 她说了这些话,便闭上眼睛,

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好像就要睡去似的。

五更鸡:竹子编的煮茶用的灯罩,里面放着油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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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异常清静,只有钟摆滴答地响着。

琴本来有重要的话要对母亲说,可是她看见母亲闭上眼睛,知道今晚没 有说话的机会,便站起来,想唤醒母亲上床去睡,免得受凉。她刚刚站起,

张太太就睁开了眼睛,望着她说:

“ 你给我倒杯茶来。”

琴应了一声,便走到茶几前,拿了一个茶杯,把煨在“ 五更鸡” 上面的 茶壶拿下来,满满地斟了一杯酽茶,送到母亲面前,放在旁边的一个矮凳上,

说:“ 妈,茶来了” 但是她并不走开,还立在母亲旁边,兴奋地望着母亲。

她觉得机会来了,可是她还有点胆怯,话到了口边,又被她收回去了。

“ 琴儿,你今天也累了,你也去睡罢,” 母亲温和地说,从矮凳上端起 茶杯接连喝了两口。

“ 妈,” 琴并不走开,却亲热地唤一声。

“ 什么事?” 张太太仰起头看琴。

“ 妈,” 琴又唤一声,一面低着头玩弄她的衣角,慢慢地说下去:“ 二 表哥说他们学堂明年下学期要招女生,我想去投考。”

“ 你说什么,男学堂收女学生!你还要去投考?” 张太太吃了一惊,疑 心她自己听错了话,便惊讶地问道。

“ 是的,” 琴低声回答,接着又解释道:“ 这并不希奇。著名的北京大 学已经收了三个女学生,南京、上海也有实行男女同学的学堂。”

“ 世界不晓得要变成什么样子!有了女学堂还不够,又在闹男女同学!”

张太太感叹地说。“ 我们从前做姑娘的时候,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些名堂!”

这些话好像一瓢冷水似的向琴的身上泼来,她觉得一身都冷了。她不作 声。但是她还不曾完全绝望,她的勇气渐渐地恢复了,她又说出下面的话:

“ 妈,如今时代不同了,跟那时候已经隔了二十几年罗!世界是一天一 天地变新的。男女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我不可以和男学生同一个学堂读 书?… … ”

她还要说下去,可是母亲止住了她。张太太笑了,又说:“ 我不跟你讲 道理。我讲不过你,你进学堂读了这几年的书,自然会讲话。你会从你的新 书本里面找出大道理来驳我,我晓得你会骂我是个老腐败。”

琴也笑了,但是她又央求道:“ 妈,答应我罢。你平日总是很相信我的。

你从来没有不答应我什么事情!”

张太太有点心软,她答道:“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受了不少的闲气。

然而我并不怕人说闲话。我很相信你。… … 不过这件事情太大,你婆婆第一 个就会反对,还有亲戚们也会讲闲话。”

“ 妈,你不是说过一切闲话你都不害怕吗?” 琴热烈地说。“ 婆婆住在 尼姑庵里头,一个月里难得回家住两三天。这几个月连一次也没有回来。哪 个管她说什么话!既然她平日不管家里的事,只要你拿定了主意,像以前许 我进一女师那样,亲戚们也没有理由反对。他们说闲话,我们只当没有听见。”

张太太沉默了一些时候,然后颓唐地说:“ 以前我很有胆量,可是如今 我老了,我不愿意再听亲戚们的闲话。我很想安静地活几年,不愿意再找什 么麻烦。你看,我也并不是丝毫不体贴儿女的母亲。你爹死得太早,就剩下 你一个女儿,把责任都放在我的肩头。我不曾要你缠过脚,小时候就让你到 你外公家跟表兄弟们一起读书。后来你要进学堂,我又把你送进了学堂。你 看你五舅母的四表妹脚缠得很小,连字也不认识几个。便是你大舅母的三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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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她很早也就不读书了!我总算对得起你。” 她还想说下去,可是身体的 疲乏使她住了口。她默默地望着琴,看见琴的绝望到差不多要悲泣的表情,

又觉得不忍,于是温和地说:“ 琴儿,你去睡罢。好在时间还早,那是明年 秋天的事,我们将来再商量。我总会替你想办法。”

琴悲声答应了一个“ 是” 字,失望地走出来,穿过小小的堂屋回到自己 的房里。她失望,但是她并不抱怨母亲,她反而感激母亲曾经十分体贴过她。

屋子里显得很凄凉,似乎希望完全飞走了,甚至墙壁上挂的父亲的遗容 也对她哭起来。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湿了。她解下裙子放在床上,然后走到书 桌前面,拨好了桌上锡灯盏里的灯芯,便坐在书桌前面的方凳上。灯光突然 大亮了,书桌上《新青年》三个大字映入她的眼里。她随手把这本杂志翻了 几页,无意间看见了下面的几句话:“ … … 我想最要紧的,我是一个人,同 你一样的人… … 或者至少我要努力做一个人。… … 我不能相信大多数人所说 的。… … 一切的事情都应该由我自己去想,由我自己努力去解决。… … ” 原 来她正翻到易卜生的剧本《娜拉》。

这几句话对她简直成了一个启示,眼前顿时明亮了。她明白她的事情并 没有绝望,能不能成功还是要靠她自己努力。总之希望还是有的,希望在自 己,并不在别人。她想到这里,觉得那一切的绝望和悲哀一下子全消失了,

她高兴地提起笔写了下面的一封短信:

倩如姐:

今天我底表哥告诉我说“ 外专” 已经决定明年秋季招收女生了。我决定将来去投考。

你底意思怎样?你果然和我同去吗?希望你不要顾虑。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坚决地奋斗,给 后来的姊妹们开辟一条新路,给她们创造幸福。

有暇请到我家里来玩,我还有话和你详谈。家母也欢迎 你来。

蕴华× × 日

她写好了信,自己读过一遍,然后填上日期,又加上新式标点。白话信 虽然据她的母亲说是“ 比文言拖长了许多,而且俗不可耐” ,但是她近来却 喜欢写白话信,并且写得很工整,甚至于把“ 的” “ 底” “ 地” 三个字的用 法也分别清楚。她为了学写白话信,曾经把《新青年》杂志的通信栏仔细研 究过一番。

(20)

高觉新是觉民弟兄所称为“ 大哥” 的人。他和觉民、觉慧虽然是同一个 母亲所生,而且生活在同一个家庭里,可是他们的处境并不相同。觉新在这 一房里是长子,在这个大家庭里又是长房的长孙。就因为这个缘故,在他出 世的时候,他的命运便决定了。

他的相貌清秀,自小就很聪慧,在家里得着双亲的钟爱,在私塾得到先 生的赞美。看见他的人都说他日后会有很大的成就,便是他的父母也在暗中 庆幸有了这样的一个“ 宁馨儿” 。

他在爱的环境中渐渐地长成。到了进中学的年纪。在中学里他是一个成 绩优良的学生,四年课程修满毕业的时候又名列第一。他对于化学很感到兴 趣,打算毕业以后再到上海或北京的有名的大学里去继续研究,他还想到德 国去留学。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美丽的幻想。在那个时期中他是一般同学所最 羡慕的人。

然而恶运来了。在中学肄业的四年中间他失掉了母亲,后来父亲又娶了 一个年轻的继母。这个继母还是他的死去的母亲的堂妹。环境似乎改变了一 点,至少他失去了一样东西。固然他知道,而且深切地感到母爱是没有什么 东西能代替的,不过这还不曾在他的心上留下十分显著的伤痕。因为他还有 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他的前程和他的美妙的幻梦。同时他还有一个能够了 解他、安慰他的人,那是他的一个表妹。

但是有一天他的幻梦终于被打破了,很残酷地打破了。事实是这样:他 在师友的赞誉中得到毕业文凭归来后的那天晚上,父亲把他叫到房里去对他 说:“ 你现在中学毕业了。我已经给你看定了一门亲事。你爷爷希望有一个 重孙,我也希望早日抱孙。你现在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我想早日给你接亲,

也算了结我一桩心事。… … 我在外面做官好几年,积蓄虽不多,可是个人衣 食是不用愁的。我现在身体不大好,想在家休养,要你来帮我料理家事,所 以你更少不掉一个内助,李家的亲事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十三是个好日 子,就在那一天下定。… … 今年年内就结婚。”

这些话来得太突然了。他把它们都听懂了,却又好像不懂似的。他不作 声,只是点着头。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虽然父亲的眼光依旧是很温和的。

他不说一句反抗的话,而且也没有反抗的思想。他只是点头,表示愿意 顺从父亲的话。可是后来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门倒在床上用铺盖蒙着头 哭,为了他的破灭了的幻梦而哭。

关于李家的亲事,他事前也曾隐约地听见人说过,但是人家不让他知道,

他也不好意思打听。而且他不相信这种传言会成为事实。原来他的相貌清秀 和聪慧好学曾经使某几个有女儿待嫁的绅士动了心,给他做媒的人常常往来 高公馆。后来经他的父亲同继母商量、选择的结果,只有两家姑娘的芳名不 曾被淘汰,因为在这两个姑娘之间,父亲不能决定究竟哪一个更适宜做他儿 子的配偶,而且两家请来做媒的人的情面又是同样地大。于是父亲只得求助 于拈阄的办法,把两个姑娘的姓氏写在两方小红纸片上,把它们揉成两团,

拿在手里,走到祖宗的神主面前诚心祷告了一番,然后随意拈起一个来。李 家的亲事就这样地决定了。拈阄的结果他一直到这天晚上才知道。

是的,他也曾做过才子佳人的好梦,他心目中也曾有过一个中意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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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个能够了解他、安慰他的钱家表妹。有一个时期他甚至梦想他将来的 配偶就是她,而且祈祷着一定是她,因为姨表兄妹结婚,在这种绅士家庭中 是很寻常的事。他和她的感情又是那么好。然而现在父亲却给他挑选了另一 个他不认识的姑娘,并且还决定就在年内结婚,他的升学的希望成了泡影,

而他所要娶的又不是他所中意的那个“ 她” 。对于他,这实在是一个大的打 击。他的前程断送了。他的美妙的幻梦破灭了。

他绝望地痛哭,他关上门,他用铺盖蒙住头痛哭。他不反抗,也想不到 反抗。他忍受了。他顺从了父亲的意志,没有怨言。可是在心里他却为着自 己痛哭,为着他所爱的少女痛哭。

到了订婚的日子他被人玩弄着,像一个傀儡;又被人珍爱着,像一个宝 贝。他做人家要他做的事,他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他做这些事,好像这 是他应尽的义务。到了晚上这个把戏做完贺客散去以后,他疲倦地、忘掉一 切地熟睡了。

从此他丢开了化学,丢开了在学校里所学的一切。他把平日翻看的书籍 整齐地放在书橱里,不再去动它们。他整天没有目的地游玩。他打牌、看戏、

喝酒,或者听父亲的吩咐去作结婚时候的种种准备。他不大用思想,也不敢 多用思想。

不到半年,新的配偶果然来了。祖父和父亲为了他的婚礼特别在家里搭 了戏台演戏庆祝。结婚仪式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他自己也在演戏,

他一连演了三天的戏,才得到了他的配偶。这几天他又像傀儡似地被人玩弄 着;像宝贝似地被人珍爱着。他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他只有疲倦,但是 多少还有点兴奋。可是这一次把戏做完贺客散去以后,他却不能够忘掉一切 地熟睡了,因为在他的旁边还睡着一个不相识的姑娘。在这个时候他还要做 戏。

他结婚,祖父有了孙媳,父亲有了媳妇,别的许多人也有了短时间的笑 乐,但他自己也并不是一无所得。他得到一个能够体贴他的温柔的姑娘,她 的相貌也并不比他那个表妹的差。他满意了,在短时期内他享受了他以前不 曾料想到的种种乐趣,在短时期内他忘记了过去的美妙的幻梦,忘记了另一 个女郎,忘记了他的前程。他满足了。他陶醉了,陶醉在一个少女的爱情里。

他的脸上常常带着笑容,而且整天躲在房里陪伴他的新婚的妻子。周围的人 都羡慕他的幸福,他也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了。

这样地过了一个月,有一天也是在晚上,父亲又把他叫到房里去对他说:

“ 你现在成了家,应该靠自己挣钱过活了,也免得别人说闲话。我把你 养到这样大,又给你娶了媳妇,总算尽了我做父亲的责任。以后的事就要完 全靠你自己。… … 家里虽然有钱可以送你到下面去继续求学,但是一则你已 经有了妻子,二则,现在没有分家,我自己又在管账,不好把你送到下面 去。… … 而且你到下面去读书,爷爷也一定不赞成。闲在家里,于你也不 好。… …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一个位置,就在西蜀实业公司,薪水虽然不多,

总够你们两个人零用。你只要好好做事,将来一定有出头的日子。明天你就 到公司事务所去办事,我领你去。这个公司的股子我们家里也有好些,我还 是一个董事。事务所里面几个同事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会照料你。… … ”

父亲一句一句平板地说下去,好像这些话都是极其平常的。他听着,他 应着。他并不说他愿意或是不愿意。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 一切都 完了。” 他的心里藏着不少的话,可是他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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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父亲对他谈了一些关于在社会上做事待人应取的态度的 话,他一一地记住了。两乘轿子把他们父子送到西蜀实业公司经营的商业场 的后门。他跟着父亲走到事务所去,见了那个四十多岁有八字须的驼背的黄 经理,那个面貌跟老太婆相似的陈会计,那个瘦长的王收账员,以及其他两 三个相貌平常的职员。经理问了他几句话,他都简单地像背书似地回答了。

这些人虽然对他很客气,但是他总觉得在谈话上,在举动上,他们跟他不是 一类的人;而且他也奇怪为什么以前就很少看见这种人。

父亲先走了,留下他在那里,惶恐而孤独,好像被抛弃在荒岛上面。他 并没有办事,一个人痴呆地坐在经理室里,看经理跟别人谈话。他这样地坐 了整整两个多钟头。经理忽然发见了他,对他客气地说:“ 今天没有事,世 兄请回去罢。” 他像囚犯遇赦似的,高兴地雇了轿子回家,一路上催着轿夫 快走,他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家更可爱的了。

他回到家里,先去见祖父,听了一番训话;然后去见父亲,又是一番训 话。最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里,妻又向他问长问短,到底是从妻那里得到一些 安慰。第二天上午十点在家吃过早饭后,他便到公司去,一直到下午四点钟 才回家。这一天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而且在经理和同事们的指导下开始做 了工作。

这样在十九岁的年纪他便大步走进社会了。他逐渐地熟习了这个环境,

学到了新的生活方法,而且逐渐地把他在中学四年中所得到的学识忘掉。这 种生活于他不再是陌生的了。他第一次领到三十元现金的薪水的时候,他心 里充满着欢喜和悲哀,一方面因为这是自己第一次挣来的钱,另一方面却因 为这是卖掉自己前程所得的代价。可是以后一个月一个月平淡地生活下去,

他按月领到那三十元的薪水,便再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了,没有欢喜,也没 有悲哀。

这种生活也还是可以过下去的,没有欢喜,也没有悲哀。虽然每天照例 要看见那几张脸,听那些无味的谈话,做那些呆板的事,可是他周围的一切 还是平静而安稳。家里的人也不来打扰他,让他和妻安静地过他们的家庭生 活。

然而不过半年他一生中的另一个大变故又发生了:时疫夺去了父亲,他 和弟妹们的哭声并不能够把父亲留住。父亲去了,把这一房的责任放在他的 肩上。上面有一个继母,下面有两个在家的妹妹和两个在学校里读书的弟弟。

这时候他还只有二十岁。

他的心里充满了悲哀,他为死去的父亲而哭,他却不曾想到他自己的处 境变得更可悲了。他的悲哀不久便逐渐消去。在父亲的棺木入土以后,他似 乎把父亲完全忘记了。他不仅忘记了父亲,同时他还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他 甚至忘记了自己的青春。他平静地把这个大家庭的担子放在他的年轻的肩 上。在最初的几个月,这个担子还不算沉重,他挑着它并不觉得吃力。可是 短短的时期一过,许多有形和无形的箭便开始向他射来,他躲开了一些,但 也有一些射到了他的身上。他有了一个新的发见,他看见了这个绅士家庭的 另一个面目。在和平的、爱的表面下,他看见了仇恨和斗争,而且他自己也 就成了人们攻击的目标。虽然他的环境使他忘记了自己的青春,但是他的心 里究竟还燃烧着青春的火。他愤怒,他奋斗,他以为他的行为是正当的。然 而奋斗的结果只给他招来了更多的烦恼和更多的敌人。这个大家庭是由四房 组织成的。他的祖父本来有五个儿子,但是他的二叔很早就死了。在现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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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房中,除了他自己这一房外,三叔比较跟他接近,四叔和五叔对他不大好,

尤其是四婶因为他的继母无意中得罪了她,在暗中跟他这一房闹得厉害,五 婶受到四婶的挑拨,也常常跟他的继母作对。由于她们的努力,许多关于他 或者他这一房的闲话就流传出去了。

他的奋斗毫无结果。而且他也疲倦了。他想,这样不断地跟长辈冲突有 什么好处呢?四婶和五婶,再加上一个陈姨太,她们永远是那样的女人。他 不能够说服她们,他又何必自寻烦恼,浪费精力呢?于是他又发明了新的处 世方法,或者更可以说是处家的方法,他极力避免跟她们冲突,他在可能的 范围内极力敷衍她们,他对她们非常恭敬,他陪她们打牌,他替她们买东 西。… … 总之,他牺牲了一部分的时间去讨她们的欢心,只是为了想过几天 安静的生活。

不久他的大妹淑蓉因肺病死了。这虽然给他带来悲哀,但是他也觉得心 里轻松一点,似乎肩上的担子减轻了一些。

又过了一些时候,他的第一个婴儿出世了,这是一个男孩。他为了这件 事情很感激他的妻,因为儿子的出世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欢喜。他觉得自己已 经是没有希望的人了,以前的美妙的幻梦永远没有实现的机会了。他活着只 是为了挑起肩上的担子;他活着只是为了维持父亲遗留下的这个家庭。然而 现在他有了一个儿子,这是他的亲骨血,他所最亲爱的人,他可以好好地教 养他,把他的抱负拿来在儿子的身上实现。儿子的幸福就是他自己的幸福。

这样想着他得到了一点安慰。他觉得他的牺牲并不是完全白费的。

过了两年五四运动发生了。报纸上的如火如荼的记载唤醒了他的被忘却 了的青春。他和他的两个兄弟一样贪婪地读着本地报纸上转载的北京消息,

以及后来上海、南京两地六月初大罢市的新闻。本地报纸上又转载了《新青 年》和《每周评论》里的文章。于是他在本城唯一出售新书报的“ 华洋书报 流通处” 里买了一本最近出版的《新青年》,又买了两三份《每周评论》。

这些刊物里面一个一个的字像火星一样地点燃了他们弟兄的热情。那些新奇 的议论和热烈的文句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倒了他们三个人,使他们并 不经过长期的思索就信服了。于是《新青年》、《新潮》、《每周评论》、

《星期评论》、《少年中国》等等都接连地到了他们的手里,以前出版的和 新出版的《新青年》、《新潮》两种杂志,只要能够买到的,他们都买了,

甚至《新青年》的前身《青年杂志》也被那个老店员从旧书堆里检了出来送 到他们的手里。

每天晚上,他和两个兄弟轮流地读这些书报,连通讯栏也不肯轻易放过。

他们有时候还讨论这些书报中所论到的各种问题。他两个兄弟的思想比他的 思想进步些。他们常常称他做刘半农的“ 作揖主义” 的拥护者。他自己也常 说他喜欢托尔斯泰的“ 无抵抗主义” 。其实他并没有读过托尔斯泰自己关于 这方面的文章,只是后来看到一篇《呆子伊凡的故事》

“ 作揖主义” 和“ 无抵抗主义” 对他的确有很大的用处,就是这样的“ 主 义” 把《新青年》的理论和他们这个大家庭的现实毫不冲突地结合起来。它 给了他以安慰,使他一方面信服新的理论,一方面又顺应着旧的环境生活下

刘半农的短文《作揖主义》,见《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1918 年 10 月)。

《呆子伊凡的故事》是托尔斯泰(1828—1910)的短篇小说(孙伏园译),见《新潮》第二卷第五号(1920 年 6 月)。

(24)

去,自己并不觉得矛盾。于是他变成了一个有两重人格的人:在旧社会里,

在旧家庭里他是一个暮气十足的少爷;他跟他的两个兄弟在一起的时候他又 是一个新青年。这种生活方式当然是他的两个兄弟所不能了解的,因此常常 引起他们的责难。但是他也坦然忍受了。他依旧继续阅读新思想的书报,继 续过旧式的生活。

他看见儿子慢慢地长大起来,从学爬到走路,说简短的话。这个孩子很 可爱,很聪明,他差不多把全量的爱倾注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他想:“ 我所 想做而不能做到的,应当由他来替我完成。” 他因为爱孩子,不愿意雇奶妈 来喂奶,要他的妻自己抚养孩子,好在妻的奶汁也很够。这样的事在这个绅 士家庭里似乎也是一个创举,因此又引起外人的种种闲话。但是他都忍受了,

他相信自己是为了孩子的幸福才这样做的,而且妻也体会到他这种心思,也 满意他这个办法。

每天晚上,总是妻带着孩子先睡,他睡得较迟。他临睡时总要去望那个 躺在妻的身边、或者睡在妻的手腕里的孩子的天真的睡脸。这面容使他忘记 了自己的一切,他只感到无限的爱,他忍不住俯下头去吻那张美丽的小脸,

口里喃喃地说了几句含糊的话。这些话并没有什么意义,它们是自然地从他 的口中吐出来的,那么自然,就像喷泉从水管里喷出来一样。它们只是感激、

希望与爱的表示。

他并不知道从前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也曾经从父母那里受到这样 的爱,他也曾经从父母那里听到这样的充满了感激、希望与爱的语言。

(25)

星期日下午,觉新照常到西蜀实业公司事务所去,那里没有星期日例假。

他刚刚坐下喝了几口茶,觉民和觉慧也来了。他们差不多每个星期日下 午都要到哥哥的办公室。跟往常一样,他们也买了几本新书。

觉新服务的西蜀实业公司所经营的事业,除了商场铺面外,还有一个附 设的小型发电厂,专门供给商场铺面的租户和附近一两条街的店铺用电。商 场很大,里面有各种各类的商店,公司事务所就是商场铺面经租事务所,设 在商场里面,管理经租、收费等等业务。销售新书报的“ 华洋书报流通处”

也开设在这个商场后门的左角上。因此书店与觉新弟兄的关系就更加密切 了。

“ 《新青年》这一期到得很少,我们去的时候只剩了一本,再要晏几分 钟,就给别人拿走了,” 觉慧在窗前一把藤椅上躺下去,翻开那本十六开本 的杂志,像捧着宝物似地带笑说。

“ 我已经对陈老板嘱咐过了,要他每次新书寄到,无论如何先给我留一 本,” 觉新正在翻阅账目,听见觉慧的话不在意地答应了一句。

“ 嘱咐也没有用,要的人太多,而且大半是以前订阅的。这次只到了三 包,不到两天就完了,” 觉慧兴奋地解释道,他翻到里面的一篇论文,津津 有味地读起来。

“ 其余的不久也会到,陈老板不是说过邮包已经在路上吗?这三包是加 快的,” 觉民刚坐下去,就插嘴说。他又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写字台上取了 一本《少年中国》,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看。他坐在右面靠墙的椅子上,

这一排一共是三把椅子,中间间隔地放了两个茶几。他坐的那把椅子离窗户 最近,中间只隔着觉新常坐的活动的圆椅。

三个人都不开口了。房里只有算盘珠子的接连的、清脆的响声。冬日的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被淡青色洋布的窗帷遮住了。外面有脚步声,

其中一双皮鞋踏在三合土路上的声音比其余的更响亮,更清晰,而且愈来愈 近。房里的人可以听见皮鞋走上了石阶,走进了事务所的大门,于是这个房 间的蓝布门帘动了一下,一个瘦长的青年掀起门帘走进来。屋里的三个人都 抬头望了他一眼,觉新带笑地唤了一声:“ 剑云。”

进来的正是陈剑云,他招呼了觉新弟兄以后,便从桌上拿了一张当天的

《国民公报》,在觉民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了。他翻看了本省新闻,把报纸放 在茶几上,掉过头去向觉民问道:“ 你们学堂放了寒假吗?”

“ 课已经完了,下个星期就考试,” 觉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 答应了一句,又埋下头去看《少年中国》。

“ 听说今天学生联合会在万春茶园演戏筹款办平民学校,是吗?” 剑云 还殷勤地问。

觉民略略抬起头,依旧冷淡地回答说:“ 有是有的,我没有留心,不一 定是学生联合会,大概是两三个学堂主办。” 他说的是真话,因为他平日对 这些事情不大留心。他每天到学校就上课,下课后就回家。明年春季游艺会 里演剧,他担任《宝岛》里的李医生这个脚色,还是英国教员指定他扮演的。

“ 那么你们不去看吗?听说演的是《终身大事》和《傀儡家庭》。我

《终身大事》:胡适写的独幕剧,见《新青年》第六卷第三号(1919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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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定不错。”

“ 路太远了,我们这几天担心考试,也无心看戏,” 觉民答道,这一次 他连头也不抬起来。

“ 我倒想去看看。这两本戏都好,” 觉新忽然插嘴说,他一面在拨算盘 珠子,“ 可惜我没有空。”

“ 就是你有空,现在也来不及了,” 觉慧读完了杂志上的文章,便把杂 志阖起来放在膝上,抬起头带笑说。

剑云又埋下头去,默默地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没精打采地翻看着。

“ 剑云,你近来还在王家教书吗?怎么好多天不看见你来?身体还好 罢?” 觉新算好了账,忽然注意到剑云有一点局促不安的样子,便关心地问 道。

“ 我着了凉生了几天病,所以好多天没有来看你们。我还在王家教书,

常常碰见琴小姐。” 剑云不论当面称呼或是背后提起,总是叫琴做“ 琴小姐” 。 他是高家的远房亲戚,还是觉新的平辈,不过年纪比觉新小,因此他习惯地 跟着觉民弟兄唤觉新做“ 大哥” 。他的父母早死了。他寄养在伯父的家里。

中学毕业以后,他无力升学,只得找了一个小事 口:教王家两个孩子的英 文和算学。王家是张太太的亲戚,和张太太同住在一所公馆里,他常常在王 家遇见琴。

“ 你脸上没有血色,人也瘦多了。你身体素来弱,应该好好保养才是,”

觉新同情地安慰剑云道。

“ 大哥,你说得不错,” 剑云露出感激的样子说,“ 我自己也晓得。”

“ 那么为什么你的脸色总是这样阴沉呢?” 觉新关心地问道。

剑云微笑了,不过谁也看得出他的笑是很勉强的。他说:“ 别人都是这 样说,不过我自己并不觉得。我想也许是身体弱的缘故罢,不然就是很早死 去父母的缘故。” 他的嘴唇微微地颤动,他似乎要哭了,但是他并没有流出 眼泪来。“ 身体弱就应该多运动,单是忧愁也没有用处,” 觉民抬起头不以为然 地说。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女性的声音唤着:

“ 大表哥。”

“ 琴小姐来了,” 一道微光掠过剑云的脸,他低声说。

“ 啊,请进来罢,” 觉新连忙站起来高声应道。

这时门帘一动,进来的果然是琴,她的母亲和仆人张升在后面跟着,但 是张升马上又走出去了。

琴穿了一件淡青湖绉棉袄,下面系着一条青裙。发鬓垂在两只耳边,把 她的鹅蛋形的面庞,显得恰到好处。整齐的前刘海下面,在两道修眉和一根 略略高的鼻子的中间,不高不低地嵌着一对大眼,这对眼睛非常明亮,不仅 给她的笑脸添了光彩,而且她一走进来,连这个房间也显得明亮多了。众人 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跟着她的母亲带笑地招呼了屋里的几个人。

觉新们也向她们母女打了招呼,觉民和剑云连忙站起来让座位给她们,

他们自己便坐到正对着窗户的两把椅子上去。觉新又按铃叫人泡来了两碗 茶。

“ 明轩,听说新发祥新到了好些衣料,我想去买一两件。不晓得有没有

《傀儡家庭》:挪威剧作家易卜生(1828—1906)的《娜拉》的另一个译本。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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