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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道德價值之性--關於人性善惡的諸多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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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玄學性論焦點的轉移-從道德價值到自然材質

人性問題為中國思想探討之重心,歷來討論不休,派別亦極紛雜。不同 時期的思想家從各自的觀點出發,探索人性的意涵、善惡、變遷等問題,使 得「性」的意涵豐富而多樣。任何文化傳統在其根源上,都有一套明確的人 性論;同時,任何現存的社會都有某種價值觀,這種價值觀也是建立在人性 論上面的。因此,當一個社會面臨轉型期,或者當一種文化面臨挑戰期,此 時的迫切問題是:傳統的人性論是否仍舊有效?1魏晉時代政治、社會的混亂,

於史書上斑斑可考,然對知識份子而言,淑世理想之無法實踐,其心理壓力 遠大於現實生活之困頓。因著時代困境帶來的壓迫感,使得名士更能體察真 正的自我,並顯豁其生命意義。唐君毅先生曾指出魏晉性論之著重點在「個 性」2,凸顯了關於人性善惡之爭已非玄學家關注所在,亦標誌著玄學性論焦 點的轉移。

此外,對人性問題的探討亦與自我覺醒相關。魏晉時代的困境,驅使名 士重新思索個人存在問題,並試圖重建個體生命價值。對於人性問題的討論,

一方面固然必須重新挺立自己的主體,另方面也不能封閉於人的主體,否則 容易缺乏開創性。玄學家論性雖以「人」為焦點,然亦不忽略自然之性、萬 物之性,郭象更提出「物各有性」,擴展性論的範圍與意涵。玄學性論重要若 是,以下便先探討「性」於中國思想史之意涵,而後藉由「道德價值」與「自 然材質」二大軸線,觀察玄學性論焦點的轉移。

1 傅佩榮:〈人性向善論的理據與效應〉,收於沈清松編:《中國人的價值觀--人文學觀點》

(臺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4 年,再版),頁 153。

2 唐君毅先生將「個性」一詞界定為:一人或一事物所表現之異乎其他人或他事物,或表現 其為一絕對無二之個體之特殊個別之性,請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529-530。

而關於魏晉「個性」的詳細論述請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160-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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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性」--具有豐富哲學意涵的單位觀念

「性」此一抽象名詞意涵豐富,素來為思想家所關注,更是中國思想史 上的重要概念。唐君毅先生曾由純理論分析「性」之諸義,概有以下五者: 1.

「現實性」、「外表性」、「外性」。 2. 「本質性」、「可能性」、「內性」。 3. 「後 性」、「初性」。 4. 「前性」、「終性」。5. 「生生之性」。3 其中「現實性」為 事物實然表現出來的樣態,「本質性」則強調任何一種可能實現的基礎,而能 通貫時空範限者則稱為「生生之性」。作為哲學命題之「性」,可說是具體存 在物的內在根源,是人或事物實然表現而能所知所見者,亦是人或事物未必 實現之內在潛能,更是不受時空限制而接近於「道」者。是故在中國思想上,

「性」常是探討天人問題的重要憑藉。

3 關於此五者「性」之諸義,詳細論述如下:1.「現實性」「外表性」「外性」--性指吾人 直對一人或事物而觀看之或反省之時,所見所知之性相或性質;此性相性質,初乃人或事 物之現在所實表現,而為我所知所見者。2.「本質性」、「可能性」、「內性」--由吾人所 見所知之人或事物之性相、性質,為人或事物所表現,吾人遂思及此人或事物在不為吾人 所知時,亦當有此性質性相。進而思及此性質性相,乃附屬於人或事物之自身,為人或事 物之所以為人或事物之內容、或內在的規定、或內在的潛能或可能、本質、所蘊,以至雖 不表現而仍在者。3.「後性」、「初性」--吾人既知人或事物之內性本質,再還觀其表現 之性相,即以後者之所以有,乃依於前者;而人或事物之本質,遂可視為因、為體;其表 現之性相,可視為果、為用。由此而凡一人或一事物之所自生之因或究竟因,皆可稱為一 人或一事物之體,亦一人或一事物之所以然之性之所在。凡此向人或事物之後面的因去觀 看思慮,而發現之體性,亦可稱為「後性」;或吾人追溯事物之所以然,至於其初所發現之

「初性」。4.「前性」、「終性」--就人或事物之體、及人或事物本身,而觀其所致之果、

或所呈之用、或其活動後所終止歸宿之處之所然,而以之為人或事物之性之所在。此可稱 為「由此人或事物之體之前面之果之用」,以視為此體之性之所在,故仍可稱為體性。但此 乃向前面、向後來終止處之所然,加以觀看思慮之所得,可名為「前性」「終性」。5.「生 生之性」--剋就人或事物之本質,而觀其有一趨向於表現之幾,或觀一潛隱之本質之原 有一化為現實、或現實化之理,乃以「現在之人或事物之由其體性、與現在之如此然」,而 正趨向於一將如彼「然」之「幾」或「理」,而謂之性。此可稱為一始終內外之交之中性,

貫乎人或事物之已生者與未生者之當前的「生生之性」。參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 性篇,頁 528-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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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性」之討論亦與存在問題及狀態有關。勞思光先生曾由「性」觀 念本身析出兩種意義:1. 一切存有所共具之「性」,此指一「存有意義之原則」。 2. 各類不同存有自具之特性,此一意義之「性」即表「萬殊」之「性」。4 一 方面,一切存有皆在同一共同原則下存在及變化,如「道」為萬物生成變化 的共同原則;另方面,各類存有之所以成為此種存有的條件又各不相同,如 郭象之「物各有性」,即強調某物之所以自別於他者的特殊性。「性」之中有 人之性,亦包含人以外的各種事物,皆有其自別於他物之處,可說是萬物之 性各有其殊異。然作為自然界的一份子,人與其他事物一般,皆為生物演化 過程中的一個種類,其中又有相同處,此可謂為玄學家透過「性」來探究人 類存在問題的前提之一,即先從萬物之性的共同處立論,建立萬有存在之「性」

的普遍意義,進而凸顯「人」在萬物之性的特殊意義,藉此深入人類存在本 質的探尋。

存在是本質的體現,而某物之所以成為某物,本質更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凡存在之物皆有其本質,本質決定存在物之種類,使萬物具有自別於他物的 特徵。本質存在於個體之中,人類亦不例外,因而,當人們對「存在問題」

感到不安、懷疑時,自然會對自我「存在本質」展開探索,藉以了解人之所 以為人的根本因素,觀察人與萬物之互動關係,並從中肯定人類存在價值,

尋求最佳生存方式。可以說,「性」是對人類存在本質的探求,以及為何人存 在於此世界的提問。

值得注意的是,「性」雖為中國哲學的共同論題之一,然各思想家所賦予

「性」之涵義各不相同,張岱年先生將「性」之意謂分為三: 1. 生而自然者

--如告子「生之謂性」、荀子「性者天之就」。 2. 人之所以為人者--如孟 子「性善」。 3. 人生之究竟根據--如張載「天地之性」。5 「生而自然」之 性又有三種意謂:生下來即完全具備、非生而完具但後來自發、經學習而引

4 詳細論述請參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上,頁 43。

5 詳細論述請參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臺北:藍燈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2 年),頁 306-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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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之傾向,故「生而自然」之性強調生而即有,非由外爍我者。而「人之所 以為人」者,並非不承認人與禽獸所共具之性,而是自人性幾希處立論,重 在強調人禽之別。至於「人生究竟根據」之性,是以宇宙之究竟本根,作為 人與物所稟受以為生命根本者,強調宇宙本體為萬物賴以生成變化的依據。

此三種「性」之意謂,第一、第二種較屬現實觀察而得者,而第三種意謂之

「性」,為思考天人關係而立論之性,是屬玄想之性,與前兩種之意謂大不相 同。

即便是同為儒家,對「性」之規定亦可區分為兩路:1. 自傳統天命、天 道的觀念,至中庸「天命之謂性」一語者為一路。 2. 自孟子本孔子仁智的觀 念,以言即心見性之性善說為一路。孟子所代表的一路,中心思想為「仁義 內在」,即心說性。孟子堅主仁義內在於人心,可謂「即心見性」,即就心來 說性,心就是具有仁、義、禮、智四端的心,這一思路可稱為「道德的進路」。

中庸、易傳代表的一路是從天命、天道的下貫來講,可稱為「宇宙論的進路」。

此外,從自然生命、「生之謂性」一路言性,此路始自告子,經荀子、董仲舒、

王充,而發展至劉卲《人物志》之言才性,這可說是第三路。6

作為一豐富哲學意涵的單位觀念,思想家不僅賦予「性」以不同涵義,

更常將之與其他名詞綜合討論,試圖凸顯「性」意涵的不同面向,形成意義 豐富的觀念叢。以魏晉玄學為例,探討本質與本質表現於外,或操行與才能 關係者為「才性」,此著重於「性」的政治、社會面向而言,其論辯與人才識 鑑、任用相關,為當時重要議題,亦是玄學性論中最特殊處。7若才性所論重 在政治、社會才能的外在表現,則「性情」偏於人性中喜怒哀樂等情緒的外 顯,而玄學家之論「性情」又與理想人格的討論有關,進而有「聖人有情無

6 此之言性三路者,是據牟宗三先生之說而來。牟先生曾將中國正宗儒家對性的規定區分為 兩路,並補充自然生命言性一路,而成言性三路。詳見氏著:《中國哲學的特質》(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1998 年,再版),頁 73-95。

7 此之謂「才性」是依唐長孺先生之解釋而立說,其歸納「才性」的解釋有二種,即本質與 本質表現於外、操行與才能,詳見氏著:《魏晉南北朝史論叢》(北京:三聯書局,1995 年),

頁 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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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辨」。此外,「性」之中又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以及人力所無可奈何的 自然運數或必然狀態,有其無法超越的界限,此則與「命」、「分」有關,重 在凸顯「性」的限制義與命定義。而作為個體外顯之內在根源的「性」,亦有 其形上依據,常為一切事物存在之本體根據的「道」,更常在此意義上與「性」

綜合討論,進而形成「性與天道」的命題。「性」不僅有其形上根源,更是萬 物存在變化的依據,此種強調「性」之客觀而普遍規律意涵者,則常與「理」

之討論相涉。

綜合上述,可知玄學家論性常與才、情、命、道、理等重要概念綜合論 述,凸顯「性」意涵的不同面向,豐富玄學之性的意涵。此外,牟宗三先生 更由順氣、逆氣兩路以言性:若順氣而言,則性為材質之性,亦曰「氣性」、

「才性」、「質性」;若逆氣言之,則在「氣」之上逆顯一「理」,即宋儒「天 地之性」、「義理之性」,而玄學之「性」係由順氣一路。8又如蒙培元從「心性」

角度論述玄學之性,而分為自然超越、天理自然、獨化自性、肆情恣欲等四 方面9,其說頗有創發,足供論玄學「心性」之參考。

關於中國哲學之性論,張岱年先生曾依「性」觀念的歧義與演變,而區 分為「自然人性論」與「先驗人性論」兩大類型。以本能為性者屬「自然人 性論」,而以人之所以異於禽獸的先驗道德意識為性者則屬「先驗人性論」。10 此種分類大抵勾勒出中國性論的兩大主要說法:一則著重人性的道德價值 面,另一則從自然材質面以論性,偏重點雖各不相同,然皆為中國哲學性論 的重要意涵。總的來說,先秦性論著重人性善惡的探討,至兩漢漸漸趨向善 惡混,而魏晉思想家漸漸轉向自然材質之性的討論,鮮少論及人性善惡的問 題。職是之故,文下便以「道德價值」與「自然材質」二大軸線,回顧先秦 至兩漢的性論內容,並以此為基礎,觀察玄學性論焦點的轉移。

8 關於牟宗三之說,詳見氏著:《才性與玄理》,頁 1-2。

9 關於蒙培元之說,詳見氏著:《中國心性論》,頁 185-229。

10 詳見張岱年:《中國古典哲學概念範疇要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 年),頁 180-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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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道德價值之性--關於人性善惡的諸多爭論

關於人性問題的討論中,善與惡為道德價值的判斷,此爭論之重點在於:

人性中是否有先驗道德價值的存在。在中國思想史上,先後出現過性善論、

性惡論、性無善無惡論、性有善有惡論、性超善惡論、性二元論、性三品等 觀點。王充於《論衡.本性》中即根據善惡觀點,總結先秦至兩漢人性的相 關論述。11由王充之論述可知,人性善惡的爭論於先秦已發其端,亦引起諸多 討論,然並無公認之說;到了漢代,漸漸趨向於善惡混。文下之討論便以王 充之分類為基礎,並輔以其他相關說法,試圖勾勒先秦至兩漢關於人性善惡 爭論之梗概。

孔子是儒家最早論及「性」者,以為「性相近,習相遠」12,是將「性」

與「習」相對來說,只說人性相近似,由於後天教育的不同,使得後天之性 差別愈來愈遠。孔子並未明確指出人性善惡之分,然點出學習對人性之影響,

凸顯儒家人性論對修養工夫的重視。儒家對人性討論最熱烈的是孟子,其性 善說是建立在對前人的批判上。在孟子之前的人性說法殆有三種: 1. 性無善 無不善--告子。 2. 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 3. 有性善,有性不善。其 中「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相當於世碩的觀點,以為每個人所具有之性 中都有善與惡兩種成分,究竟向惡或向善,在於客觀環境、教育影響及主觀 個人努力,故人性之善惡並非生而決定,強調後天之「養」對於人性善惡的 形成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可見當時之主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者,乃自人 之善惡之可隨習而變化之性以立說。而「有性善,有性不善」則以為有的人 性善,有的人性不善,善或不善與其君其父並無直接關係,「是故以堯為君而

11 王充總結之人性說法大抵有六種,茲列如下:1.世碩--人性有善有惡。2.孟子--性善。

3.告子--性無善惡之分。4.荀子--性惡。5.董仲舒--性善情惡。6.劉向--情為陽,

性為陰。詳見楊寶忠:《論衡校箋.本性》上冊(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 年),頁 97-102。此外,如荀悅《申鑑.雜言下》等對人性說法亦有回顧。

12 出自《論語.陽貨》「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請見孔穎達等正義、阮元校勘:《十 三經注疏 8》臺北:藝文印書館,1955 年),頁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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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

13,此觀點可說是對現實社會觀察所作出的描述。在上述三種人性觀點中,孟 子批評最遽者,則是告子以「生之謂性」論人性的觀點。

告子所謂「生之謂性」、「食色,性也」14,是指自然生命的本能,在這一 點上,人與禽獸屬於同一層次。因此,告子所談之性是包括人在內的萬物而 言,不是僅就人來講的。因著這樣的論性觀點,故告子以為「性無善無不善」

15,性猶如湍水,「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16,一方面未嘗確定人 性之為善或不善,亦未嘗確定性必隨習而化、或必不隨習而化;而要之其善 或不善,乃由於一後天之決定,而此決定乃如水之可東可西,而可善不可善 者。17生命本能無所謂善,也無所謂不善,如同湍水無分東西,因而告子以為 人性本無善或不善之分,乃後天形成,非由先天已決定。可見告子對性的界 定是從人禽所共有之先天本能而言,非以人所獨有之道德價值的善惡以論人 性,而孟子即針對告子之說展開批判。

針對告子從自然生命所共有處以論人性,孟子則強調「人禽之辨」,點出 人所獨有之「四端」,並以此作為判定人之所以為人的依據。告子以湍水無分 東西論人性無分善惡,孟子則以水之就下論證人性之善。然在現實世界中,

確實有為不善之人,孟子以水因山而激起為喻,以為人有不善之行是外在形 勢使然,並非人性不善之故,是故不能以人有不善之行來反駁性善之說。告 子與孟子各憑水的不同性質以為譬喻,故二人之論證皆符合其人性觀點。再 者,孟子以為若循「生之謂性」以論人性,「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

猶人之性與?」18,告子只指出萬物的一般性,而無揭示人在萬物之中的特殊

13 《孟子.告子上》,請見孔穎達等正義、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 8》,頁 195。

14 《孟子.告子上》,同上註,頁 193。

15 《孟子.告子上》,同上註,頁 194。

16 《孟子.告子上》,同上註,頁 194。

17 詳細論述請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34-35。

18 《孟子.告子上》,同註 13,頁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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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混淆了人性與動物性的區別,即勞思光先生所言:「倘只以『生』釋『性』

則一切事物之性均可視為『生』而言,於是不能分辨其特具之本性,而成一 混淆觀念。犬與牛,與人秉性自殊,則若只就『生』而觀之,則其殊別將不 可見。豈能展示本性乎?觀此益知孟子所說之人之性,乃指人所以與其他存 在不同之性而言,亦即 Essence。」19由此可見,告子所言之性是就萬物之性的 普遍性而言,而孟子則從人之所以為人的特殊性而論,其論性之範圍與切入 點不同,因而形成二人論性觀點的差異。因此嚴格來說,孟子之說並無駁倒 告子「生之謂性」的觀點。

值得注意的是,孟子雖反對以自然生命論人性,然並不否認人性中有「生 之謂性」的成分,其曰:

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 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

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 子不謂命也。20

孟子雖承認耳目口鼻之欲為人性的一部分,但此種性有其品節限制,非只由 人求而能如願,故孟子不稱為「性」,而以有限制義的「命」說之。而仁義禮 智只須憑藉後天擴充即有,非由外求而致,故孟子以此為「人性」中最為要 緊之處。由此可見,孟子並非否認「生之謂性」為人性內涵,只是以為人之 價值不應由此而論,而應由人禽不同之「四端」以言人性。是故孟子是以道 德層面凸顯人性,強調善性根源於心和不假外求的特性,提升人性的價值與 層次。

為反駁告子之說,孟子特別強調「人禽之辨」。孟子所謂性,是指人之所 以異於禽獸的特殊處,即仁義禮智四端。人之所同於禽獸者,不可謂為人之

19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頁 159。

20 《孟子.盡心下》,請見孔穎達等正義、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 8》,頁 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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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所謂人之性,專指人之所以為人者,即指人之特殊性。在這樣的前提下,

孟子便自幾希處言人性,即以先驗道德方面言性。徐復觀先生曾言:「……性 既內在於人的生命之內,則對於性的實現,便應當每人能夠自己作主。而異 於禽獸之幾希,既可以表示人之所以為人之特性,其實現又可以由人自身作 主,所以孟子只以此為人性。」21是故孟子所謂的性善,是天賦的、先驗的,

亦是人的最重要本質,無此便不足以稱為人。因此性善說的基本思想在於:

將道德品質看成是人的本性,而且這種本性對人來說是先驗的,更是判定人 之所以為人的重要依據。

由上可知,孟子所言之「性」,是就異於禽獸的幾希處以言人之性善,此 種意義下之「性」,可藉由牟宗三先生之言得到清楚說明。牟先生以為人性有 雙重意義,上層的人性指創造之真幾,下層的人性指「類(Class)不同」的 性,人以外的物體只有「類不同」的性。動物的本能是盲目的、機械的,不 能主宰掌握自己的生命,即無自由意志。如從無生命的物體而言,瓦石之性 在物理學上僅為一墮性(Inertia),為一物理上的概念。本能與墮性均代表「物 質之結構」,可稱為「結構之性」。禽獸、草木、瓦石均無創造性之性,只有

「結構之性」;而人不僅有結構之性,更有創造真幾之性、道德意義價值之性,

此即孟子性善說所特別標舉之處。22由此我們可以了解:孟子並非從人身的一 切本能而言性善,而只是從異於禽獸的幾希處言性善。幾希是生而即有的,

所以可稱之為性;幾希即是仁義之端,本來是善的,所以可稱之為性善。因 此,孟子所說的性善之性的範圍,比一般所說的性的範圍要小。

孟子所說的性善之性,指的不是生而即有的全部內容,僅指的是生而即 有的內容中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不是出自思辨的分析,乃指的是人的心 的作用。孟子有大體與小體之分,大體蓋指心的作用,而小體即指耳目之官23, 其云:

21 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 165。

22 詳細論述請見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頁 78-79。

23 此觀點是據徐復觀之說而來,同註 21,頁 170。

(10)

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 其大者為大人。……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24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 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 弗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25

由上可知,孟子以為耳目口鼻等作用,並沒有道德的端緒,所以為「小」;道 德的端緒僅具於人之心,故為「大」。耳目之官不思,而心之官則思。此「思」

重在「反省」的方面,仁義為人心所固有,一念的反省、自覺,便當下呈現 出來,所以說「思則得之」。勞思光先生以為孟子此言之主旨,是在指出自覺 心與感官之差別,其言:「感官經驗在一組條件下成立,僅表事象之關係,故 說『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至於自覺心則以「思」為其功能。價值意識能否 發揮,視自覺心本身之自覺如何完成。心溺於物,則意志即以形驅之欲為方 向;遂不能如理,亦不能實現價值。心不溺於物,則如理暢行,即以本有之 價值自覺為方向。意志選擇何種方向,乃由自覺心自決者。故曰,思則得之,

不思則不得。此見孟子對道德主體之點明。此義點明,則道德意志、道德責 任等觀念皆可由之推出矣。大體指自覺心,小體指感官。人茍能自覺朗照,

則感官之欲不能取價值意識而代之。故曰,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

26

孟子從心的作用指證人性之善,並以「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 惻隱之心」,論證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更言凡人皆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 四心,以為無此四心者非人,即以此四心作為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條件。其 後,孟子更將此四心比配仁、義、禮、智四端,並言:「仁義禮智,非由外鑠

24 《孟子.告子上》,請見孔穎達等正義、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 8》,頁 203。

25 同上註,頁 204。

26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頁 162。

(11)

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求則得之,舍則失之。」27仁、義、禮、

智四端與人之四體一般,為人生而俱有,非由後天或外在形塑於我。孟子以 為人之異於禽獸的幾希處,即在此四端,是故其所言之性善便由而立論。此 中值得留意的是:孟子以此四心論人性,或言四端之用意何在?勞思光先生 言:「人之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自覺,皆為當前自覺生活中隨時顯現者,

亦皆為價值自覺;總而言之,即『應該不應該』之自覺……。此種價值自覺,

通過各種形式之表現,即成為各種德性之根源。自另一面言之,人由於對當 前自覺之反省,發現此中含各種德性之種子,即可肯定人之自覺心本有成就 此各種德性之能力。就所顯現之自覺講,只為一點微光,故說為「端」,「端」

即始點之意……。孟子又進而說明,「端」只是始點;自覺心原含有各德性,

但欲始各德性圓滿開展,則必須有自覺之努力。於此,孟子乃說「擴而充之」

一義……。德性之完成必為自覺努力之成果。就實際之人講,其成德之進程 是由對價值意識內在之自覺,進而擴充本有之價值意識以達於各德性之完 成。並非說,人初生時即具已完成之德性。德性實為價值意識發展之結果。」

28

若如孟子所言人性為善,然則惡又從何而來?徐復觀先生歸納孟子的意 思,以為可從兩點說明:一是來自過度的耳目之欲,一是來自不良的環境;

兩者都可以使心失掉自身的作用。孟子對於心,在消極方面便主張求放心,

即是把「以小(耳目等)害大」的大(心),從小中解脫出來,以復其心的本 位。在積極方面,則特別重視「養」,養是把見端甚微的善,好好的把它培養 起來,有如一粒種子,放在適宜的空氣日光水土中,使其能發榮滋長。29仁義 禮智乃人求諸己心即可得而自盡,「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純屬於自己,

而為人之真性所存。至於其他自然生命之耳目小體之欲,與緣之而有之富貴 之欲等乃求諸外,「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而非人所得而自盡;故亦非全屬

27 《孟子.告子上》,請見孔穎達等正義、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 8》,頁 195。

28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頁 158。

29 此觀點是據徐復觀之說而來,詳見氏著:《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 175-178。

(12)

於自己者,而非人之真性。此外,唐君毅先生以為:孟子即心言性善,所謂 即心言性善,乃就心之直接感應,以指證此心之性之善。此謂心之直接感應,

乃不同彼自然的生物本能、或今所謂生理上之需要衝動之反應者。簡言之,

即與自然生命之要求不同者。緣是而孟子之養心之工夫,亦唯是正面的就此 心之表現於四端而擴充之、直達之,無待於曲折之反省。30因此在孟子的觀點 中,不善之人亦有善端,其所以為不善,是因其無擴充善端,並非其人性本 質為惡。而人雖有四端之善,仍須靠後天之擴充,才能為善。因此,人雖有 先驗道德之性,仍須藉由後天存養工夫方能完成。

為鼓勵人擴充善端,孟子便從性善角度言「人皆可以為堯舜」。人人具有 共同的四端,就此善端來說,並無凡聖之別,聖人能做到的,凡人亦能做到。

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為不為的區別。若能不斷擴充善端,則人皆可以 為堯舜,在這個意義上來說,人人平等,沒有先天本質上的差別。因此,人 人皆有發展善端的可能,因為善端是本質內在即有,不必外求。唐君毅先生 以為:孟子之言人性,是從對萬物之性的觀察中提點出來。孟子言人之性不 同於禽獸之性,雖初似從自然中看人之種類性之觀點,然其言性之善,則直 自人心之惻隱羞惡之情中之趨向於、或嚮往於仁義等之實現處、或此心之生 處以言之。此即一自人心之趨向與嚮往其道德理想,以看此心之性之善之態 度。此性之善在孟子即人之終能成堯舜之聖賢之根據。故孟子之言性,乃由 上所謂趨向之性,以通於有成始成終之道德生活之聖賢之性。31是故,孟子之 言性,是欲以仁義禮智之心統攝自然生命之欲,因而特別標舉人性獨有之四 端,以作為辨別人禽之依據。

相較於孟子以人性幾希處言性善,荀子則從人之好利多欲以言性惡。荀 子對孟子性善說之批評蓋有兩點:1. 忽略人的利欲之心--荀子由對當時社 會亂象之觀察,而以為人生而好利,倘若順此性而為,則爭奪、殘賊、淫亂 隨之而生,辭讓、忠信、禮義應之而亡。孟子因無注意人性好利之一面,故

30 詳細論述請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37-39。

31 同上註,頁 533。

(13)

言性善。因荀子之觀察偏向人的好利之性,故認為性中並無禮義,後天之善 行是由外鑠而來,因而特別強調禮義教化的重要。 2. 性偽不分--荀子所認 定的性是不可學、不可事者,天生而有的本始材質才可稱為性;至於須經學 習、教化而有之善行,則稱為「偽」。孟子因無分辨性與為之區別,故以性善 論人。站在荀子的立場,其對孟子之批評有其合理之處,其立論之基礎在於

「性偽之分」。

荀子言性特別強調「性偽之分」,其於〈性惡〉一開頭便謂「人之性惡,

其善者偽也。」32篇中亦屢屢提到,可見對於「性」的闡釋上,荀子特意將之 與「偽」相對,其云:

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 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 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今人之性,目 可以見,耳可以聽;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目明 而耳聰,不可學明矣。33

由此觀之,荀子所謂「性」是指生而即有之質,不事而自然,非可學可事者;

而「偽」非指今之虛偽,而重在強調人為,道德觀念及禮儀制度是後天人為 所制定,故不可稱為「性」。荀子將人的先天本性與後天學習加以區別:一切 待學待事而成者,而屬之於人偽;而唯以天之就之不可學不可事而自然者,

方屬之於天性。荀子所言之「惡」,實由與人之偽、人之慮積能習、勉於禮義 之事等相對較而後反照出,若離此性偽二者所結成之對較關係而單言性,則 無性惡之可說。是故對荀子「性惡」之說,必須將「性」、「偽」、「惡」三者 並看,方能理解此說之真意。其實荀子所言之「惡」非指根本惡或本質惡,

而是對人性好利表現所作之描述。推究荀子之言性惡,實在突出後天禮義教 化之重要,以此而言性惡。

32 出自《荀子.性惡》,請見李滌生:《荀子集釋》(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0 年),頁 538。

33 同上註,頁 541。

(14)

荀子所言之「性」較近於告子「生之謂性」的觀點,但不把性的內涵侷 限於食色,而從人的生理本能和物質情欲,反覆論證人性之惡。荀子從人之 自然生命情欲觀察而提出「性惡」之說。荀子論性有二義:1. 動物生命本能

--此承告子之說,「性者,天之就也」34。 2. 性惡--本能的欲望無所謂惡,

產生惡的關鍵在「順是」,即「放縱欲望」,所謂「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 出於爭奪」35,禽獸受制於本能,不能向牠們責善,而人有意志,可以為善,

也可以為惡,此即人與禽獸不同之處。荀子論性著重第二義,是就自然人性 在具體人生中所表現的惡行以觀察人性。正因人有惡行,故荀子特重「化性 起偽」,即教化功用。

何謂「化性起偽」?徐復觀先生以為:站在荀子的立場,善是外在的、

客觀的,若僅僅是普通地知道外在之善,並不等於代替了本性所有的惡。要 以外在的善,代替本性所有的惡,則在知善之後,必須有一套工夫。這一套 工夫,荀子稱之為「化性起偽」。36孟子與荀子雖同屬儒家,其人性修養工夫 殊異。孟子認為人之性善,故只要存心、養心、盡心,便會感到「萬物皆備 於我」,所以孟子反求諸身而自足的意味特重;但荀子認為性惡,只能靠人為 的努力向外求善。從行為道德方面向外去求,只能靠經驗的積累。把經驗積 累到某一程度時,即可把惡的性加以變化,此即「化性起偽」。是故荀子特別 重視學,而學之歷程則稱之為「積」,積是由少而多的逐漸積累。積可說是一 個人自身的努力,但荀子認為還須配合環境對人的薰習的力量,此種力量則 稱之為「漸」或「靡」。37因此人性雖惡,但經由「化性起偽」或後天禮義教 化之作用,便能使人為善。然値得注意的是,荀子雖言性惡,然並不極端地 以為性必去之而後善,而是言「性偽合」,以為「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

34 此說見於《荀子》中〈正名〉〈性惡〉二處,參見李滌生:《荀子集釋》,頁 529、541。

35 同上註,頁 538。

36 詳見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頁 249。

37 有關「積」、「漸」、「靡」之詳細說法,參見《荀子.勸學》之論述。

(15)

性不能自美。性偽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是就也。」38可見荀子 性惡之說非指根本惡,而是受不良環境影響而有之惡,故只須加以禮義教化 之「偽」,便可使人向善。是故孟子、荀子對性之善惡論說不同,性的修養工 夫各異,然導人向善之目標皆同。

關於先秦人性善惡之說法大抵如上,諸家各憑一己立場提出論述,然並 無公認之說。到了漢代,論性之善惡已超越孟子和荀子的兩極,多發揮世子

「人性有善有惡」的觀點,帶有善惡之性和合的傾向,正因善惡之性不定,

故教化對人性之轉易更形重要。董仲舒之謂人有性情之善惡,一方面是由綜 合先秦之孟荀之說而來,另方面亦即純就人之現實的客觀表現,有善惡之兩 方面而分類述之之語,更輔以陰陽,言善惡與性情。39董仲舒以為性由氣而形 成,氣有陰陽之分,施之於人而有貪與仁,即善與惡兩性。推究董仲舒所言 之性有廣狹兩義:狹義的專指與情相對的性,即仁、善;廣義的性則包括情,

兼有善惡,換句話說,情是廣義之性的一部份。是故性之所以有惡,在於性 中有情,而情為惡。董仲舒論性善惡之重點有二:1. 汲取當時流行的陰陽五 行思想,以為天地陰陽之氣施予人體,造成人生來便具有貪、仁之性,以仁 為陽,以貪為陰。2. 性三等說的發端--依據善惡程度將人性區分為三種,

即不待教而自善的「聖人之性」、為惡而不可教化的「斗筲之性」,此二種皆 不必以性稱之,真正可稱性者為可善可惡的「中民之性」,唯有中民之性才能

「待教而為善」,此教化是依於現實統治者之教。董仲舒之將人性分作三等,

為後來王充、韓愈人性三品說之先驅。

劉向以陰陽論人性,並提出性情相對之說。生而自然者為性,性就是人 的「天性」,即人生來具有的質性,雖然難以捉摸,但可從其外在表現看出。

人性為善為惡,非由天性決定,而是經由後天學問工夫而來。性為生來而有,

存在於身體之內而不表露出來;情也是人所本有,為人接觸外在事物而表現

38 出自《荀子.禮論》,請見李滌生:《荀子集釋》,頁 538。

39 關於董仲舒客觀人性的部份,請見第二章第三節之論述,此只論及有關性情善惡的相關說 法。

(16)

於身體之外。性為隱蔽故屬陰,情為外露故屬陽,然其陰陽只論及顯隱,並 無涉及尊卑貴賤。40劉向對人性善惡的觀點為「性不獨善,情不獨惡」,此與 揚雄主張人性「善惡混」接近。揚雄以為人性不是純善,也不是純惡,而是 善惡並存,故須靠自身學習修養才能為善。41

相較於先秦人性善惡之討論,漢代最為特殊之處,在於以善惡區分人性 品級。王充以氣論性,認為人性因稟氣不同而有善有惡,人性有善有惡,如 同人才有高有下。人性因稟氣厚薄不同而有上中下之別:極善之性、中人之 性、極惡之性,其所論性之三品,是在前人論性之基礎上提出。王充以為有 關人性善惡的說法中,以世碩之說較為得當,認為孟子之言善是中人以上,

揚雄之言善惡混是指中人之性,而荀子之言惡則為中人以下,此種人性三分 說與董仲舒的性三等說相類。王充將稟氣的厚薄作為區分人性善惡的基礎,

據此而將人性分三等,不過人性雖有善惡不同,但非一成不變,以為性惡者 通過教化,多少可逐步向善,即強調通過教化而去惡為善的重要。

總的來說,關於人性善惡的說法於先秦時代已大致提出,漢代以至魏晉 之論善惡者愈來愈少,顯示以善惡言性已非當時學者所感興趣,論性逐漸轉 向於客觀人性的層面。綜觀先秦人性論的意義,重在修養工夫的提示,故不 論言性善或性惡,皆重在引人向善。秦漢之時,學者言性之思路與先秦學者 不同,在其漸趨向於為成就客觀政教之目的而言性,而不同於先秦學者之多 為成就人生之德行生活、文化生活、精神生活而言性。職是之故,文下便以 自然材質與客觀人性之角度,探討漢魏以及與此相關之老莊人性觀。

40 此處關於劉向人性論之說法,是根據王充、荀悅之說而來,請見楊寶忠:《論衡校箋.本性》

上冊(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 年),頁 101。汪繼培:《申鑑.雜言下》(臺北:

世界書局,1988 年),頁 25;並參考張立文:《性》(臺北:七略出版社,1997 年),頁 86-89。

41 此處關於揚雄人性論之說法,是根據荀悅之說而來,請見汪繼培:《申鑑.雜言下》,頁 25;

並參考張立文:《性》,頁 89-92。

(17)

第三節 自然材質之性--關於客觀人性的廣泛討論

大凡由道德價值以論人性者,是先將人與其他事物加以區分,而論人所 獨有之四端,或以善惡區別人之品級,其討論非涵蓋萬物,而特以人性為範 圍。除此之外,思想家亦由自然材質以論人性。此種論性角度,非僅以人性 為限,而是將人性視為一客觀對象,思索人與萬物之性之普遍性、特殊性、

可能性。若善惡是人對自身道德價值之反思,則自然材質可說是人面對宇宙 萬物而有之體驗。人可藉此反省人性及萬物之性之究竟,並藉此認識人之本 質。相較於以道德價值論人性者,自然材質之討論則偏向客觀人性之論述。

善惡為人所主觀認定者,是人用以判斷人之所以為人的道德價值依據,故其 論述非以萬物為範圍,而特以人之討論為限。而自然材質是人對人性與萬物 之性的觀察中,所得出之普遍認識,此種認識非特屬於人,而是人與萬物所 共有之性,是人對萬物之觀察而得者,故較偏向於客觀之性論。唐君毅先生 曾將漢魏視為客觀人性論之時代,其所謂客觀人性,或指將人性視為一客觀 對象,或為成就客觀政教之目的而論人性者。42本節所討論之客觀人性論,大 抵承襲唐君毅先生之看法,以漢魏為範圍,並略述以自然言性之老莊人性觀,

試圖勾勒先秦至漢魏有關客觀人性說法之梗概。

正當先秦諸子熱烈爭論人性善惡的同時,道家老莊不言性之道德價值層 面,而言自然之性,此大抵與其中心思想,即萬物以道(或「自然」)為生成 變化之依據有關。《老子》全書無一「性」字,然其人性觀與宇宙論緊密相連,

「道」不僅是萬物之本體,亦是萬物之性的根源。莊子發揮此種觀點,主張

「性為生之質」43,質是指萬物生來具有的素樸質地,其構成內在的自然本性。

天地之間,無論是無知的山川草木,還是有知的人類,無不具有自身獨特的 質性。「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

42 詳細論述請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160-177,尤其是頁 160-161。

43 語出《莊子集釋.庚桑楚》「性者,生之質也。」,請見郭慶藩:《莊子集釋》(臺北:貫雅 文化有限公司,1991 年),頁 810。

(18)

44不混雜、不閉塞便清澈,不攪動便平靜,這是水的質性。「埴木之性,豈欲 中規矩鉤繩哉?」45黏土、樹木的本性,並非為符合於圓規方矩鉤繩而形成,

而是一種自然天性,不應依人之所欲而強加改變,天地萬物各有其自然質性。

由此可見,莊子把性作為從道所稟賦的本然之質性,以為人性自然,是因道 的無形無象、自然無為而決定。

循著以自然為性的思路,則各種違反自然原則之行為將導致本性之喪 失。唐君毅先生以為:人生之過度欲求與禍患,常因種種故智、機心、成心,

與人之自然生命相結合。此種過度欲求之心,是憑當前所已見已得者為條件,

而另求有所得。此時,人之心知即浮現種種可能,而膨脹為一賊心,導致人 之靈台之心於死亡,人乃失其自然之性。因此,若欲收回喪失之本性,只要 復其自然之性即可。深究莊子所謂復其性命之情之實義,即不外化除一切向 外馳求之心知,或收回此心知,以內在於人生當下所遇所感之中。莊子由向 內反省,而有見於人之一般心知之運用,恆使人失其性命之情,而欲復其性 命之情。而所謂自然生命之性,則非只一自然生命之欲,而為可與其靈府靈 台之心俱運,以游於天地之變化,而與萬物之生命之生息相通者,人乃亦可 由向外觀看萬物生命之性,以自知其性。46是故,莊子所言之性,是對宇宙萬 物觀察所得之體驗,其人生所追求之最高目標,是從道而稟賦真性,進而能 與天地萬物一體之真人。

莊子既以自然為性,則所有非自然而有者,皆不屬於本性之範圍。是故,

孟子所云之仁義,或荀子所言化性之偽,皆為莊子論性所排斥者。「性」既是 事物或生物的本能或本來狀態,則後世聖人推行仁義禮樂是為外加,此種後 天而有之規範,會擾亂人性之本然。凡世之定忠孝仁愛之道德標準,強人以 必行,而不能開導人之自發的相應心情者,亦將使人之道德生活,流於僵化。

或外在雖守忠孝仁義之標準,而內無忠孝仁義之實感,則此行將只淪為此外

44 《莊子.庚桑楚》,請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544。

45 《莊子.刻意》,同上註,頁 330。

46 此觀點是據唐君毅之說而來,詳見氏著:《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56-63、533。

(19)

在化之道德,以合古人所傳或世俗所訂之標準,而實非真道德。此即莊子之 所以既反對人之向外馳求聲色名利,而不知返,以身殉之,亦反對人之殉外 在化之仁義之名之故。再者,莊子亦認為有為之行將攖擾本有之性,「性之動,

謂之為;為之偽,謂之失」47,人所本有之自然之性即是最佳狀態,只要順此 而無為便能持守之,後天有為之行反倒有害人之自然生命。是故,莊子以為 後天人為將攖擾自然之性,此又與荀子主張以人為化性之惡有別。因此,莊 子所言自然之性,是將不受外在人為攖擾看作人性不發生變異的必要條件,

人只要能持守本性之真,則不須外求於仁義。

唐君毅先生曾將先秦言心性者,分為孟子、莊子、荀子三型。孟子即心 言性,以盡心知性、存心養性,為入聖賢之途,以成就人之道德生活,其心 是一德性心。荀子以心治性化性,為入聖賢之途,亦兼成聖王之治,其心即 為一知聖王之禮義之統類之心,又可稱為一歷史文化心,荀子之聖王,亦即 真在歷史文化之統類中生活者,而性則指自然生命之欲,而待治待化者。莊 子則特有見於人之外馳之心知與自然生命之欲之結合,使人失其性;故必攝 此外馳之心,反之於內,以復心而復性,自見其靈台天府之虛靈明覺心,以 神明應化,而自得其性命之情。此性亦非只為自然生命之欲,而為一神明所 潤澤之自然生命之流行。48此種重視精神修養的觀點,即為道家性論最特殊之 處。

先秦諸子論性重在修養工夫的提示,相較之下,秦漢學者因學術目標而 轉移論性焦點。唐君毅先生以為:先秦諸子之言論,或待為政之採擇,或意 在為王者師,初非以其言為佐治之具。然秦漢之天下既歸於一統,學者或歸 附為帝王宗室之賓客,而道術之未得帝王尊信者,亦不能馳說於天下,故學 者自言其道術為王治之不可少。其意固仍在為王者師,而實際上則其言多成 佐治之具。故由秦至兩漢之學術思想之流,其目標之所在、與學者之用思之 態度,乃與先秦大異。一言以蔽之,即為客觀之政教之成就,而客觀的論述

47 《莊子.庚桑楚》,請見郭慶藩:《莊子集釋》,頁 810。

48 詳細論述請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107-108。

(20)

一「道術之當時效用價值」之態度,多於「直接發抒其人生道德政治之理想 與價值觀念,而自立言以開來世」之態度。由此一學術上用思之態度,而影 響及於言人性之態度者,則為人性漸化為一所論之客觀對象,而人性漸成一 獨立之論題,此即漢魏與先秦性論之相異處。49

兩漢儒者對人性與其他事物之關係皆有不同說法,如賈誼新書之以「性」

為其說明人生政教之「道德性神明命」六理之一,而論性之狀態與其他五者 之關係;或本陰陽五行之言論人性與天地之陰陽五行之關係之諸說。董仲舒 之論性,則既本性之名之定義,辨性之非善;又就人性與陰陽之關係,以分 解一整全之人性,為兼具陽善陰惡之性情二者,正同緯書中之分解人性為性 之陽與情之陰二者,以言性善情惡之說。揚雄法言謂人之性善惡混,修其善 者為善人,修其惡者為惡人,此於人性善惡,則既分而混之,更混而分之以 說。劉向不以性善為陽,情惡為陰,而以不發、未表現、在內,而名曰性,

為陰;發出、表現、形於外,既名曰情,為陽,是分解人性為內外陰陽之又 一論。此外,又或重各個人之性之本質上的善惡品級之分,如王充、荀悅之 性有三品九品之言;再推擴為比較各品類之人之才性之同異離合之論,如鍾 會、劉卲之書。凡此等等皆視人性為一客觀論題,而就其關係、定義、內容、

品類,更為之分解以立說。50

漢代言性較具代表性者為董仲舒,其論性特點可由三方面加以說明。51其 一,視人性為一客觀論題--董仲舒自謂是本孔子春秋正名之精神以論性之 名義,以為性為「天質之樸」52,即萬物天生的自然資質。性為生之質,或屬

49 此觀點是據唐君毅之說而來,詳見氏著:《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108-109。應當留意 的是,此論述並非絕對之說法,其理解脈絡應將先秦與漢魏情況並看,而有此觀察結果,

故此為相對而言,並非絕對如此,不是先秦諸子無佐王治之目的,或秦漢學者只為王治而 立說,特此說明。

50 此段論述係參考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122-123。

51 此之謂董仲舒論性三特點,是據唐君毅之說而來,詳見氏著:《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123-140。

52 出自董仲舒:《春秋繁露.實性》:「性者,天質之樸也。」見楊家駱主編:《春秋繁露注》

(21)

於生命之潛能,此性指「所成之德與由政教而成之善」之「質料」之義,故 董仲舒又謂樸質之謂性,此樸質之性中,尚無由之而成之一切,而只為由之 而成之一切質料。依此性之名為生之質之義上看,此中初未包涵善之義,又 性中既有陰陽貪仁二者之質,便不可定說為惡,亦不可定說為善。至於人雖 能為善,善固可由生之質而來,然此非生之質即可稱為善之證,董仲舒以禾 米為喻,「善如米,性如禾,禾雖出米,而禾未可謂米也;性雖出善,而性未 可謂善也」53,善雖出於性,然不可以為性即是善,因廣義之性中含貪仁之性。

董仲舒更就人民之民的涵義,以見人民之性不可直說為善,而只為一生之質,

唯可由王者之政教以使之成善成德。其就民之涵義同於瞑,「有其質而未能 覺,譬如瞑者待覺,教之然後善。當其未覺,可謂有善質,而未可謂善,與 目之瞑而覺,一概之比也。」54,以證性只有善之質不當,名性當就其「兼涵 善與不善之性與情之質」之中人之性言,此即所謂隨其名以入其理之思路。

其二,志在論性以成就當時之政教--推究董仲舒言性為生之質、性不只為 善之用意,是欲成就王者之政教。欲立政教,須先肯定此政教之必要與可行,

此即似須言無政教之人性之不足,又似須謂人性之有承受政教之可能者,只 為一原始之樸質。是故如性已善,則幾乎無教而如其自然,此則不順於為政 之道。

其三,將人性分解為陽善陰惡之和合體--董仲舒自客觀宇宙之觀點,

以陰陽之氣說性,此即漢儒言性新觀點,以為人性中雖有陰有惡,然能因教 化而趨善。此說之謂人有性情之善惡二者,一方是由綜合先秦之孟荀之說而 來,一方是就人之現實的客觀表現,有善惡兩方面而分類述之,更輔以陰陽 以言善惡與性情。此種本陰陽之氣以言人性之觀點,乃先視人為天地陰陽之 氣和合所生,故人性亦有其陰陽兩面。天有陽以生,有陰以殺,而人性中亦 有仁以為人性之陽,有貪有戾以為人性之陰。天以生為本,而恆扶陽而抑陰;

下冊(臺北:世界書局,1958 年),頁 246。

53 《春秋繁露.實性》,見楊家駱主編:《春秋繁露注》下冊,頁 244。

54 《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同上註,頁 275。

(22)

其扶陽者天之仁,其抑陰者天之義。則人亦當抑貪戾以成仁義,以德教興仁,

以刑政成義;然後天人合德之義,於是乎在。人之氣既有陰有陽,人性必有 仁,亦有貪戾,而人性亦即有善有惡。於其善者,漢儒或謂之性,而於其惡 者,漢儒或謂之情,然董仲舒又謂「情亦性也」。要之,人之為人之本然,總 有此陰陽、情性、善惡之二方面,此則由漢儒之曠觀天地間之事物,原有此 相生以相成,亦可相殺以相剋之性,而本之以自證其人性而來。推究以陰陽 之氣言性之優點在於:氣之名含有流行變化之義,故即氣言性,雖分氣為陰 陽,謂其一向善而一向惡,仍恆重其可轉化之義。故漢儒雖謂人性有善惡陰 陽兩面或主善惡混,而又非以人性為包涵絕對相反之善惡二端之說,乃歸於 以「生之質」為性之名之所實指之論。本此氣之能轉化之義,以觀人性之此 兩面,及此兩面之可相轉化,則善惡之性之概念之相對,固可相與而俱泯於 一「性為生之質的概念中」。

漢儒之言性,大抵如董仲舒之持客觀宇宙及為政施教的觀點,即氣以言 性。王充論性重自然之氣以生之義,以為「性本自然」55,天地人物本性自然,

水往低處流,地面長草,人為萬物之靈,此皆為萬物之本性。唐君毅以為:

人之生命在客觀宇宙中,有其時空之定位,自有其所稟得之特定的自然之氣,

而與同在此世界之其他人物,有特定的現實及可能之關係。而種種一定之關 係,則人有其一定的自然命運。此命運,初純由其所本之氣所決定。人依其 稟氣之強弱、生時天星之交會等,而有其壽命祿命;更依其稟氣之厚薄多少 等,而有其善惡賢愚。56再者,王充亦本陰陽之氣以論性--唐君毅以為:緣 陰陽之氣有不同組合,則人性宜有品級之差別,非只言其有同類之性一語所 能盡。由此而有性之三品九品之論,如王充、荀悅等所持,而董仲舒言性有 聖人之性、中民之性、斗筲之性,即已涵此義。此三品九品之分,為吾人本 一標準以客觀看他人之性時而有,亦人在為政施教而懸一標準,以望人趨赴

55 出於《論衡.本性》:「性本自然,善惡有質。」見楊寶忠:《論衡校箋》,頁 98。

56 詳細論述請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14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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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時為然。57王充據人稟氣厚薄不同而區分極善之性、中人之性、極惡之性;

而荀悅發展前人性三等說而成「性九品」:除上、中、下三等外,進一步將三 等各分為三品,形成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

下下九品。而性三品九品之說,逐漸演為漢魏客觀評量人之品級,並授人以 官之九品官人之說,而後更發展為魏晉「才性之辨」。

值得注意的是,漢魏雖同屬客觀人性論,然其性論內容有所差異,此概 可由人性品級與個別人身價值兩方面加以說明。其一,從人性品級到才性問 題--董仲舒以降之論人性者,皆明是欲成就為政施教之目標,乃論民之有 受教之質,與人之善惡之品級;而及於才性之同異,以為知人用人之所據;

亦皆不離一宇宙論上之陰陽五行之系統以論人性。此中之人性,在根本上為 在種種思想範疇、格套、或品類之概念,所籠罩下之人性。於是人之性乃可 分為三品九品,而有種種之才性流業之別。58「才性之辨」為魏晉時代重要論 題,探討才與性的涵義以及操性與才能的關係,之所以能成為當日論題重心 者,是因為與實際的選舉制度有關,特別是曹操的「唯才是舉」的政策,故 魏晉之才性論並非空談,而是從實際政治出發又歸宿於實際政治的命題,其 初始目的是為鞏固新興的政權。而曹操以其政治實踐向傳統的品鑑標準挑 戰,使人們深刻地意識到「才」與「性」的分離,從而使才性問題的認識進 入真正的論辯狀態。是故自晉以後,才性討論與政治關係漸遠,成為學術論 辯的主題。

在才性問題的討論中,劉卲之說較具代表性。《人物志.自序》中云:「夫 聖賢之所美,莫美乎聰明;聰明之所貴,莫貴乎知人。知人誠智,則眾材得 其序,而庶績之業興矣。」59可見劉卲之論人性,出自求客觀的知人,任使眾 材,以成庶績,而興政教之觀點。故其言人之情性,是就人之客觀形質,以

57 詳細論述請見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140-142。

58 同上註,頁 160。

59 出自劉卲:《人物志.自序》,見劉君祖注:《人物志》(臺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6 年),

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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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人之情,乃首之以九徵,由人形體之五物,或其五行徵象之見於外者,知 人內具之五德等,即以知其質,此即從人之外在的身體上之表現,以觀其內 具之情性之思路。劉卲論材性之意,初在知人之材性,以為用材之所資。此 觀人之道,即由人之形體之九徵,以及於人之性格、流業品類、人之如何見 理論理、人之對人對物對事之材能、人在世間之用舍順逆、人知是否能得人 而役人而為英雄;進而更自觀其能否用八觀,免七謬以觀人;緣此而並觀「世 間之人之難知、與人得效之難」,再觀彼「自知其見知得效之難,而有才者,

其人之能否不矜而讓賢等」,以見其人之內心之德。此內心之德,則為人之所 自知,而亦為我之緣他人之形貌,以知他人之事,最後之所歸止者也。此「始 於形體,終於德行」之觀人材性之歷程,即一順自外觀人,以達於其底之一 歷程。劉卲之《人物志》,即緣之以論此人性之表現各方面、各種類、各層次,

而成一逐步轉進,以展開此各方面、各種類、各層次之人性表現者。其每篇 之持論,雖不必皆與他篇一一相對應;然其各篇之次第間,即明見一邏輯上 之次序,亦代表此客觀的論人性之觀點,次第運行於所觀之人性中之序。劉 卲更由陰陽五行以說人之形體之構造,與基本之德性。此乃以漢儒之宇宙論 中,元氣陰陽五行之論為根據。其所謂元一之質,即董仲舒所謂為陰陽之所 本之元氣之質,而尚無陰陽之分之中和之質。至於其下文言五行,則就人之 形體之骨筋等,及其連於五常之質如弘毅等五德以說。劉卲以五行言形體,

則為自形體之分為骨、筋、氣、肌、血五者,而以五行說之,並說此人之五 者之形態,與其五常、五質、五德之密切相關連者。由是而可即人之氣血在 體之狀,與人所表現於容儀聲色與精神,合以知其五常五質五德。60

劉卲依據人物才性各異的特點,將人才分為「三類」、「十二才」。「三類」, 是指品德高潔的兼德之人、德才兼備的兼才之人、才高德下的偏才之人;「十 二才」是將才能分為十二種類型,除「清節之家」外,其餘十一種都是某一 方面的專門人才,各有著屬於自己的特殊才能,因而能勝任或某種級別或某 個部門或某種職業的專門性工作。關於識別人才,劉卲提出「八觀」、「五視」。

60 此段論述係參考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144-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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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觀」是從人的心理狀況入手,觀察人的行為舉止、情感變化、愛敬態度 諸方面,綜合考察人的才性特徵;而「五視」則將人置於特定環境中進行考 察。如果說,「八觀」是一般狀態下的才性識鑒,那麼「五視」則為特殊境遇 中的才性效驗。「八觀」與「五視」相結合,才可得被品鑑者才性之全貌。然 在鑑別人才的過程中,會產生種種失誤,劉卲將失誤歸納為「七繆」。由上可 見,《人物志》對於才性情況討論更加縝密,由對現象的觀察進入抽象的描述,

為魏晉之際「才性四本論」作了相當程度的準備。

今所論「才性四本論」概指才性之同、異、合、離四種關係而言。才性 同主張才能與德性同步,即人之品德高尚其才能亦優勝,人之才能出眾其德 行自然高尚,此與儒家的傳統觀點一致;才性異認為才能與德性二者存在落 差,即人之才能與品德之間無必然關係,可說是曹操「唯才是舉」主張的反 映;才性合認為人的良好本性與後人廣學和合構成才能,強調德性與才智之 間決定與被決定、影響與被影響的關係;而才性離則以為人之才能與本性並 非必然對應,彼此無直接聯系。概言之,才性同與才性合主張二者的一致,

與九品官人法相呼應,才性異與才性離則強調二者的離異。「才性四本論」對 才性關係進行概括和把握,總結漢末以來才性之辨的歧見。

其二,從政治功用價值到個別人身價值--兩漢之區分人性品級,是重 在種種具對政治社會之客觀的功用價值之人性,而非只一具本身價值之個別 之人性。至重此個別之人性與其本身價值,則為魏晉思想之流。如魏晉對人 物之品鑑,是從各方面加以描寫、形容、讚嘆,以言某一特定個人之風度與 性情。所謂人有個性,是指其性非任一種類性之所能概括,其行事能不斷超 拔世俗之常行與規矩格套。而一真有個性與風度之人,其品格之高下,可自 其超拔格套之行,是否依於生命所習之格套而生,又其所賴以成其超拔格套 之行,是否另落入一格套等以定之。如阮籍之母死而飲酒吃肉,是其不屑當 世只求行為之表面合於禮法,非純因個人好酒貪杯而如此;又一人母死而學 阮籍之行以求名,則其行落入另一格套,只可說為假名士。由此可知,真有 個性之人,其所表現之超格套之行,其行為動機在純粹對世間權勢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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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無積極模仿為求名之目的。真個性者,人之絕對無二之獨也。此絕對無二 之獨,乃由其不入格套而表現,以一真正玄遠之心,表現在世俗與自己之一 切格套之外之我性、個性,即歸於直接以體無致虛,為表現我之我性、個性、

「我之為一絕對無二」、或「我之獨」之一思想形態,而為魏晉思想之最高嚮 慕之所在者。是故魏晉之個性,是種類性所不能加以規定與限定。真有個性 之人者,即表現自世俗之常行規矩格套中,遁逸而出之人。由此可知,個性 之稱為「個」,乃在其獨有與唯一。61

魏晉人之重個性,表現於現實生活中為超脫世俗格套之常行,而於學術 思想層面,則特重自然之意涵。王弼認為「萬物以自然為性」62,性為萬物之 自然本性,以為萬物保持自然柔和之氣,對外物無欲無求,就能保全自然本 性。王弼主張守其真性無為,因物之性,只有任其自然,方才符合萬物本性。

嵇康、阮籍強調聽任本性的「自然」發展,而不為「名教」的形式所束縛,

徹底擺脫當世虛偽「名教」的束縛,而使「自然」本性得到充分發展。而郭 象之以自然論性可分二點說明:1. 自然質性--性是不為而自然的天性,是 人本有的自然質性,此與「才性」有關,就是指才質之性,這是針對人的自 然生命所顯現出來的特質而說。2. 性與理--性指事物的自然本性,理指客 觀規律,形容萬物合於本性,不違抗天性即合於客觀規律的特質。

綜上所述,可知漢魏人性論偏向客觀層面的探討。董仲舒為成就政教之 可能與必要,而以人性為「天質之樸」,然於此天質之樸,則又分解為陰陽善 惡之性而說。漢儒凡以陰陽五行之說言人性者,皆以人類為自然界之萬物之 一類,而可以同一之陰陽之氣,五行之質,乃多以「生之質」為性之定義。

後如王充、荀悅之性三品、九品之說,則是自此生之質所內具之善惡之成分,

以分人為上中下之等類。魏之劉卲,進而本觀人之才性,以定人之品類之觀 點,以論人之種種才性,在各種相關之情形下之種種表現,與其對社會政治

61 此段論述係參考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160-168。

62 《老子•29 章》王弼注,見樓宇烈:《王弼集校釋》(臺北:華正書局有限公司,1992 年),

頁 77。

(27)

之功用價值之所在。其論又可說為將人從自然萬物之環境中拔出,而重在觀 人在社會文化環境中,如何表現其性者。魏晉人之重個性、重獨性之思想,

則為人在社會文化環境中,更求拔出,而求自別於社會中之一切其他之人,

以回到其自己之思想。由此而人乃自內反省以發現其個性、獨性,而終於發 現此個性、獨性之本質,即能體無,而一方超拔一切,一方涵容一切,以即 一一所遇之物,而觀其自然自生而獨化之論。63是故魏晉人重個性之思想,發 展至玄學性論,則強調萬物以自然為性、物各有性與重獨性,此又與人之本 質探討有關。玄學家論人性之特點在於:不封閉於人的主體,注意到自然之 性、萬物之性,然又能回歸於人,藉以挺立人之主體。此種論性特徵又以王 弼與郭象最為明顯,是故文下便以此二人為探討範圍,藉以突出玄學性論之 獨特處。

63 此之言魏晉之重個性之論述,係參考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537-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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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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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傳心法要》 , 《大正藏》冊 48,依序見頁 379 下、頁 380 上、頁 380 中。頁 381 上、頁 381 上。 《宛陵錄》 ,頁 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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