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文華章─中華文化學與教資源套》：「文化集思」
雜談新高中語文課程的文化教學
楊鍾基教授
我從大學退休，轉眼已經五年，退休之前的二十七年，全無間斷地參與各個 語文科目委員會和教師培訓的工作。退休之後多了與舊學生聚會，聽到不少前線 教師對新課程的不同意見，讓我不時有開設培訓課程的衝動。文化教學，當然是 我樂於一談的題目。在這個新高中課程全面實施，教育局課程發展處中國語文教 育組發展中華文化學與教資源套之際，且拉雜談談我對文化教學的看法。
課程
二十年前我參與設計「中國語文及文化科」，這課程的一大突破是除了在名 目上突現了文化成為語文教育的重要元素，更在教考範圍中不設指定教材和考 材，只有以六大範疇作綱領和示例的「文化篇章」。在「中國語文」之後附加了 略帶累贅的「及文化」三字，着眼點乃在規約語文教育與其中的文化元素的主從 關係。由於教學時數有限，文化教學的部分決不可能傾向文化史教學。其次，在 選擇學習材料上捨棄典籍原文而用綱領篇章，旨在強調文化教育的核心，在於培 養對文化問題認知、闡釋、反省和評論的能力，以及開放、欣賞、體諒、包容的 態度。要培養這些能力和態度，必不可採用灌輸和記憶的授受模式，這體現了文 化元素在語文教育中的重要性而又需要規約其與語文教育的主從關係，經過二十 年的實踐，此一關係經獲確認。
中華文化的學習一向是中國語文學習範疇之一，不應只在文化科中進行，而 應全面融入語文學習之中。隨着新高中學制推行，「中國語文及文化科」退出歷 史的舞台，文化學習還歸於語文學習範疇的同時，在選修部分的「小說與文化」
和「文化專題探討」單元顯現。筆者以為，選修單元的設置，是在尊重校本課程 的大前提下，在教師對「中國語文及文化科」教學駕輕就熟的基礎上，將文化教 學納入更宏觀更完備的框架，而校本的教學設計和校本評核更為前線教師提供了 廣闊空間。課程中文化成分之是增是減，習用的六大篇章之是存是廢，「文化專 題探討」之用捨行藏，以至精讀背誦在文化教學上的比重權衡，都讓教師操之在 我。
中國語文課程的九個學習範疇，其實可以簡約為兩大項：閱讀、寫作、聆聽、
說話、思維和語文自學六個範疇為「語文」類，而文學、中華文化、品德情意則 可歸入「文化」類。筆者將後三個範疇統歸於廣義的「文化」，着意之處乃在品 德情意的薰陶冶鍊正是文化修養的要項，而文學藝術更是文化皇冠的頂上明珠，
三個範疇互相融攝，可謂「合則三美」。廣義的文化修養，包括了對文化精神的 探求和體認，討論文化問題時能持開放、體諒、包容的態度，對文學藝術的欣賞 和學習，對理想和信仰的追求，氣質、品格、操守、自我期許和個人價值的建立，
推而至於關心社會、盱衡世界，具有仁民愛物的人文情懷。宋儒陸九淵的一句話 啟發我們從事教育的信念，這句話是：「我雖不識一字亦須堂堂正正做個人」。以 這簡簡單單「堂堂正正做個人」的自我期許作為動力，加上興味情趣、好奇探索 的精神，才真能讓我們自發的閱讀趣味盎然，美文詩詞的誦讀滿口芬芳，由此養 成的閱讀和獨立思考習慣，更可受用一生。
教材
語文是思想感情的載體，語文教學絕對離不開所載的具體內容，認識文化，
當然不能漠視建構文化的原始典籍和文化語料，鑽研典籍以至重要的現代篇章，
是理所當然的。
語文課程重視校本精神，選材之權還歸校本。當我們評論指定課文過深、過 淺、錯漏或偏蔽的時候，還有甚麼好得過讓我們自己來選自己來教呢？高中課程 選修部分也貫徹了校本精神，教學內容都讓教師因應自己學生的能力和興趣來設 計。筆者覺得前線教師值得珍惜這個機遇，發揮自己的教育理想。
究竟怎樣的校本課程才能讓學生學得好、學得有效呢？課程指引給了我們一 件法寶，叫做「學生為本」、「因材施教」、「師生互動」。學科知識是學生建構知 識的底層，缺少這一底層，上層便會崩塌，變成空中樓閣。對於學習文化而言，
這個底層包括了由淺到深的文化常識、文化語料、文化專題、文化原典。沒有這 些基礎，上面一層的文化論述，就變成遊談無根、自欺欺人的「吹水」了。雖然 教學時數有限，學生仍必須紮實掌握一定的文化常識和文化語料。筆者認為教材 的選擇應抓一精一廣兩個極端，精讀面主要指教師為學生選擇的學習材料。教師 可以因應自己的專長和學生的興趣選用教材，較有系統的方法，是仍然使用中國 語文科的教科書，而以文章的內容（例如「田園生活」、「月夜幽思」、「山水遊踪」、
「東坡詞」、「飲龢食德」）串連成為具有意義的單元。而廣闊面便是「開卷有益」
四個字，主要體現在課外閱讀方面，無論是功利地應付公開考試，或是實踐終身 學習的理想，學生都要培養閱讀的習慣。教師在課堂上指導一些精讀、略讀、速 讀的方法之後，可提供建議書目或讓學生選讀其他書籍。學生最受用最獲益的學 習材料，可能就是自己選擇的書籍，任何書本都具有或好或壞的「變化氣質」的 功能，我們不妨信任閱讀者的良知，相信人類具有在比較中擇其優者的本能。
教學
設立選修單元是高中語文課程的新猷，筆者對這個新猷十分欣賞。中國歷史 源遠流長，學習文化究竟需要多廣多深？選修單元「文化專題探討」發揮了嘗一 臠而知全鼎的示例作用，聚焦於個別專題的探究，有助學生從精講細讀中了解中 華文化，並掌握學習文化的方法。文化和文學教學，從原典切入至為重要，課時 的限制不容許教師講授太多典籍，而專題探討就是用武之地了。如果讓筆者來教 這個單元，會用兩三個星期通過《歸園田居》教學生欣賞田園詩和討論田園中的 喜懼哀樂和死生煩惱；會用兩三個教節讓學生明白何以「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 感慨遂深」、蘇東坡如何在詞中「指出向上一路」。總之，精讀教學是最顯教師功 架而讓學生得益受用的教學項目。至於「文化專題探討」探討些甚麼課題，我倒 認為無施不可，不妨組織多個具體而微的專題進行探究；對於課程指引建議的選 修部分，也未嘗不可按學生興趣選取不同單元內容化為多個小單元施教，一切視 乎師生的溝通和互動，這就是校本課程的靈活性了。
另外，筆者建議教師可以在校本課程中增加兩個學習單元，一為「蒙書導 讀」，一為「記成語學文化」。古人未唸四書五經先唸「蒙書」，「蒙書」是為啟蒙 兒童而設計的書籍。著名的蒙書有《三字經》和《千字文》，其中梁武帝時周興 嗣所撰的《千字文》，以 250 個四字句共一千個字，聲韻鏗鏘地介紹了廣及天文、
地理、歷史、倫理，以至農耕、祭典、飲食等文化知識，歷代書法家亦以行草篆 隸等書體書寫此文。教師既可以之作為文化教材，也是學習不同字樣以至書法欣 賞的上佳途徑。我擬設計的「蒙書導讀」單元，可以在初中、甚至小學階段設置，
讓學生先對傳統中華文化有基本認識，為中學或高中學習打下堅實基礎。學習「蒙 書」而要加上「導讀」，因有見於這些古代讀物，不免雜有一些未盡適合現代社 會的事物和意識，教師為學生「導讀」，便可作適當的分類、修正、補充，並以
之為文化反思討論的題材。例如《三字經》中的「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 之惰。」便是討論親子關係和師生關係的上佳題目了。對於「蒙書」學習的考查，
我會以背誦為主（背後的理念是背誦能簡捷而且集中地積蓄文化語料，以及掌握 韻律和駢散的語感），反思為輔。
相對於「蒙書」所集合的豐富文化知識，「成語」可說是散歸萬殊，無所不 在地展現中國的文化內涵。從語文教育角度，成語是精煉的語言，在討論和辯論 的時候，一句適切的成語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關鍵和講者的觀點。此 外，四字成語和加上虛詞的六字句，是古文的基本句式，熟習成語是書寫清通簡 約文章的捷徑。從文化學習角度，成語當然是文化寶庫。「記成語學文化」單元 的設計理念，是基於一方面文化傳承不可能離開古典的文本，另一方面教學時數 的局限令師生吞不下大量原典，所以從成語切入便是最有效學習文化的捷徑了。
這個單元可以在不同的學習階段開設，端視內容深淺而定。單元的設計方針，是 根據擬教的文化項目，選擇與之有關的成語，以引起學習動機，或以之作為總結 的關鍵詞。以《論語》為例，收入一般成語詞典的條目，便有六十條以上，我可 以從「舉一反三」、「溫故知新」、「空空如也」帶出學習方法和討論問題的態度，
連繫「逝者如斯」引出「自強不息」。有時選成語不必一定以見於詞典者為準，
例如我會舉「殷有三仁」作為關鍵詞去討論「仁」的準則。有時即使以《論語》
為學習材料，也不必斤斤計較只能選用書中成語，例如我會從「麻木不仁」提出
「仁」就是「不麻木」，用「天真無邪」去解釋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 無邪」，「無邪」可能是天真無偽之旨。推而至於某些文化項目，記住其中的四字 要訣，也有助於學習，例如學書法，便有「虛掌實指」、「意在筆先」、「無往不復」、
「無垂不縮」等竅門。要做好這個學習單元，教師在備課方面可能要費點工夫，
其實有個更省力和有效益的方法，就是動員學生自己動手找。至於考查方法，我 仍把重點放在記憶上，類似文化常識的考核，評估學生對成語的內容及其文化內 涵的掌握。
課堂教學方面，筆者的教學理想是「聽」、「講」、「讀」、「寫」、「思維」一把 抓，將三分之二的課時用於精講精讀，其餘三分之一留給由學生主導的導修、報 告和討論。所謂精講精讀絕不是由教師一個人唱獨腳戲的「滿堂灌」，而是指賞 析文本的精細深入程度，這過程中包括師生的互動。在教師的指導下，希望學生 有所感悟，然後能夠自動自覺去實踐，運用「聽」、「講」、「讀」、「寫」、「思維」、
「自學」去解決語文和廣義的文化問題。在課堂上，學生未曾竭精憚智，教師決 不開腔，這是孔夫子真傳的教學秘笈，叫做「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啊！話說回 來，學生思考討論之後，教師要提出個人的見解，可是同時也得真心誠意地告訴 學生，當他們深入認識問題，老師的答案未必比他更高明；當他們的視野開闊了，
或者通過自學看到其他專家的高見，則老師即使是那個問題的專家，也不過是眾 多專家之一而已（所以孔子欣賞弟子顏回「聞一知十」而自認不及的態度）。
如上所述，在精講精讀之餘，宜留下三分之一課時給予學生最大的自由和協 商的空間。反正沒有非做不可的課業，教師可以尊重大多數學生的決定，讓喜歡 多唸課文的負責設計單元的略讀部分，讓喜歡課外閱讀的主持「讀書會」，讓需 要多作練習的取用不同題目進行討論。此外，前面談到文化修養，包括各種藝術，
筆者藉此提出「一生一藝」的構想，就是在中華文化藝術的範疇中，來個「紙上 一年一藝」，學生每四人一小組，選定一門藝術或技藝，例如粵劇、崑曲、書法、
國畫、篆刻、圍棋、琴藝等，訂下一年的學習計畫，從搜羅資料開始，逐步認識 藝術的形式和內涵，並參與有關的活動，學年終在課堂上向同學報告或分享學習 成果。這樣，文化學習與藝術薰陶，自可兼而得之。
課業與評估
學生最關心的可能是課業和評估。筆者的教學理念，是課業和考試貴精不貴 多，佈置有意義的課業，給予學生具體詳細的回饋，更為重要。在文化學習方面，
積累知識和語料，是無可逃避無可假借的途徑，教師宜盡力提升學生興趣，推動 他們持續學習，務求學與教的過程，都像三國演義裏的「周瑜打黃蓋」，打者願 打，受者願捱。筆者認為，高中畢業生能夠掌握三百到五百條文化常識、五百至 八百條成語，熟背五十至一百首詩詞、二十至三十篇古文，每學年讀五至十本課 外書，便是可以接受的數量了。將這數量分配到高中三年的學習當中（甚至六年 中學、十二年中小學的學習生涯），分量應不算太重。
教師可以與學生協商閱讀的數量，上述的建議可視為底線。底線以外，教師 應盡量少加壓力和少加干涉，因此考查學生閱讀情況的要求可以定得很低，但閱 讀量的要求不妨定得高一點。
閱讀是終身學習的基礎，也是文化積累的不二法門，終身學習歸根究柢是自
發自律的事，教育要務是要讓人養成獨立思考的習慣。中華文化的學習目標，不 單在於提高語文能力，增進文化知識，更重要的是培養反思和評價的能力，以及 開放、欣賞和包容的態度，這些知識的積累，能力和態度的培養，正是幫助學生 為其未來人生的考驗作全面的準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