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學中國語文科新修訂課程
(2002)的考索
周國正
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
香港課程發展署計劃在2000 年 9 月推行中學中國語文科的修訂課程。在 2000 年年底和 2001 年年初作過好幾次 簡介和諮詢,其間有不少老師提出寶貴意見,有贊成的,有反對的,也當然有抱有保留態度,希望多了解一點 的。 這個修訂課程的設計籌劃,本人曾經參與,對課程的構思以及發展過程也有一定的了解,因此希望藉著這 個機會向各位報告。由於有關課程的文件材料現在已經廣為流通,一般人對課程的基本框架、方向都有所認識, 所以本人在這裏不再重複,希望集中時間討論一些曾經仔細考慮過,但沒有在文件中鉅細無遺寫出來的問題。 這些問題是:(一) 修訂課程的目的;(二)“範文”(指定篇章)→ 範文(語文範例)→ 學習材料; 及(三) 文化的學習,以下分別討論。修訂課程的目的
在未回答為什麼要推行修訂課程之前,我們首先需要確定這個課程和現行課程有何不同,有所修訂的是什麼地 方?下面是一個簡單的比較:(
中學中國語文1990) (中學中國語文2002) 教學目標 1. 培養學生閱讀、寫作、聆聽、說話和思 維等能力,提高學生學習本科的興趣, 並使學生有繼續進修本科的自學能力。 2. 藉著本科的教學,啟發學生的思想,培 養學生的品德,增進學生對中國文化的 認識,並加強學生對社會的責任感。(
中學中國文學1986)教學目標 1. 培養學生閱讀中國文學作品的興趣,提 高理解、分析、欣賞中國文學作品的能 力,並能對一些適合他們程度的作品, 課程宗旨 1. 提高讀寫聽說能力、思維能力、 審美能力和自學能力; 2. 培養語文學習的興趣、良好的語 文學習態度和習慣; 3. 培養審美情趣,陶冶性情; 4. 培 養 品 德 , 加 強 對 社 群 的 責 任 感;
5.
體認中華文化,培養對國家、民 族的感情。11 見《學會學習:學習領域――中國語文教育:諮詢文件》(香港課程發展議會,2001 年 11 月),頁 71、73 及 12。 現行課程 修訂課程
Hong Kong Teachers’ Centre Journal《香港教師㆗心㈻報》, Vol. 1, Spring 2002 © Hong Kong Teachers’ Centre 2002
作簡略的評論。 2. 使學生透過文學作品的學習,獲得中國 文學常識。 3. 增進學生對中國文化的認識。 4. 使學生藉本科的學習,收陶冶性情、美 化人格的效果。 從這個比較可以看出,雖然行文用語和表達方式有點不同,但兩個課程的整體目標和內容,基本上是差不 多的。比較大的分別是修訂課程包含文學部份,可以說是把現行的語文課程和文學課程併合為一。此外文化部 份由增加對中國文化的認識改為體認中華文化,培養對國家、民族的感情;由以前的認知層面推進到榮辱與共 的身體力行層面,更為強調。不過,即使是在現行課程之中,語文老師所做的也不限於增加學生對中華文化的 認識,其實也兼顧到體認力行方面,也從不會輕忽家國的情懷。 但這樣是否意味只要把現行課程的語文、文學部份合而為一;在文化部份再加強體認,那就等同於修訂課 程呢?恐怕不是。 因為修訂課程最重要的地方,不在於重新設定學習方向和內容,而在於更新教學模式。 現行的課程雖然也提出讀、寫、聽、說四種語文能力的訓練,也強調品德及思維能力的培養,但在實際施 教的時候,不少老師其實把大部份的時間花在指定篇章的講授方面(習慣上稱為“範文”教學。這裏要順帶澄清 “範文”這個觀念。“範文”在香港一般理解為教科書內所選取的文章。以中四、中五這些要面對香港中學會 考的班級來說,“範文”更往往只是指中學會考範圍內所指定的二十六篇文章)。教學步驟往往是:一.學生預 習有關篇章;二.作者介紹及篇章題解;三.講解課文,包括字詞音義、段落意義、全篇主旨等等;串講完畢 則,四.就篇章中某些重要內容及寫作技巧作出討論,最後附以某些語文練習。 語文科的教學任務、教學進度往往就由講授哪些指定篇章、講授多少指定篇章去決定(這是指一般的情況, 我們知道某些學校、某些老師其實已經不再採用這種方式,而改用單元設計,根據以提高語文能力為目的教學 重點而自行選用、組織教材施教)。 這樣的“範文”教學有什麼問題呢?不少老師會問,這難道不是行之多年的教法嗎?難道我們不需要學習 古今的優秀篇章,不需要從中汲取養份嗎?對這個問題應該這樣看:“範文”教學、串講“範文”本身並沒有 問題。不僅沒有問題,而且是必須的,因為在語文學習的過程中,某些階段學生要先理解、欣賞、模仿優秀的 作品,這樣才能豐富儲積,才能認識基本的技巧,才可以逐步提升為語文運用的能力。模仿,是學習的其中一 個階段,以優秀的篇章――範文為模仿的的對象,完全沒有問題。 但現時的“範文”教學卻往往不是這樣,“範文”並不是作為一個示例,而是作為死記硬背的材料。學生 是否已掌握一篇“範文”,決定於他們是否知道這篇文章的主旨是什麼,篇中各段落之間的關係如何,用了什 麼寫作技巧等等。學生如果能夠熟記這方面的分析說明 (多半先由教師、“天書”代勞),在測驗考試時準確答 寫出來,就視之為學生已經掌握有關篇章的證據。最極端的情況甚至是:學生把有關篇章的分析背得滾瓜爛熟, 但對篇章原文卻很陌生。因此可以說,現時的“範文”講授,往往已經異化,疏離於作為示例以轉化語文能力 的目的。 此外,目前的“範文”――指定篇章的種類和數量也未盡人意。這些篇章大部份是文學性的作品(也是千 挑萬選出來的優秀作品),這些篇章作為文學作品去研習,去欣賞,去精講精讀是非常需要的。但如果作為語文
範例,並不完全恰當。將語文教學過份集中於“範文”講授,更是偏差。修訂課程之所以提出,主要目的之一 就是要改變這種情況。
“範文”(指定篇章)→範文(語文範例)→學習材料
2 那麼我們還需要不需要“範文”?怎樣才可以令“範文”達到原本的作用?修訂課程提出的建議是: 1. 取消指定篇章(“範文”) 2. 擴闊學習材料 3. 鼓勵單元教學 不設指定篇章,也就是說,不以某些篇章的內容作為主要的教學及評估對象,這樣老師和學生就必須重新 思考,學習某一篇章的作用目的是什麼,是把有關篇章的內容結構的分析背熟,還是從其中學習到寫作的竅門, 轉化為自己的能力? 隨著指定篇章取消,學習材料自然而然會擴闊。以前學習集中於有限數量的幾十篇,現在就要根據學習需 要去重新選用。選用的準則是:切合明確的語文學習重點,有助於提高語文能力。這些學習材料固然也可以是 以前的指定篇章,但在教學中的作用就要重新考慮,在教學編排中,要認識對有關篇章的講解、引導在達致某 個學習目標上有什麼作用?而不是為講解而講解,更不是把對某一篇章的認識當作語文教學的最終目的(除非這 篇章是作為文學作品去研習。在文學研習中,對文學作品本身的欣賞了解,就是一個目的。但在語文科中,文 學學習只是其中一部份,不能只從文學學習的角度去處理所有篇章。而且即使是作為文學作品學習,最終的目 的也應該是培養提高審美情趣、能力,使學生可以自行閱讀欣賞其他作品。) 而且,只要能達到有關的語文目的,就可以自由選用,而且可以選用多篇、多種材料。自由選用的好處是 可以因應學生的實際程度和需要,切合學生的興趣。以此體現校本設計的精神,便於達到愉快學習的目的。相 反,如果篇章是指定的話,那無論所面對的是什麼學生,都要用相同的材料,除非程度剛好適合,否則無論過 高過低,都容易令學生失去興趣,而且亦不容易根據他們語文實況取長補短,以作有針對性的訓練。 當教學以單篇的文章為重心的時候,只要一篇一篇的去教,就已經算作完成教學任務,但隨著選材自由化 以及多樣化,自然就引出教材組織的問題,修訂課程提倡用單元的方式去組織材料。組織設計單元的時候要有 全局性的考慮,使各個單元總合起來時可以涵蓋全部主要教學重點,擺脫以前由有限的指定篇章決定語文訓練 重點這種做法的局限性。單元根據教學重點設定之後,可以選用不同形式的多項材料,每種材料處理的精粗詳 略可以不同,教學的目的不在於引導學生對有關材料鉅細無遺的掌握,而在於從多項材料中抽取與有關教學重 點相關的成份,在比較、分析以及適量重複的過程中達到提高語文能力的目的。修訂課程要求把範文變回真正 的範例,通過這些範例引導學生認識篇章要怎樣結構,怎樣推展,怎樣遣辭造句,怎樣營造效果,怎樣達致某 種語用功能。運用範文教學的最終目的是要學生把範文的優點汲取過來,轉為己有,再在自己的語文運用中表 現出來。這樣範文才真正起到範例的作用,才是名副其實的範文。文化的學習
修訂課程的其中一個特別標舉的部份是中華文化。文化的學習是現行課程裏面也有的,事實上是不可能沒有, 因為現時的“範文”裏面充滿中華文化素材,在課文講授中不可能不觸及文化元素。既然如此,何以又特別提出中華文化的學習?這裏要先提一件前一兩年發生的事。香港的一所教育學院招 生,其中一項測試是朗讀文章,以看看咬字讀音的水平,其中一篇裏有“乾坤”兩個字,結果有不少考生竟然 讀作“肝申”。表面看來這是字詞學習中的缺失,但想深一層,就會知道其實是文化認識貧乏的問題。乾坤、 陰陽、天地,這是中華文化思想內的基本觀念,如果一個學生對中國傳統文化有一定的接觸,有基本的認識, 根本就不可能出現這種錯誤。(除非他在口語中知道“乾坤”這個觀念但不知道寫法如何,以致不能把所見的 “乾坤”二字與口語中的“乾坤”觀念連結起來。但即使是這樣,也意味著這個考生平日有關中華文化的閱讀 不足,否則從上下文義之中應該可以推知這兩個字就是口語之中的“乾坤”。) 這種情況和中四、中五教學集中講授二十六篇指定篇章也可能有關係。學生既然大部份時間精力都放在這 些有限的指定篇章之上,其他材料就會很少涉獵。因此只要在這些篇章中不出現“乾坤”二字,學生就很可能 不懂。香港一般中學生閱讀量很少,出現這種情況毫不足怪。這種對中華文化無知的情況是很普遍的,極需改 善。 但我們顯然不能通過指定篇章去改善這種情況,所以在設計新課程的過程中,曾經考慮(事實上也著手做 過)參照美國人 Eric Hirsch 的方法,3 具體列出一定的文化項目,以此作為中學生對中華文化認識量的參照。 當時首先參考一般文化書籍中對文化的分類,然後再在每一類之下具列項目。至於應該怎樣分類、分多少類, 包括什麼類以至每類下面收集多少項項目,都不可能有完全客觀的標準,當時的計劃是設立工作小組,由大專、 中學教師及課程發展署的同工組成,根據專業經驗首先草擬若干項目,經向部份語文科教師諮詢修訂後,再向 全港的語文教師全面諮詢,最後以最大的專業共識為依據確定。 在準備的過程中,發現所需列入的項目極多,單是列出項目(不加說明),也要數十頁。有老師擔心無法施 教(“要教”是一種根深柢固的觀念,一時間不容易接受學生(在教師指引下)“自學”的提法),為免加重教師心 理/教學負擔,最後決定不具列條目,而只是列出物質、制度、精神三個內容類別,和認識、反思、認同三個 學習層面。4 物質性的文化項目例如豆腐、羅盤;制度性的例如科舉、傳嫡;精神性的例如孝道、中庸等等,一般人都 知道大體上的區別(雖然未必可以截然劃分),無庸贅述。這裏希望集中介紹一下“認識”這一個層面。 為什麼要認識中華文化,這似乎不說自明,作為中國人,當然要對本身的文化有所認識,這一點相信很少 人會有異議。但除此之外還要指出的是,對中華文化的認識和語文能力有很深切的關係,這也是中國語文科要 特別標舉中華文化的原因。語文一方面是文化的一部份,而另一方面語文又自然包含文化的內容,兩者難以分 割,譬如說,在“他是我們公司的諸葛亮”這句話之中,如果聽者不了解《三國演義》以來“諸葛亮”在中華 文化中的象徵意義,根本就無從理解。另外如“八月十五是中秋,有人快活有人愁”,也要先了解“中秋”在 中華文化有團圓之意,然後才可以看出上、下兩句之間意義上的聯繫,否則就會變得如“一月一日是元旦,有 人快活有人愁”一樣近乎毫無關係的兩句話了(更準確的說法是變成了“還用你說”的 truism,因為任何一天都 是有人快活有人愁的)。
其他如漢語之中的“我再考慮考慮”一般上是一個委婉的拒絕,和英語的“I will consider it again”表示真 的重新考慮不同。缺乏這些了解,會影響語文溝通的有效程度。甚至可以說,對中華文化的認識是良好中文能 力的一個條件。
不過,要知道多少,要了解多深才算認識中華文化,卻很難說清楚。仍然以諸葛亮為例,可以有以下的深
淺層次: 1. 知道諸葛亮代表智者 2. 知道諸葛亮代表智者,省稱孔明 3. 知道諸葛亮代表智者,省稱孔明,是三國時代蜀國的丞相 4. 知道諸葛亮代表智者,省稱孔明,是三國時代蜀國的丞相,其代表智者是經《三國演義》渲染的結果 5. …… 一個中學生要認識多少個這樣的項目,對每個項目認識要達到什麼程度,這都難以客觀釐定。5 如果真的 要由老師一一講授的話,那就更不知如何處理了。老師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 因此,即使在最初要為中學課程定出文化項目的時候,基本思路都不是要求老師逐一講授,而是指引學生 自學。而所謂自學,也不是按照某些條目一一研習記誦,因為這樣會把本來很有趣味的知識變得枯燥呆板,把 學習的樂趣變成學習的負擔。較為理想的自學方式是和語文學習結合,在潛移默化的活動中進行,其中一種方 法是閱讀小說,以金庸的《射鵰英雄傳》為例,書中有豐富的、不同類別的文化素材,兼括器物、制度、地理、 歷史以至文學、宗教、思想、人倫各方面。有趣味性,又有優秀的文學技巧,在享受閱讀的過程中又自然而然 增加對文化方面的認識,可謂一舉數得。在適當的時候,老師更可以引導同學思考書中人物道德上的抉擇,例 如郭靖應忠於蒙古,抑或忠於南宋;華箏公主間接逼死郭靖之母的恩怨情仇;以至段王爺、瑛姑、周伯通的三 角關係,以及應否寬恕裘千仞等等,都是文化反思認同、思維訓練的良好題材,而且亦切合一體多面、環環相 扣的課程精神。6 文化學習的成效如何評估,這是還沒有好好解決的問題。最直接的想法當然是考核學生知道不知道“初唐 四傑是哪四個”之類,但這類考核既會把文化學習變成枯燥的死記硬背,而且在未有具體條目之前更難以實行, 因此並不可取。 其中一個比較可行的方案是和聽、說、讀、寫的考核結合,同時進行。以閱讀、聆聽能力測試為例,可以 部份選用包含文化成份的材料,或是設計題目時預設考生對文化有一定的認識,否則不能妥善作答。至於說話、 寫作就更簡單,部份題目可以就文化課題設定,考生需對有關課題有基本認識才可以有良好表現。 如果真是採用這種方式的話,那麼在考試課程就應該有明確的說明,甚至明確地定出這類題目的比例。 最後要提到的是現行中六高級補充程度《中國語文及文化》科的問題。這科的第二卷是“文化問題”,考 核的是學生對文化課題的思辨評斷能力,雖然也涉及語文表達能力,但以前者為主,後者為次;和上文剛說到 的把文化認識結合語文能力考核,以語文能力為主,文化認識為副,輕重主次顯然不同。如果《中國語文及文 化》科繼續保留,那和將要推行的修訂課程各有偏重取捨,可以並行不悖;但如果學制改變,《中國語文及文化》 科取消,那麼這一種文化反思的能力是否應該繼續考核,考核的方式如何,是否另設一卷,或在修訂課程的考 卷中闢出一部份,都是要認真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