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的美国
到美国去
看西方电影和读了一部接一部的福尔摩斯侦探小说,把童年的我迷惑得 如醉如痴,难以自拔,朦胧中期待着将来有机会到地球的另一边去探个究竟,
看看那里的真人真事到底什么样?
学生时代的我,功课压力大,父母管束严,不敢有什么非份之念。
出了校门走上社会,才知道出国是很多人向往的“美差”,是名利双收 的好事。可在那时的环境与气氛下要想出国又谈何容易!
岁月在希望与失望中悠悠地往前走着,已经不再拥有青春的我,终于等 到了可以实现童年梦想的日子。1985 年,我下决心要去美国闯天下,但因受 当时“走穴”风的影响,忙于与歌剧院的同事外出演出,所以迟迟没开始学 英文,我想反正自己语言感觉很灵,等环境改变再赶也罢,既然半路出家,
就不必在乎几个月的早晚了。
但当我第一次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地前往美国驻华使馆面试的时候,却 碰了一鼻于灰,领事先生在我的签证申请表上写下了一行批语:”此入英文 程度一字不会”,就连这句批语,还是请同路人翻译给我听的。
出师不利,这当头一棒把我从梦中敲醒,它清楚地证明着成功之路没有 捷径,于是我赶紧着手向亲友们搜寻些英语面试中常涉及的问答,请英文水 平高的朋友替我记下来录好音,然后我再用中文、俄文和方言夹杂在一起替 英文标上读音,拿平日学外国歌曲的老办法死记硬背。
我的儿子自幼就开始学英文,为了帮我尽快练熟会话,自告奋勇和小姨 轮流扮演领事,日以继夜对我进行突击式的考问。儿子看我收敛了平日的急 躁情绪,不仅态度谦和有问必答,甚至对他偶尔有些淘气的举动,也较前宽 容,这使他更加觉得扮演领事乐在其中,于是一育主就提着一张方凳追着我
——因为他年幼个子矮,每次扮演领事要完登上方凳高喊一声:“Next(下 一位)!”等我走近站好,他就开始提问。经大家一番折腾,我还真的长进 很快,没过多久,我就去要求第二次面试。
这次应试,我有点孤注一掷的心态,事前我警告自己,成败就此一搏,
因此决不能紧张,而且要懂得把握时机,运用“技巧”:背熟的内容与语句 要多发挥多讲,这样不仅能够多占一些领事提问的时间,同时还可以冲淡第 一次那个“一子不会”的印象。
当领事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稍一定神就疾步走过去,从容自若地照章 行动。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次我临场发挥极好,得以顺利拿到了赴美进修的 签证。
朋友来送别的时候对我的儿子讲:“你妈妈要出国了,你英文讲得很好,
长大了可以出国去留学。”他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说:“晦,现在有些事 难说,没能力的人不一定出不去,有能力的人不一定出得去”!顿时语惊四 座,他说的没能力的入显然指我,这有能力的人自然是非他莫属了。
经过数日紧锣密鼓的准备,我终于踏上了迈出国门之路,记得是 1985 年 8 月上旬。那年头出国每人只允许用人民币兑换 30 美元,外汇要比现在希 罕得多,我出发前正巧有位朋友上免税商店买冰箱缺外汇,我想反正我到美 国就有朋友接,既然他有急目,就慷慨分赠给他 20 块。我身上只剩下 10 美 元零用金。
启程之日,除家中老小外,来送行的还有几位挚友,我同大家依依话别
后,转身走进海关。
以前见许多来华观光的游客穿着很轻便,并没有在意其中的道理。在国 内,人们总把出国看得比较隆重,穿着当然也想尽量考究一点。出发那天我 穿一身套装,一双全高的皮凉鞋,鞋带缠在脚脖上。上了飞机,坐好位子后 就闭目养神想想自己将要生活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里,一切均需迈步从头 越,心中不免有几分茫然和惆怅,所以当飞行小姐在像打哑语似地示范紧急 时候如何使用救生设备和穿着救生衣的时候,我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两 眼,心想若真遇上不测风云,只要时间允许准会有热心人挺身而出为大伙儿 张罗的……时间就这样在无端的遐想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突然我的思路被 一连串责怪声打断,只见一位身材高挑的飞行小姐杏目圆睁,正在批评我邻 座的那位大个子先生:“谁让你把救生衣拽出来的?充了气还怎么能用?这 救生衣光叠好就要花费好几美元……”小姐越说越有气。大个子红着脸结结 巴巴他说:“我……我在跟你学呢。”喔,难怪刚才我从眼角的余光里看他 在那里比比划划紧忙乎,此刻我见他神情沮丧,有点同情他,就同他聊上几 句安慰他,谈话中得知他来自东北,是出国考察有关生态平衡的访问学者。
飞机起飞不久,另有一位飞行小姐推来一车冷热饮料,逐个询问,品种 自选,我和大个子各要一杯桔子汁。问到我后排那一位,只听他敞开喉咙喊 道:“小姐,劳您驾递我一罐汽油皮!”推车的小姐长着一张白净的小圆脸,
说话细声细气还带着点江浙乡音:“对不起,我实在听不懂你要的是哪种饮 料?”大嗓门欠身往推车上绿色的“易拉罐”一指:“就是这种嘛!”原来 他要的是 7UP,现在中国市场上翻译成“七喜”,这老兄把阿拉伯数字和英 文字母分别用中英文混读可不就成了“7(汽)U(油)P(皮)”了吗?引起 人们一阵窃笑。旅途飞行了 12 个小时,飞机准时降落在旧金山机场。我欲站 立之时,才感到双脚肿胀疼痛难忍,我一瘸一拐跟着队伍往外走,刚出机仓 口就看见中国民航驻旧金山代表大程正在招呼我,他乡遇故知,令人分外欣 喜。大程和我打过照面后,又去忙他的地勤业务,我就等着取行李。我看见 一旁有一排排装行李的小车,就过去拉,但怎么也不脱钩,听人说要先放一 块钱硬币才行,我身上只有那张 10 块也不知上哪里换硬币。带去的两只箱子 部超过了 70 磅,当时尽管我双足很痛,但凭着当年在张家口农场扛稻子练就 的力气,一咬牙同时拎起了两只箱子,活像打醉拳似的冲到大厅口。来接我 的是中国驻美公司的一对夫妇,夫人梁希是我高中时的同学,她从外贸学院 毕业后分到外经部工作。他们把我接到住处,劝我先洗个澡解解乏,美国能 源充足,所以几乎家家都是每天 24 小时供应热水。走进澡间,为研究如何调 节冷热水,我花了起码也有 20 分钟的时间,美国洗澡间里水管的设计非常多 样化,有压、拨、转、推……为区分冷热水方向,开关上画着不同的颜色和 箭头,一般设计都是澡盆淋浴两用……我边琢磨边洗着淋浴,一不当心脚下
“咕咯”一声巨响,险些跌倒。梁希在客厅尖着嗓子问:“出什么事啦?”
跟着又听见她丈夫老罗那浑厚的低音:“你快去看看她怎么啦?”我在里面 挺不好意思地大声回答:“嗨,滑了一下没什么。”但心里直纳闷:有点响 动这俩口子干吗那么大惊小怪的?等我洗完澡出来,才听他们说:“刚才我 们吓了一跳,以为你摔倒了,你刚到美国,还没有买医疗保险,千万要当心,
在美国受伤或生病可不得了,你不也认识以前国家足球队的李××吗?他的 儿子小宁在学校打球受伤,住了一星期医院,就花了 4 万多美元,邻居那个 国内来的女孩韩青青,割了个盲肠就用了 9000 多美元,不说别的,就连补个
牙齿少说也得三四百……”如此昂贵的医疗费用,真让人难以想象,难怪他 俩替我捏把汗。
在旧金山我只呆了两天,走马观花地游览了金门大桥、艺术宫、电报山、
渔人码头等几处名胜,然后就飞往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纽约。
人们对纽约的评价不一,有人夸为天堂,有人贬成地狱,耳听是虚眼见 为实,究竟如何自己去感受才能知道。
从旧金山飞纽约航程加时差用了 8 个小时,去机场接我的是妹妹和她在 哈佛大学法学院的同学符兰克。符兰克出生在台湾,但在美国受的教育,他 曾同时攻读下了法学和商学两个博士学位,他一开口必有引证论据,书生气 十足。那天他开着一辆银色的德国奔驰车,车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夺目,他 载着我们一路上天南地北侃侃而谈,车开了 40 来分钟,我见路上没有行人就 问符兰克为什么,他告诉我说:”高速公路上车速快很危险,所以下准行人 上路……”话音未落,只见立交桥上窜出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缕的白人男子
“啊”地一声大吼,纵身向我们车头扑下来……没想到符兰克这书生反应挺 快,一拧方向盘加大油门一冲,奇迹般地躲过了这次劫难,我紧握拳头捏出 两手汗,符兰克却若无其事他说:“你别紧张,这种人我在纽约常见到,下 是神经有毛病就是刚吸过毒。”进城后,开过三个路口遇上了红灯,车刚停 下,只见三个黑人手举丁字形的家伙朝我们冲过来,一看这阵势我以为碰上 抢劫啦,正屏任呼吸考虑是宁死不屈“战”?还是破财消灾“降”?却见这 哥儿仨每人操看一把丁字刷,在来自上来回一通刷,符兰克立即放下玻璃窗,
塞出几个硬币,他说:“其实这是一种变相行乞,他们刷了几下就算替你打 过工了,用你们大陆的话讲叫做‘按劳取酬’,对吧?”符兰克开的是辆连 牌照都还没上好的新车,经这哥儿仨一通刷,车窗上布满了一道道脏肥皂水,
想必符兰克一定很懊恼,但为了保持绅十风度又不便发作,我却忍不住一直 想笑。
次口清晨,妹妹要去律帅楼上班,邀我同往。她的办公楼座落在曼哈顿 岛的派克大道(ParkAve)上。纽约市有 5 个大区,其核心要数 57.9 公里的 曼哈顿岛,岛上南北的路称为路,大道(Ave)东西向称为街(St.)。由东 南向西北延伸员长的是百老汇及第五大道,它们在下城部分是最繁华的地 段。过去曾听纽约人介绍过:“最美的江边道,繁华的五大道,富甲天下的 是派克道。”今日有此良机一睹曼哈顿的风采,倒也不想轻易放过。
当记起盛装上飞机吃的那次苦,我想这趟不过是进城去看看热闹,又不 访亲会友,穿着以轻松随便为好,我上身穿件白底蓝花 T 恤衫,下身着条印 度式的裹裙,脚上一双国内生产的草编旅游鞋。到了她办公楼的下面,妹妹 给了我一些钱和硬币,匆匆对我说:“你自己去逛商场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5 点前回到楼下等我。”说完转身走进电梯。
我独自行走在派克大道上。纽约的城市风格有点像上海,当然比上海更 要富有得多。我兴致勃勃地逛着一家接一家的商场,这里可真是灯红酒绿纸 醉金迷,有世界各地的名产异物,有最贵最美的东西。
我所感兴趣的还是时装,但稍有点品味和特色的,标价竟高达 3000 至 6000 美元,有些质料也不过是小珠子和亮片妆饰起来的,在国内时我认为用 珠子和亮片做妆饰很俗气,这里却把价钱抬得如此之高,我甚至怀疑这些价 格是唬唬人的,也许不一定会有人去买,有些商店里顾客真的是寥寥无几,
商店没有足够的营业额那又怎么支撑得下去呢?
我就这样边走边看边想,也不知过了多久,越走店铺越少越冷清,熟悉 的街道名称已看不见啦,想必是刚才在哪个商场出来的时候走错了门转了 向,这下可糟了,迷路啦!我试着找公用电话,电话找到了,但不知该怎么 打。我每拨一次,接线员就告诉我该往机器里塞进多少钱,那时我还听不明 白,以为拨得不对,直到把所有的硬币都塞光了,也没有拨通电话。看一下 表才两点多,心里倒不着急,反正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想起有篇 材料里介绍说纽约有 30%的人是出生在外国的移民,共有 170 多个族裔,既 然这里有中国城就不愁碰不上中国人问路。但又一想亚洲那么多国家肤色一 样也不一定是中国人,所以必须先问一句英语,我想起电视里常用的一句问 话:
Do You speak English?(你会讲英文吗?)
我把 English(英文)改成 Chinese(中文),把这句话说成 Do You speak Chinese?不就可能派上用场了吗?
我耐心地站在路口等待着东方面孔的出现,正在想着,从对面马路过来 3 位夹着公事包的青年人,我很客气地问:“先生,您会讲中文吗?”对方 回答道:“Sorry we are Japanese(对不起我们是日本人)。”走在日本人 后面的,是一位小眼睛八字眉面带羞涩的东方男孩,一打听是位韩国人。我 只好耐着性子再等下去。大约又过了一刻钟,过来两个个于不高、眼窝有点 深陷的年青人,起初我以为是越南或老挝移民,后来想想不妨再问问试试,
没想到是广东人。我就同他们讲广东话,间他们派克道 425 号往哪里走?他 们说:“你要朝反方向走啦,数 5 条马路再向右拐啦,慢慢数门牌就能找到 啦……”两位广东人很热情,我知道了方向,心里踏实了就不紧不慢地往回 走。突然脚下像踢着个什么异物,低头一看,坏啦,草编凉鞋底脱胶了,前 面张了个大口,鞋底脱落一半,举步甚为艰难,这如何是好?翻翻皮包,幸 好带有透明胶条,勉强把鞋底帮捆在一起凑合着走。
总算坚持回到了律师楼,看看时间还早,我就直接上了 15 层。走进办公 室,瞧见一个个西服毕挺,再看看自己这身“潇洒不羁”的打扮,特别是鞋 底还裂着大口,有点悔不该上楼来。我坐在妹妹办公室的长沙发上,把右脚 往沙发套底下藏,这时老板的秘书葛瑞丝女士进来送电传,妹妹当即把我介 绍给她,葛瑞丝又转身将我到来之事告诉了大老板戚烈夫先生。戚烈夫先生 的夫人是一位有名的雕塑家,因而他对音乐美术都有很高的鉴赏力。他们早 就知道我是专唱各国民歌的歌手,得知我到来,非常高兴,让秘书转达了对 我的欢迎和间候,又热情为我安排了三天的活动日程:第一天派中文小秘书 劳伦琼做向导陪我游览纽约名胜,第二天由妹妹和葛瑞丝女士陪我去林肯中 心看歌剧,第三天全体去老板的别墅参加晚会。
劳伦琼长得玲玫可爱,一副过大的墨镜遮挡着半张脸。在小秘书的陪同 下,我紧赶慢赶地参观了联合国大厦、洛克菲勒中心、大部会博物馆、自由 女神像和高耸入云的世贸中心。每到一处劳伦琼都为我认真讲解,她还买了 一副深色墨镜,非让我立即戴上不可。怎奈我这人有点怪,我虽不晕车也不 晕船,甚至去西藏也没有高山反应,但却下号贯戴墨镜,一戴上墨镜就觉得 大地顿时离我遥远了许多,不论墨镜质量好坏,时间稍长照样头昏。我谢绝 了她的美意,但她坚持说戴上墨镜可以保护自己,否则目光与坏人对视,就 容易惹来被袭击的危险,因为纽约常发生抢劫案。6 年前劳伦琼曾在地铁被 抢,当时她被歹徒从台阶上踢下来摔伤的伤痕,至今在小腿上还清晰可见,
难怪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林肯中心的歌剧票很难买到,要在几个月前预订。那回我们的票的位置 在前区,每张票价是 50 美元。美国人把欣赏歌剧看作是极高尚的艺术享受,
一般人进剧场习惯穿礼服,男士风度翩翩,女士竞相争艳。出发前妹妹提醒 我上剧场不要穿得太随便,当天纽约气温很高,我挑了一身质地柔软的纱衣 服。
刚迈进剧场,我知道上当了。室内冷气很强,平时我就比较怕冷,坐下 不到半个钟头,就冻得我直发抖。当晚上演的是取材于法国的世界著名歌剧 玛依(Manon),男女主角唱演俱佳,全场观众为之倾倒。我曾多次要打喷嚏 幸好都憋住了,岂料就在女主角大段咏叹调唱下来,还差一句就到结束的高 潮,在这中间有那么几拍舒发情感的休止,偏巧就在那一刹那,我喉头突然 奇痒难熬,终于引发一阵急咳,打破了剧场鸦雀无声的静谧,带给我无地自 容的难堪。
过了两天“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日子,使我想到,上戚烈夫先生的别墅 作客,要保持风度少出洋相,唯一的办法是扬长避短,英文说不好可以少说 多唱,向大家介绍各国民歌。这招果然奏效,那天我选了 10 个国家的民谣用 原文演唱。戚烈夫夫妇曾出访过许多国家,见多识广,他俩不仅对我的演唱 大加赞美。而且还赠给我宝贵的礼物,戚烈夫先生送给我一整套从 60 年代到 80 年代精选的美国民歌录音带,戚夫人则以不同国家的几套民族服装相赠。
晚宴设在离西点军校不远的高级餐厅,那里无论从装磺到服务都称得上 是第一流的。
席前,先由两位口齿伶俐、模样俊俏的男女侍者轮流为我们背诵当晚的 菜谱和甜点。
上饮料后,侍者递给每人一本印制精美的菜单,要我们自己选各自所喜 欢的菜,这菜单我当然是既看不懂也叫不出,但当服务生走到面前时,我也 不甘露馅,当我发现每道菜后面都清楚地标着价目时,心想今天既然是大老 板请客,咱也得跟上谱,就往价格高的几样菜一指,顾不上爱吃不爱吃。当 时对我来说,应付过那个场面才是最主要的。
直到上菜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些什么。摆在我面前除一些生 菜和海鲜汤之外,还有带血的牛肉,另外又上了一盘炒小螃蟹……席间老板 夫妇一再问我是否喜爱这种法国风味的食物,我便适时地点头微笑答谢。他 们夸我会点菜,还介绍说炒小幼蟹是可连壳吃的,我试了试很硬,根本没法 咽,趁人不备,赶紧用餐巾纸包上扔掉。
正餐过后又上些水果甜点咖啡,晚上快 10 点了才结束盛会,相互告别道 谢祝愿一番后,老板叫来了一辆最豪华的加长高级轿车,把我们送回住处。
第二天中午我就飞向我的目的地——达拉斯,去南方美以美大学麦德艺术学 院报到,开始了我的留学生涯。
新的一页 报到与拜会
达拉斯在美国中南部德克萨斯州,并不是州府所在地,30 多年前它还名 不见经传,人们对达拉斯的了解,也仅限于它地处沙漠盛产石油和夏季烤人 的高温,但在这个城市里陆续发生了这样几件大事:
(1)1963 年美国总统肯尼迪在达拉斯遇刺身亡。
(2)达拉斯美式足球牛仔队一举获得全国冠军。
(3)连续三年选美的优胜者——美国小姐均出自德州达拉斯。
年复一年的新闻报道,不断提高着达拉斯的知名度,美国人最不爱学地 理,经常出笑话,但提起达拉斯几乎是家喻户晓。
美以美大学在达拉斯颇有名气,是一座私立贵族学校,旗下法学院在国 内排名趋前,麦德艺术学院也是从属的学院之一。
我去麦德艺术学院的时候尚无其他中国同学,为了报到和拜会校长,无 奈只好临时从电机系拉来一位台湾同学小庄帮我当翻译,在国际留学生办公 室和办医疗保险时,我除了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说句“你好”和“非常感 谢”之外,基本没有再出声音。
尤金校长是位大提琴演奏家,留着一脸大胡于,长得颇似世界著名男高 音歌唱家帕瓦罗蒂,态度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我是艺术学院接受的第一位中 国大陆进修生,所以校长相当重视。经美国朋友推荐,他曾听过我用原文演 唱不同国家民歌的录音带,大约在他的印象里,我一定会说好几国语言。
当我带着中国工艺品来拜会他,感谢校方对我的邀请时,他见我很少开 口,一切均由小庄代言,有点纳闷,当他得知我一个月前的英文程度还是“一 字不会”时,吃了一惊。好在美国这个民族的特点是很鼓阶柑佩服生活中充 满着激情的挑战者。校长本打算向我介绍一些该校的强项目,帮我选课的,
这下可吹啦。他注视我良久说:“既然你不能很快参加考试,那么进修课程 就全部由你自由选择吧。”
校长的真挚和宽容着实令我感动,我想除了“谢谢”、“再见”一类最 简单的语句外,最好能再找出一句哪怕是夸赞他的话也好,我突然回忆起在 国内时看过的一个德国电影《英俊少年》,我会说:“Handsome(英俊)”,
告别时我突然冒出一句“您很英俊!”逗得大胡于校长开怀大笑,还给我一 个左右拥抱的礼节。初次拜会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选课的困扰
怎么选课又是个难题,校长虽然任我自选,但课还得照上,我既然是来 进修就不可以停课到外面去找事做。
在同学门的帮助下,我绞尽脑汁才拟出了个选课方案,原则当然是先躲 开英文的读与写。我选修的课程如下:爵士乐、爵士舞基础、俄语和俄国音 乐欣赏课、钢琴课,我之所以要选这些课部有一定的原因。
我曾学过几年俄语,酷爱苏联音乐。不论歌剧《叶夫根尼。奥涅金》,
《依凡・苏萨宁》,还是像《山楂树》、《田野静悄悄》、《伏尔加河小唱》、
《卡秋莎》一类的民歌,任何时候听到都能沁我心肺,引起强烈的共鸣,让 我仿佛又回到那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代。美国的艺术学院设盲这样的课程使
我感到既新鲜又亲切,在课堂上我也不至于一言不能发了,我馁触过的俄国 音乐,绝对不会比班上的同学们少的。
爵士乐是听大课,茫茫人海难辨良萎:爵士舞则用肢体语言表达,跟着 模仿就是;钢琴课我可以专练美国民歌,以备自己可以边弹边唱。
走进课堂后,觉得和预料的状况相差无几。去上爵士乐课的有百十来号 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白人,我是唯一的一张东方面孔。课室前低后高,我择 后排,居高临下,除了入座时同学间打打招呼外,也并未引起人们特别的关 注。环顾四周一个个俊男俏女,头发染成什么颜色的都有,最醒目的要数红 色和蓝色。老师授课边放唱片边讲,有些同学忍不住随着音乐节拍在座位上 来回扭动。
爵士舞是换上体操服和一群小年青在一起又蹦又跳,我自我感觉在他们 中间活像 ET(外星人),好在大家都非常友善,教师对我也格外关照,免去 了我的矜持和窘迫。由于我过分地投入和卖力,不慎腰部挫伤,动弹不得。
幸好我在达市有位中医朋友,赶来为我连续几次针灸,才得以很快康复。
凯罗教授
上俄语课时发生了奇迹。随着上课铃声踏进门来的教授竟然那么眼熟,
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把我送回到一周未的晚会上:那天 是去石油公司副总裁费尔查尔德先生家聚会,到场的宾客很多,费先生请我 们欣赏他新近配齐的一套高级音响,其中有一首名为《MEMORY(记忆)》的 抒情歌曲,十分悦耳动听。这首歌我只记下音乐但没有歌词,我就试着间费 先生是否有,费先生转身指着一位瘦瘦高高戴眼镜的女士说:“请我们公司 的秘书凯罗帮个忙吧。”凯罗女十微笑着走到打子机前坐下,费先生又去重 播那首《MEMORY》,随着歌曲的进行,只见凯罗女士十指飞舞,打字机键盘 上响起一阵阵如急雨打芭蕉的声响,就在音乐声终止的同时,凯罗打出一份 完整无误的歌词,博得全场一片喝采声,令我惊叹不已……眼前这位教授怎 么可能和石油公司的打字快手是同一个人呢?再说我可不只一次因记不准人 的相貌而出洋相了。
整节课我都被这个疑问所困惑,两眼发直什么也听不进,等到下课时,
教授走过来拉着我,我才如梦初醒,不冷不热拘谨地用俄语同她相互匆匆问 候了一下,为免谬误赶紧避开。
回到宿舍后我仍然坐立不安,只好请朋友代我打个电话婉转地向费先生 打听,才得以将迷底揭晓。原来凯罗女士曾到前苏联留学 3 年,她不仅在莫 斯科音乐学院钢琴系拿到了博士学位,而且还在国际比赛中得过大奖,但回 美国后一直没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为了生汁只得先屈身在石油公司当秘 书。这学期刚被麦德艺术学院聘用,教授钢琴和俄国音乐史。
遇上了凯罗教授对我来说好比绝处逢生遇贵人,她对我的帮助太多了。
我的钢琴教师就是凯罗教授替我甄选的,是凯罗的研究生,一个很可爱的新 加坡女孩。当她发现我和她语言沟通有困难,就用教小孩的办法教我。她剪 了许多小星星,我的课回答得好,琴谱上就贴颗金星,中等就得银星,没弹 好要回去继续练,练熟了再上课。
我的新朋友
随着时间的迁移,我和周围的同学已经能够作些简单的沟通和交流,除
了凯罗,首先成为我朋友的就是我俄语班上的左邻戴维和右座的查德。戴维 学的是低音提琴,并在学校管弦乐团参加集训和演出,他个性活泼好动,上 课总想回头和我说话。查德则含蓄内向,当我们合唱一首俄文歌时,我听出 他音色优美,气息通畅,才知道他是声乐系的研究生,因是同行,由他引见,
后来我也跟随他去听瑞切森教授的课。他俩和我熟悉之后,周末假日常来我 宿舍做客,顺便混一餐中国饭吃,有时他们也带些西方食物来搭伙,我的室 友们都很有礼好客,回回热情接待,从不厌烦。
有时大伙在一起也唱唱卡拉 OK 和表演节目,查德常常唱些美国教会中流 传的歌曲,我则向他们介绍些中国民歌。因为有其他中国同学在场,我每唱 一首就会有人当现场翻译,因为文化背景的差异和观念的不同,有时他们对 中国民歌的反应实在叫人捧腹。尤其是戴维经常大放厥词。当我介绍作曲家 王洛宾先生那首脍炙人口的《在那遥远的地方》时,歌词中有那么一句“我 愿抛弃了财产,跟她去放羊,每天看着那粉红的笑脸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查德说:“爱情真浪漫伟大。”戴维则很务实他说:“我认为他是一个大傻 瓜,财产丢掉了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付房钱?既然你有钱又爱她,娶回家 天天看嘛,姑娘她也不用那么辛苦去打工了……真的丢掉财产,没吃没喝干 着急,爱情就没有想象的那么完美啦。”还有一次我和几位台湾同学合唱《大 板城的姑娘》,唱到最后那段“带着你的嫁妆,领着你的妹妹,赶着马车来”,
有个叫海蒂的女孩很天真他说:“喔,这个中国男孩不好,什么都想要,太 贪心。不能嫁,一定不能嫁给他……”
入学 3 个月后我已基本适应环境,精神负担减轻了,参加校内外的交往 也就多了,偶尔上台高歌凡曲总是载誉而归,这下子我的心又开始了动荡。
我想我到美国来不是来进幼儿园,而是要进大学进修,研究美国的乡村音乐,
为的是取长补短充实自己。我决不能否定自己。于是,一个大胆的设想在我 心中产生了。
凯罗和她的安格隆
当我刚透露出打算在学院开独唱音乐会的设想时,立即得到了校方和同 学们的全力支持。校方首先表示愿意免费为我提供剧场、灯光、音响甚至包 括节目单和入场券的设计和印制,这对我来说,既是一副兴奋剂又是一粒定 心丸,紧接着当然就进入有关节目的筹划和准备工作了。
我这个人办什么事都想刻意创新,不喜欢墨守陈规。我开音乐会的目的 很简单:宣传中国民族民间的优秀文化,借艺术来增强海外侨胞间的亲和力,
我还要用出奇制胜的办法在美国朋友中间显示中国民歌的魅力。
一场音乐会的完美,有多种因素,演唱固然重要,但伴奏起着非常关键 的作用。于是我开始物色伴奏,第一位被我相中的当然是凯罗教授,她不仅 答应为我担任钢琴伴奏,而且搬来家中珍藏的安格隆为我演唱印尼民歌增添 光彩。
安格隆是印尼的民族乐器,由长短大小不等的竹筒排列出音阶,按照曲 谱两手抖动竹筒,就能够演奏出非常奇妙的音乐。在这以前,我只在《刘少 奇主席访问印尼》的记录影片中见到过。
安格隆对凯罗来说,是她对人类爱心的见证。凯罗教授是一位虔诚的基 督教徒,她参加了美国的一家资助世界贫穷失学儿童的慈善机构(颇似中国 的希望工程),每月交 20 美元,8 年来从未间断。她寄的钱被分配到一个印
尼家庭,后来,她所资助的孩子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于是慈善机构赠 机票给凯罗去印尼同孩子见面,孩子合家便以安哥隆相赠谢恩。凯罗以昂贵 的运费把它托运回美国,却正好为音乐会派上用场。伴奏除凯罗外,我又邀 请了戴维的低音大提琴,还有戴维女友雪莱的竖琴也来声援。雪莱皮肤白,
头发金黄,闪烁着一双令人销魂的眼睛,来我们的乐队更是锦上添花。
出个绝招儿
曲目的调配,我牢记八个字“扬长避短,推陈出新”。我的特长是不仅 能使用多种语种演唱,而且还可根据作品的风格变换音色,所以前两个单元 的 12 首中外民歌和地方戏曲我选了五种外语(俄、日、印尼、朝鲜、阿拉伯)
与六种方言(四川、广东、台湾、上海、河南、新疆)来演唱。
我把推陈出新的绝招儿放在查德身上,在最短的时间里我不仅教会了查 德用中文独唱《草原之夜》,而且还和他一起突击练出了 10 首中英文的男女 声对唱。查德踏实用功,中文歌不仅学得字正腔圆,更可喜的是风格掌握得 极好,特别是几首土得掉渣儿的陕北民歌《崖畔上开花》、《信天游》及安 徽黄梅戏选段《夫妻双双把家还》,经他一唱,别开生面妙趣横生。找到了 这样称心如意的合作伙伴,更让我对音乐会抱定了必胜的信心。
音乐会公演了
音乐会公演那天,室友、邻居加上几位医学院的同学个个梳理打扮好赶 来帮忙。我在后台准备,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他们各自分工:迎宾、收票、
带位、放录音,甚至连挪动三角钢琴,层层都有人把关,大家相互并不都认 识,当时也没人在意谁是大陆谁是台湾来的,心中只有一个共同的概念:今 晚的音乐会是我们中国同学开的。摄影则由美中友协主席傅伯斯先生担任。
看到这众志成城的场面,几次使我热泪盈眶。
上半场我的节目已引起观众喷喷称奇,掌声不绝。下半场查德唱完,紧 接我俩男女对唱的时候,把观众情绪推向了白热化,只要查德一开口就满场 叫好,为让观众听清歌词,凯罗不得不临时加些间奏。演出成功了,观众的 激情,是对我们两个月来辛苦的最高奖赏。
晚会结束了,我们接受了一阵阵赞美一束束鲜花,尤金校长还送来热情 洋溢的贺卡,他说我不仅为中国也同样为学校争了光。我的一曲《万水于山 总是情》打动了广东同胞的心,他们到后台来找我,邀我参加他们同乡会活 动,自那以后连续几个周未我都与他们共享美餐。查德的父亲是位医生,夫 妇俩邀请朋友一起来看演出,他们为儿子的成就感到无比自豪,大概做梦都 没料到,他们那害羞的儿子,如今在台上高唱中国歌,竟会受到观众如此狂 热的喜爱。
戴维也兴奋异常,在我演唱《阿里山的姑娘》时,他抱着大贝司走到台 前与观众交流。雪莱用竖琴演奏的山西民歌《绣荷包》更是陶醉了一大批年 青歌迷。
凯罗的丈夫从大老远出差赶回来,抱着爱犬来向我们祝贺。
达拉斯的中国民歌风
音乐会的成功使达市刮起了一股中国民歌风,哪里有中国同胞欢聚哪里 就能听见《信天游》。我和查德成了达拉斯的名人,凡有大型聚会,如:美
中友协新年联欢会、华人狮子会、中外各种不同的教会,为残障儿童募捐会。
给孤寡老人送爱心会,都来邀请我们。只要时间调配得开,对所有的公益活 动,我们都是尽力参加的。
一阵阵中国民歌风刮得傅伯斯先生直着急上火,他心想堂堂一位美中友 协主席连一首中国歌也不会唱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就趁一次访向中国的机会 赶学了一首贺绿汀先生的名曲《游击队之歌》。
傅伯斯先生很有音乐素养,我不只一次见他一脸陶醉抱吉他自弹自唱。
《游击队之歌》节奏快词又多,可真难学,加之他年纪一大把,记忆力有些 退化,要唱完整这首歌实在不易。但他表现欲极强,坚持把《游击队之歌》
放在他的节目里。每当友协有活动,他必定要大唱特唱《游击队之歌》,记 得多少词就唱多少,忘词的就一律唱“蹦”字。他的演唱,在中外朋友中引 起一次又一次的小高潮。他的一位曾经学过一点中文,在保险公司工作的老 朋友勃克森为此羡慕不已,赶紧去学唱了一首《志愿军战歌》来与他比高低。
开始听勃克森演唱此曲令我非常吃惊,尤其是听他高歌“打败美帝野心狼”
时,我想大约他不明白歌词的意思,就小心翼翼地探问他到底懂不懂什么是 美帝?他扮了个鬼脸笑笑说:“就是我们嘛!”美国人无拘无束的个性实在 风趣。
查德学中国民歌上了瘾,不但想唱还想演。有一次演出前,不知哪位老 兄教给他一个中国农民挑水的动作,《天仙配》里有一段词:(女)“你耕 田我织布”,(男)“我挑水你浇园”,我唱完前一句侧过脸想同他交流,
找不着人了,再回身一看,他正平展双臂在台上大跑圆场,观众笑出了眼泪,
我也乐得几乎唱不下去了。
新闻界助威
我们的音乐会能有如此深远的影响是多亏新闻媒体帮了大忙。达拉斯有 两份主要的中文报纸,《达拉斯新闻》和《达拉斯时报》,分别由麦卓杰先 生和李著华先生任主编,麦先生来自香港,李先生来自台湾,他俩与我萍水 相逢素不相识,特别是李著华先生笔锋犀利办报有成,曾获台湾当局评选出 的海外十位杰出青年之一。
他们豁达大度,不存偏见,以不少篇幅为音乐会刊登报导和照片,李先 生还亲自为我写专访。正因为如此,达市的侨胞们才能这么快理解我们,欢 迎我们。1990 年我个人还有幸被当地新闻界评选为五十名杰出华人之一,他 们对我的支持和友情,至今仍深深铭刻在我的心上。
室友阿梅
从美国的晚间电视新闻上,我看到一则广告,内容是如果有人每天起床 有困难,怕误事,把电话号码告诉某某公司,他们就会按时打电话叫你起床。
美国人的生意脑筋真灵光,靠电话叫人起床也能挣钱,真新鲜。每次看到这 条广告,我就会联想到我的室友阿梅。
话说 7 年前,我到学校报到的时候,宿舍早已满员,到外面去租房子住,
租金比校舍贵出一倍还要多,想想真有点舍不得,于是就琢磨着往同学的宿 舍去挤个床位。
经人引见我认识了一个台湾女孩阿梅。阿梅是数学系新来的研究生,胖 乎乎稍带几分稚气的面孔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头齐腰如瀑布的秀发 随着她那节奏明快的动作,一甩一甩地反射出各种不同的光泽,浑身透着一 股青春的活力。
阿梅的母亲是地道的台湾人,父亲是山东人,所以在阿梅的身上兼有山 东大汉的豪放和台湾女人的勤劳。她烧出的可口饭菜及五花八门的面食,最 受同学们的欢迎。
她住在学生宿舍的二楼,去找她那天正巧我上楼她下楼,在楼梯拐角处 相遇。我说明了来意,她满口答应:“可以,可以,嗨,大家出门在外都蛮 不容易的!”然后急不可待地问我:“很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早上能听见 闹钟响吗?”为防她改变主意,对每一个问题我都必须回答得非常小心,我 说:“哦,听得见,但不要紧,我不怕吵,醒了照样可以很快入睡的。”她 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呼:“哎呀呀,太好了,那你可以叫我起床了,
每天早上 6 点我要到学校食堂打工,可每回我上了闹钟,把邻居全吵醒了但 我还是醒不了。”
住进宿舍之后,我履行承诺,每日清晨从没忘记叫她,不只叫到答应一 声为止,而是要等她完全清醒才算了事。她见我如此尽责,很受感动。
阿梅和我相处一段后,觉得蛮投缘,也很信赖我,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 晚,她向我吐露了一段碎心的往事:
在台湾上大学时她曾结识了一位高年级的男同学,那男的对她热烈追 求,体贴入微。情窦初开的阿悔很快堕入了情网,为了爱情,她疯狂地付出 了一切。直到真正论及婚嫁的时候,才发现男友早有妻室和儿女,受此致命 的打击她几乎自毁。
她万万没想到她那甜蜜的初恋,竟变成了要命的灾难,她想死,真的想 死,好像只有死亡才能平抚心灵的创伤。
忆往昔,她有着多少美好的憧憬和理想,小时候她心中有两个最大的愿 望:长大想戴方帽子(读学位)和披婚纱,戴方帽子主要还是为了父亲着想。
阿梅的父亲因年幼家贫读书甚少,然经几十年艰苦经营餐饮业,也颇见 成效。后因受好商欺诈,受骗上当,将数百万元家当全部赔光。父亲穷极潦 倒闭门思过,终日闷闷不乐,羞于见人。阿梅就在这阴影的笼罩下生活成长。
天资聪明的阿梅,善解人意,在校学习成绩优异,17 岁那年就去成人夜 校兼职教课,补贴家用。她发誓长大后一定要读大学,拿下企业管理的学位,
协助父亲重建家业。
她还曾盼望待她觅到心中的“白马王子”的时候,要轰轰烈烈地出嫁。
她想去教堂举行婚礼,她想披上长长的婚纱,打扮得像童话中的公主一样,
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想生自己的孩子,她肯定自己一定会是个相夫教 子的贤妻良母。
眼下一切理想都将落空,她不过才 25 岁,就遭到如此重大的伤害,真是 柔肠寸断百感交加。她不甘心就此匆匆告别人世,她忽然想着:为什么不趁 自己将要离开人间之际,去看一看“他”究竟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漂亮 吗?比自己强吗?那个女人凶恶吗?难道是一门不幸福的婚姻吗?总之一切 她都要去看一看。
在一个飓风席卷过后的早晨,大地一片狼藉,被飓风吹倒的树木还没有 来得及清理,横七竖八地躺在大道上。她背着摄像机假扮记者采访灾情,敲 开了高雄一家农舍的大门。迎她站着的是一位轮廓清秀面容惟粹的妇人,看 上去大约三十出头,但眼角已布满细细的鱼尾纹。阿梅说明来意,妇人很热 情地把她引进屋里。客厅只有一点简陋的陈设,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问道:“妈 妈,谁来啦?”妇人道:“是阿姨,乖孩子叫阿姨呀!”说话间又从里屋跑 出两个五六岁的孩子,一起抢着叫:“阿姨!阿姨好!”阿梅张皇失措地忙 着应付:“哇,真乖真乖。”接着从皮包里掏出一点钱塞给大一点的孩子说:
“等会让妈妈带你们买糖吃。”妇人红着脸说:“这多不好意思。”阿梅坦 然地说:“我喜欢让孩子高兴。”阿梅和妇人寒暄过后,扯上几句前日的风 灾,才开始聊家常,她问:“这都是你的孩子吗?”妇人答:“不,只有小 的两个是,大的是替人家看的,我先生在大学读书,功课忙手头紧,顾不上 家,我看两个也是看三个也是看,多看一个挣出的保姆费,再加上孩子睡下 后我做些手工,家用就够啦,我先生读了 4 年书,家里没用过他的钱,有时 我还托人带点钱给他买衣服穿,听朋友讲我先生好用功,他是班上功课最好 的男生(妇人脸上流露出欣慰的微笑)。小时候家里穷,我只上过两年小学,
现在先生能够进大学,我好高兴喔……我先生好聪明,你看(她热情地拉着 阿梅进里屋,指着桌上立着的相框)这就是我先生……”看见这曾与她朝夕 相伴的人的相片,阿悔顿时如五内俱焚万箭穿心,她踉踉跄跄急忙退回外屋。
真想放声大哭,但她还是克制了自己,不要在这个无辜的女人面前夫态,她 借口还有急事,道谢一声,仓皇夺门而去。
高雄之行,使她受到极大的震撼,每当回想起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女人知 足的表情,默默无闻像蜡烛一样地燃烧奉献,她的心在颤抖,她退却了。而 对背叛者来说有过一次就有十次……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她觉得自己不必为 这样的人轻生。
阿梅重新调整了自己,就这样她洒泪告别故土,来到这陌生的国度开创 新的生活。她家底不丰,又走得匆忙,光靠向朋友的部分借贷不足以支付学 杂费,所以必须要半工半读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阿梅生性胆大,她花了 500 美元从一位牧师手里买下一辆老车,没练多 久就开着上马路,考下执照后,周未逛街都邀我作伴,她开车我看地图认路,
每次配合得都非常默契。
有一回我们在高速公路上行车,有一辆车违章超车抢行,还按喇叭责怪 我们,阿梅大怒,大喊一声:“叭你个妈!”也回按他一下刺耳的喇叭声,
然后余怒未消地对我说:“有些老美很差劲,自己没有道理还要欺侮人。”
在美国开车按喇叭讲究可多呢,一般来说决不可以随便使用喇叭,如果 是属于善意的提醒、和熟人打招呼、接人之类的可以轻轻按响一两声,如果 你在街上听见双方此起彼伏地对按,再加上些下流手势,则说明争斗已很激
烈,这很危险。在休斯敦,有位中国留学生只因按了几声喇叭,便遭人枪杀,
凶手逃之夭夭,始终未能捉拿归案,令人无比愤慨。
通过几次促膝谈心,得知阿梅家在大陆也有亲人,于是“我千方百计请 有关方面替她父亲顺利查找到了失散 40 年,现已 90 高龄的老母亲(阿梅的 亲祖母),她一家人更是对我感恩不尽。
有一天清晨天还未亮,阿梅刚走,我正想接着睡个回笼觉,突然电话铃 声大作,听筒里传来一位男子急促的声音:“喂,我找阿梅,给我叫阿梅!”
我已习惯美国电话找人客套的开场白,对直来直去的语气心里觉得不舒服,
对方越急,我故意放慢节奏回答:“阿梅上班去了,请问是哪里找她?”他 在那头直嚷:“我是她爸!台北的。”我一听原来是她山东老爸,难怪说话 那么冲,我不好怠慢,就对他说马上去学校转告阿梅让她回电话。“啪”的 一声电话挂断了。严冬的早上,真留恋热被窝,但又怕万一误了阿梅家的事,
披上大衣就往学校跑。在食堂收款台找到了阿梅,阿梅跟我回到宿舍就急着 往台北家拨电话,只听见她扯着嗓门问:“爸!刚才是你打电话吗?你有什 么事呀?什么?想我啦?就为想我打电话?你神经病啦?!害得大姐以为有 什么急事大清早跑到学校去找我,你知道我说的大姐是谁吗?她就是帮你在 大陆找到你妈的那一位!以后没事少给我挂电话。”也是“啪”的一声挂上 就走。看她如此娇横,想必是在家被宠坏了。
有一天晚上,阿悔神色凝重地对我说:“大姐,你知道我是国民党吗?
我们在公家机关做过事的差不多都入啦,我们在国外也有活动,上头还说要 我们当心有统战呢。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教师节那天,你代表中国留学生上台 演唱,你唱那首日本歌,台湾叫《榕树下》,你们大陆叫《北国之春》,你 一报歌名,有几个人好紧张幄,说你在台上搞统战宣传。当时就有人想上台 阻拦你演唱。我看你一点都没发现,唱得好高兴,还跟台下观众说话呢。”
听她这一讲我想起来了,记得我刚唱完《敖包相会》和《回娘家》两首民歌 时,就有人给我递纸条,上写着“因教授们要看球赛,时间有限,联欢会不 再往下进行,请立即终止演唱”。当时我不知隐情,心想有事为什么不早通 知?最能展示我才华的歌还没唱,就想叫我下台?没门儿!今天我上了台,
下不下可就由不得你们啦,我心中有气,脸上仍然热情洋溢,我对观众说:
“刚才有人递纸条给我说大家要去看球,没有足够的时间留在这里听演唱,
但我想今天我们难得欢聚一堂,我还是愿意为大家唱完这首日本名歌《北国 之春》,向老师和同学们表示‘教师节’最美好的祝愿。”台下热烈鼓掌。
我问阿梅:“《北国之春》是日文直译出来的歌词,怎么扯得上统战宣 传呢?”阿梅说:“他们说北国就是北京,春是最好的季节,万物丛生就是 繁荣嘛!你不知道我们台湾来的有几个公费生,书念得不怎么样,整天无事 生非,想靠打小报告回去升官发财,好差劲哟!其实我看你们大陆来的同学 都蛮好的。”
阿梅离开学校后,我足有 5 年没再见过她。有一天傍晚我刚下车,在一 家名叫休士敦的西餐馆前,见到一位珠光宝气的东方女人,一袭黑色的时装,
束条雪豹花纹的腰带,脚蹬豹皮花纹高统长靴,肩上背个精致小黑皮包,妆 化得又艳又浓,入时抢眼的款式,留住了我的视线。那女于也无意间回头看 我,片刻的愕然后她突然一脸惊喜大叫:“啊呀,大姐!是你呀?!我们好 久不见啦……”说完跑过来就搂住我。我心里直发毛。长久以来我一直怀疑 自己的某部分记忆细胞有严重缺损,虽则我记人名和电话号码几乎是过目不
忘,但对人的相貌却总是记忆不深,哪怕曾经是朋友、同学,分开几年改了 发式变了胖瘦,就不敢冒昧相认,乱点鸳鸯谱和认错人的荒唐事,更是常被 人当作笑柄。眼前这女子,声音倒是好像听过,这模样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在 哪里见过?想必是她认错人啦,但我也不敢问。那女子见我木呐地站着,一 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就说:“大姐,你不认得我啦?我是阿梅呀!”我这才 恍然大悟地叫:“哎呀,阿梅!你变样了,我都不敢认啦,这凡年你上哪儿 了,在美国还是在台湾?”她说:“说来话长,一言难尽,我们进去吃个饭 慢慢聊吧。”
推开休士敦餐厅的大门,领班热情迎上我们问:“几位?”阿梅答:“两 位!”问:“请间要坐抽烟区还是无烟区?”我想起阿梅以前骂抽烟的同学 是“老烟枪”、“大烟鬼”,特别是想起有一次那位孤芳自赏的大未来访,
坐在阿梅书桌前抽烟,用锡铂纸叠了个小烟灰缸,放在书桌上,阿梅立即在 大宋的讲义夹上贴上一张字条:“要脏脏到你家去!”下了逐客令……
想起阿梅对抽烟的厌恶,我抢着回答:“坐无烟区。”但阿梅却说:“下,
坐抽烟区。”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们相对而坐。她点燃了一支烟,服务生过来间我们 要什么饮料?阿梅点了两杯“Zombie”,这是一种以白兰地和甘蔗酒为主再 加果汁调出来的烈酒。
在美国餐馆酒巴喝酒与在中国喝酒不同。国内习惯喝纯酒,决不会把茅 台和竹叶青掺着喝。而美国酒巴卖的酒,都是加上许多调料和不同的酒兑在 一起重新调出来的,调酒师要经过严格的培训,才有资格站柜台。名气大的 调酒师如同特级厨师,调出来的酒冠以如珍珠翡翠之类的美丽名称,不懂行 的人根本不知是些什么。阿梅在餐馆打过工学过调酒,凡十个名字背得滚瓜 烂熟。
说到美国卖酒,法则很多。他们并不是每个餐馆或超级市场都可以卖酒,
而是需先申请卖酒执照,有了营业许可证方可卖酒,而且在大法则下面还有 许多因地制宜的小规定。例如有些超级市场虽有酒牌但规定夜间 12 点之后不 允许卖酒。开始我们不懂此道,跑到学校附近 24 小时营业的商场去买啤酒,
因过了点人家不肯收账,不许我们出问。碰了一次钉子我们学聪明了,哪怕 我们赶到时只差 3 分钟禁酒,也能把酒买好而且还有足够的时间逛商场。通 常我们的做法是,先冲进去把两箱啤酒付了账,推出来装进后车箱,然后再 返回去买别的,啤酒进了后车箱而不是放在前车座就不算违法了。另外对买 酒的年龄也有限制,21 岁以下的青年,不许去酒巴喝酒,一旦被发现会受罚,
如果出了事酒店还要赔偿损失。有位 17 岁的女模特儿因酒醉驾车丧生,家长 起诉控告,结果法院裁定酒店需赔偿受害家庭 200 万美元。
在烟雾朦胧中阿梅缓缓地道出别后的境况:“我离开 S・M・U(美以美 大学)之后,又去维吉尼亚读了个企管硕士学位,然后就回台北去工作了,
前天我才回美国,佛罗里达要搞一个华夏商业大厦,我男朋友邀我参加,我 还没决定到底去不去。”我说:“你还没结婚吗?”她说:“我还不知道能 嫁给谁?”我不解地问道:“怎么回事?”她说:“眼下倒是有 3 个男人在 猛追我,还都是大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级的,他们年纪都比我大,一个大 10 岁,另一个大 15 岁,老的那个孩干都比我大了。其实他们都有家,他们追我 说爱我离不开我要娶我,真说到要他们去离婚,他们就用各种理由搪塞我。
有的说怕属下有看法,有的又说怕孩子不尊重,觉得自己不是好爸爸……都
是这么个情况叫我怎么嫁?要嫁只能当个小的(小老婆),那有什么意思!
还有好笑的事呢,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吧,他听说他老 板在追我,害怕我敲了他的饭碗,也突然跑来找我,说他已离完婚。想和我 重修旧好。他骗得我还不够呀?我对他说:‘你快夹着尾巴给我滚出去!’
吓得他再没敢登门,大姐,实话对你说啦,天下男人都一样,好的少坏的多,
什么事都要看开些,人生苦短,何个及时行乐?!你看我现在手头从来不缺 钱花,日子不也过得蛮好吗?现在的社会哪还有什么坚贞不渝的爱情!那都 是古代的神话加上当今的鬼扯蛋!”
一直听她说我也没法吃。饭菜都凉啦。那天我点的是盘海鲜,她要的是 带血的牛排。
服务生送来账单,两人吃了 80 多块,真不便宜,大约刚进门喝的两杯酒 很贵。按美国人的习惯,即使是俩口子一起出去吃饭,也常常是分开付账,
更不用说朋友,但中国人朋友相邀还是抢着要付账的多。我抢账单,阿梅一 把按住我:“大姐,我们姐妹难得相见,今天我来付,我不是对你说了吗?
现在我不缺钱,都是男人拍马屁给的,不花白不花,我这次出来,那个老的 塞给我一把现金,美国海关不是规定带现金不许超过 1 万块吗?我带进来 9999 块钱,这还不够我们俩吃呀……”说完放声大笑。美国人在一些公共场 合如地铁、公车、飞机上大多数人都在看书看报或闭目养神,很少发出声音,
即使在餐厅宴客多数也是窃窃私语。阿梅放肆一笑,顾客全回过头来看我俩,
当时我感到难堪极了。
看着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阿梅,我是多么怀念以前那个每天等我喊起 床,给人贴字条下逐客令的那个阿梅啊。
森德斯夫人
在一次美中友协举办的聚餐会上,我碰见一位从北京来的工程师——小 刘。乍一见面,觉得挺面熟的,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仔细端详才发 现他三分像马季,四分像姜昆。小刘寄宿在森德斯夫人家里,负责晚间的安 全。因小刘性格豪爽,健谈风趣,心灵手巧,擅长烹任中国饭菜,颇受森德 斯夫人一家人的喜爱。据小刘说,他是森德斯夫人认识的第一位中国人,受 小刘的影响,竟然使森德斯夫人一下子成了“中国热”,她每天必有几通长 途拨给外州的亲友,主题多半都是在谈中国,和介绍她有幸认识的这位中国 人,往往聊到深更半夜,累得睡着了,电话听筒已经摔在地上,仍不肯罢休,
本来每月只需几十元的电话费,自安全员小刘进驻之后,竟然窜升到好几百 块。她把小刘赠给她的那把价值一美元的中国香木扇,到镜框商店花了 120 美元请人镶嵌和衬托起来,高高地悬挂在前厅的墙壁上。我估计兴许正是这 股子迟到的“中国热”,诱使她执意要加聘一位中国女士,陪伴她驱散那白 日的孤寂。她求小刘帮忙找人,小刘抓住了我,他对我说:“我们家老太太 闷得慌啦,想找个伴儿陪她聊聊天,逛逛街,采买采买,另外每星期陪她去 理发馆做一次头发,隔两个礼拜带她去医院作健康检查。吃饭不用您操心,
人家早餐喝牛奶吃麦片,中餐多半吃西瓜,西瓜买不着就吃橘子或抽子,房 间每天清早会有人来打扫。老太大是你们 S・M・U(美国南方美以美大学)
的校友,拿过教育学硕士学位。您要是肯来,时间由你自己安排,早来早走,
晚来晚回,反正每天呆上五六个小时就够了。其实上这儿能学英文还能挣点 钱,挺棒的。老太太没别的毛病,就是脚野点,爱出个门,你不是也爱逛商 场吗?就个伴儿正好!”
听他这番叫卖式的煽惑,我挺动心。于是我说:“那好吧,就请你替我 约个面谈的时间吧!”
美国招工与中国不大相同,一般的程序是先在报上登招工广告,然后约 时间面谈,面谈实际上就是面试,若双方均有好感,顶多再找位推荐人(朋 友或从前的雇主)从中美言一番也就行啦。这里的人若不犯案,从来就没内 查外调一说,即使想调查也不怎么敢,因为美国法律明言要保护隐私权,他 们可不干那种打草惊蛇弄不好吃上官司的傻事。再说美国人挺自信,他们相 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能力,就算万一不合意,只要事先没立下啥合同,辞退 再接着另找也谈不上有何损失。同时他们也相当现实,即使你过去曾经当过 皇帝如今落魄受雇于我,我付了钱你就得替我干活,绝不会因你昔日的显赫 与高贵,对你有丝毫的厚待或照顾。倘若明天你又恢复了王位,那纯属是你 个人的造化,辞了工接着去当皇上,这也与他们毫不相干。
在这里,邻居之间极少串门,基本上是“老死不相往来”,不过若真遇 上天灾人祸,那互帮互救的场面,同样是惊天动地的。
我去森德斯夫人家面试的那天,因路不熟怕不好找,所以赶了个大早。
在美国,早到和迟到同样是失礼的,我只得在门外浏览景色等着时光的流逝。
森德斯夫人的楼房建造在半山腰上,四周绿叶葱葱,门前流水潺潺,时而还 有三五成群的乌龟在岸边歇息,我想这乌龟溪的名称大概是由此得来的吧。
在沙丘纵横树木稀少的德克萨斯州,能有这依山傍水的居住环境,已很 难得了。森德斯夫人的住房占地面积也不少,有几棵高大的玉兰树伸出院墙 外,后来得知那是森德斯夫妇青年时代亲手栽种的。近年来这座维多利亚式
的楼房,只有森德斯夫人独居,因而显得格外冷清。
我踩着正点才按门铃,门口对讲机里传出来一声微弱的问话声:“是谁 呀?”我报了名字,“叭”的一声门锁就自动弹开厂。美国很多家庭为安全 起见都装上了遥控防盗锁。我跨进门里,看见客厅的地板上铺着一块挺大的 波斯地毯,不过年代用久了,色泽已下那么鲜亮,还有几处发黄,大概是有 人不小心碰洒了咖啡或茶水留下的痕迹。客厅中央那盏大吊灯很抢眼,是用 水晶玻璃制作的,仿古的造型颇有几分宫廷式的豪华。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 占据了客厅的一角,钢琴上摆着许多大小不同的相框(美国家庭很乐意展示 自家的各种像片)。客厅的另一面连接着餐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刚 用完早餐依坐在餐桌边,我走近向她问候,她目光炯炯地望着我,艰难地欠 起身来,等她站定之后,我才看清她的脊椎骨已相当弯曲了。
交谈中当森德斯夫人得知我学的是歌剧专业时,立即露出惊喜的神色,
她迫不急待地拉我到钢琴边,要我弹奏。我并不精此行,只备有凡首小曲娱 己悦人,我顺手弹了一首民歌《德州的黄玫瑰》。她开心极了,挤过来和我 并坐在钢琴凳上,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她的家吏:她的丈夫老森德斯先 生,是德州专长银行法方面的律师,于 7 年前告别了人世;他俩育有两儿一 女,大儿子小森德斯先生现任德州州政府法官,有关他的活动频频见报,曝 光率很高,在德州算得上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二儿子在波士顿医院工作,
是心脏病科专家,因事业有成,在医学界颇负盛名;女婿原是一位飞行员,
不幸下身瘫痪,但他没有向厄运屈服,一面坚持上半身的体能锻练,同时苦 心钻研电脑,终于成了电脑方面的高手。
森德斯夫人已拥有 19 名孙男孙女,不过平时很少见有孩子露面,只有等 到每年圣诞节才有一次庞大的家庭盛会。会上老祖宗将按人头分发小红包,
到场者每人可得到 50 美元。50 美元仿佛是个铁定的数目,它从不曾因人口 的增减或物价的上扬跟着浮动。这一年一度的亲情大聚会,年复一年地延续 着,它不仅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了老夫人的地位和价值,同时也带给她无比的 温馨与喜悦。
美国家庭多半都是养小不管老的,不像中国既要抚小也得养老,在美国,
父母会尽心竭力把孩子抚养成人,孩子独立之后就要搬出家门,偶尔或假期 回来,父母待他们如同宾客。若孩子能伸手帮家里于点力气活,工钱还会照 付。按他们的解释,那是出卖劳力应得的一份报酬。他们认定抚养子女只是 一种职责,并不要求子女报答,也许他们本身就未曾回报过养育之恩。家庭 中若出了有孝顺心的子女,他们会视之为那是上帝的恩宠。反之,若遇上子 女忘恩负义甚至反目成仇,他们也不会过分伤心和计较。
美国老人的归宿大致有三种情况:经济条件好的家庭,花钱请医护人员 或管家在家照料生活。贫穷户靠微薄的救济金或养老金勉强糊口度日。中等 家庭大部分将老人送往老人院,过着如全托幼儿园般的集体生活。所不同的 是由于他们行动不便,亲属又忙,周未难得有人来接他们回家度假,家中常 有人来探望就不容易了,所以尽管他们物质条件生活水平都不低,但精神上 相当空虚和苦闷,也难怪新闻媒体有时绘声绘色报道某某老人院 90 岁老妇与 85 岁老汉黄昏恋喜结连理的消息。有些老人心烦难免闹点别扭,如果运气不 好,碰上性格暴虐的护理人员可就惨了,可怜的老人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有的看护嫌老人吵闹,便强制他们服食大量的镇静药,使他们终日昏昏欲睡,
最终迫害致死。这样的事情报上曾有揭露。所以每当我有机会走访老人院的
时候,心中总充满着同情和有一种难忍的悲凉。我对老人一向是非常尊敬和 体贴的,人皆有老,纵然是今朝锋芒再健,也难耐明日的风烛残年。也许就 是这样的心结吧,我欣然同意给予森德斯夫人安慰和帮助。
面试之后,一言为定,每天下课,我就往森德斯夫人家跑,下班后再回 宿舍做功课或回学校练琴。这一切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在国外尝 试着自力更生的开始。在美国,不论你做什么工作,能够自立是被人称赞的。
开始上班的第一个星期,说说笑笑,出门还有小刘张罗跑前跑后,轻松 得很,我甚至觉得很闲,还主动替森德斯夫人选了几块花布,做了好几身套 装,裙子下摆还镶些不同的花边。我虽没有正式学过缝纫,但当了多年歌剧 演员,看了不少,周围巧手又多,道听途说也能把握住要领,反正不管怎么 样,量体裁衣是不会错的。因此尽管森德斯夫人那将军肚水桶腰,脖子前短 后长,我仍做出了相当合身的衣服,乐得老大太浓装艳抹的穿着新衣服踉踉 跄跄要我带她跳华尔兹。我没想到她会乐成这样。她刚打扮好从卧房出来的 时候,我看见她脸额上血红一块,吓了一跳,以为她撞在哪里受伤了,一个 箭步冲到她面前,一看,才知刚才看差眼了。可能室内光线比较暗,她眼神 又不好,腮红涂得太重了。看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小刘打趣地对我说:“真看不出您还有这两下子,将来您回国开个特体 时装店,找几位特体模特儿,穿上您设计的时装,拍几幅大广告,咱森德斯 老太太也凑上一张,人家一看,嗬!‘中外合资,技术引进’,到时候特体 顾客不把门儿挤破才怪呢!”
森德斯夫人对政治的热衷更是令人叹服,每次电视节目里涉及到民主党 和共和党的竞选,她就显得格外活跃,时而慷慨陈词,时而指指点点地对电 视屏幕上出现的有关人物逐个评论,还按捺不住要同我交流。我倒不是那种 无心过问政治之辈,只是一下子让我换用英文来置评时局,颇有力不从心之 感。有时老夫人激动了半天,我还是只听懂民主党好共和党不好的简单字句。
不过为了不使老人家扫兴,我只得注视她的表情适时地笑一笑或“嗯”上两 声,反正这“嗯”既不代表承认也不说明否认,只是几声礼节性的回音,总 不该也要我负什么责任吧?
美国基层选举挺有趣的,先有个酝酿阶段,在这期间有些人的家庭会以 户为单位,把心目中候选人的名字写在一块牌子上,插在大门外地上,以此 来表态和支持。刚开始我没弄明白,看见牌子以为是地界,直到看见森德斯 夫人托小刘替她扛出一块牌子——这块牌子比邻居的要大些,正因为大和 重,还得另加一条腿才能固定住插好——这时才搞清楚那到处竖立的牌子上 原来是些候选人的名字。
投票那天才热闹呢。人家通知单上写明上午 10 点开始投票,森德斯夫人 早晨 8 点就打扮好坐在楼梯口等儿子来接她。她身着一套三四十年前老森德 斯先生从伦敦替她买回来的高级毛料套装,头上歪戴着一顶小帽,帽子边上 还有个不大不小的蝴蝶结,手上带着一枚货真价实的大钻戒,一动一闪在反 光。嘴上涂的是枣红色的唇膏,画了一对深棕色的卧蚕眉。这番精心的打扮,
看得出选举在她心目中的神圣。
从去森德斯夫人家上班开始,每天都能接触到一些新鲜事物,让我有机 会了解不少美国人的生活方式。
自小刘上班的那家模型公司远迁了之后,他总是早出晚归,我们难得碰 面,照料森德斯夫人的任务也再没有其他人和我分担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相处熟了,约束相对地也会减少。随着时间的推进,我逐渐感到工作的难度 和压力一天比一天在加重。首先使我头痛的是:只要我一跨进门,森德斯夫 人就迫不急待地想出门。有事要出门,没事也出门,刮风下雪照出门,出门 还想出远门。记得有一次为了要买一条仅值几毛钱的拉链,硬要我开出 100 多里地去。更使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何对达拉斯那条 75 号高速公路有如此独特 的钟爱?每次只要冲上 75 号公路,她就雀跃不已,东张西望,颠过来倒过去,
不断重复着同样的问题:“我们前面那辆是什么厂牌呀?”“和我们并行的 是哪一国出的车?”“下一个是什么出口?”不仅如此,她还要求我开车穿 梭而行,沿途不断超车。折腾累了她就东倒西歪鼾声大作。75 号公路是美国 最老的高速公路之一,进口引道短,路面狭窄不平,车祸很多。国内来的两 位男士学会开车一二年了,提起 75 号公路还像谈虎色变似的不敢上。我这个 人有个很大的弱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因此才会经常被人赶着鸭子上架,
搞得自己每天下班回来精疲力竭,连话都不想说。本来我以为她在高速公路 上闹一闹,进市区就老实了,其实不然,甚至折腾得更凶。有时我在三线道 的中线行车,她一惊一诈地指挥我左闪右拐,超车停车,致使险象频生,不 断招惹其他车辆抗议的喇叭声。遇着红灯她就唉声叹气,极不耐烦。更糟的 是每次遇到黄灯。我出于安全,想到国内那句“宁停三分不抢一秒”的提醒,
就停车等待或礼让别人,她竟毫无道理地责怪我:“我看你太好了,好过头 了,好出格了,凭什么要让人家先走?有这种必要吗?”每次都这样唠唠叨 叨没完没了,我想再有涵养的人也会厌烦的。为图耳根清静,后来再遇黄灯 我就加大油门,冲过十字路口,她竟欣喜若狂地发出“耶!耶!”的大喊大 叫,而我想到只身在外日子的艰辛,心里涌起一阵苦涩。我琢磨,像这样每 天过着劫后余生似的日子太被动了,得想些改变的办法。于是我留意了森德 斯夫人常喜欢去的几处地方,等夜深人静时,我请电机系的男同学陪我开车 记路,找出合理的路线,平时把地图随身带着,以后每次出门前把要去的地 点问清楚,在地图上标好方位,省得临时换线措手不及。想出了一点主意,
压抑的心情就得到少许的缓解。
有一个周未,森德斯夫人提出要到 20 年前去过的一个小镇上买鲜花生,
那里离达拉斯足有 200 多里地。我先问清了地址,打开地图聚精会神地边找 边画,未曾留意森德斯夫人何时挪近我跟前。只见她怒目圆睁,脸色阴沉,
瞧她那样不知出了啥事?还未等我开口,她喘着粗气用发抖的声音质问我:
“你……你……在干什么?”我说:“查地图,画清楚今天要走的路线呀!”
她几乎是在吼叫:“你不相信我吗?你以为我老了吗?你以为我会那么笨?
忘记了过去吗?”一边嚎陶大哭一边接着嚷:“不去啦!不去啦!我哪里也 不去啦!”我也火啦,心想你爱去不去!我想来学点英文,你给钱我也没少 干活,我又没卖给你,你耍什么威风?!所以我也大吼:“OK!GREAT!(行!
太好啦!)”然后坐下喝咖啡,根本不理睬她。
过了足有两个多小时,森德斯夫人悄悄地走到我的背后,像孩子一样蒙 住我的眼睛,嘴贴近我耳边轻轻他说:“生我气啦?”然后用手勾住我的脖 子亲吻我。我挺不适应这洋礼节,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她看我表情仍然木讷,
又急忙撕下了一张支票写上 50 美元硬塞给我,还说:“请别怪罪我好吗?”
我说:“你不用给我钱,只要你今后能在车上保持安静,我就感激不尽啦,
行车安全是我们共同的责任。”她听我口气有所缓和,马上说:“IPROMISE
(我承诺)”。然后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对我说:“我想今天还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