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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 任 感 言
大法官 李震山 104 年 9 月 30 日 於司法院貴賓室
院長、副院長、各位大法官、各位貴賓及同仁:大家午安！
非常感謝本院及書記處同仁，費心為我們籌辦此次卸任歡送會。
此刻，我正懷抱著愉悅的心情揮別公務生涯。我的人生能夠安然走到 今天，特別是職業生涯的最後這八年，是受到很多人的提攜、照顧、
協助與啟發，無法在此一一點名，只能先敬謝天地並感謝我摯愛的家 人。今後，非常希望有適當的時機，能分別以言語或文字對我應感念 的對象，表達我誠摯感謝之意。
壹、何德何能，受之有愧
到司法院來服務，雖然不是自發性選擇且不在生涯規劃之中，但 在對立憲主義及積極保障人權的認同、想像與期待支撐下，還能勉力 面對釋憲工作的嚴峻挑戰，並維繫八年以來應有的工作態度。在離職 之前，我給自己打的「畢業總成績」並不是很理想，因為自己的表現 與自我期許的目標尚有一定的落差。因此，對剛才院長所頒發的司法 獎章、服務獎章及上週接獲的司法院顧問聘書，我都是以「恭敬不如 從命」的態度去接受。捫心自問，何德何能，實在受之有愧!
貳、追求真理，活出自我
這八年來在前輩大法官豐碩釋憲成果基礎上，從釋字第六三四號 解釋迄第七三二號解釋，總共參與作成九十九件解釋，前後與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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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大法官共事。在不斷的學習與互動中，除豐富人生、提昇視野外，
也深刻體會到在高度合議的工作環境下，尊重多元價值、包容差異的 重要性；既要堅持理念，又需隨變適性，難免產生內在的困惑與矛盾。
然而感到慶幸的是，釋憲工作仍能如過去所從事的學術研究工作般，
可保有相當自由揮灑空間，並不會受到司法審判實務或司法行政過多 的框限，自不必屈意改變自己追求真理、直言不諱的學者性格，從而 又能維持捍衛人權、追求自由的初衷。在群我之間，終究還是能夠活 出自我，頗值欣慰。
參、多元價值併存，尊重與寬容是尚
參與釋憲工作難免會與同仁見解歧異或對立，在相互尊重的大前 提下，有時還是會陷於「眾人皆醒我獨醉」的自我懷疑處境，或處於
「以兔搏獅」的無力挫折孤寂感中。萬幸的是，在現行制度下還能有 機會透過意見書的文字去尋找情緒昇華的出口，去覓求信念、理想的 救贖，去踐履克盡言責的自我要求。有位曾擔任教育部長的大學校長 當面告訴我:「真羡慕你們能寫意見書!」我回以:「在多元價值併存 下，容許意見書雜陳，確是一項尊重少數、避免一言堂，而有助於擴 展詮釋角度、廣度或深度的不錯制度。由於多數意見都已隨各件解釋 寫進憲政史料，產生拘束力而獲得相當成就，所以應沒有額外以書面 表示意見的必要性與迫切性。但對持少數意見或個別不同意見者，就 需吃力未必討好的費盡心思，寫一些不具拘束力的申辯見解，求取心 性的衡平而已!」其實，應否多寫意見書，恐怕還是會有不同的意見 吧!
我常內省，何以會經常立於少數意見的一方，考其原因實有多 端，一言難盡。不過英國思想家也是１９５０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 羅素（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1872.5.18－197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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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過一句對我而言很受用的話:「不要為自己獨特的看法感到害怕，
因為我們現在所接受的常識都曾經是獨特的看法。」
肆、將心比心的同理心，是追求超越時空人權價值的勇氣來源
另值得一提的是，當審理涉及重要基本權利規範的合憲性案件 時，我習慣上都會先自問:「如果我是該案的聲請人，我會對憲法有 何種期待?」將心比心的同理心，以及不願落入以法律詮釋憲法的堅 持，應該是我人權思考的源頭活水；我尤其深信，有機會關心他人的 基本權利而漫不經心的結果將會是，當自己的基本權利受侵害時，也 不會有人關心或聲援你。這應該也是我追求超越時空的人權價值而突 破現實框限的勇氣來源，更是與多數意見「格格不入」時，不會就因 而陷於進退失據或懷憂喪志泥淖的主要原因。
伍、揮揮衣袖，帶走很多值得回憶的雲彩
我的人生有多次放下、歸零、放空而再出發的記錄，這一次是最 期待又最無負擔的一次，能從平淡來又復歸平淡，狀似揮揮衣袖的灑 脫，其實也帶走很多值得回憶的雲彩，真的要再次謝天謝地!而我現 在的心境就如同蘇東坡(1037-1101)筆下「春江水暖鴨先知」的那隻 鴨子，想像著能在江上撲撲翅膀過著「優哉游哉聊以卒歲」的退休生 活，無需將有限的生命虛擲在過多的無謂事務上，何等怡然。回顧職 業生涯，既然已經努力過，就可以坦然而滿懷愉悅心情的期待跨入人 生另一個新階段。在此同時，我誠摯的祝福司法，有美好的未來!並 敬祝各位健康、幸福、快樂。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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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歡送會後步出會場，左轉回四樓辦公室時，陳新民大法官從後趕 來說:「震山兄，方才離職感言講的很好!」我回說:「你客氣了，只 不過是照稿唸(vorlessen)，以免誤失。口才好者，就是沒稿，也能 談笑風生。」他答到:「我亦需 vorlessen」。我話鋒一轉:「先前你 即興的談到，我在德國慕尼黑大學深造期間，摔柔道與洋妞扭成一 團、衣衫不整。對這種無中生有的談話，我已糾正過你 N 次，似乎無 效!」他輕鬆的答到:「好玩啦!」對此種信口開河式的幽默，我也一 如往常的無言與無奈。
不料隔日媒體報導，意指我對前述「爆料」並未否認，應是默認。
在那種莊嚴且一輩子才一次的場合，以十分鐘寶貴時間表達任職八年 的感懷，壓根兒也不會再耗費時間去回應該無稽的話題。而與我在慕 大求學期間出雙入對且孜孜矻矻於學業的內人閱報後表示，不論從各 種角度，都對該發言感到不可思議。孩子們則覺得老爸向來的正面形 象有受損之虞。我安慰她們，正常的社會下，不實的言論會如病菌般，
終將反噬其宿主，實不必為他人的過咎而背負不愉快的十字架!
附記:
有相當多的網友，讀了我在大法官任內參與作成的最後一號解 釋，即釋字第 732 號解釋意見書的結語之後，「按讚」並發表感言，
乃將之列於下，以為誌念。
曲終－「任性者」的獨白
本件解釋是本席忝列釋憲成員八年任期內，所參與作成的最後一 號解釋（自釋字第六三四號解釋以降），爾後自可揮別與自己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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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理念艱辛搏鬥的歲月。此時此刻，願借旅居紐西蘭已故的華語 詩人顧城 (1956-1993) 所寫「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詩中的幾句，表 達本席參與違憲審查一直以來所抱持的心境：
我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我想塗去一切不幸 我想在大地上 畫滿窗子
讓所有習慣黑暗的眼睛 都習慣光明
自認也保有上述天真的率性，其除源自遺傳的禀性外，大都是孕 生於對憲政主義以及積極保障人權的認同、想像與期待，若對所引入 的光感到刺目而不適或不悅者，本席感到抱歉。至於參與會議中所表 示的見解或隨本院解釋公布的意見書，都是凡走過而必留下的痕跡，
其隨著電子科技的發達，幾乎得以永恆的方式公諸於世或完整保存。
對這些因「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供養，而由本席所留下的文字資料，
已不能再按「刪除」鍵，實質上亦無法主張「被遺忘的權利」 (right to be forgotten) ，自當坦然接受公評，並將得失對錯作為餘生反省的 素材。對於蘇軾所描寫：「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 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的灑脫心境，只有憑空豔羡。最後，
誠摯希望違憲審查大業能更精進，進而促成立法與審判品質的提昇，
使人民對司法更信賴，而愈訟簡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