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論》對六界的觀察
劉嘉誠
龍樹《中論》第五品〈觀六種品〉，是 對六界（dhatu 界）的觀察。為什麼會有此 品呢？依清辨的解釋，認為外人引經說有 六界所成士夫，以反駁論主前品（〈觀五蘊 品〉）破「地等色因」體性非有乃是違反聖 教，因此論主針對外人所救再闡明地等諸 界無自性義，故有此品。1 另外，依月稱的 解釋，則與清辨所說接近，月稱亦認為外 人引經說補特伽羅依六界而有，欲以六界 實有，成立蘊、處亦實有，故論主於〈六根 品〉、〈五蘊品〉之後，次觀六界自性空。
2 此外，吉藏認為此品與前品最後之偈頌有 關，如說：「上〈五陰品〉末勸外人依空問 答，外人便取空相，是故此品次破於（虛）
空。」3 可見，吉藏認為本品是延續前品末 頌而來。
本品共 8 個偈頌，第 1 至 7 偈頌正觀六 界性空，第 8 偈頌別釋妨難。其中就觀六界 性空部分，第 1 至 6 偈頌廣破空界，龍樹分 別從虛空非有、非無以破所知性及無實有 的知虛空者以破能知性，4 第 7 偈頌則類破 餘地、水、火、風、識等五界，由此而顯 示六界自性空。由六界自性空，因此蘊、
處亦非實有，故外人不能成立其所救。
1.正觀六界性空
外立：「六種各有定相，有定相故，則 有六種。」5 這是外人主張地、水、火、
風 、 空 、 識 等 六 界 各 有 其 絕 對 性 質 （ 定 相），此一絕對性質是固有而不變的，譬如 地具有固定不變的堅相，火具有固定不變 的熱相，因此，由六界各有其定相，可以 推知六界各有其法體。6 若六界是實有，則 亦可成立五蘊、六處（前二品）亦實有。
龍樹針對外人所主張，於本品闡明地 等六界無自性義，以下龍樹先廣破空界，
其次再類破餘五界。
1.1 廣破空界 1.1.1 破所知性 1.1.1.1 破虛空實有
本品第 1 至 5 偈頌，先破虛空實有論，
如清辨釋，此係破說一切有部「實有虛空，
是無為法。」7 又如吉藏釋：「破毘曇、外 道虛空是有。」8 印順亦認為，這是破外 道、有部之虛空實有論。9
龍樹對於虛空實有的論破，主要是從
「能相」與「所相」之相互因待來論破。一 切法都有能相與所相，「能相」（laksana），
即 能 表 徵 某 物 的 特 徵 ， 相 當 於 種 類 的 共 相，如人相、牛相等。「所相」（laksya），
即 被 能 相 所 表 徵 的 某 物 ， 如 某 人 、 某 牛 等。以虛空而言，虛空的「能相」就是無礙 性，虛空的「所相」就是虛空本身，依理，
虛 空 與 虛 空 相 乃 是 相 互 因 待 ， 不 可 分 離 的，如果如外人主張虛空是實有的話，那 就會有能相與所相離開相互因待的過失。
以下龍樹分別從「舉能相破所相」、「舉所
相破能相」、「能所相待破」等三方面進行 論破。
1.1.1.1.1 舉能相破所相 （1）明離能相無所相
頌曰：「空相未有時，則無虛空法；若 先有虛空，即為是無相。」（5.1）
本頌上半顯正，明離相無空，下半破 邪，舉離相有空之過。依吉藏的解釋，本 頌係以兩難式論破他宗，亦即先以雙關徵 問對方，汝宗所謂實有之虛空，是觀待虛 空相而有呢？或是不觀待虛空相而有呢？
「虛空相」如前述，是指虛空的「能相」，
亦即能表徵虛空的特徵，也就是無礙性。10 接下來再用兩難式論破他宗，如吉藏釋：
「上半明空若待相，即墮無空；下半明空
（若）不待相，便墮無相。進退失也。」11
「進退失也」，就是墮入兩難，意思是說，
如果虛空觀待虛空相而有的話，則虛空無 有決定相，汝宗（虛空有決定相）即不能成 立；反之，如果虛空不觀待虛空相而有的 話，則虛空將成為無相之法（無相之法有何 過失詳如次頌）。我們試將上述的兩難式簡 示如下：
兩難 如果虛空觀待虛空相而有，則虛空無有決定相，汝宗即不成。
如果虛空不觀待虛空相而有，則虛空將成為無相之法（其過如次頌）
（2）釋離相有空之過
頌曰：「是無相之法，一切處無有。」
（5.2ab）
此半頌解釋離空相而有虛空的過失，
此過失即是一切法無不具有能相的，如果 虛空可以離空相而有的話，則虛空即非屬 於一切法之一了，但這是有部他們所不能 承認的，因為有部主張一切法包括有為法 與無為法，而虛空則屬於無為法，因此有 部怎會承認虛空非屬於一切法之一呢？此 如吉藏之釋：「有二法攝一切法：一有為 法、二無為法。有為法以生住滅為相，無 為法以無生住滅為相，此二既各有相，是 故 有 法 。 虛 空 若 無 相 ， 則 非 有 為 亦 非 無 為，即無有法，故云一切處無有。何者？
虛 空 是 三 無 為 中 一 ， 豈 得 非 有 為 、 無 為 耶？」12 吉藏這裡除指出一切法包括有為法 與無為法，更進一步指出，有部也承認有 為法與無為法都各有相，如有為法以生住 滅為相，無為法以無生住滅為相，因此虛 空 若 無 相 ， 則 虛 空 將 成 為 非 有 為 亦 非 無 為，但依據有部，虛空是三無為之一，故 若如上述，虛空離相而有的話，將導致虛 空非屬於一切法的過失，這樣的過失顯然 非有部所能接受。
1.1.1.1.2 舉所相破能相
外救：「先無相，後相來相。」13 外人 針對以上空宗的論破挽救說，虛空於色法 未滅前可以是無相，但虛空相並非畢竟不 存在，而是於色法謝滅後，虛空相再於彼 處顯現。這如吉藏的解釋說：「空若畢竟無 相，可得無法。（然）先雖無相，後相來相
2 之，是故有相。以有相故，則復有法。」14 可見，外人認為虛空相並非自始至終不存 在，而是在色法未滅前先隱而不現，等到 色法謝滅後再於彼處顯現，故我們就可知 道虛空存在。然而，外人的挽救又顯示出 另一個理論困難，此即無「虛空」（所相）
卻有「虛空相」（能相）的存在，以下龍樹 則以所相須為能相所因待來破斥自性有的 能相。
（1）明離所相無能相
頌曰：「於無相法中，相則無所相。」
（5.2 cd）
此半頌明離所相無能相，意思是說，
如果無有所相，則能相在什麼地方而能夠 顯現出來呢？如吉藏舉了一個例子說明：
「（譬）如柱以圓為相，若無圓相，即無有 柱，何所相耶？（如是）空以無色為相，若 無無色，則無虛空，何所相耶？」15 吉藏這 個例子是說，就像我們須經由圓相而認知 圓柱存在，可是若無圓柱，則圓相亦沒有 對象（所相）可以讓圓相顯現；同理可知，
我們須經由無礙性而認知虛空存在，可是 由於前頌外人的實在論將導致虛空無有「無 礙性」之能相，因此空宗這裡進一步指責他 宗，若無有「無礙性」則無有「虛空」，若 無有「虛空」，則「無礙性」也就沒有「虛 空」這個對象（所相）可以讓「無礙性」顯 現了。換言之，相較於前頌顯示離能相則 無所相，本半頌則從另一方面顯明離所相 則無能相。
（2）偏破能相
頌曰：「有相無相中，相則無所住；離 有相無相，餘處亦不住。」（5.3）
本頌上半明有無二門能相皆不可得。
龍樹這裡是以兩難式，就能相的先有或先 無，論破能相都無從顯現。16 第一難難其 先無能相，則能相無可顯現，這是承前頌 之破意，如果先無能相，則無所相，若無 所相，則能相將無處可顯現，如青目舉牛 相為例解釋說：「如有峯、有角、尾端有 毛、頸下垂 （壺），是名牛相，若離是 相，則無牛，若無牛，〔則〕是諸相無所 住 ， 是 故說 ： 『 於 無 相 法 中 ， 相 則無 所 相』。」17 引文中舉牛相為例，譬如有峯、
有角、尾端有毛、頸下垂壺等這些特徵，
名 為 牛 的能 相 ， 如 果 離 開 這 些 特 徵（ 能 相），則沒有牛（所相）的存在，如果沒有 牛（所相）的存在，則牛的這些特徵（能相）
就沒有地方可以顯現；同理可知，如果先 無虛空的無礙性（能相），則無虛空（所 相），若無虛空（所相），則虛空的無礙性
（能相）也就無處可顯現了，此即成立第一 難。其次，第二難難其先有能相，則能相 亦無可顯現，如青目釋：「有相中，相亦不 住，先有相故，如水相中，火相不住，先 有自相故。」18 這是說，如果先已有能 相，則不可能再有第二個能相於同一個對 象（所相）顯現，譬如水先已有水的濕性這 個能相，則火的熱性那個能相，就不可能 於水中顯現；同理可知，如果虛空先已有 無礙性這個能相，則不需另有無礙性為虛 空作相，亦即無礙性不可能於先已有無礙 性的虛空中顯現了，此即成立第二難。我 們試將上述龍樹的兩難式簡示如下：
兩難 若先無(能)相則無有法，後(能)相則無處可顯現，譬如離牛相則無牛，牛相則無處可住。
若先有(能)相，則後(能)相無從再顯現，譬如水相中火相不住、空相中餘空相不住。
下半頌攝法，明「離有相、無相法，更
無第三處可相。」19 意思是說，除了先有能 相、先無能相二門之外，更無第三門可以 讓能相顯現，也就是說，龍樹這裡係使用 了兩難式之窮舉證法，排除了一切自性有 的能相之可能。
1.1.1.1.3 能所相待破
頌曰：「相法無有故，可相法亦無；可 相法無故，相法亦復無。」（5.4）
本頌綜合上述，指出能相與所相二法 彼此相互因待。上半頌明所相因待能相而 有，能相無故，所相即無，亦即離能相無 所相（如 5.1-5.2ab）；下半頌明能相因待所 相而有，所相無故，能相即無，亦即離所 相無能相（如 5.2 cd-5.3）。
1.1.1.1.4 結攝法破
頌曰：「是故今無相，亦無有可相；離 相可相已，更亦無有物。」（5.5）
本頌上半結前，即結破能相無自性，
所相亦無自性，因為如前所述，能相與所 相這二法是相互因待的，相待故無自性。
下半攝法，如前述（5.2ab）一切法無不有 相 ， 因 此 現 在 就 用 能 相 與 所 相 來 攝 一 切 法，由於能相與所相之自性不可得，20 故 一切法亦無有自性，此如吉藏之釋：「下半 攝法者，上來破相、可相既盡，今以相、
可相攝一切法…相可相既無，則一切法皆 無。」21
1.1.1.2 破虛空實無
頌曰：「若使無有有，云何當有無？」
（5.6 ab）
本頌清辨認為是破經部虛空無體論，22 吉藏認為是「破《成論》虛空是無。」23 可 見本頌主要係針對內教的虛空實無論。龍 樹所用的方法是相待門破，意思是相待於
「有」才有「無」，若無有「有」，則「無」
無有相待之因亦無法安立，而上來已盡破 虛空之「有」無法成立，因此虛空之「無」
亦無法成立。如青目釋：「凡物若自壞、若 為他壞名為無，無不自有，從有而有，是 故（偈）言：『若使無有有，云何當有無？』」
24 依世間人的一般見解，事物的「無」，是
「有」壞名為「無」，因此事物必須先有，
然後從有而變成壞滅，才名為「無」。準 此，虛空之有或無也一樣，如果無有虛空 之「有」，如何能有虛空之「無」呢？
外救：「以無有『有』，故『無』亦無，
應當有知有無者。」25 上來已破虛空法，外 人於是轉計有知空之人，吉藏認為這是成 實論師的主張，如《成實論》說：「四大圍 空，識在其中，假名為人。」26 龍樹針對他 宗的轉救，再破知空之人。
1.1.2 破能知性
頌曰：「有無既已無，知有無者誰？」
（5.6cd）
此明所知既無，能知亦無。由於所知 的虛空，依外人的主張，或是實有，或是 實無，因此能知虛空者所認知的虛空，「應 在有中，〔或〕應在無中」27，然而，上來 既已破虛空之有無，知虛空之有無者亦同 理可破。此外，吉藏另就上述成實論師的 主張，解釋龍樹本頌的破意，如說：「今檢 空義不可得，即四大無所圍。既無四大，
3 識 無 依 附 ， 假 何 名 為 人 ？ 故 上 破 能 成 之 法，今破所成之人。」28 吉藏這裡也就能所 相待破，不過吉藏並非就能知與所知之相 待，而是就能成與所成之相待來破，也就 是說，依於能成之六界而有所成之人，今 能成之六界不可得—以破空故無四大所圍 亦無識所依附，因此所成之人亦不可得。
本 頌 除 破 知 空 之 人 ， 另 依 印 順 之 見 解，認為其實還是破虛空，不過不是破外 在客觀的虛空，而是說能知者的意識中也 沒有虛空，亦即破離開所知別有內心本具 的虛空相。29
1.2 類破餘五界
頌曰：「是故知虛空，非有亦非無，非 相非可相，餘五同虛空。」（5.7）
本頌前三句結破虛空，「非有」結前第 1 至 5 頌明虛空非實有，「非無」結前第 6 頌上半明虛空非實無，「非相」結前第 2 頌 下半至 3 頌明能相非自性有，「非可相」結 前第 1 頌至第 2 頌上半明所相非自性有。末 一句類破餘地、水、火、風、識等五界，
皆如上破虛空自性不可得，同理亦可破餘 五界自性不可得，亦即前以虛空（所相）與 虛空相（能相）之相互因待以顯示虛空無自 性，今同理亦可以餘地、水、火、風、識
（所相）與堅、濕、暖、動、了別（能相）
之相互因待以顯示餘五界亦無自性，茲將 餘五界之能相與所相之相互因待關係簡示 如下：
能相： 堅 濕 暖 動 了別
所相： 地 水 火 風 識
外難：「世間人盡見諸法是有、是無，
汝何以獨與世間相違，言無所見？」30外人 的 問 難 是 說 ， 依 世 間 人 所 見 ， 地 、 水 、 火、風、識五種是有，虛空是無，你們空 宗為何說非有無，31 若非有無，則與世人 的共同見解相違背。
2 別釋妨難
頌曰：「淺智見諸法，若有若無相，是 則不能見，滅見安隱法。」（5.8）
本 頌 解 釋 空 宗 無 外 人 之 妨 難 ， 為 何 呢？如頌中所說，由於世間人淺智，尚有 愚痴分別，不能見到有無見之止滅的諸法 實 相 ， 因 此 見 五 種 為 有 ， 空 種 為 無 。 然 而，已斷無明的智者，「見諸法生即滅無 見，見諸法滅即滅有見」，32 因此於一切法 雖有所見，卻不見有見無，故空宗無外人 之妨難。
1清辨，《般若燈論釋》，T30, 70c27-71a7。
2月稱，Prasannapadā. p.129。
3吉藏，《中觀論疏》，T42,70a17-18。
4印順法師曾就本品所破，歸納龍樹的空間觀 有三不許：(1) 不許空間離色法或離空間相 而獨立自存（非實有）、(2) 不許空間是什 麼都沒有（非虛無）、(3) 不許空間是屬於 能知者心識的什麼，參印順，《中觀今論》，
頁127。另稻田龜男（K.K. Inada）亦指出本 品的空間觀有四不許，除不許空間實有、不 許空間虛無（此二點與印順同）外，另指出 不許離空間相而有空間，不許離空間而有空 間相，參Kenneth K. Inada, Nāgārjuna：A
Translation of his Mūlamadhyamakakārikā with an Introductory Essay.Tokyo:The Hokuseido Press,1970, p.57.
5青目釋，T30,7b6。
6吉藏，《中觀論疏》，T42,70b25-28。
7清辨，《般若燈論釋》，T30,71a25。
8吉藏，《中觀論疏》，T42,71c23-24。
9印順，《中觀論頌講記》，頁 124；《中觀今 論》，頁126-127。
10從緣起的相待來說，虛空的無礙性乃是相待 於色法的質礙性而有，因此「無礙性」也可 名為「無色處」，如青目釋：「因色故有無 色處，無色處名虛空相。」（T30,7b13）
11吉藏，《中觀論疏》，T42,70c12-13。
12吉藏，《中觀論疏》，T42,71a11-16。
13青目釋，T30,7b20。
14吉藏，《中觀論疏》，T42,71a21-23。
15吉藏，《中觀論疏》，T42,71a26-28。
16頌文中的「住」，梵語 pravṛtti，有轉起、生 起、現起的意思。
17青目釋，T30,7b24-26。
18青目釋，T30,7b26-28。
19青目釋，T30,7c1-2。
20關於能相與所相之自性不可得，除本品龍樹 透過能相與所相相互因待予以顯示說明外，
青目另於本頌長行以能相與所相不具絕對 性，來呈顯二法的無自性，如：「或相為可 相，或可相為相，如火以烟為相，烟亦復以 火為相。」（T30, 7c13-14）青目的意思是說，
能相與所相並非是絕對不變的，有時候能相 會變成所相，有時候所相也會變成能相，譬 如「白日火為可相，煙為相；夜煙為可相，
火為相。」（T42, 71c19）也就是說，白天我 們由見到煙可推知有火，故煙是能相，火是 所相，晚上我們由見到火光可推知有煙，故 此時火反成為能相，煙反成為所相，由此可 見，能相與所相非固定不變，故二法皆無自 性。
21吉藏，《中觀論疏》，T42,71c11-13。
22清辨，《般若燈論釋》，T30, 72a5-7。
23吉藏，《中觀論疏》，T42,71c24。
24青目釋，T30,7c18-20。
25青目釋，T30,7c21-22。
26吉藏，《中觀論疏》，T42,72a18。
27青目釋，T30,7c22。
28吉藏，《中觀論疏》，T42,72a18-21。
29印順，《中觀論頌講記》，頁 131。又此近 於中觀破唯識派離開所知（外境）別有能知
（內識）之主張。
30青目釋，T30,8a3-4。又青目釋長行中所謂
「世間相違」，乃指立宗違反公眾見解的過 失，例如說懷兔非月（古代印度人都認為月 是懷兔）。
31吉藏，《中觀論疏》，T42,72c1-2。
32青目釋，T30,8a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