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著紙飛機的女孩
總院 奇恩病房 邱似齡臨床心理師
「似齡似齡,來了一床年輕肝癌末期的病人,平時都是太太照顧,現在是三年 級的小女兒陪在爸爸身邊,妳能不能去看一下…」,主護急忙走過來囑咐我,去關心 那病房裡頭難得出現小學生的照顧身影。我心裡想著:現在即將邁入學期尾聲,三 年級理當出現在教室裡,為何會在病床旁邊陪伴父親?心理師腦子裡總是轉不停,
經濟?不愛讀書?是被逼還是自願?我走到病人的床邊,映入眼簾的是一位長長的 頭髮配上遠視金框眼鏡,秀氣但不怕生的小琪,正躺在爸爸病床上,跟爸爸擠在單 人電動病床上。病人已熟睡,小琪看我進來,有些緊張不發一語的看著我。我表明 來意之後,詢問跟我至討論室繪圖的意願,她一口答應。我們一大一小第一次的接 觸,就在小琪畫著要送爸爸的禮物中展開。
小琪說,想要送爸爸生日蛋糕,因為記憶中生日蛋糕代表快樂團聚的氣氛,希 望爸爸病好可以回家吃蛋糕。小琪越說越小聲,頭逐漸低下,似乎有些不肯定這個
「希望」。我察覺她的情緒,問她:「是不是想到什麼事情」小琪點點頭,她持續低 著頭說:「媽媽說,爸爸不會好了!」,神情閃過一抹哀傷,我持續關心她,不會好 的意思。小琪說,就跟阿公阿嬤一樣去到天上了!我心疼小琪的回答,持續了解這 個孩子是否有信仰或難過因應的方法?小琪說:「我都跟主耶穌禱告,希望主耶穌治 療我的爸爸,若真的要把爸爸帶走,也希望主耶穌不要讓爸爸疼痛…」,看見孩子忍 著淚水告訴我主耶穌是她的依靠,我趕緊把病房的牧師淑貞姐找來,拉著小琪的手,
為爸爸進行禱告。
禱告結束後幾天,我幾乎每天都心繫這個孩子,幾天的會談之後,我逐漸認識 阿昆一家人。原來,年輕時愛上瀟灑有男子漢氣魄的阿昆,即便兩人年齡有差距,
太太仍舊以一個台北小姐之姿,嫁到人生地不熟的台南,跟著阿昆經歷過家庭經濟 無虞的時候,也嚐過生活週轉不靈活的困境,現在阿昆生病,太太請求長官讓她盡
量上大夜班,白天可以來照顧阿昆。我頓時佩服起太太身為人妻人母的韌性跟堅強。
我邀約小琪進行第二次繪畫,小琪說今天想要折「紙飛機」,我耳朵豎起,似乎聽到 紙飛機中蘊藏的意義,「是不是覺得有些不自由」我問,「對呀!感覺爸爸都像被困 在醫院裡頭」小琪臉上掛著微笑點點頭,但手邊仍不停折著她的紙飛機。我靈機一 動,邀約她在紙飛機上寫下要給爸爸的話。小琪帶著天真無邪的眼神看著我,不知 該從何下筆,我們就開始討論自由、紙飛機會飛到哪裡、天上有誰、誰會看見紙飛 機上的話等等。小琪認真的構思內容,並不忘囑咐我也要摺一隻並跟她一起寫要送 出的話,我頓時一愣,心頭湧上許多與辭世十載父親相處的回憶,猶豫了三秒,我 也開始寫下對父親的思念,及想告訴他近況。小琪跟我,併肩坐在小小方桌的同一 側,她寫下:「阿公阿嬤,你們好嗎?我的爸爸也快要去找你們了,希望天上的阿公 阿嬤不要太急著找他,這樣我和媽媽都會難過,媽媽難過我會在她旁邊安慰她。」,
在旁聽到她邊寫邊念,我鼻頭酸酸的,分不清是我思念父親的情緒還是被她童言童 語感動,或許都有吧!我提議要將紙飛機射向天空去,在太太的陪伴下,我們三人 來到醫院一樓的小花園。
小琪邊跑邊跳,手裡拿著紙飛機,她一架我一架,她的紙飛機上載滿要告訴阿 公阿嬤的話,我的紙飛機上裝載著我想問候我父親的話;她說往哪裡射,我就往哪 裡射,有時我的飛機快,有時她的飛機高,比賽誰射得遠,誰得飛機飛得久,往來 的人看著穿著白袍的我,跟著她在小花園裡頭東奔西跑,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小琪 開心的跑著、跳著、叫著、呼喊著,臉上盡是喜悅;不知不覺間,我們離太太有些 距離,小琪說射向媽媽的位置,我反問:「那有要跟媽媽說什麼嗎?」小琪大喊:「媽 媽不要哭」,我眼眶濕濕的,跟著她一起將紙飛機射向媽媽,兩人齊力大喊「媽媽不 要哭」,太太聽到後,默默的從公園的白色古典長椅上離開,即便她沒說話,我猜想 太太應是人轉身背對我們在花圃旁掩面流淚。小琪後說,要射向爸爸的病房,我們 就從一樓將承載著無限祝福及祈願的紙飛機,奮力向天空一擲並大喊「爸爸不要 哭」,我射出去時的手是熱的,眼睛是濕的,嘴巴鹹鹹的,但心是暖暖的。這樣一個 平凡無奇的七月下午,因著我們三人的紙飛機之旅,讓炎熱無比的酷暑,有了不同 的氛圍。
在安寧療護中,時常說「四全照顧」(全人、全家、全隊、全程),在跟小琪互 動的過程中,透過照顧小琪,讓小琪從被動接受,變成主動參與,扭轉了小琪原先 的家庭位置。大家原本認為最需要被照顧的小妹,反而是站起來照顧爸媽,邀約兄 姐進醫院陪伴父親的關鍵人物。太太後來跟我說,小琪最大的改變,除了在病房中 照顧爸爸、有事趕緊呼喊護士阿姨、在病床上親爸爸跟爸爸擠病床,讓爸爸感覺到 家人陪伴溫暖之外,看見媽媽在掉眼淚,會拍拍媽媽、拿面紙給媽媽,跟媽媽說不 要哭、回家邀約害羞的兄姐來病房陪伴,兄姐因對病房陌生而膽怯不願來醫院照顧,
她充當催化劑,最後讓全家人都到病房中陪伴爸爸。
紙飛機的故事結束後大約三週,阿昆就在家人的陪伴下,一一等到所有兒子女 兒都到面前,在媽媽的引導下,跟爸爸道愛道謝道別後,面帶笑容的過世了!我回 饋給太太,阿昆是我到目前為止,唯一看到笑著離開的病人。理論上說,哀傷的反 面實是滿載轉化超越的正向能量,我真實的在這個家庭中看見這個力量的翻轉,以 及隨之而來的效益。
阿昆,感謝你來到我們病房,讓我們照顧你們一家大小,除讓我嘗試說出對父 親的思念,安寧團隊一直被妳們家散發出的溫暖所滋養者,未來我們將延續這股動 人的力量去照顧下一個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