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漸老」之間：
蘇雪林「想像老年」書寫研究
許詠淩
*摘要
蘇雪林（1896-1999），本名蘇梅，是在臺最後一位逝世的五四女 作家，在蘇雪林漫長的寫作生涯中，她於青壯年時期有多篇散文述及 老年人的生活及心態，其文筆生動活潑卻不失成熟，對於身體機能的 逐漸老化，以致日常習慣的改變，或面對諸如死亡、疾病等生命課題 所應具備的心理態度皆有所想法，在行文間表現出作家對於老年時期 對於過往的回憶、反省，匯聚成生命之慨。本文欲以蘇雪林對於「想 像老年」的相關創作為研究對象，探討蘇雪林在青壯年時期散見於
《綠天》、《人生三部曲》或是日後集結成冊的短篇文章集中，對「老 年」的想像和呈現，與作家性格及人生經歷、生活環境相互對照，結 合且探索其中連結性，最終歸結並建立蘇雪林「想像老年」作品中兼 具浪漫化與理性的書寫特色，期能更完整蘇雪林文學作品之面貌。
關鍵詞：蘇雪林、老年、老年書寫
* 國立成功大學中文所博士班一年級
壹、前言
蘇雪林（1896-1999）為來臺最長壽的五四女作家，在橫跨近三個 世紀的漫長生命中，她對於「老年」的想法，隨著生命歷程的變化而有 所不同。關於「老年」的定義，蘇雪林曾在〈中年〉一文中提到：「如 其說人的一生，果然像年之四季，那麼除去了嬰兒的頭、斬去了死亡期 的尾，人生應該分為四個階級：即青年、壯年、中年、老年是也。自成 童至二十五歲為青春期，由此至三十五歲為壯年期，由此至四十五歲 為中年期，以後為老年期。」1雖然蘇雪林認為四十五歲之後是老年期，
但蘇雪林享壽一百零三歲，若依其理論而算，其「老年期」長達五十餘 年，這應是當年的她所始料未及。又，綜合當時的醫療知識與情況，以 及中外對於「老年」的定義，2筆者於本文將以六十歲為基準，探討蘇 雪林六十歲前以「老年」及其相關主題的散文作品，並與作家性格和人 生經歷、生活環境相互對照，結合探索其中連結性。
目前關於蘇雪林的作品研究，以中國大陸的研究成果為多，臺灣 方面除了三本學位論文3及單篇論文外，較完整的論述應屬吳姍姍《蘇 雪林研究論集》，4書中集結蘇雪林不同文類或寫作主題的作品研究，論 述與架構嚴謹分明。不過，筆者認為在蘇雪林豐富的作品數量中，「老 年書寫」主題雖散見於蘇雪林各時期的作品中，但此題材為觀察蘇雪
1 蘇雪林：〈中年〉，《人生三部曲》（臺北：文星書店，1967 年），頁 10。
2 就客觀來看，以蘇雪林當時期的醫療技術以及生活情況，六十歲以後的長者老化現 象更明顯，且是進入老年期的最後過渡期，甚至已經可以稱為「老者」；再者，若 細看蘇雪林的生命年表，可見蘇雪林六十歲時來成大任教，對她是屬於進入一個新 的人生階段，在此之後除了赴南洋教書一年，生活較無太大的變動，因此筆者認為 以六十歲做為蘇雪林老年書寫之基準，應是較合適的界定。
3 張君慧：《蘇雪林散文研究》（臺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9 年）、張素姮：《蘇雪林散文研究》（臺北：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 文，2009 年）、陳韻妃：《滿地殘紅綠滿枝──蘇雪林及其散文研究》（高雄：國立 高雄師範大學回流中文碩士學位論文，2014 年）。
4 吳姍姍：《蘇雪林研究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12 年）。
林處世心態的變化的重要材料，即在青、壯年時期至老年（六十歲）的 期間，作家如何介於文字於生活間，在當中展現自己的價值觀與生命 感觸，是值得思索觀察之課題。
回顧蘇雪林在六十歲前中、青年的真實生活，是她生活與生命極 不安定的時期，歷經到樂山避戰、香港真理學會、二次旅法學習到來 臺，無論是在經濟與精神都受到極大磨練，因此讓蘇雪林在此時的作 品呈現多樣面貌。本文共分為兩節，在「欲見老年」一節，筆者從「告 別青年」的意象作為論述基礎，分析蘇雪林於壯年與中年時期，作品中 對老年的「欲想」，表現其對時間的敏感性與從想像到真實老年的臨近 之心態轉換，觀察老年書寫之文化層面與時代意義。蘇雪林對老年的 論述與觀點，使清末至五四時期以來對於「老」的概念與意象建構重新 獲得梳理與再論，使得她的「書寫老年」不侷限於生理與身體的變化，
具有多元面向的展現與深層社會價值。「預見老年」一節則是從老者角 度出發，對現今青年人問題與老年現象提出建議，著重克服生命課題 的矛盾與艱難，並且不避諱地談論死亡問題。最後欲歸結和建立蘇雪 林「想像老年」作品中兼具浪漫化及理性論述的書寫特色，期能更完整 蘇雪林「書寫老年」之作品面貌。
貳、欲見老年
一、告別青年： 「少年中國」與「老年綺思」
「少年中國」的意象首見梁啟超〈少年中國說〉，文中對於以「老 年」比喻積弱不振，急欲振興的中國狀況，提出「少年中國」的概念，
比較少年人與老年人兩者的差異處，從「人之老少」到「國之老少」， 突顯中國內部問題如同老年人日積月累的習性，存在許多問題與弊病，
並以外部事物為喻，指出老年人個性和行為的腐敗、時日不多之衰落，
對比青年人的活力、生命旺盛，最後再從「人」回到「國」，認為中國 應該建立一「少年中國」的新形象：
老年人常厭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厭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可 為者；惟好事也，故常覺一切事無不可為者。老年人如夕照，
少年人如朝陽；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老年人如僧，
少年人如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戲文；老年人如鴉片煙，
少年人如潑蘭地酒；老年人如別行星之隕石，少年人如大洋海 之珊瑚島；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亞之 鐵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 之瀦為澤，少年人如長江之初發源：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 大略也。梁啟超曰：人固有之，國亦宜然。5
梁啟超以「少年」之名發出的疾呼，影響後來的陳獨秀、徐志摩、胡適 等受到西方教育及思想的新知識分子對於青年的看法，陳獨秀創辦《新 青年》雜誌，並在〈敬告青年〉、〈新青年〉等文中，指出青年應走出傳 統束縛，應具備積極進取、獨立開闊視野之特質，力圖為當時疲弱的中 國建立新的形象，此風延續到五四運動的文壇，使許多作家持續關注 青年問題。
梅家玲在〈發現少年，想像中國──梁啟超〈少年中國說〉的現代 性、啟蒙論述與國族想像〉文中，將梁啟超此意象做為起點，探討當時 思想家、文學家對於「少年中國」意象的迴響與社會現象，說明此想法 的時代意義：
「少年中國」之說，卻是在肯定少年原先即具有的「青春」、「進 取」、「希望」等意義的同時，更視其為體現「現代性」的表徵，
5 梁啟超：〈少年中國說〉，《清議報》第 35 冊（1900 年 2 月 10 日）。收錄於氏著：
《飲冰室文集之五》（第二冊）（臺北：中華書局，1970 年），頁 7-8。
對他投射了大量「革新」、「進步」、「光明的開端」等關乎「新 國家」的憧憬想像。透過此一想像，少年作為過去傳統老舊中 國的對立面，不僅理直氣壯，順理成章，甚至於，還應當以初 生新發之姿，捨老舊中國而另締新猷，其絕決斷裂處，顯然可 見。職是，「少年」的重新發現與意義重估，當是晚清以降，新 文化文學運動中最值得注意的關目之一。6
從胡適、陳獨秀到李大釗，蘇雪林身處新舊政權、文化交替之際，在思 想、觀念皆處於汰換時期，她受到「少年中國」意象影響，呈現於早期 文章中對「青年」的看法，內容多屬激進、充滿愛國情操與抱負熱情的 觀點，此立場顯露當時知識分子對於青年肩負救國任務及社會改造之 期許，並且將其推到相當高的地位：
我們前輩幹的罪惡，要我們補贖，我們子孫的生路要我們開創，
青年肩上擔負了過去和將來兩層重擔，所以要向前奮鬥，不能 實現快樂的現在。
青年生在這個時代，命運是最惡劣，青年的生活將牛馬之不如，
哀哉青年！但犧牲一己，以救國救同胞為己任，捨棄肉體的享 受，以圖充實精神的生活，可敬哉青年！7
清末民初的「青年」階級被寄予改造社會的期望，不但一躍成為社會骨 幹，知識分子以「青年」為介而開展的文學性、政治性論述，更豐富「少 年中國」的內涵，此影響擴及兩個層面：於公領域，國族論述出現新的 話題，強調青年運動、西方知識的吸收與融通，以「新」做為線索，深 刻影響後來科學、宗教、藝術等領域；在個人價值觀方面，許多觀念產
6 梅家玲：〈發現少年，想像中國──梁啟超〈少年中國說〉的現代性、啟蒙論述與 國族想像〉，《漢學研究》第 19 卷第 1 期（2001 年 6 月），頁 256。
7 蘇雪林：〈心裡不安〉，《蘇雪林作品集‧短篇文章卷》（第五冊）（臺南：財團法人 蘇雪林教授學術文化基金會，2010 年），頁 103-104。
生新的翻轉，例如愛情觀、婚姻觀等，皆可見知識分子亟欲掙脫「古老 中國」的鎖鏈，往新世界前進。
此「青年論」的論述思想影響蘇雪林的一生，於晚期作品中都可 見她持續關心青年議題，不過，在大後方躲避戰亂的日子，因人生的極 不安穩狀態，讓她開始省思人生後半生的問題，進而以不同的角度和 立場去思考「老年」課題，抒發對老年生活及相關觀念的思辨。雖然她 對於中國傳統觀念仍有所批評，但她也調整一些想法，例如《人生三部 曲》的各篇文章，多是對於個人生命周遭的思考和反省，例如：在〈家〉
重新思考「家」的定義，或是〈青春〉、〈中年〉、〈老年〉三篇系列散文 對於人生與歲月的悲歡聚散，可見不論從「青年」到「中年」，甚而是
「老年」議題，蘇雪林的社會關懷隨著歷練的積累而出現不同面向之 觀察。
蘇雪林較集中書寫思考生命議題的創作集當屬《屠龍集》（後更名 為《人生三部曲》），此書於抗戰時寫成，呈現蘇雪林在人間歷經生離死 別的滋味，對於生命的參透領悟。當時她的人生正面臨現實震撼與衝 擊中，雖然生活於高壓驚恐的環境下，卻賦予她文學創作的靈感，同時 逐漸脫離早期創作題材及內涵之桎梏，在作品中的思想更顯得成熟圓 融與睿智。8而她在此時對於「老年」的想像，認為「終老」是一件值 得期待與享受的樣貌，未有太多負面的想法：
我不老則已，老則定與自然講好「健」的條件，雖不敢希冀那 一類步履如飛精神純粹的老神仙的福氣，而半死半活的可憐生 命，我是不願意接受的。
老雖然有像我那位朋友所說的可厭處，但也有它的可愛處。我
8 張素姮：《蘇雪林散文研究》（臺北：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頁 58。
以為老人最大的幸福是清閒的享受，真正的清閒，不帶一點雜 質的清閒的享受。9
從上述所引述段落可見蘇雪林對於老年具有樂觀態度，能夠安定泰然 的度過餘生。不過，雖然知道「老」終究會來到隨著年歲漸長，但對時 間流逝的敏感性仍隨之增加，於〈老年〉一文中即提到不同人生階段對 生命流逝之感：
青年正在生命道路上走著，所以覺得前路漫漫，其長無限。老 人卻算已爬上生命的峰頂，鳥瞰全局，知道它短長的究竟。孩 童頂歡喜過年，但從年事逐漸緊張的臘月初盼到除夕，他感覺 有一段很長的時間。長大後便覺得一年過得很快──一本日曆掛 上壁，隨手撕撕，一年便了，老人則更快而又快了。時間在孩 童是蝸牛，在中年是奔馬，在老人則是風輪、是火車。10
如同〈中年〉裡所說：「中年人所最惱恨自己的，是學習的困難。學習 的成績，要一個倉庫去保存它，那倉庫就是記憶力，但人到中年，這份 寶貴的天賦，照例要被造物主收回。」11時間雖然以同樣規律不斷前進，
但對於不同生命階段具有相異的意義，蘇雪林能進一步細膩描繪各個 人生階段對於時間的不同感受，並且使老年人以一種「智者」的身分，
回看生命歷程。不過，雖然時間不停「漸逝」，身體尚未完全進入真正 的「老年」，因「老化」是一種動態的過程，而人的心理老化其實並不 與年代老化（或稱年齡老化）同步，對於新經驗的態度、外在環境變遷 的適應能力、對生命的看法皆影響一個人的心理年齡，12又，散文的內
9 蘇雪林：〈當我老了的時候〉，《人生三部曲》（臺北：文星書店，1967 年），頁 56。
10 蘇雪林：〈老年〉，《人生三部曲》，頁 32。
11 蘇雪林：〈中年〉，《人生三部曲》，頁 14。
12 蔡文輝、徐麗君：《老年社會學（理論與實務）》（臺北：巨流圖書公司，1987 年），頁 20。
在意蘊實與作者人生經歷與心境有緊密連結，使蘇雪林這位五四時期 的新知識女性雖未到老境，卻於青壯年時期開始思考「老年」此人生課 題，並讓作品流露出一種「衰落」的氛圍，例如她在〈雨天的一週〉寫 道：
一年四季，夏酷熱而冬嚴寒，春秋比較溫和，而壞天氣居其大 半。細算三百六十天中，真正風和日麗，爽適宜人者究有幾日？
我們的生命悲哀的時候多，快樂的時候少，所謂「人世幾回開 口笑」、所謂「不如意事常八九」，與天氣也就差不多。13
此文文末署「二十五年四月於珞珈」，當時蘇雪林約四十歲，吳姍姍認 為，在人生的壯年即有生命不快樂之感，從其他文章中流溢出的寥落 情思印證，這些不經意出現的字眼恐怕並非早熟，而是對人生有深沉 之體會。14筆者認為，蘇雪林的慨歎並非代表她是一位悲觀主義者，而 是身處在時局動亂不安、生命與前途未卜之時，會因周圍的人、事、物 有感而發，所道出的人生感慨。
綜合以上，可見蘇雪林因時間與人生際遇而發之嘆，或許可解讀 她於散文作品裡所建構出「漸老」過程中健康、閒適的形象與心態，對 照在真實生活中面對物換星移，人事已非的現況，讓她逐漸體會到生 命的流轉並非人能夠自由控制，進而出現蒼涼心境。在這段從「想像老 年」到「真實老年」的生命過渡時期，她並非將「老年」和「少年」全 然二分，而是在外界多影響心理的中年期，培養自身未來年老如何面 世的態度，顯現出其「老年綺思」。
13 蘇雪林：〈雨天的一週〉，《蘇雪林作品集‧短篇文章卷》（第五冊），頁 54。
14 吳姍姍：〈蘇雪林與凌叔華──從「文與畫的交會」談起〉，《蘇雪林研究論集》
（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12 年），頁 348。
二、建構「詩意」老年
蘇雪林身為五四時期的女作家，處於新舊文學的交界，在青壯年 時期的作品具有美文風格，後被學界歸類為當時的「閨秀派」作家之 一，此寫作特色體現在書寫老年的作品中。蘇雪林在中年之時，能完整 抒發生命周期並且書寫老年的安和心境，顯現她對於老者的想像是在 歷經中年的豐富生活後，累積經驗到老年呈現圓融與智慧的形象，她 除了論及「如何老」的心態，更深入敘述對臨終之際的想像，字裡行間 帶有溫暖、祥和的氛圍：
我死時，要在一間光線柔和的屋子裡，瓶中有花，壁上有畫，
平日不同居的親人，這時候，該來一兩個坐守榻前。傳湯送藥 的人，要悄聲細語，躡著腳尖來去。親友來問候的，叫家人在 外室接待，垂死的心靈，擔荷不起情誼的重量，他們是應當原 諒的。就這樣讓我徐徐化去，像晨曦裡一滴露水的蒸發，像春 夜一朵花的萎自枝頭，像夏夜一個夢之澹然消滅其痕跡。15
〈當我老了的時候〉寫於抗戰時期，伴隨戰爭的死亡陰影，人生的最後 一刻她決定用優美的姿勢飄落，將中國人避談害怕的死亡，寫得清渺 自然。16從上述引用的段落裡，蘇雪林對於臨終情景的想像，欲獨自一 人面對生命的結束，軀殼雖然失去功能，但靈魂將與自然合為一體，隨 之生滅。而蘇雪林於同篇中以一大段的文字，細緻描寫對臨終之人的 面貌變化和狀態：
當我死的時候，我要求一個安寧靜謐的環境。像詩人徐志摩所
15 蘇雪林：〈當我老了的時候〉，《人生三部曲》，頁 63。
16 吳姍姍：〈蘇雪林形象綜考──臺灣文學作品中的蘇雪林形象〉，《蘇雪林研究論 集》，頁 369。
描寫的他祖老太太臨終時那種福氣，17我可絲毫不羨。誰也沒有 死過來，所以誰也不知死的況味。不過，據我猜想，大約不苦，
不但不苦，而且很甜。你瞧過臨終人的情況沒有？死前幾天裡 呻吟輾轉，渾身筋脈抽搐，似乎痛苦不堪。臨斷氣的一剎那，
忽然安靜了：黯然的雙眼，放射神輝；晦氣的臉色，轉成紅潤；
藹然的微笑，掛於下垂的口角。普通叫這個為「迴光返照」，我 以為這真是一個難以索解的生理現象，安知不是生命自苦至樂，
自短促至永久，自不完全投入完全的徵兆？
在社會中，個體生活隨著年齡漸長，職業間的轉換，或是從一社會地位 到另一地位的上下流動，每個人的一生均有相似的一系列階段所組成：
誕生、成長與成熟期、結婚、為人父母、社會階層的起伏，以及最後的 死亡。18蘇雪林在上段文字中詳細地描繪人臨終前臉部變化，將「迴光 返照」視為即將進入另一世界的美好狀態，此處的她，對欲死之人的樣 貌毫不懼怕，並且將他們受到的痛苦與臨終反應，轉化為一種生命儀 式的過渡。蘇雪林對於老年、死後世界的觀念和想像。從迴光返照談到 人過世後的靈魂超脫，能見她於這時期對於死亡的態度相當坦然大方。
蘇雪林提升生命最後的外在形貌提升至精神境界，在形體將逝去的同 時，以莊嚴、神聖的容貌做為過渡，使得死亡不是結束，而是於另個世
17 蘇雪林此句所提的內容，乃是徐志摩〈我的祖母之死〉中所描寫祖母臨終前臉部 五官變化的段落：「她原來皺縮的面上，發出一種鮮潤的彩澤，彷彿半淤的血脈，
又一度充滿了生命的精液，她的口，她的兩頰，也都回復了異樣的豐潤；同時她 的呼吸漸漸的上升，急進的短促，現在已經幾乎脫離了氣管，只在鼻孔裏脆響的 呼出了。但是最神奇不過的是一雙眼睛！她的瞳孔早已失去了收斂性，呆頓的放 大了，但是最後那幾秒鐘！ 不但眼眶是充分的張開了，不但黑白分明，瞳孔銳利 的緊斂了，並且放射著一種不可形容，不可信的輝光，我只能稱他為『生命最集 中的靈光』！」（徐志摩：〈我的祖母之死〉，《徐志摩全集‧散文集‧丁集》（香 港：商務印書館，1993 年），頁 25）此段觀察入微的文字及呈現的臨終意象，影 響蘇雪林在想像及勾勒人生命殞落前的形貌變化。
18 Arnold van Gennep 著，張舉文譯：《過渡禮儀》（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年），
頁 5。
界有新的開始，顯現一種超脫俗世、凌空凡間之上的情操。
根據老年心理學的研究，人對於不同生命階段而產生的想法，取 決於前一段歷程所留下之印記，故人格的形成應該是屬於動態性概念，
不能孤立地單就一個時期的人格加以論述，應該把它視為生命周期中 的一個過程，19蘇雪林在中年時期譜出人生晚景，一方面是因其生活經 歷艱困，內心寂寞，另一方面，她卻又以不同角度來探討「老」的各種 樣貌，包括外在形態、生命力的衰微，甚而是死亡，以優雅和精緻的文 字與形容，建構出「詩意」老年的氛圍，顯現出蘇雪林對於「老」之思 考具有浪漫化的現象。下述引文統合〈青年〉、〈中年〉、〈老年〉三篇系 列文章，說明蘇雪林當時的創作心態與生命態度，從青年的「回憶」、
中年「真實經歷」到想像老年的「企圖建立」，得見蘇雪林在文字中所 暗藏之人生理趣：
從蘇雪林建構老年完滿形象的散文作品中，人生的每一時期都 被作者賦予美麗的生命色彩。她以過來人的身份回顧青春歲月，
體察人到中年時的身心變化，並且揣摩老年人的散淡心理，以 平和的心態領略人生歷程的各種不同況味，思索人生存在的方 式和意義。作者將內心自省、人生探求與社會思考結合起來，
表現出那時代的精神氣息和知識分子的心理動態。這些對人生 世事的獨到見解，充盈著詩意和哲理。20
至此，蘇雪林此時的創作心態，即是在經歷青壯年時期後，出現 中年心境迴返的現象。從這些文字中，可見作家對於生命前期的反省，
以文字作為媒介的儀式，開展出老年之生命想像，在面對身體與心理
19 井上勝也、長嶋紀一著，華意蓉譯：《老年心理學》（臺北：五洲出版社，1987 年），頁 155。
20 孫慶鶴：《蘇雪林論》（上海：上海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 年），
頁 15。
逐漸衰老凋萎的同時，以「淡雅」的純淨之心，於戰禍亂離與生死未卜 的日子中，藉由綺想與智慧，暫時安置外在生活而造成的驚懼心靈，試 圖以安然自得的方式迎接人生下半局。
其次，蘇雪林善用外在景物來暗喻歲月的流逝與變化，在三十一 歲時所創作的〈禿的梧桐〉這篇極短文中，21她以榆樹作為老的象徵，
來比喻其老年晚境：
秋來，老柏和香橙還沉鬱的綠著，別的樹卻都憔悴了。年近古 稀的老榆，護定它少許翠葉，似老年人想保存半生辛苦貯蓄的 家私，但哪禁得西風如敗子，日夕在它耳畔絮聒。現在它的葉 兒已去得差不多，園中減了蔥蘢的綠意，卻也添了蔚藍的天光。
爬在榆幹上的薜荔，也大為喜悅，上面沒有遮蔽，可以讓它們 酣飲風霜了。它們臉兒醉得楓葉般紅，陶然自足，不管垂老破 家的榆樹，在他們頭頂上瑟瑟地悲嘆。22
上述引文中，蘇雪林將老榆比喻成老年人想留住最後的年歲與財產，
然而，生命力強且旺盛的其他植物卻自顧生長，忽略自身是憑藉榆樹 才能夠享受自在的陽光和空氣。作家的這段敘述，對比於青年與老年 人的相互消長的生命能量，竟不謀而合，可見蘇雪林在寫景的同時，暗 藏老者之姿與心態，以植物的生長現象做為喻依。又如〈老年〉中描述 老年時對於過往事物的雲淡風輕，所有記憶瞬凝在一個時空，在那宇 宙中盡情想像：
現在的景象是：木葉脫、山骨露，湖水沉沉如死，天宇也沉沉
21 關於〈禿的梧桐〉一文的分析，歷來有許多不同解讀，雖然現已無法探求作者真 意，不過筆者認為這篇文章在描述榆樹的衰敗與埋暗藏新生命的伏筆，能夠映照 出蘇雪林對於生命的態度，因此將之歸類於「想像老年」的討論對象中。
22 蘇雪林：〈禿的梧桐〉，《綠天》（臺中：光啟出版社，1983 年），頁 50。
如死，偶有零落的雁聲叫破長空的寥廓。晚上，擁著寬厚的寢 衣躺在軟椅裡，對著垂垂欲燼的爐火，聽窗外蕭蕭冷雨的細下，
或凄凄雪霰的迸落，屋裡除了牆上滴答滴答的鐘擺響，一根針 掉下地也聽得見。靜，靜極了，好像自有宇宙以來只有一個我，
好像自有我以來才有這個宇宙。想著過去的那些跳躍、歡唱、
涕淚、悲愁、迷醉的戀愛、熱烈的追求、發狂的喜歡、刻骨的 怨毒、切齒的詛咒、勇敢的冒險、慷慨的犧牲、學問事業的雄 圖大念。凡那些足以形成生命的爛漫和欣喜、生命的狂暴和洶 湧、生命的充實和完成的，都太空浮雲似的，散了、不留痕跡 了。23
上段引文為蘇雪林模擬老年獨自對著爐火的情景，任憑回憶奔馳，文 字中流露顯豁之心境，彷彿她早已是位長者，建立自身的精神世界。此 時期的蘇雪林，從五四時期的國族論述，因烽火生活使得身心處於不 安定狀態，逐漸出現對過往回憶的梳理，在變動中尋求一席安頓心靈 之處，或是投射在對於年老閒適的想像，可見其書寫焦點的轉移，進而 呈顯作家自身處世觀和生命感觸。
對照蘇雪林的經歷，以及充滿韌性、不服輸的耿直個性，使她認為 生命之終結，是為造就另一新生命的開始，年老雖不可回復，卻是存續 的根本，在逝去與新生之間，讓生命永不止息，如同〈禿的梧桐〉最後 所說：
「這株梧桐，怕再也不得活了！」
人們走過禿梧桐下，總是這樣惋惜似地說。
但是，我知道明年還有春天要來。
明天春天仍有螞蟻和風呢！
23 蘇雪林：〈老年〉，《人生三部曲》，頁 27-28。
但是，我知道有落在土裡的桐子。24
藉由外在事物的感興，從中可見散文家對於自然的細膩觀察，從 自然的書寫中，隱含對於「老」的想法，而從蘇雪林描寫外在生命盛衰，
在早期作品中，雖然她時常對於生命有所感懷，文字中流露出歲月奔 逝之感，儘管她身體與心靈直到南來成大任教後才日趨穩定，卻仍可 感受到其青年時期的作品中顯現的極強生命力，展現當時代女性對於 生命的精神自覺與自決。
歸結「欲見老年」一節，蘇雪林在散文作品中呈現對於老年的美 好幻想，以犀利卻不失詼諧的觀點，從大範圍的生命限縮到老年心態，
建構別於五四時期作家的老年想像，從青年問題到老年時期的視角轉 換，可見蘇雪林的眼光不再侷限青年優越論的框架，她的確承繼清末 以來「少年中國」的思考脈絡，但同時觸及老年議題，以新時期的眼光 和角度，藉由「書寫老年」來討論不同的社會議題，將視角拉得更為深 遠，探討老年與青年的問題，以及勾勒超然的「老年淨土」，以排遣現 世對於生命的不安和徬徨。
參、預見老年
一、 「老者安之」：模擬高齡心境
蘇雪林身處的時代背景與學習歷程，讓她的思考動靜於中，對於 新舊觀念交替取捨的創見，能以冷靜筆鋒評論之。黎娟娟認為蘇雪林 的創作特質，在於「能以童心的真純，哲學家的智慧，詩人的浪漫從中 悟出新奇立意，藉以發揮、昇華，實現神與物遊，醞釀出美的意境。經
24 蘇雪林：〈禿的梧桐〉，《綠天》，頁 50-51。
由想像與智慧融鑄的意象，表達出作者對大自然的真愛，折射出她對 宇宙百匯的靈心，而且飽含著生活的情韻趣味」，25而蘇雪林的聰穎和 睿智，亦展現在對社會價值觀的評判和申述。例如她對於各個階段對 於「知人」會因年齡而產生不同看法，並善用比喻，顯現其觀察力：
要「論世」先須「知人」，青年時代對人的看法很單純，中年便 不同，老人更不同。孩子捧著萬花筒，看見裡面一幕一幕色彩 的變換，每驚喜得亂叫亂跳。老人早明白不過幾片玻璃在作怪，
並不稀罕。但你雖明白了它變化的原則，當你將筒子湊近眼眶，
也不能不承認那顏色的悅目、圖案錯綜得有趣。老人坐著沒事，
靜靜翻閱人生這部奇書，對於這幾頁總不肯輕輕放過，因為它 委實叫人欣賞，夠人玩味呀！26
蘇雪林的教育養成正處於中國新舊觀念交接時期，加以留法經歷，使 她對中國傳統觀念多有不同看法，她不僅針對中國的社會現象有所批 判，在〈花都漫拾〉中，對於法國的老人問題亦提出意見，可見蘇雪林 實對於老人議題不侷限於生活想像，更包含社會性的關照。臺灣有句 諺語：「父母疼子長流水，無時停；子想父母樹尾風，有時陣」，意指父 母總是對於子女付出無止盡的愛，然而子女卻不時刻感念父母，僅是 想到才付諸行動，蘇雪林在文中也曾提及對中國傳統觀念中對生兒育 女的想法：
中國大家庭制度，弊端雖多，好處也不少。中國民族之繁衍有 人說全靠這個制度。一般民眾也有一句口頭禪，即是「養兒防 老，養穀防飢」，這句話五四運動以來，大遭時賢詬病。胡適博
25 黎娟娟：《蘇雪林散文的意境美》（武漢：華中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 文，2010 年），頁 14。
26 蘇雪林：〈老年〉，《人生三部曲》，頁 34。
士於其誕育第一位公子時，作詩，有「只要你堂堂地做人，不 必做我的兒子！」一時傳為美談。可是，我們知道養育兒女，
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千辛萬苦地把兒女養大，竟半點好處也 得不著，誰又樂意？能夠避育生育，當然避免了。27
若對照蘇雪林的一生，因童年的親身經歷，讓她並不刻意追求一種完 滿的家庭圖像，又她與夫婿張寶齡終身未生育子女，使她在評論時，具 有對比當時較前衛的思想，提供一種晚年生活的新方式，認為老年人 不應該將養育的希望寄託於子女，並規畫自身暮年生活：
兒女受父母養育之恩，報答是天經地義，否則就不是人，但父 母抱著「養兒防老」的舊觀念，責報於兒女，就不大應該了。……
所以我祈禱大同世界早日實現，有設備完全的養老院讓我們去 消磨暮景，遣送殘年。否則我寧可儲蓄一筆錢，到老來雇個妥 當女僕招呼我。28
上述引文的觀念，若放在今日應不足為奇，且已有許多學者探討高齡 化少子社會的社會現象，提倡在青壯年即應盡早規劃「一個人的老後 生活」，29此種有別於中國傳統家庭觀念的想法，或許與她的家庭和婚 姻有關。丁增武對於〈青年〉、〈中年〉、〈老年〉這三篇連貫性的文章，
認為蘇雪林在當時已流露從容、閒適的處世心態：
人到中年，思想與人生都漸趨穩定，創作進入到一個更為自由
27 蘇雪林：〈花都漫拾〉，《歸鴻集》（臺北：暢流半月刊社，1955 年），頁 2。
28 蘇雪林：〈當我老了的時候〉，《人生三部曲》，頁 60-61。
29 當代日本社會學者上野千鶴子（Chizuko Ueno）的著作《一個人的老後》（臺北：
時報文化，2009 年）說明老年人的觀念及生活方式，或許該隨著時空的不同及經 濟環境的改變，而有新的思考與做法。筆者認為，傳達進入老年前的重要態度：
樂觀面對自身的「心有餘而力不足」，並且獨立自主地預先安排精彩的老後生活。
的時期，性格中樂觀豁達、自信從容的一面充分展現出來。〈青 春〉（按：後在臺灣出版時更名為〈青年〉）、〈中年〉、〈老年〉
寫了人生三階段，但如果將這三部曲放在一起比較欣賞，卻發 現三部作品在視角方面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成熟從容的中年 心態。30
對於蘇雪林當下的心理狀態，筆者欲引用老人心理學的理論加以說明。
黃富順在《高齡心理學》中，認為心理老化的特點為：「心理層面的『老 化』，指個體在變老的過程中，所相伴而生的心理反應，個體一旦知覺 到無法順利的活動，就是衰退感的來臨，常有日薄西山的感受。因此當 個體年齡漸大，也使個體更能通曉自然，更了解人性物性，更能知覺生 命的條件與限制，就是一種睿智與成熟的表現。」31「老化」是一種持 續性的現象，心理老化卻不隨生理年齡增長而隨之衰落，可能出現年 輕時已具有老年心態，但老年期卻又回到青年時期的生活態度或價值 觀。其次，人的心理狀態通常具有變動不定性，可能會隨著生理現象、
外在事件，或是社會環境而有所改動，並不斷在當中進行調整與適應。
統合以上，雖然蘇雪林此處所顯現的家庭觀看似先進，但筆者認為，這 正能突顯出蘇雪林認為「老」的內涵應是取決於觀念和心境，卻較忽略 身體功能的退化與衰敗，可能會影響生活與思考的層面，是其作品較 未顧及之處。
蘇雪林在「想像老年」書寫中的另一項特點，則是「家」觀念的 建構。蘇雪林曾認為：「一個人少年時代便顧慮家的問題，呸，準是個 沒出息的種子！」32從她的年少經歷就能知道她對於青年所應當擁有的 抱負，是不應當被個人情感束縛，但另一方面，她卻沒有否定「家」的
30 丁增武：〈「女性作家中最優秀的散文作者」──蘇雪林現代文學時期的散文創 作〉，《蘇雪林與中國現代文學》（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 年），頁 90。
31 黃富順：《高齡心理學》（臺北：師大書苑，2012 年），頁 55-56。
32 蘇雪林：〈家〉，《人生三部曲》，頁 44。
重要性，且在戰亂時試圖重新形塑「家」的內涵與意義：
人到中年，體氣漸衰，食量漸減，只要力之所及，不免要講究 一點口腹之奉；故對於食譜，烹飪單一類的書，比少年時代的 愛情小說還會惹起注意。「我有旨蓄，可以御冬」：醃菜、泡菜、
酸齏、腐乳、芝蔴醬、果子醬，無論那個窮措大的家庭，也要 準備一些。於是大罎小罐也成為構成家庭樂趣的成份，對之自 然發生親切之感。這類罎罐之屬，旅館是沒地方讓你安置的，
不是固定的家也無意於購備，於是家就在纍纍罎罐之中，顯出 它的意味。33
身為五四時期的知識分子，蘇雪林對於傳統觀念曾有許多批判，對「養 兒防老」此議題，她並非單次談論，或能從中再探究其立場。細觀蘇雪 林的婚姻與家庭，她從小生長在作官人家，因媒妁之言與夫婿立下婚 約，雖然她第一次旅法時曾經抗拒這場婚姻，甚至為抵抗強大的心理 與精神壓力，受洗成為天主教徒，最終仍不敵母親病重的呼喚而返國 成婚。然婚後夫妻倆卻聚少離多，共同生活的時間只有四年，最後分居 兩岸，終生未再見面。又，蘇雪林一生未有親生子女，並在晚年與大姐 共組姐妹家庭，在眾多經驗中，無形地影響她對婚姻的態度、實踐，以 及生育後代和從「國家」到「家」之相關看法，亦能見她對於是否接受 舊時觀念或是遵循傳統具有選擇性，而她於大姐過世後的老年時光，
選擇過「偽單身」的生活，也體現中年時期對於老年生活的觀念於真實 生命中。
張瑞芬曾評論蘇雪林在《人生三部曲》時期所創作的散文：「如石 縫中怒長的綠意，老於世道，幽默存心，警策精采處令人拍案叫絕。」
34蘇雪林結合自身經驗和社會觀察的旁觀角度探討相關觀念與想法。從
33 蘇雪林：〈家〉，《人生三部曲》，頁 52。
34 張瑞芬：〈棘地荊天霜雪行──論蘇雪林散文〉《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
蘇雪林的作品中，能清楚看到新思潮所帶來的觀念轉向，她以理性、警 醒式的文字，經由觀察國外的高齡者及社會情況，突破中國傳統的倫 理觀，她所提出的老人安養論，別於以往將暮年生活經濟與起居寄望 在子女的想法，而有獨居觀念，這或許與她的現實經歷和生活有關，在 之後真實生活中亦體現其論。因而，從相關段落與敘述中，可見蘇雪林 在中年時期，藉著傳統之家族概念開始思考老後生活，並初步規畫未 來的老年生活圖景。
二、老者生命之課題
在「想像老年」的寫作脈絡下，蘇雪林另一主要談論內容為注重 生命經驗的傳承。蘇雪林在年輕時曾言：「一個人到了古稀之年，究竟 只能算是一個尸居於氣的廢物。當國家富庶，時代昇平，老人星特殊燦 爛，可說是一種祥瑞，否則倒成為災殃。」35延續「少年中國」的概念，
蘇雪林仍將希望寄託於青年中，但是她並未完全否定或摒棄老年人的 形象，下列敘述雖然卻點出老人坦然面對世事，雲淡風輕的心境：
我們走人生路程的也一程程脫卸身上的負擔，最先脫卸的是兒 童的天真和無知；接著是青年各種嗜好和慾望；接著是中年以 後的齒、髮、血、肉、脂肪、胃口；最後又脫卸了官能和活動 力，只留給他一具枯瘠如蠟的皮囊、一團明如水晶的世故、一 片淡泊寧靜的情性。那百花怒放，蜂蝶爭喧的日子過去了；那 萬綠沉沉、驕陽如火，或黑雲裡電鞭閃閃，雷聲趕著一陣陣暴 雨和狂風那種日子過去了；那黃雲萬畝、鐮刀如雪、銀河在天，
夜涼似水的日子也過去了。36
篇》（臺北：麥田出版，2006 年），頁 18。
35 蘇雪林：〈花都漫拾〉，《歸鴻集》，頁 4。
36 蘇雪林：〈老年〉，《人生三部曲》，頁 27。
由上可見，蘇雪林對於老人的存在價值並未全然負面，在作品中以老 者角度來觀察青年與中年人，而以下則是從另一種智者口吻，談論青 年與中年的人格特質，並指出在不同年齡階段（尤指老年人）看待他人 之心態問題：
中年人或老年人見了青年，覺得不勝其健羨之至，而青年卻似 乎不能充分地了解青春之樂。所謂「不是廬山真面目，只緣身 在此山中」，好像我們稱孩子的時代為黃金，其實孩子果真知道 自己快樂嗎？他們不自知其樂，而我們強名之為樂，我總覺得 有點勉強。37
蘇雪林曾說過：「青年生活於將來，老年生活於過去，中年則生活於現 在。」38對於此處呈現「少年中國」的概念，知識分子突顯青年的重要 性與影響力，並以「老、少對照」作為一種表現方式，而蘇雪林延續社 會對於青年的期待，進一步批評當時老年人的陳舊觀念，她認為老人 有將己身生命之缺憾託付於下一代身上的通病：
祖與父之熱心教育其子孫，何嘗不是因為覺得自己老了、無能 為了，所以想利用青年的可塑性，將他們摶成一尊比自己更完 全更優美的活像。當他們教育青年學習時，憑自己過去的經驗，
授予青年以比較簡潔的方法，將自己辛苦探索出來的路線，指 導青年，免得他們再迂迴曲折地亂撞。他們未曾實現的希望，
要在後一代人身上實現，他們沒有滿足的野心，要叫後一代人 來替他們滿足。他們的夢、他們的願望、他們奢侈的貪求，本 來都已成了空花了，現在卻想在後代人頭上收穫其甘芳豐碩的
37 蘇雪林：〈青年〉，《人生三部曲》，頁 8。
38 蘇雪林：〈中年〉，《人生三部曲》，頁 20。
果實。39
於此，蘇雪林以旁觀者的角度，論述老者在對世時的盲點，對於「倚老 賣老」的現象，其觀點其心態鞭辟入裡，具體中肯，顯露蘇雪林對於青 年、中年，與老年之間的相處問題已有縝密的思考，她以婉轉的方式突 顯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叮嚀老年人切勿將青年形塑心目中的樣子，
卻因而讓其失去原本樣貌與特質，從中可見蘇雪林思想的開明性。
在「書寫老年」的相關課題裡，蘇雪林不可避免地談到死亡議題。
筆者於上一節曾節錄並論及其對於臨終時完滿場景的想像，因時代戰 亂與動盪，她在青年時期就必須面對頻繁且無預警的生離死別，其生 死觀亦會受到影響。蘇雪林曾在多篇文章中論及死亡，如悼念徐志摩
〈北風〉一文中表達對「死亡」的態度：
當我兩眼癡癡地望著窗前亂舞的黃葉時，不由得又想：國難臨 頭，四萬萬人都將死無葬身之所，我們哪能還為詩人悲悼？況 我已想到國家有亡時，種族有滅日，那麼，個人壽數的修短，
更何必置之念中？40
人類對於生命的觀念或心境轉換，常來自身邊的無常與時代氛圍，不 過蘇雪林在烽火下所書寫的《人生三部曲》雖呈現出浪漫化的老者形 象，然而從上文可見，她在實際生活中，藉由詩人的逝去開展到國家興 亡之際，展現將個人生死置之於度外的氣慨。此外，蘇雪林與夫婿在青 島旅遊，參觀萬國公墓時，回憶在巴黎生活時所參觀的名人墓園，亦表 述自身對於死亡之看法：
39 蘇雪林：〈青年〉，《人生三部曲》，頁 9。
40 蘇雪林：〈北風〉，蘇雪林著，陳昌明編選：《擲缽庵消夏記──蘇雪林散文選集》
（臺北：印刻文學，2010 年），頁 277。
我想一個人在這擾擾紅塵的世界裡忙碌上幾十年，不是為名，
便是為利；不是對社會盡義務，便是為子孫作打算。每日車塵 馬跡，來去奔波，膏火熬煎，無時或息，做人難道還不夠苦？
等到他呼出最後一口氣，難道不該讓他休息？還要將他的遺蛻 展覽於公眾地點，讓燈光永遠照耀著，名字兒被人永遠叫喚著，
死者眼根耳根，萬古千秋也不得清淨，我想這些名人的鬼魂也 該早已被逼得發了瘋吧。41
當時蘇雪林的年紀與生命狀態，正處於新婚少婦時期，在情緒和生活 沉浸於幸福甜蜜的氛圍中，她卻因遊覽萬國公墓時有感而發，批判墓 園的設立與精神內涵，再次提到她想像中的身後事，透露對於死後世 界的想法，並期待自己能以浪漫的葬身方式告別塵世：
我以為人死以後，頂好像紅樓夢寶二爺所說，化成了一陣輕煙，
風一吹，便散盡了。從此世界上再尋不見他的蹤跡。不過人死 化煙究竟是怡紅公子的癡想，那麼像某女作家所說，裝在一具 水晶棺內，用小船運到海心，在曼長淒惻的輓歌聲裡，徐徐放 下水中。萬頃澄波，一天明月，一個人從此去了，永遠和這可 厭的塵寰告別了。這種葬禮，果然富於詩意。我希望這個理想 有實現的一天。42
若從對於「死亡」和身後事的看法，梳理蘇雪林散文創作的特質，
筆者認為其中一個特點在於：她對同樣議題兼具浪漫化與理性思考的 不同面向。在參訪萬國公墓時，蘇雪林理性思考設立公墓之目的和意 義，但從另一角度切入，她以此想像自己的葬禮，文辭及意境皆相當優
41 蘇雪林：〈島居漫興‧萬國公墓〉，《綠天》，頁 105。
42 蘇雪林：〈島居漫興‧萬國公墓〉，《綠天》，頁 105。
美。據此，筆者延續前一節所論述的「生命過渡」概念，探討作家的創 作意識：
生命本身意味著分隔與重合、改變形式與條件、死亡以及再生，
其過程是發出動作、停止行動、等待、歇息，再重新以不同的 方式發出行動。其間，要不斷逾越新閾限：季節、年月或晝夜 之交；誕生、青春期、成熟期及老年之變；死亡與再生（對有 此信仰者而言）之轉換。43
在青壯年時期對於死亡議題的探討，藉由經驗累積以致心態變化，可 讓人正視每個生命階段的重要課題。在不同的時期，會面臨各種狀況，
雖然「生、老、病、死」是終其一生的人生課題，但是「老、病、死」
常被刻意忽略或避談，或是遭遇情況時才被迫面對，蘇雪林卻在人生 黃金時期談論死亡問題，或許有兩種解釋：因她對於生命的不安全感；
反面來看，蘇雪林當時仍在新婚時期，獲得新的生命重心，故能有餘力 思考更長遠的生命議題。不過，於此時論及死亡議題，仍舊可見蘇雪林 思想的特殊性，故此心境呈現與過渡或可視為心靈「漸老」的現象。
歸結此節論點，筆者欲引用麥克亞當（Dan. P McAdams）人格三 層次理論中的第三個層次「生命敘事」（或稱生命故事）（life story），
來探討作者在此時期的創作心境。此理論認為：「在西方文化中的人，
到中年期會開始考慮何者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並逐漸關注死亡和 死後的世界。中年期的個體開始形塑人生的腳本，而此年紀居間的群 體則會開始關心並指引要留給下一代的東西，回饋社會。而個體在四 十歲至六十歲時，會重視早、中年期生命故事腳本的統整，但也在創造 一個適當和滿意的結束。」 44蘇雪林在青年到中年時所創作之文，雖
43 Arnold van Gennep 著，張舉文譯：《過渡禮儀》，頁 189。
44 原文說明參考 Dan P. McAdams (2001). The Psychology of Life Stories.
然在文字中仍可見她一針見血卻又不失風趣的人生觀，但她也同時開 始嚴肅思考對於中國當時的世代問題，文字中多有對青年的期許。總 體而言，在「書寫老年」的脈絡下，蘇雪林的生命情懷轉為精神層面的 追求與探問，並且針對老少觀念的落差與代溝，提出自身的想法，在浪 漫想像與現實觀念之間，逐步建構身為知識分子的理想老年生活與生 命境界。
肆、結語
散文風格的形成，作者性情是主要因素，進而影響散文的敘事腔 調和「個性」，同時折射出作者人格特質。45從蘇雪林六十歲前的作品 中，本文以「想像老年」為主要論題的「書寫老年」探討，可見她大多 運用哲理散文的形式，呈現自身對於老年議題之想法，就如孫慶鶴所 言：「蘇雪林在〈青年〉、〈中年〉、〈老年〉這三篇散文中，呈現出多面 化的想法與人生思考，以穩健、審慎又不失幽默的筆調，建構她對於
『老年』的觀點，表現出作者平日生活中的零瑣見聞和點滴感思，將抽 象的人生哲理化於具體的生活場景中，從生活感悟中提煉出哲思，莊 諧雜出。」46對於多數作家年屆老年時才開始思考老年問題，蘇雪林經 由外在事物感興、生活雜感而思考「老年課題」，不僅為個人生命的探 照，而是擴及社會中的老年問題，針對中國傳統的家庭觀念發表看法，
符合她橫跨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的青壯年心境，在書寫生命議題或悼念 他人作品中，亦能見她對於「老年」的想像與見地。因此，若觀察蘇雪 林六十歲以前的「書寫老年」作品，其從青年的「少年中國」思潮到中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5(2), p. 107. 中文說明則見黃富順、楊國德：
《高齡學》（臺北：五南圖書出版，2011 年），頁 172。
45 鍾怡雯：《無盡的追尋──當代散文的詮釋與批評》（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
2004 年），頁 104。
46 孫慶鶴：《蘇雪林論》，頁 15。
年「人生三部曲」的心境轉折，她突破五四時期及當時對老年意象的批 判，因著生命動盪和流離，選擇重新檢視生命之哀樂或悲喜，是其散文 創作特殊之處。
因而，蘇雪林「想像老年」的書寫特色，在於作家以青壯年之姿 道出人生老態，從不同方面探討老年議題及觀念，且她突破傳統窠臼 的老年形象，其思緒流動使得在文中對於老年的想像與現實中的價值 觀互見，時而在老年形象的勾勒中顯露奔放浪漫的心境，又能夠針對 相關課題為理性評論或產生感觸，呈顯作家的多面向思考。總體而言，
蘇雪林在筆者所歸類為「想像老年」書寫的作品中，可見其在「漸老」
之間，從作品中流露其獨特卻又複雜的生命想像，使得作家在身體持 續「老化」的同時，逐漸調整自身心態，進入「真實老年」的生活和生 命狀態。
徵引文獻
一、近人論著
（一）專書
Arnold van Gennep 著，張舉文譯：《過渡禮儀》，北京：商務印書館，
2012 年。
丁增武：《蘇雪林與中國現代文學》，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 年。
上野千鶴子（Chizuko Ueno）：《一個人的老後》，臺北：時報文化，2009 年。
井上勝也、長嶋紀一著；華意蓉譯：《老年心理學》，臺北：五洲出版社，
1987 年。
李青松、林歐貴英、陳若琳、潘榮吉編著：《老人與家庭》，臺北：國立 空中大學，2010 年。
吳姍姍：《蘇雪林研究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12 年。
梁啟超：《飲冰室文集之五》（第二冊），臺北：中華書局，1970 年。
張瑞芬：《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篇》，臺北：麥田出版，2006 年。
黃富順：《高齡心理學》，臺北：師大書苑，2012 年。
蔡文輝、徐麗君：《老年社會學（理論與實務）》，臺北：巨流圖書公司，
1987 年。
鍾怡雯：《無盡的追尋──當代散文的詮釋與批評》（臺北：聯合文學出 版社，2004 年。
蘇雪林：《人生三部曲》，臺北：文星書店，1967 年。
蘇雪林：《綠天》，臺中：光啟出版社，1983 年。
蘇雪林：《歸鴻集》，臺北：暢流半月刊社，1955 年。
蘇雪林：《蘇雪林作品集‧短篇文章卷》（第五冊），臺南：財團法人蘇 雪林教授學術文化基金會，2010 年。
蘇雪林著；陳昌明編選：《擲缽庵消夏記──蘇雪林散文選集》，臺北：
印刻文學，2010 年。
（二）期刊論文
Dan P. McAdams (2001). The Psychology of Life Stories.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5(2), 100-122.
梅家玲：〈發現少年，想像中國──梁啟超〈少年中國說〉的現代性、啟 蒙論述與國族想像〉，《漢學研究》第 19 卷第 1 期（2001 年 6 月）， 頁 249-276。
（三）學位論文
孫慶鶴：《蘇雪林論》，上海：上海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4 年。
張素姮：《蘇雪林散文研究》，臺北：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 論文，2009 年。
黎娟娟：《蘇雪林散文的意境美》，武漢：華中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2010 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