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劉克襄
（作家）◎ 圖／台中縣彩陶文化協會 提供
每回搭乘高鐵南下，台中盆地接近 了，總特別偏好瞥向左邊的窗口，凝望 小時成長的家園。
這時列車與筏子溪並行，正要緩緩 駛入台中站。腦海裡不禁浮現，少年時 常騎單車到這條溪釣魚，或者在周遭稻 田嬉戲的往事。綿長的大溪加上青綠的 稻田，如今也成為我對這座盆地最美好 的印記。
前年冬天，如常眺望著，只見溪水
浩浩南奔，鷺鷥三兩飛舞。河岸的稻田 收割，卵石田埂鮮明壟出，盡是暗褐的 泥土，一如早年我所熟稔的鄉村風景。
但那天，列車經過大雅路段時，一塊塊 詭異的農地卻現身。我赫然發現，那些 農田仍有青青水稻，在寒風瑟瑟中，碧 綠地迎向我。
台中盆地的稻作一年二期，十月 底早收割光，進入休憩狀態。怎麼還 會有稻作生長呢？暖化若如此四時顛
九張犁的小麥
小麥勾動童年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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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 ， 台 灣 的 稻 米 栽 種 恐 怕 已 陷 入 危 機。我呆愣許久，頓時陷入不解。但 高鐵不待我的沉思，悄然地停靠烏日 站，我又回到小時出生的家園。走下 高鐵站至底層，等候82路公車時，繼 續想著那幾塊冬天時仍在青得起勁的 農田，到底是怎麼回事。
突然間，才恍然大悟，莫非那是小 麥了。冬天時，唯有小麥田才可能如此 青綠。大雅一帶晚近有些友人一直在積 極地栽種小麥，我大膽揣測，那兒合該 是他們的耕作區，台灣最大面積的幾塊 小麥田。
想到此，剛剛閃逝的小麥風景，勾 動了我的另一層鄉愁。我站立的位置，
如今搭蓋了偌大的高鐵建築，還有等待 興建的荒廢草原。這些地方過去都是水 稻的環境。半甲子前，很多烏日的親 戚友人，都是在這附近長年務
農，耕作水稻為生。每年到了 十月底，才任田荒疏。縱算灑 油菜籽、蘿蔔籽者，大抵也是 隨興栽種。
水稻暫歇時，家裡的農事 似乎比較輕鬆，但阿嬤往生前 仍在嘮唸，我出生那幾年，老 家 在 九 張 犁 還 是 生 活 得 很 辛 苦。冬天時，水田空下了，仍
得地盡其利，趁著冬天栽種小麥。立 春前小麥收割了，趕運到南台中復興 路的酒廠，讓公賣局製酒，才能好整 以暇地過舊曆年。
小時我常被阿嬤揹著，走到村子 外的田裡拔草、巡田，就不知那時有 無揹到小麥田？阿母後來回憶，我約 莫三歲時，應該是小麥栽種的最後一 回了。後來探詢好些烏日文史工作的 長輩，關於小麥田的記憶，竟無人知 曉。看來那只是一個小村的歷史。所 幸姑姑日後又補充二三事，出嫁前她 跟叔叔都扛負過小麥，一包包先背上 牛車。再由家裡的赤牛拖拉著，沿著 省一號公路，運送到台中。
那次搭高鐵回來後，我隨即借了摩 托車奔騎到大雅，尋找童年時還存在的 小麥田。結果在交流道不遠的地方，很
大雅小麥田，溫潤冬日的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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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即尋獲。原來周遭的稻田都已收割，
隨便一瞄，遠遠就看到了小麥田，青綠 的橫陳著，溫潤了冬天的灰暗。
只是，電影《神鬼戰士》開頭，
男主角羅素克洛走進小麥田，撫觸著 麥稈，思念故鄉的美好畫面，並未在 我身上發生。當我碰觸已然結穗的小 麥，竟有著奇怪的生疏，又摻雜著微 妙的親切。
小麥不像稻穗結實纍纍後，總是肥 碩地彎腰垂俯。相對地，一束束孤傲地 挺著，每粒即將成熟的麥穗更伸出長長 的穗毛，彷彿在竭力地伸展野性，儼然 要與天地來一番頑抗的對話。
望 著 這 塊 小 麥 田 ， 緬 懷 之 情 雖 有，我卻更認真思索著，小麥為何在 九張犁出現？又何以頓時消失，鄉親
們甚少耳聞？
阿嬤會種小麥不是沒來由的興致。
那時整個台中盆地還有不少人在種，原來 不遠的南台中，台中酒廠在復興路已營運 好幾個年代。這兒是小麥的重要收購點，
前身為「大正清酒株式會社台中工廠」，
1920年代初由日本總督府興建，獨攬酒品 的專賣和營運，製造清酒和米酒，如今成 為著名的建築歷史古蹟。
為了節省成本，產地自銷，日本人 自是鼓勵台中盆地的農民，何妨在冬天 休耕時種植小麥，增加家庭收入。阿嬤 應該是在這項栽種小麥的政策下，一如 其他台中農民，趨時附會地在九張犁的 稻田栽種小麥。
日治時期栽種小麥的兩個主要產 地，除了台中盆地，另一處在南部。
金色麥穗，彷彿與天地頑抗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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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六輕設址的地方為何叫麥寮，過 去即是種小麥的地方。以前雲嘉南平 原缺水，乾旱的環境適合種植小麥。
小麥生長的幅員之廣，遠超乎我們的 想像。
但後來為何大幅縮小呢？原因其 實不少，但關鍵是嘉南大圳的出現。
這 條 水 圳 的 支 線 密 如 蛛 網 ， 遍 佈 平 原，改變了整個耕作的型態，小麥從 此式微。至於甘蔗栽培普及、政府缺 乏獎勵等也間接導致小麥減產。一位 日本農業學者，當年即提出如此一針 見血的精闢觀察。日後，蓬萊米的出 現，讓稻米好吃又盈收增加，更排除 了小麥大量栽種的最後機會。
友人一心一意在大雅栽種小麥，
絕非為了鄉愁，或單純地透過小麥再 度 栽 種 ， 提 醒 台 中 人 昔 時 的 生 活 記 憶。主要還是宣揚小麥可以活化土地 的利用，避免盲目的休耕。
大家何妨細想，如今小麥幾乎仰 仗 國 外 進 口 ， 這 是 多 麼 不 合 理 的 傾 斜。為了縮短食物里程，為了貨物新 鮮，大雅小麥的自栽自種或許會帶來 土地使用的新契機，生態保育理念亦 將隨之而生。
我的小麥鄉愁，其實也隱含這等 企圖前瞻的想法。相信在大雅栽種小 麥的友人，吹拂著小麥之風時，勢必 也有著類似的生態信念吧！
活化土地利用的麥田，吸引遊人造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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