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可承受之輕,當悲痛釋懷、靈魂就解脫
永康總院 急診部住院醫師 李國彰
昏黃的斜陽將餘暉灑落房間的角落,床尾的百合吐露著芬芳與清香,落寞的床 笫坐著七八旬的婦人,眼神透出再無力不過的無奈,視線降在斑駁的碎石子地板。
消瘦的臉龐看得出憔悴,歲月的風化在臉上留下印記;然而,五官清晰的描摹可追 溯年輕時過往的美貌。身後的背影被夕陽拉長,一路延伸到我腳邊,那暖暖的溫度 環繞,猶記得在襁褓時母親懷中的舒適。只不過...隨著記憶拉長,那種溫暖中怎麼 漸漸流逝剩下哀愁...。
「人哪~老啊就是拖啊~」那份無奈的口氣,隨著語句的結束並沒有終止,反 而順著時間軌跡一路穿梭、在記憶的深處住了下來,時時在我身邊耳提面命;「阿嬤 活不到你做醫生時,不過你要好好地愛你的病人,把這份關心傳出去!」我握著外 婆那飽經風霜的雙手;那雙在幼時多少個害怕的午夜或是打雷的下午、拍拍胸脯撫 平傷痛的手;在我少年迷失在遊藝電玩間,拉我回家的手;臨終前把手尾錢交出給 晚輩那份象徵傳遞生命的手;彷彿憶起過往的點滴。於是乎,我秉持著對外婆的承 諾信念,慢慢的成長與行醫,但是生命能量低落時,我總是會憶起外婆的委屈與聲 聲嘆息,遙想如果現在當下,外婆有可能會過得更快樂且活得有尊嚴嗎?
在第二年住院醫師的訓練中,被安排到安寧病房工作,對於一個急診醫師,老 實說,我不是很能接受。後因熟稔速度加快,有閒暇的時刻翻了翻繪本,看到那些 小品而動人的故事,撩起過去藏在心底的傷痛納悶:繪本裡的小女孩在夢裡乘著彩 色的紙飛機,從上空飛過那些曾經與奶奶相處的場景,是多麼開心、但她怎麼也搆 不著。而旅程的最後,紙飛機降落在一大片金黃的麥田上,奶奶站在那邊等候,而 小女孩朝她奔去,奶奶給了他一個最溫暖的擁抱。最後夢醒了、紙飛機停在自己房 間的窗口,她的眼眶也濕了,但是心境不再是之前的不諒解與灰色,而是更多溫暖 以及光明,因為她知道奶奶並沒有走,而是確確實實地活在她的心中。
醫療環境中,我們常常接觸生及死,產科與新生兒病房常常面臨生命新生的喜 悅,那是人間的一種讚禮與美好,看到嶄新的生命來面對無限美好的可能;但是在 安寧病房裡,大多是面臨生命的離開,這麼說是沈重或是哀痛,但是有可能讓態度 抬升到另一種高度,讓這種離開不再是痛,而是懷著感恩與平靜來面對,好好的做 完四道人生(道歉、道謝、道愛、道別)來離開。就如同奶奶雖然軀殼離開不在了,
但是那份感覺以及靈魂還是存在心中,像大樹一樣支撐起許多信念以及溫暖內心,
足以去克服喧囂的塵世。
有次,病房工作的師父跟我聊起在心中存在的外婆。幼稚園及小學前許多時候 在外婆家玩耍長大,跟外婆相處的時間自然就多,外婆不僅照顧我的生活起居,也 甚至告訴我禮數,就像許多祖孫般的疼愛,我永遠記得外婆清秀的臉龐,總是穿著 碎花麻布衣裳,捲曲的白髮還是依然和藹動人。待人總是客氣有理,吃虧也只是念 了幾句、然後也摸摸鼻子認了。隨著時間增長,課業繁重的狀況下愈來愈少探視外 婆,但每次見面她都會浮出燦爛溫暖的笑容,然後撫摸著我的雙手,看著我然後得 意的笑著。老邁的年紀,身體也開始退化,傳統手術掉膽囊、裝上心律調節器,拖 著殘弱的身軀、抱著憂鬱的心情,住在舅舅二樓角落的小房間。
回顧外婆的一生,總是操勞、又是幫傭帶小孩、又是小麵攤,到有些年紀還是 得辛勤地帶女兒的孩子,卻從沒聽過她抱怨。她疼孫子,但不溺愛,煩惱頂撞的女 兒、失聰的女兒,卻還是努力的撐起家庭,即便外公在我有記憶前已經過世。外婆 的最後一程,我來不及參與,雖然口中頻頻呼喊我的名字;說穿了,我是在逃避、
我害怕,在接到電話的那一刻,我的心就滯凍在悲慟的時間點,因為我害怕...害怕當 悲傷漫延我的心、我的靈魂會就此崩落。於是冰凍的心每每在遇到類似的場景就會 融化些、讓傷痛透出,只是靈魂依舊桎梏、被釘在那傷口;而師父的談話正如暖陽,
把部分傷痛撫平,也融化那滯凍的心,解開桎梏、發現那些釘子鏈鎖。我知道還有 些功課,師父留給我在未來的道路上去完成。
或許時光無法倒流,但那些歷歷在目的情境,讓我好好思考在世界其他角落仍 有許多的故事,雖然思念的人不同、雖然煩惱的事情不同,我們是否能夠秉除原本 的單項思維,而納入更多不同的考量在決策中。如我的外婆,在安寧條例施行下或 是社福體制更為健全下,生命的最後一里路或許更有尊嚴、留下的傷痛更少。醫者,
不是只在救活性命、更在讓生者能無懼地活下去。
也許許多時候,我們本著自己的出發點,或是傳統教育體制下所灌輸的觀念告 訴我們非黑及白、按照流程走的制式化,給綁死了。由於過多的訊息要處理,我們 習以為常使用常規化來操作,其中往往泯滅掉每個個體的獨特性與人性化。那些我 們為他們決定好的,難道對病人與家屬是真的好的、想要的嗎?靈魂的重量 21 公克、
輕如鴻毛,但是所代表的意義卻是一個人的存在、而是重如羽翼,這樣不是更值得 我們好好了解他的過去,好好商量出一個最適合他與家屬未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