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娥冤
元:关汉卿
● 楔子
[卜儿蔡婆上,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 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
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 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 取,那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 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 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 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
[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可怜贫杀马 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 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奈时运不通,功名未遂。
不幸浑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
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
他家广有钱财,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 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 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正待上朝取应,又苦盘缠 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
[做叹科,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 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便也过望了。
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
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
[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怎敢说 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 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
[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 的文书,还了你;再送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
[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 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
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
[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付,令爱到我家,就做到亲女儿一般看承 他,你只管放心的去。
[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 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 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口乐),我也是出于无奈。
[做悲科][唱]【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 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
魂。
[下][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 举去了。
[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
[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 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
[同下]●第一折
[净扮赛卢医上,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死的医不活,活的 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 生药局。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 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 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 阳县居住,尽也静办。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
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证死了。
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 卢医家索钱去也。
[做行科,云]蓦过隅头,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
[卢医云]婆婆,家里来。
[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你还了我罢。
[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
[卜儿云]我跟你去。
[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
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
兀那婆婆,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同副净 张驴儿冲上,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 些勒杀了。
[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 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 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要勒死我,
赖这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
[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 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
[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 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
[张驴儿云]你敢是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 旧勒死了你吧。
[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
[张驴二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
[卜儿背云]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 去来。
[同下][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 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
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 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
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
[唱]【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 由,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
和着这今日心头。地久天长难过遣,旧愁新怅几时休?则这业艰苦,双眉皱,
越觉的情怀冗冗,心绪悠悠。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
[唱]【油葫芦】莫不是八字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 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
他可又拔着短筹;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端的个有谁问,有谁(亻秋)?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今也波生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
我将这婆伺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
[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
[张驴儿云]奶奶,你先进去,就说女婿在门首哩。
[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奶奶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
云]孩儿,你教我怎生说波!
[正旦唱]【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 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
[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
[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
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
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
[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么?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
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
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 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 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 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 自己许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
[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
[唱]【后庭花】遇时辰我替你忧,拜家堂我替你愁;梳着个霜雪般白
(“髟”下“狄”)髻,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 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 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 话了。
[正旦唱]【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戋 刂)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早晚 羹粥,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 落得干生受。
[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
[正旦唱]【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删咽不
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 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以至 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
[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
[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 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 窄窄,今日做个娇客。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不枉了。
[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理科,云]兀那厮,靠后!
[唱]【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 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
[张驴儿做嘴脸科,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
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
[正旦不理科,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 公公撞府冲州,(门内争)(门内坐)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
怎忍教张驴儿情受?[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 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
[下][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忄+右操),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 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 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 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做区处。
[张驴儿云]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
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 婆,我也不算好男子。
[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我救了 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
[同下]●第二折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 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他二十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
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
一声嚷道:「浪荡乾坤,怎敢行凶撒泼,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
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 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 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 他到荒僻去处,正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 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打个包儿,悄悄 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 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 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
[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 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
[做到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
[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
[赛卢医云]谁敢合毒药与你?这厮好大胆也。
[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 我?[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 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
[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
[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 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下][赛卢医云]可不悔气!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 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趁早儿关上药铺,到 涿州卖老鼠药去也。
[下][卜儿上,做病伏几科][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 家来,本望做个接脚,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 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他婆婆又害起病来。
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张驴儿云]要看什 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
[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
[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 不快哩。
[孛老云]你可想些甚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
[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
[张驴儿向古门云]窦娥,婆婆想羊肚儿汤吃,快安排将来。
[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肚汤吃,我亲 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 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
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 呵。
[唱]【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 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 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 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 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 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 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本性难移。
[云]婆婆,羊肚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
[张驴儿云]等我拿去。
[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
[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
你倾下些。
[正旦唱]【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 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孛老云]孩儿,羊肚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
[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
[卜儿云]有累你。
[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
[孛老云]这汤特地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也吃一口儿。
[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
[孛老吃科][正旦唱]【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 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 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 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 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神着,你扎挣着些儿。
[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
[正旦唱]【斗虾(虫麻)】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 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人命 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
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 逆,生怕旁人议论。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
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 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忄西)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 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罗!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
[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什么药在那里?都是他 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
[唱]【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张 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
[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
[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
[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
[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
[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 他。
[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
[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 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
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 推六问,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 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
[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
[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
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 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
[祗候吆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
[祗候云]拿过来。
[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
[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
告状的,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祗候吆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
[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 羊肚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 小人做主咱。
[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
[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
[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
[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
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 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
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 作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
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 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 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 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
[唱]【牧羊犬】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 味俱全,除了此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 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
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年 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
[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
[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正旦唱]【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 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 这般傍州例。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
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 药来从何处也?天哪!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
[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
[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
[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 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
[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
[正旦唱]【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 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
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怕把你来便打的,打的来恁的。我 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 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
[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
[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
将马来,回私宅去也。
[同下]
●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 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
[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 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
[正旦唱]【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 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 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
[正旦唱]【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
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
[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 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 面也好。
[正旦唱]【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 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
[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
[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什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 街里被我婆婆见。
[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 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
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卜儿哭上科,云]天哪,兀的不是我媳妇儿!
[刽子云]婆子靠后。
[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
[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
[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
[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
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
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
有(氵蹇)不了的浆水饭,(氵蹇)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 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
[唱]【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 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服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 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
[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哪,兀的不痛杀我也。
[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
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
[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 娥,便死而无怨。
[监斩官云]你有什么事?你说。
[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
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 练上者。
[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
[刽子做取席科,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耍孩儿】不是 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 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 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 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 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
[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
可不胡说!
[正旦唱]【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 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
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 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
[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
[正旦唱]【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 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
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刽子云]
好冷风也!
[正旦唱]【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
[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 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 事!
[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 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
[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
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 那蔡婆婆去罢。
[众应科,抬尸下]
●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 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 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只因 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
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 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 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 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
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得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 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
明日早见。
[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
[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 夫灯下看几宗波。
[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 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
[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 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 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
这是问结了的文书,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
[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 困之故,待我搭伏定书案,歇息些儿咱。
[做睡科,魂旦上,唱]【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
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
撺掇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 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
[唱]【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 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木呈)外?[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 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 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 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
[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 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
[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 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
[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 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
[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 咱。
[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 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
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 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 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 这灯?我再剔一剔去。
[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
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 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
[魂旦唱]【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
哎,你个窦天章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 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 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 窦娥了也。
[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
[魂旦云]是你孩儿来。
[窦天章云]噤声,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 也白了,你(戋刂)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 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
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 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 德全无,(戋刂)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 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其我细吐真情,不 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 在阴山,永为饿鬼。
[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暂罢狼虎之威,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
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 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 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 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 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 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 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 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肚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 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 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
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 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 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 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备双鞍,烈女不更 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请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
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
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 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 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 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 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
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一 腔热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
[唱]【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
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掌 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当合败。便万剐了乔才,
还道报冤仇不畅快。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屈死的儿夜,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
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
[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
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
[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
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
[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子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
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
[窦天章做叱科,云](口退),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
[张千做吆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
[禀云]州官见。
[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
[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 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
[窦天章做怒科,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 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 不生。」可有这件事?[州官云]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
[窦天章云]这等糊突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
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
[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 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 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 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佥牌下山阳县,着拘张驴 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火速解审,毋得违(忄吴)片刻者。
[张千云]理会的。
[下][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 犯听点。
[窦天章云]张驴儿。
[张驴儿云]有。
[窦天章云]蔡婆婆。
[蔡婆婆云]有。
[窦天章云]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 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待获日解审。
[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张驴儿云]母亲好冒 认的?委实是。
[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的毒 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
[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 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
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口乐),这一节
是紧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 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 鬼有鬼,撮盐入水,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 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 哩!
[唱]【川拨(木卓)】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
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 无词。
[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
[张千喝云]当面。
[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 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 婆并不曾死。
[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什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 便认的,慌忙之际,可不曾问他名姓。
[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
[赛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
[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
[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 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 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 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 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一定拿这药去药死 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 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
[魂旦唱]【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
[带云]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 我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 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 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
老妇人并不曾许他。
[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
[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口昝)
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
[唱]【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 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复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 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 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 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 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超度你生天便了。
[魂旦拜科,唱]【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 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
[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 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
[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
[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
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于伏罪名儿 改。
[下][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得我么?[蔡婆婆云]老 妇人眼花了,不认的。
[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
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奸占寡妇,合拟凌迟,押赴市曹 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
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 命,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
莫道我念亡女与他灭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 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 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秉鉴持衡廉访法 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
梁山伯与祝英台
(大合唱)啊……彩虹万里百花开,蝴蝶双双对对来,天荒地老心不变,
梁山伯与祝英台。
【求学受阻】
(大合唱)祝英台在闺房,无情无绪意彷徨,眼看学子求师去,面对 诗书暗自伤。
祝英台(以下简称“祝”):跟你们说我吃不下,你们又拿来干什么?奴 1:小姐,自从进香回来已经几天了,你一点东西都不吃怎么行呢。
奴2:是啊,身子骨要紧,书要念,饭也得要吃啊。
奴1:不念书饿不死,不吃饭..祝:够了够了!你们懂什么。
奴1:小姐,你就少吃点吧!
祝:不吃不吃,说不吃就不吃。
奴1:好好....不吃不吃。
祝:唉!拿走拿走。
祝:干什么?奴:夫人叫我送来的莲子羹。
奴:还有夫人自个儿炖的银耳。
祝:拿走拿走...听见了没有,拿走。
银心:小姐、小姐、小姐,不好了。
祝:什么事啊,大惊小怪的。
银:夫人又亲自上楼来了。
银心:夫人,小姐刚睡著。
祝夫人:小姐的病怎么样?奴:唉!更重了。
祝夫人:唉!这孩子,银心呀,赶快请个郎中给小姐看看。
【伪装郎中】
(大合唱)名门闺秀千金女!抛头露面事可羞!
祝老爷:怎么样?祝夫人:这怎么得了呀,成天茶不思,饭不想的,我 看你就答应她吧!唉!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祝老爷:都是你把她惯坏了。
祝夫人:郎中来了。
祝老爷:郎中!?银心:见过我家员外夫人。
祝老爷:请坐请坐。
祝:谢坐。
银心:先生请坐。
祝老爷:这个郎中有点面善。
祝夫人:是啊,有点像英台的表哥。
祝:请问员外夫人,府上哪位玉体违和啊?祝老爷:是小女身体不适。
祝:这个,医家之道嘛,在乎“望闻问切”,望者观气色也,闻者听声 音也,问者问病情也,切者切六脉也,但不知令嫒的贵恙因何而起?祝老爷:
因为小女想去杭城读书,是我不允,故而抑郁终日,病倒在床,请先生替她 医治医治。
祝:哦!得的是这种怪病。
祝夫人:啊!怪病。
祝:这种病,药方倒有,只是药引难求。
祝老爷:只要能治好小女的病,不论任何珍贵药品,我都不惜金钱。
祝:可是这几味药引子,实在太难找了。
祝老爷:哦,先生你不妨妨看。
祝:员外,听了--(祝)一要东海龙王角,二要虾子头上浆,三要万 年陈壁土,四要千年瓦上霜,五要阳雀蛋一对,六要蚂蝗肚内肠,七要仙山 灵芝草,八要王母身上香,九要观音净瓶水,十要蟠桃酒一缸。倘若有了药 十样,你小姐病体得安康。
祝老爷:先生,你这十味药简直是开玩笑嘛!
祝夫人:先生,这些个药上哪去找?祝:所以,我说你们小姐的病是心 病,这心病嘛—还得心药医。
祝老爷:心药?祝:这个既然是小姐心想到杭城去读书,员外就答应她 吧!员外要是答应了她,我想小姐的病一定就会好的。
祝老爷:因为一个女孩子家,混在男子群中很不方便,所以我不让她去。
祝:小人倒有一个办法,保可无虑。
祝夫人:什么办法?祝:不如让她改扮男装。据小姐的性情看来,不让 须眉,如果改扮男装,一定与男子一般无二,就是父母也看不出来。
祝夫人:先生的话未免过份,我的女儿是我一手带大的,怎么会看不出 呢?祝老爷:是啊,一定看得出。
祝:一定看不出。
祝老爷:要是真的看不出来,我就让她去。
祝:员外的话是真的?祝老爷:当然是真的。
祝:多谢爹爹。
祝老爷:是你?祝:女儿英台。
银心:员外,夫人,连小姐都看不出来?祝老爷:胡闹,这简真是胡闹!
祝夫人:刚才你亲口答应的,就让她去吧!
祝老爷:你看,都是你把她惯坏的,唉!
祝:孩儿叩别爹爹、母亲。
祝夫人:好了,爹爹已经答应了,快起来吧!
祝:谢爹爹。
【草亭结义】
(梁山伯):远山含笑,春水绿波映小桥,行人来往阳关道,酒帘儿高 挂红杏梢,绿荫深处闻啼鸟,柳丝儿不住随风飘。
(四九):看此地风景甚妙,歇歇腿来伸伸腰。
四九:好热,相公,这儿离那尼山到底还有多远。
梁:还有十八里,歇会儿吧!
四九:看人家三五成群的,多热闹啊!咱们,就两人,要是有个伴多好。
四九:这个人八成是聋子--喂!你们到哪儿去呀?银心:你干什么呀!
动手动脚的。
四九:啊呀!你不哑巴?银心:你才是哑巴呢!
四九:那可恕我冒失了,对不起……银心:好说,好说。
四九:我们是从会稽白沙岗来的,到杭城尼山念书去的。
银心:啊!你去念书。
四九:不,是我们相公。
银心:那好极了,我们也是到尼山去念书的。小姐--祝:小姐明明在 家,你提她干嘛!
银心:我是想小姐如果能跟我们一块儿出来念书,那多好啊!
祝:是啊!
梁:这位仁兄请了。
祝:请。
梁:敢问兄台也是到尼山去读书吗?祝:是的,仁兄也是?梁:是的,
请问尊姓大名。
祝:小弟姓祝,草字英台。
梁:喔!祝兄。
祝:不敢。还没请教……梁:在下梁山伯,我们中途相逢,真是三生有 幸。
祝:仁兄多指教。
梁:那里那里,喔!刚才听这住小哥说,府上还有住小姐也想念书。
祝:仁兄有所不知--(祝)家中小妹志高强,要与男儿争短长,脂粉 不需濡笔墨,钗钿不爱爱文章,一心随我杭城去,兄妹双双共学堂,无奈爹 爹头脑旧,女儿不许出闺房。
梁:高论。
(梁):天生男女本公平,人世荒唐不近情。
(祝):我只道天下男子一般样,难得他为女子抱不平。
(梁):像这般良明益友世间少,我有心与他结为兄弟盟。
梁:祝兄。
祝:梁兄。
梁:小弟有话就是不便启齿。
祝:有何见教但说不妨。
梁:如此直言了--(梁):无兄无弟感孤单,水远山长行路难,如蒙 兄长不嫌弃,与君结义订金兰。
(祝):求师同是别家园,萍水相逢信有缘,从此书窗得良友,如兄如 弟共钻研来。
祝:旅途之中。就是未带香烛。
梁:不妨我们插柳为香。敢问仁兄……祝:我十六,你呢?梁:十七。
祝:我敬你为兄。
梁:我爱你如弟。来。
(梁、祝):相逢好,柳荫树下同拜倒,蒙你不弃来结交。
(四九、银心):结金兰,胜过同胞,做一个生死之交。
梁:你们这是干什么?四九:我们这儿也八块年糕呀。
梁:什么八块年糕?银心:他是说八拜之交。
四九:对啦!八拜之交。
【英台闹学】
(大合唱):子曰诗云朗朗诵唉,磨穿铁砚用工夫,从今了却英台愿哪,
良师益友共一庐!共一庐!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知 之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静,静而後能安,安而後能虑,虑而後能得。
(先生):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大合唱):先治其国。
(先生):欲治其国者,(大合唱):先齐其家。
(先生):欲齐其家者,(大合唱):先修其身。
(先生):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学生):“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先生):“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梁):“近之则不逊,远之 则怨。”先生:子曰:“饱食终日,”(马文才):饱食终日……饱食终日……
先生:下一句。
(马):饱食终日。
先生:饱食终日的下一句。
(马):下一句。
先生:饱食终日以後呢?马:饱食终日以後就不饿了!
先生:哼!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马: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梁:英台,英台……你看见英台没有。我到处找你,原来你躲在这儿用 功呢。
祝:用功,哼!不如改为我躲在这儿生气!
梁:生气,生什么气?祝:刚才老师问你什么来着?梁:唯女子与小人 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祝:不对,不对,太不对了。
梁:我答得不对?祝:不是说你答得不对,是书上说的不对,男子是人,
女子也是人,怎么……梁:自古道女人是祸水,难道贤弟你没听说过?祝:
女人是祸水,怎么呀?梁:自古以来为女人而亡国的不少,贤弟听了--
(梁):夏桀王为妹喜把江山败,殷纣王为妲己黎民受灾,周幽王宠褒姒犬 戎犯界,戏诸侯一笑烽火台,圣人之言传後代,仔细想再思裁,为兄之言该
不该?祝:梁兄听了……(祝):古来多少女贤才,细听小弟说明白,女娲 炼石把天盖,嫘祖养蚕把桑栽,把桑栽,慈母教子有记载,请问兄,孟母三 迁为何来呀?那些昏君自把朝纲败,亡国反怪女裙钗,兄读书不求甚解,是 非黑白分不开,小弟之言休见怪,堪笑你是小书呆。
(梁):茅塞顿开,贤弟胸中有大才,愚兄我一知半解,论文章不及贤 弟台,从今後苦琢磨不懈怠,书中之言应分解。
四九:公子,公子。
梁:什么事,你看你,慢慢说吧!
四九:我听银心说,祝公子病了,病得很厉害。
梁:那一定是刚才受了风寒,我看看去。
梁:英台,英台,英台怎么样?银心:梁相公,等一等。
梁:怎么啦,是不是很厉害呀?银心:不,不是,我们相公刚睡着。
祝:谁呀?梁:是我呀。
祝:梁兄。
梁:贤弟,怎么了?祝:没有什么,只不过受了点风寒,有点发烧。
梁:唉呀!好烫啊!
梁:今天晚了,明天一定请个郎中看看,现在我来给你看看脉。
祝:不用了,我家里带来几服成药,已经叫银心替我煎了。
银心:梁相公,这儿有我服侍,您还是回房休息去吧!
梁:不不不,今天晚上我睡在这里,你放心好了,有我陪伴你家相公。
祝:怎敢劳动梁兄呢,梁兄还是请回吧!
梁:还客气什么呢,我是住定了,今晚我要与贤弟抵足而眠,贤弟夜里 要茶要水,我好随时照顾,银心你到外厅去睡吧。
银心:梁相公,亏你还是读书明理的人,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梁:怎 么!?祝: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是同榻而眠呢!?梁:你怎么把愚兄比起女 人来啦!?祝:梁兄既不是女人,怎敢劳动梁兄侍候茶水呢?梁:为了贤弟 有病,慢说是侍候茶水,就是做牛做马,我也甘心情愿的。银心,你去吧!
今天晚上一切就有我了。
银心:有你就糟了。
祝:她是说小弟不惯与人同眠,如梁兄一定要住在这儿,那么就请梁兄 另一条被吧!
梁:好,既然这么说,愚兄就依你,银心啊,你去叫四九把我的被拿来。
祝:银心啊,既然这样,就依梁相公吧。
同学:喂,洗澡去,去不去?梁:咱们也去呀?祝:干嘛?梁:洗澡呀。
祝:洗澡,我不去。
梁:怎么了?祝:我,我有点不舒服。
梁: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唉!咱们说到什么地方呀,咱们说到什么地 方呀,唉!
你看你。
四九:走,洗澡去。
银心:你干什么呀,我不去,我不去嘛!
四九:咱们走吧!
梁:是你呀。
祝:怎么了,自己补衣服呀?梁:谢谢,谢谢。不行啊。
祝:来来来,我来吧!
梁:你又不是女人,还不是跟我一样笨手笨脚的。
祝:试试看么!
祝:好了。
梁:唉呀,不错嘛,比女人缝得还好嘛。
祝:帮你做事情,还占便宜。
梁:对不起,对不起。
(大合唱):啊……啊……光阴如箭似水来,匆匆过了三长载,梁山伯、
祝英台,情重如山深如海。一个是说古论今言不断,一个是嘘寒问暖口常开,
转眼三年容易过,匆匆春去春又来。
祝:怎么啦?梁:贤弟。
(梁):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祝):耳环痕有原因,梁 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 前程不想想钗裙。
(梁):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银心:相公,梁相公,老师叫你。
梁:幸亏我的文章做好了,贤弟你等会啊,我去去就来。
银心:小姐,员外有信来了。怎么了,是不是又来催我们回去的啊,是 不是呀!
祝:说夫人病得很厉害,真难死人了。
银心:难什么,那我们就回去好了。
祝:说倒挺容易的。
银心:怎么,舍不得梁相公。
祝:死丫头。
银心:我看不如找找师母。
祝:找师母干什么?银心:跟她实话实说,有一句说一句,请她做个大 媒。
祝:怪难为情的。
银心:看什么呀,有什么好看?同学:那多难为情呀……同学:谁说不 是呢……同学:活像个大姑娘,真像个大姑娘。
祝:我看不走也得走了。
祝:多谢师母。
师母:请坐。
祝:谢坐。
师母:既然是你母亲病了,是应该回去看看的。
师母:你老师回来,我替你跟他说说。
祝:多谢师母。
祝:师母。
师母:还有什么事吗?祝:没有什么。
师母:英台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好了。
祝:师母。
(祝):老师教诲恩如海,师母栽培德似山,自与梁兄同受业,春花秋 月已三年,三年整,整三年,我有满腹心事口难言。
师母:当师母的面还有什么难为情的呢,说嘛!
(祝):英台原是—原是乔装扮。
(师母)师母眼中早看穿。
(祝):既是师母早看穿,英台不复顾羞惭,千言万语说不尽,取出怀 中白玉环,交与梁兄为信物,万望成全好姻缘。
(师母):英台貌与花相似,山伯才同锦一般,如此良缘谁不愿,师母 更心欢,定会替你成全好姻缘。
祝:多谢师母。
【十八相送】
(大合唱):三载同窗情如海,相依结伴下山来。
(梁):想当初我把书馆上,桃红柳绿好风光,相逢结拜叙乡党,犹如 手足一般样,伯父严命难违抗,贤弟接信归心忙,但愿你一路平安转回乡。
(祝):梁兄情意实难忘,亲身送弟下山岗,兄攻书伯母在家谁奉养?
为何不娶一妻房?(梁):一心攻书立志向,书中自有美娇娘,你本书香门 弟有名望,想必早已订妻房!
(祝):一句话问得我无言讲,他怎知我是女红妆,本该把终身事儿对 他讲,猛想起临行时父命有三桩,事要三思休鲁莽,话到舌尖暂隐藏。
梁:刚才我们说……祝:想小弟年纪还小,要什么妻房啊!梁兄,你看,
今日天气晴和,不辜负大好时光,你我弟兄二人沿途吟诗以话衷肠如何?梁:
愚兄才疏学浅,不如贤弟满腹文章,只怕对不上啊。
祝:梁兄忒谦了。
(大合唱):无题文章不好想,且将风景咏诗章。
(梁):见一樵夫走奔忙,汗流夹背意慌慌!
(祝):他为何人把柴打,梁兄你为何人下山岗?(梁):他为妻子把柴 打,我为你贤弟下山岗。
祝:不对。
梁:怎么不对。
(祝):他为兄弟把柴打,梁兄哥!你为妻子下山岗。
(梁):为兄尚未成婚配,胡言乱语你太荒唐。
(梁):兄送贤弟到池塘,金色鲤鱼一双双。
(祝):好似比目鱼儿相依傍,弟兄分别诚感伤。
梁:贤弟,你为什么长叹呢?祝:梁兄,你看鱼儿在塘里游来游去,他 们总也不肯分开。
梁:只要没有人垂钓,他们是永远不分开的。
祝:这么说,我们是鱼就好了。
梁:唉!你看。
(梁):微风吹动水汤漾,漂来一对美鸳鸯。
(祝):形影不离同来往,两两相依情意长,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
梁兄愿不愿配鸳鸯?(梁):配鸳鸯,配鸳鸳,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
(大合唱):过了一山又一山,前行到了凤凰山。
(祝):凤凰山上花开遍。
(梁):可惜中间缺牡丹。
(祝):牡丹花,你爱它,我家园里牡丹好,要摘牡丹上我家呀。
(梁):牡丹花,我爱它,山重水复路遥远,怎能为花到你家呀。
(祝):梁兄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惹心烦。
(银心):你看前面一条河。
(四九):漂来了一对大白鹅。
(梁):公的就在前面走。
(祝):母的後边叫哥哥。
(梁):未曾看见鹅开口,那有母鹅叫公鹅。
(祝):你不见母鹅对你微微笑,他笑你梁兄真像呆头鹅。
(梁):既然我是呆头鹅,从此莫叫我梁哥哥。
(银心):眼前一座独木桥。
(祝):心又慌来胆又小。
(梁):愚兄扶你过桥去。
(祝):你我好比牛郎织女渡鹊桥。
(梁):送子观音堂中坐,金童玉女列两旁。
(祝):他二人分明夫妻样,谁来撮合一炉香?梁:这金童玉女怎么能 成为夫妻呢?祝:哦,不能成为夫妻的呀!你看,那是谁啊!?梁:那是月 下老人,专门管男女婚姻之事的。
祝:既是月下老人,为什么不把红线把他们二人系在一起呢?(梁):
月老虽把婚姻掌,有情人才能配成双,泥塑木雕是偶像,不解人间凤求凰。
(祝):梁兄呀!他二人有情又意,只因为泥塑木雕难把口儿张,观音 大士把媒来做,来来来,我们替他来拜堂!
(梁):贤弟愈说愈荒唐,两个男子怎拜堂!?(梁):兄送贤弟到塘中。
(祝):塘中照见好颜容。
(梁):有缘千里来相会。
(祝):无缘对面不相逢。
(梁):你看水里两个影。
(祝):一男一女笑盈盈。
(梁):愚兄明明是个男子汉,你不该比来比去偏把我比女人。
(大合唱):过了一滩又一庄啊!庄内黄狗叫汪汪!
(祝):不咬前面男子汉,偏咬後面女红妆啊!
(梁):贤弟说话太荒唐,此地哪有女红妆,放大胆量莫惊慌,兄打狗 你过庄。
(银心):前面过来一头牛。
(四九):牧童骑在那个牛背头。
(祝):唱起山歌解忧愁,只可惜对牛弹琴牛不懂,可叹梁兄啊!是个 大笨牛。
(梁):非是愚兄动了怒,我明明是人你比做牛,还是个大笨牛。
(祝):梁兄啊!你别动肝火别生气!小弟作揖赔罪你且把怒休。
(祝):劳君远送感情深,到此分离欲断魂,一事在心临别问,问梁兄 可有意中人?(梁):愚兄生长在贫门,无势无财怎订婚?学业未成名未就,
一时那有意中人?(祝):闻说梁兄未订婚,英台有妹守闺门,梁兄如有求 凰意,有我为媒事可成。
(梁):路远无缘见玉人,青春美貌定无伦。
(祝):问人与我无差异,问貌叫人两不分,我与她是同年同月同胞生 哪!
(梁):上前一拜谢媒人,贤弟情深意更深,不怪出言多比喻,原来一
味想联婚,可笑我冬烘头脑太昏昏哪!
(祝):此行何日再相逢,珍重春寒客里身,万恨千愁言不尽,临行一 语意重深,莫忘了求亲早到祝家村。
四九:祝相公。
(大合唱):临别依依难分开,含悲忍泪祝英台,心中想说千句话,万 望梁兄早点来。
(大合唱):朝思量,暮思量,一别长亭岁月长,卧病在床君知否,满 天星斗夜初凉。
梁:师母,多谢师母。
师母:你这几天心神不定、闷闷不乐的,为了什么?梁:我有点想……
想家。
师母:想家,想家就请几天假回去看看吧!
梁:不要了,不要了。
师母:睡吧--山伯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梁:师母,什么事啊!
(师母):上前含笑问书呆,一事离奇你试猜,到底是男还是女?梁:
师母说的是谁啊?(师母):你三载同窗的祝英台。
(梁)男女分明何用猜,英台怎会是裙钗,明明师母开玩笑,山伯书呆 并不呆。
(师母):他临行告别到□台,几度含羞口不开,取出玉环为信物,请 求师母做媒来。
(梁):英台有妹似英台,自愿为媒配不才,临行已经当面说,又劳师 母到书斋。
(师母):英台确是女裙钗,师母跟前自认来,儿女私情谁肯说,你书 呆毕竟是书呆。
梁:啊!英台是个女的。
师母:是啊!
梁:啊!英台--英台是个女的,这么说英台就是九妹,九妹就是英台,
唉呀!我跟她同学三载,三载同窗,怎么会啊!唉呀!这么说,她自己做媒 配给我,她自己做媒配给我。
师母:你们两个既有婚约,你就应该早去求亲,明天早上禀明老师,下 山访英台去吧!
梁:多谢师母!
(大合唱):梁山伯一心要把英台访啊,英台访啊!离了书房下山岗,
下山岗。
(梁):访英台上祝家庄,眼前全见旧时样,回忆往事喜又狂,竟不知 她是女红妆。出了城,过了关,她说我为妻子把山下,她说那比目鱼儿兄弟 一般样。下了山,到了塘,她说鸳鸯两个两成双,她心中早想配鸾凤。凤凰 山,凤凰山,家有牡丹等我攀,河中鹅,河中鹅,我山伯真是个呆头鹅。
(大合唱):织女会牛郎,庙里凤求凰,塘中分男女呀,黄狗咬红妆。
(梁):一桩桩,一件件,桩桩件件猜不透,唉!我是个大笨牛,大笨 牛。
(四九):我是个小笨牛。
(大合唱):眼前已是柳荫在,长亭内她曾经亲口许九妹,许九妹,想
不到九妹就是祝英台。
(梁):英台呀!你这个媒呀做得对呀!做得真对!袖中取出信物来,
欢欢喜喜又藏在怀,早到祝家早相会,我梁家花轿早呀早去抬。急急忙忙把 路赶,恨不得插翅飞到她□台。
银心:小姐,梁相公家派人提亲来了。
祝:你怎么知道呀?银心:我怎么不知道,刚才我在门口看见老婆子打 咱们家门口出去,说她是向咱们家员外给你提亲来的,不用说准是梁相公家 派来的。
祝:不许你胡说!
银心:真的啊!
银心:小姐,怪不得昨晚烛花结了双蕊,烛花双蕊必有喜事。
祝老爷:喜事喜事,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祝:爹、妈。
银心:参见员外夫人。
祝老爷:英台,为父正惦记著我儿的亲事呢!偏偏今天就有人来为我儿 提亲,这岂非不是一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门亲事真是天凑良缘,我 已应允了,你看如何!
祝夫人:英台,你可知将你许配那一家嘛?祝:不知爹爹将女儿许配何 人?祝老爷:这门亲事非比寻常,提将起来我儿是知道的,是本郡太守之子 马文才。
祝夫人:你看如何?祝老爷:怎么?祝英台:女儿不嫁。
祝老爷:门当户对,为什么不嫁?祝:谁不知道马文才是不学无术的纨 裤子弟啊!
祝老爷:传说之言,怎么可以深信呢?祝:女儿不能从命!
祝老爷:不听父命就是不孝!
祝:女儿愿意侍候爹爹终老一生。
祝老爷:这是什麽话,焉有终生不嫁之理!
祝:女儿就是要嫁也不嫁给马文才!
祝老爷:我明白了,你在杭城读书的时候,莫非……银心,你陪小姐读 书三载,做了些什么?讲!
祝:银心,你说好了!
银心:小姐在杭城读书的时候,与梁山伯相公义结金兰,形影不离,临 行之时,小姐还……祝老爷:讲!
(银心):小姐还亲口许九妹。
祝老爷:英台,你……(祝老爷):怪不得好言相劝劝不醒,却原来在 外有了儿女情,美满姻缘你不愿,辜负老父一片心,自从盘古开天地,那有 闺女自订亲,马家有财有势有媒聘,梁山伯他与我祝家难联姻!
祝:爹爹,女儿与山伯三载同窗,情投意合,马家婚事女儿万万不能从 命!
祝老爷:我已将你许配马家,择日下聘,万难更改。
祝:女儿心愿已定,但凭爹爹……祝老爷:你,好奴才。
银心:小姐。
祝夫人:你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待会我慢慢劝劝她,也就是了。
祝老爷:从也要从,不从也要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