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2293·
列传第一百一十八
李纲下
绍兴二年,除观文殿学士、湖广宣抚使兼知潭州。是时,
荆湖江、湘之间,流民溃卒群聚为盗贼,不可胜计,多者至数 万人,纲悉荡平之。上言 :“荆湖、国之上流,其地数千里,
诸葛亮谓之用武之国。今朝廷保有东南,控驭西北。加鼎、澧、
岳、鄂若荆南一带,皆当屯宿重兵,倚为形势,使四川之号令 可通,而襄、汉之声援可接,乃有恢复中原之渐 。”议未及行,
而谏官徐俯、刘斐劾纲,罢为提举西京崇福宫。
四年冬,金人及伪齐来攻,纲具防御三策,谓 :“伪齐悉 兵南下,境内必虚。傥出其不意,电发霆击,捣颍昌以临畿甸,
彼必震惧还救,王师追蹑,必胜之理,此上策也。若驻跸江上,
号召上流之兵,顺流而下,以助声势,金鼓旌旗,千里相望,
则敌人虽众,不敢南渡。然后以重师进屯要害之地,设奇邀击,
绝其粮道,俟彼遁归,徐议攻讨,此中策也。万一借亲征之名,
为顺动之计,使卒伍溃散,控扼失守,敌得乘间深入,州县望 风奔溃,则其患有不可测矣。往岁,金人利在侵掠,又方时暑,
势必还师,朝廷因得以还定安集。今伪齐导之而来,势不徒还,
必谋割据。奸民溃卒从而附之,声势鸱张,苟或退避,则无以 为善后之策。昔苻坚以百万众侵晋,而谢安以偏师破之。使朝 廷措置得宜,将士用命,安知北敌不授首于我?顾一时机会所 以应之者如何耳。望降臣章与二三大臣熟议之 。”诏:纲所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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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急务,付三省、枢密院施行。时韩世忠屡败金人于淮、
楚间,有旨督刘光世、张浚统兵渡河,车驾进发至江上劳军。
五年,诏问攻战、守备、措置、绥怀之方,纲奏:
愿陛下勿以敌退为可喜,而以仇敌未报为可愤;勿以东南 为可安,而以中原未复、赤县神州陷于敌国为可耻;勿以诸将 屡捷为可贺,而以军政未修、士气未振而强敌犹得以潜逃为可 虞。则中兴之期,可指日而俟。
议者或谓敌马既退,当遂用兵为大举之计,臣窃以为不然。
生理未固,而欲浪战以侥幸,非制胜之术也。高祖先保关中,
故能东向与项籍争。光武先保河内,故能降赤眉、铜马之属。
肃宗先保灵武,故能破安、史而复两京。今朝廷以东南为根本,
将士暴露之久,财用调度之烦,民力科取之困,苟不大修守备,
痛自料理,先为自固之计,何以能万全而制敌?
议者又谓敌人既退,当且保据一隅,以苟目前之安,臣又 以为不然。秦师三伐晋,以报殽之师;诸葛亮佐蜀,连年出师 以图中原,不如是,不足以立国。高祖在汉中,谓萧何曰 :‘ 吾亦欲东 。’光武破隗嚣,既平陇,复望蜀。此皆以天下为度,
不如是,不足以混一区宇,戡定祸乱。况祖宗境土,岂可坐视 沦陷,不务恢复乎?今岁不征,明年不战,使敌势益张,而吾 之所纠合精锐士马,日以损耗,何以图敌?谓宜于防守既固、
军政既修之后,即议攻讨,乃为得计。此二者,守备、攻战之 序也。
至于守备之宜,则当科理淮南、荆襄,以为东南屏蔽。夫 六朝之所以能保有江左者,以强兵巨镇,尽在淮南、荆襄间。
故以魏武之雄,苻坚、石勒之众,宇文、拓拔之盛,卒不能窥 江表。后唐李氏有淮南,则可以都金陵,其后淮南为周世宗所 取,遂以削弱。近年以来,大将拥重兵于江南,官吏守空城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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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虽有天险而无战舰水军之制,故敌人得以侵扰窥伺。今 当于淮之东西及荆襄置三大帅,屯重兵以临之,分遣偏师,进 守支郡,加以战舰水军,上运下接,自为防守。敌马虽多,不 敢轻犯,则藩篱之势盛而无穷之利也。有守备矣,然后议攻战 之利,分责诸路,因利乘便,收复京畿,以及故都。断以必为 之志而勿失机会,则以弱为强,取威定乱于一胜之间,逆臣可 诛,强敌可灭,攻战之利,莫大于是。
若夫万乘所居,必择形胜以为驻跸之所,然后能制服中外,
以图事业。建康自昔号帝王之宅,江山雄壮,地势宽博,六朝 更都之。臣昔举天下形势而言,谓关中为上,今以东南形势而 言,则当以建康为便。今者,銮舆未复旧都,莫若且于建康权 宜驻跸。愿诏守臣治城池,修宫阙,立官府,创营壁,使粗成 规模,以待巡幸。盖有城池然后人心不恐,有官府然后政事可 修,有营垒然后士卒可用,此措置之所当先也。
至于西北之民,皆陛下赤子,荷祖宗涵养之深,其心未尝 一日忘宋。特制于强敌,陷于涂炭,而不能以自归。天威震惊,
必有结纳来归、愿为内应者。宜给之土田,予以爵赏,优加抚 循,许其自新,使陷溺之民知所依怙,莫不感悦,益坚戴宋之 心,此绥怀之所当先也。
臣窃观陛下有聪明睿智之姿,有英武敢为之志,然自临御,
迨今九年,国不辟而日蹙,事不立而日坏,将骄而难御,卒惰 而未练,国用匮而无赢余之蓄,民力困而无休息之期。使陛下 忧勤虽至,而中兴之效,邈乎无闻,则群臣误陛下之故也。
陛下观近年以来所用之臣,慨然敢以天下之重自任者几人?
平居无事,小廉曲谨,似可无过 ,忽有扰攘 ,则错愕无所措 手足,不过奉身以退,天下忧危之重,委之陛下而已。有臣如 此,不知何补于国,而陛下亦安取此?夫用人如用医,必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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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术业可以已病,乃可使之进药而责成功。今不详审其术业而 姑试之,则虽日易一医,无补于病,徒加疾而已。大概近年,
闲暇则以和议为得计,而以治兵为失策,仓卒则以退避为爱君,
而以进御为误国。上下偷安,不为长久之计。天步艰难,国势 益弱,职此之由。
今天启宸衷,悟前日和议退避之失,亲临大敌。天威所临,
使北军数十万之众,震怖不敢南渡,潜师宵奔。则和议之与治 兵,退避之与进御,其效概可睹矣。然敌兵虽退,未大惩创,
安知其秋高马肥,不再来扰我疆埸,使疲于奔命哉?
臣夙夜为陛下思所以为善后之策,惟自昔创业、中兴之主,
必躬冒矢石,履行阵而不避。故高祖既得天下,击韩王信、陈 豨、黥布,未尝不亲行。光武自即位至平公孙述,十三年间,
无一岁不亲征。本朝太祖、太宗,定维扬,平泽、潞,下河东,
皆躬御戎辂;真宗亦有澶渊之行,措天下于大安。此所谓始忧 勤而终逸乐也。
若夫退避之策,可暂而不可常,可一而不可再,退一步则 失一步,退一尺则失一尺。往时自南都退而至维扬,则关陕、
河北、河东失矣;自维扬退而至江、浙,则京东、西失矣。万 有一敌骑南牧,复将退避。不知何所适而可乎?航海之策,万 乘冒风涛不测之险,此又不可之尤者也。惟当于国家闲暇之时,
明政刑,治军旅,选将帅,修车马,备器械,峙糗粮,积金帛。
敌来则御,俟时而奋,以光复祖宗之大业,此最上策也。臣愿 陛下自今以往,勿复为退避之计,可乎?
臣又观古者敌国善邻,则有和亲,仇雠之邦,鲜复遣使。
岂不以衅隙既深,终无讲好修睦之理故耶?东晋渡江,石勒遣 使于晋,元帝命焚其币而却其使。彼遣使来,且犹却之,此何 可往?假道僭伪之国,其自取辱,无补于事,祗伤国体。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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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衅之深,知我必报,其措意为何如?而我方且卑辞厚币,屈 体以求之,其不推诚以见信,决矣。器币礼物,所费不赀,使 轺往来,坐索士气,而又邀我以必不可从之事,制我以必不敢 为之谋,是和卒不成,而徒为此扰扰也。非特如此,于吾自治 自强之计,动辄相妨,实有所害。金人二十余年,以此策破契 丹、困中国,而终莫之悟。夫辨是非利害者,人心所同,岂真 不悟哉?聊复用此以侥幸万一,曾不知为吾害者甚大,此古人 所谓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者也。臣愿自今以往,勿复遣和议 之使,可乎?
二说既定,择所当为者,一切以至诚为之。俟吾之政事修,
仓廪实,府库充,器用备,士气振,力可有为,乃议大举,则 兵虽未交,而胜负之势已决矣。
抑臣闻朝廷者根本也,藩方者枝叶也,根本固则枝叶蕃,
朝廷者腹心也,将士者爪牙也,腹心壮则爪牙奋。今远而强敌,
近而伪臣,国家所仰以为捍蔽者在藩方,所资以致攻讨者在将 士,然根本腹心则在朝廷。惟陛下正心以正朝廷百官,使君子 小人各得其分,则是非明,赏罚当,自然藩方协力,将士用命,
虽强敌不足畏,逆臣不足忧,此特在陛下方寸之间耳。
臣昧死上条六事:一曰信任辅弼,二曰公选人材,三曰变 革士风,四曰爱惜日力,五曰务尽人事,六曰寅畏天威。
何谓信任辅弼?夫兴衰拨乱之主,必有同心同德之臣相与 有为,如元首股肱之于一身,父子兄弟之于一家,乃能协济。
今陛下选于众以图任,遂能捍御大敌,可谓得人矣。然臣愿陛 下待以至诚,无事形迹,久任以责成功,勿使小人得以间之,
则君臣之美,垂于无穷矣。
何谓公选人才?夫治天下者,必资于人才,而创业、中兴 之主,所资尤多。何则?继体守文,率由旧章,得中庸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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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足以共治;至于艰难之际,非得卓荦瑰伟之才,则未易有济。
是以大有为之主,必有不世出之才,参赞翊佐,以成大业。然 自昔抱不群之才者,多为小人之所忌嫉,或中之以黯暗,或指 之为党与,或诬之以大恶,或擿之以细故。而以道事君者,不 可则止,难于自进,耻于自明,虽负重谤、遭深谴,安于义命,
不复自辨。苟非至明之主,深察人之情伪,安能辨其非辜哉?
陛下临御以来,用人多矣,世之所许以为端人正士者,往往闲 废于无用之地;而陛下寤寐侧席,有乏材之叹,盍少留意而致 察焉!
何谓变革士风?夫用兵之与士风,似不相及,而实相为表 里。士风厚则议正而是非明,朝廷赏罚当功罪而人心服,考之 本朝嘉祐、治平以前可知已。数十年来,奔竞日进,论议徇私,
邪说利口,足以惑人主之听。元祐大臣,持正论如司马光之流,
皆社稷之臣也,而群枉嫉之,指为奸党,颠倒是非,政事大坏,
驯致靖康之变,非偶然也。窃观近年士风尤薄,随时好恶,以 取世资,潝訿成风,岂朝廷之福哉?大抵朝廷设耳目及献纳论 思之官,固许之以风闻,至于大故,必须核实而后言。使其无 实,则诬人之罪,服谗搜慝,得以中害善良,皆非所以修政也。
何谓爱惜日力?夫创业、中兴,如建大厦,堂室奥序,其 规模可一日而成,鸠工聚材,则积累非一日所致。陛下临御,
九年于兹,境土未复,僭逆未诛,仇敌未报,尚稽中兴之业者,
诚以始不为之规模,而后不为之积累故也。边事粗定之时,朝 廷所推行者,不过簿书期会不切之细务,至于攻讨防守之策,
国之大计,皆未尝留意。夫天下无不可为之事,亦无不可为之 时。惟失其时,则事之小者日益大,事之易者日益难矣。
何谓务尽人事?夫天人之道,其实一致,人之所为,即天 之所为也。人事尽于前,则天理应于后,此自然之符也。故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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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中兴之主,尽其在我而已,其成功归之于天。今未尝尽人 事,敌至而先自退屈,而欲责功于天,其可乎?臣愿陛下诏二 三大臣,协心同力,尽人事以听天命,则恢复土宇,剪屠鲸鲵,
迎还两宫,必有日矣。
何谓寅畏天威?夫天之于王者,犹父母之于子,爱之至,
则所以为之戒者亦至。故人主之于天戒,必恐惧修省,以致其 寅畏之诚。比年以来,荧惑失次,太白昼见,地震水溢,或久 阴不雨,或久雨不霁,或当暑而寒,乃正月之朔,日有食之。
此皆天意眷佑陛下,丁宁反覆,以致告戒。惟陛下推至诚之意,
正厥事以应之,则变灾而为祥矣。
凡此六者,皆中兴之业所关,而陛下所当先务者。
今朝廷人才不乏,将士足用,财用有余,足为中兴之资。
陛下春秋鼎盛,欲大有为,何施不可?要在改前日之辙,断而 行之耳。昔唐太宗谓魏征为敢言,征谢曰 :“陛下导臣使言,
不然,其敢批逆鳞哉 。”今臣无魏征之敢言,然展尽底蕴,亦 思虑之极也。惟陛下赦其愚直,而取其拳拳之忠。
疏奏,上为赐诏褒谕。除江西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洪州。有 旨,赴行在奏事毕之官。六年,纲至,引对内殿。朝廷方锐意 大举,纲陛辞,言今日用兵之失者四,措置未尽善者五,宜预 备者三,当善后者二。
时宋师与金人、伪齐相持于淮、泗者半年,纲奏 :“两兵 相持,非出奇不足以取胜。愿速遣骁将,自淮南约岳飞为掎角,
夹击之,大功可成 。”已而宋师屡捷,刘光世、张俊、杨沂中 大破伪齐兵于淮、肥之上。
车驾进发幸建康。纲奏乞益饬战守之具,修筑沿淮城垒,
且言 :“愿陛下勿以去冬骤胜而自怠,勿以目前粗定而自安,
凡可以致中兴之治者无不为,凡可以害中兴之业者无不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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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修政事,信赏罚,明是非,别邪正,招徕人材,鼓作士气,
爱惜民力,顺导众心为先。数者既备,则将帅辑睦,士卒乐战,
用兵其有不胜者哉?”
淮西郦琼以全军叛归刘豫,纲指陈朝廷有措置失当者、深 可痛惜者及当监前失以图方来者凡十有五事,奏之。张浚引咎 去相位,言者引汉武诛王恢为比。纲奏曰 :“臣窃见张浚罢相,
言者引武帝诛王恢事以为比。臣恐智谋之士卷舌而不谈兵,忠 义之士扼腕而无所发愤,将士解体而不用命,州郡望风而无坚 城,陛下将谁与立国哉?张浚措置失当,诚为有罪,然其区区 徇国之心,有可矜者。愿少宽假,以责来效 。”
时车驾将幸平江,纲以为平江去建康不远,徒有退避之名,
不宜轻动。复具奏曰:
臣闻自昔用兵以成大业者,必先固人心,作士气,据地利 而不肯先退,尽人事而不肯先屈。是以楚、汉相距于荥阳、成 皋间,高祖虽屡败,不退尺寸之地;既割鸿沟,羽引而东,遂 有垓下之亡。曹操、袁绍战于官渡,操虽兵弱粮乏,荀彧止其 退避;既焚绍辎重,绍引而归,遂丧河北。由是观之,今日之 事,岂可因一叛将之故,望风怯敌,遽自退屈?果出此谋,六 飞回驭之后,人情动摇,莫有固志,士气销缩,莫有斗心。我 退彼进,使敌马南渡,得一邑则守一邑,得一州则守一州,得 一路则守一路;乱臣贼子,黠吏奸氓,从而附之,虎踞鸱张,
虽欲如前日返驾还辕,复立朝廷于荆棘瓦砾之中,不可得也。
借使敌骑冲突,不得已而权宜避之,犹为有说。今疆埸未 有警急之报,兵将初无不利之失,朝廷正可惩往事,修军政,
审号令,明赏刑,益务固守。而遽为此扰扰,弃前功,挑后患,
以自趋于祸败,岂不重可惜哉!八年,王伦使北还,纲闻之,
上疏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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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窃见朝廷遣王伦使金国,奉迎梓宫。今伦之归,与金使 偕来,乃以“诏谕江南”为名,不著国号而曰“江南 ”,不云
“通问”而曰“诏谕”,此何礼也 ?臣请试为陛下言之。金人 毁宗社,逼二圣,而陛下应天顺人,光复旧业。自我视彼,则 仇雠也;自彼视我,则腹心之疾也,岂复有可和之理?然而朝 廷遣使通问,冠盖相望于道,卑辞厚币,无所爱惜者,以二圣 在其域中,为亲屈己,不得已而然,犹有说也。至去年春,两 宫凶问既至,遣使以迎梓宫,亟往遄返,初不得其要领。今伦 使事,初以奉迎梓宫为指,而金使之来,乃以诏谕江南为名。
循名责实,已自乖戾,则其所以罔朝廷而生后患者,不待诘而 可知。
臣在远方,虽不足以知其曲折,然以愚意料之,金以此名 遣使,其邀求大略有五:必降诏书,欲陛下屈体降礼以听受,
一也。必有赦文,欲朝廷宣布,班示郡县,二也。必立约束,
欲陛下奉藩称臣,禀其号令,三也。必求岁赂,广其数目,使 我坐困,四也。必求割地,以江为界,淮南、荆襄、四川,尽 欲得之,五也。此五者,朝廷从其一,则大事去矣。
金人变诈不测,贪婪无厌,纵使听其诏令,奉藩称臣,其 志犹未已也。必继有号令,或使亲迎梓宫,或使单车入觐,或 使移易将相,或改革政事,或竭取租赋,或朘削土宇。从之则 无有纪极,一不从则前功尽废,反为兵端。以为权时之宜,听 其邀求,可以无后悔者,非愚则诬也。使国家之势单弱,果不 足以自振,不得已而为此,固犹不可,况土宇之广犹半天下,
臣民之心戴宋不忘,与有识者谋之,尚足以有为,岂可忘祖宗 之大业,生灵之属望,弗虑弗图,遽自屈服,冀延旦暮之命哉?
臣愿陛下特留圣意,且勿轻许,深诏群臣,讲明利害、可 以久长之策,择其善而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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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奏,虽与众论不合,不上以为忤,曰 :“大臣当如此矣。” 九年,除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大使,纲具奏力辞,曰:
“臣迂疏无周身之术,动致烦言。今者罢自江西,为日未久,
又蒙湔祓,畀以帅权。昔汉文帝闻季布贤,召之,既而罢归,
布曰 :‘陛下以一人之誉召臣,一人之毁去臣,臣恐天下有以 窥陛下之浅深 。’顾臣区区进退,何足少多。然数年之间,亟 奋亟踬,上累陛下知人任使之明,实有系于国体 。”诏以纲累 奏,不欲重违,遂允其请。次年薨,年五十八。讣闻,上为轸 悼,遣使赙赠,抚问其家,给丧葬之费。赠少师,官其亲族十 人。
纲负天下之望,以一身用舍为社稷生民安危。虽身或不用,
用有不久,而其忠诚义气,凛然动乎远迩。每宋使至燕山,必 问李纲、赵鼎安否,其为远人所畏服如此。纲有著《易传》内 篇十卷、外篇十二卷,《论语详说 》十卷,文章、歌诗、奏议 百余卷,又有《靖康传信录 》、《奉迎录 》、《建炎时政记 》、
《建炎进退志 》、《建炎制诏表札集 》、《宣抚荆广记》、《制置 江右录》。
论曰:以李纲之贤,使得毕力殚虑于靖康、建炎间,莫或 挠之,二帝何至于北行,而宋岂至为南渡之偏安哉?夫用君子 则安,用小人则危,不易之理也。人情莫不喜安而恶危。然纲 居相位仅七十日,其谋数不见用,独于黄潜善、汪伯彦、秦桧 之言,信而任之,恒若不及,何高宗之见,与人殊哉?纲虽屡 斥,忠诚不少贬,不以用舍为语默,若赤子之慕其母,怒呵犹 噭々焉挽其裳裾而从之。呜呼,中兴功业之不振,君子固归之 天,若纲之心,其可谓非诸葛孔明之用心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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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第一百一十九
宗泽 赵鼎
宗泽。字汝霖,婺州义乌人。母刘,梦天大雷电,光烛其 身,翌日而泽生。泽自幼豪爽有大志,登元祐六年进士第。廷 对极陈时弊,考官恶直,置末甲。
调大名馆陶尉。吕惠卿帅鄜延,檄泽与邑令视河埽,檄至,
泽适丧长子,奉檄遽行。惠卿闻之,曰 :“可谓国尔忘家者。” 适朝廷大开御河,时方隆冬,役夫僵仆于道,中使督之急。泽 曰浚河细事,乃上书其帅曰 :“时方凝寒,徒苦民而功未易集,
少需之,至初春可不扰而办 。”卒用其言上闻,从之。惠卿辟 为属,辞。
调衢州龙游令。民未知学,泽为建庠序,设师儒,讲论经 术,风俗一变,自此擢科者相继。调晋州赵城令。下车,请升 县为军,书闻,不尽如所请。泽曰 :“承平时固无虑,它日有 警,当知吾言矣 。”知莱州掖县。部使者得旨市牛黄,泽报曰:
“方时疫疠,牛饮其毒则结为黄。今和气横流,牛安得黄?”
使者怒,欲劾邑官 。泽曰 :“此泽意也 。”独衔以闻 。通判 登州。境内官田数百顷,皆不毛之地,岁输万余缗,率横取于 民,泽奏免之。
朝廷遣使由登州结女真,盟海上,谋夹攻契丹,泽语所亲 曰 :“天下自是多事矣 。”退居东阳,结庐山谷间。靖康元年,
中丞陈过庭等列荐,假宗正少卿,充和议使。泽曰 :“是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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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还矣 。”或问之,泽曰 :“敌能悔过退师固善,否则安能屈 节北庭以辱君命乎 。”议者谓泽刚方不屈,恐害和议,上不遣,
命知磁州。
时太原失守,官两河者率托故不行。泽曰 :“食禄而避难,
不可也 。”即日单骑就道,从嬴卒十余人。磁经敌骑蹂躏之余,
人民逃徙,帑廪枵然。泽至,缮城壁,浚湟池,治器械,募义 勇,始为固守不移之计。上言 :“邢、洺、磁、赵、相五州各 蓄精兵二万人,敌攻一郡则四郡皆应,是一郡之兵常有十万人 。” 上嘉之,除河北义兵都总管。金人破真定,引兵南取庆源,自 李固渡渡河,恐泽兵蹑其后,遣数千骑直扣磁州城。泽擐甲登 城,令壮士以神臂弓射走之,开门纵击,斩首数百级。所获羊 马金帛,悉以赏军士。
康王再使金,行至磁,泽迎谒曰 :“肃王一去不反,今敌 又诡辞以致大王,愿勿行 。”王遂回相州。有诏以泽为副元帅,
从王起兵入援。泽言宜急会兵李固渡,断敌归路,众不从,乃 自将兵趋渡,道遇北兵,遣秦光弼、张德夹击,大破之。金人 既败,乃留兵分屯。泽遣壮士夜捣其军,破三十余砦。
时康王开大元帅府,檄兵会大名。泽履冰渡河见王,谓京 城受围日久,入援不可缓。会签书枢密院事曹辅赍蜡封钦宗手 诏,至自京师,言和议可成。泽曰 :“金人狡谲,是欲款我师 尔。君父之望入援,何啻饥渴,宜急引军直趋澶渊,次第进垒,
以解京城之围。万一敌有异谋,则吾兵已在城下 。”汪伯彦等 难之,劝王遣泽先行,自是泽不得预府中谋议矣。
二年正月,泽至开德,十三战皆捷,以书劝王檄诸道兵会 京城。又移书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范讷、知兴仁府曾 楙合兵入援。三人皆以泽为狂,不答。泽以孤军进,都统陈淬 言敌方炽,未可轻举。泽怒,欲斩之,诸将乞贷淬,使得效死。
宋史 ·2305·
泽命淬进兵,遇金人,败之。金人攻开德,泽遣孔彦威与战,
又败之。泽度金人必犯濮,先遣三千骑往援,金人果至,败之。
金人复向开德,权邦彦、孔彦威合兵夹击,又大败之。
泽兵进至卫南,度将孤兵寡,不深入不能成功。先驱云前 有敌营,泽挥众直前与战,败之。转战而东,敌益生兵至,王 孝忠战死,前后皆敌垒。泽下令曰 :“今日进退等死,不可不 从死中求生 。”士卒知必死,无不一当百,斩首数千级。金人 大败,退却数十余里。泽计敌众十倍于我,今一战而却,势必 复来,使悉其铁骑夜袭吾军,则危矣。乃暮徙其军。金人夜至,
得空营,大惊,自是惮泽,不敢复出兵。泽出其不意,遣兵过 大河袭击,败之。王承制以泽为徽猷阁待制。
时金人逼二帝北行,泽闻,即提军趋滑,走黎阳,至大名,
欲径渡河,据金人归路邀还二帝,而勤王之兵卒无一至者。又 闻张邦昌僭位,欲先行诛讨。会得大元帅府书,约移师近都,
按甲观变。泽复书于王曰 :“人臣岂有服赭袍、张红盖、御正 殿者乎?自古奸臣皆外为恭顺而中藏祸心,未有窃据宝位、改 元肆赦、恶状昭著若邦昌者。今二圣、诸王悉渡河而北,惟大 王在济,天意可知,宜亟行天讨,兴复社稷 。”且言 :“邦昌 伪赦,或启奸雄之意,望遣使分谕诸路,以定民心 。”又上书 言 :“今天下所属望者在于大王,大王行之得其道,则有心慰 天下之心。所谓道者,近刚正而远柔邪,纳谏诤而拒谀佞,尚 恭俭而抑骄侈,体忧勤而忘逸乐,进公实而退私伪 。”因累表 劝进。王即帝位于南京,泽入见,涕泗交颐,陈兴复大计。时 与李纲同入对,相见论国事,慷慨流涕,纲奇之。上欲留泽,
潜善等沮之。除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
时金人有割地之议,泽上疏曰 :“天下者,太祖、太宗之 天下,陛下当兢兢业业,思传之万世,奈何遽议割河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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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议割陕之蒲、解乎。自金人再至,朝廷未尝命一将、出一师,
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告和,幕入一说以乞盟,终致二圣 北迁,宗社蒙耻。臣意陛下赫然震怒,大明黜陟,以再造王室。
今即位四十日矣,未闻有大号令,但见刑部指挥云‘不得 誊 播赦文于河之东、西,陕之蒲、解’者,是褫天下忠义之气,
而自绝其民也。臣虽驽怯,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 恩足矣 。”上览其言壮之。改知青州,时年六十九矣。
开封尹阙,李纲言绥复旧都,非泽不可。寻徙知开封府。
时敌骑留屯河上,金鼓之声,日夕相闻,而京城楼橹尽废,兵 民杂居,盗贼纵横,人情忷々。泽威望素著,既至,首捕诛舍 贼者数人。下令曰 :“为盗者,赃无轻重,并从军法 。”由是 盗贼屏息,民赖以安。
王善者,河东巨寇也。拥众七十万、车万乘,欲据京城。
泽单骑驰至善营,泣谓之曰 :“朝廷当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 二辈,岂复有敌患乎。今日乃汝立功之秋,不可失也 。”善感 泣曰 :“敢不效力 。”遂解甲降。时杨进号没角牛,兵三十万,
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各拥众数万,往来京西、淮南、河南、
北,侵掠为患。泽遣人谕以祸福,悉招降之。上疏请上还京。
俄有诏:荆、襄、江、淮悉备巡幸。泽上疏言 :“开封物价市 肆,渐同平时。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之怀忠义者,莫不 愿陛下亟归京师,以慰人心。其唱为异议者,非为陛下忠谋,
不过如张邦昌辈,阴与金人为地尔 。”除延康殿学士、京城留 守、兼开封尹。
时金遣人以使伪楚为名,至开封府,泽曰 :“此名为使,
而实觇我也 。”拘其人,乞斩之。有诏所拘金使延置别馆,泽 曰 :“国家承平二百年,不识兵革,以敌国诞谩为可凭信,恬 不置疑。不惟不严攻讨之计,其有实欲贾勇思敌所忾之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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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不以为狂,则以为妄,致有前日之祸。张邦昌、耿南仲辈 所为,陛下所亲见也。今金人假使伪楚,来觇虚实,臣愚乞斩 之,以破其奸。而陛下惑于人言,令迁置别馆,优加待遇,臣 愚不敢奉诏,以彰国弱 。”上乃亲札谕泽,竟纵遣之。言者附 潜善意,皆以泽拘留金使为非。尚书左丞许景衡抗疏力辨,且 谓 :“泽之为尹,威名政绩,卓然过人,今之缙绅,未见其比。
乞厚加任使,以成御敌治民之功 。”
真定、怀、卫间,敌兵甚盛,方密修战具为入攻之计,而 将相恬不为虑,不修武备,泽以为忧。乃渡河约诸将共议事宜,
以图收复,而于京城四壁,各置使以领招集之兵。又据形势立 坚壁二十四所于城外,沿河鳞次为连珠砦,连结河东、河北山 水砦忠义民兵,于是陕西、京东西诸路人马咸愿听泽节制。有 诏如淮甸。泽上表谏,不报。
秉义郎岳飞犯法将刑,泽一见奇之,曰 :“此将材也 。” 会金人攻汜水,泽以五百骑授飞,使立功赎罪。飞大败金人而 还,遂升飞为统制,飞由是知名。
泽视师河北还,上疏言 :“陛下尚留南都,道路籍籍,咸 以为陛下舍宗庙朝廷,使社稷无依,生灵失所仰戴。陛下宜亟 回汴京,以慰元元之心 。”不报。复抗疏言 :“国家结好金人,
欲以息民,卒之劫掠侵欺,靡所不至,是守和议果不足以息民 也。当时固有阿意顺旨以叨富贵者,亦有不相诡随以获罪戾者。
陛下观之,昔富贵者为是乎 ?获罪戾者为是乎 ?今之言迁幸 者,犹前之言和议为可行者也;今之言不可迁者,犹前日之言 和议不可行者也。惟陛下熟思而审用之。且京师二百年积累之 基业,陛下奈何轻弃以遗敌国乎 。”
诏遣官迎奉六宫往金陵,泽上疏曰 :“京师,天下腹心也。
两河虽未敉宁,特一手臂之不信尔。今遽欲去之,非惟一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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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廖,且并与腹心而弃之矣。昔景德间,契丹寇澶渊,王钦若 江南人,即劝幸金陵,陈尧叟蜀人,即劝幸成都,惟寇准毅然 请亲征,卒用成功。臣何敢望寇准,然不敢不以章圣望陛下。” 又条上五事,其一言黄潜善、汪伯彦赞南幸之非。泽前后建议,
经从三省、枢密院,辄为潜善等所抑,每见泽奏疏,皆笑以为 狂。
金将兀术渡河,谋攻汴京。诸将请先断河梁,严兵自固,
泽笑曰 :“去冬,金骑直来,正坐断河梁耳 。”乃命部将刘衍 趋滑、刘达趋郑,以分敌势,戒诸将极力保护河梁,以俟大兵 之集。金人闻之,夜断河梁遁去。二年,金人自郑抵白沙,去 汴京密迩,都人震恐。僚属入问计,泽方对客围棋,笑曰:“何 事张皇 ,刘衍等在外必能御敌 。”乃选精锐数千 ,使绕出敌 后,伏其归路。金人方与衍战,伏兵起,前后夹击之,金人果 败。
金将黏罕据西京,与泽相持。泽遣部将李景良、阎中立、
郭俊民领兵趋郑,遇敌大战,中立死之,俊民降,景良遁去。
泽捕得景良,谓曰 :“不胜,罪可恕;私自逃,是无主将也 。” 斩其首以徇。既而俊民与金将史姓者及燕人何仲祖等持书来招 泽,泽数俊民曰 :“汝失利死 ,尚为忠义鬼 ,今反为金人持 书相诱,何面目见我乎 。”斩之,谓史曰 :“我受此土,有死 而已。汝为人将,不能以死敌我,乃欲以儿女子语诱我乎 。” 亦斩之。谓仲祖胁从,贷之。刘衍还,金人复入滑,部将张捴 请往救,泽选兵五千付之,戒毋轻战以需援。捴至滑迎战,敌 骑十倍,诸将请少避其锋,捴曰 :“避而偷生,何面目见宗公 。” 力战死之 。泽闻捴急,遣王宣领骑五千救之 。捴死二日,宣 始至,与金人大战,破走之。泽迎捴丧归,恤其家,以宣权知 滑州,金人自是不复犯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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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盗起,执政谓其多以义师为名,请下令止勤王。泽疏 曰 :“自敌围京城,忠义之士愤懑争奋,广之东西、湖之南北、
福建、江、淮,越数千里,争先勤王。当时大臣无远识大略,
不能抚而用之,使之饥饿困穷,弱者填沟壑,强者为盗贼。此 非勤王者之罪,乃一时措置乖谬所致耳。今河东、西不从敌国 而保山砦者,不知其几;诸处节义之夫,自黥其面而争先救驾 者,复不知其几。此诏一出,臣恐草泽之士一旦解体,仓卒有 急,谁复有愿忠效义之心哉 。”
王策者,本辽酋,为金将,往来河上。泽擒之,解其缚坐 堂上,为言 :“契丹本宋兄弟之国,今女真辱吾主,又灭而国,
义当协谋雪耻 。”策感泣,愿效死。泽因问敌国虚实,尽得其 详,遂决大举之计,召诸将谓曰 :“汝等有忠义心,当协谋剿 敌,期还二圣,以立大功 。”言讫泣下,诸将皆泣听命。金人 战不利,悉引兵去。
泽疏谏南幸,言 :“臣为陛下保护京城,自去年秋冬至于 今春,又三月矣。陛下不早回京城,则天下之民何所依戴 。” 除资政殿学士。又遣子颖诣行阙上疏曰 :“天下之事,见几而 为,待时而动,则事无不成。今收复伊、洛而金酋渡河,捍蔽 滑台而敌国屡败,河东、河北山砦义民,引领举踵,日望官兵 之至。以几以时而言之,中兴之兆可见,而金人灭亡之期可必,
在陛下见几乘时而已 。”又言 :“昔楚人城郢,史氏鄙之。今 闻有旨于仪真教习水战,是规规为偏霸之谋,非可鄙之甚者乎?
传闻四方,必谓中原不守,遂为江宁控扼之计耳 。”
先是,泽去磁,以州事付兵马钤辖李侃,统制赵世隆杀之。
至是,世隆及弟与兴以兵三万来归,众惧其变,泽曰 :“世隆 本吾一校尔,何能为 。”世隆至,责之曰 :“河北陷没,吾宋 法令与上下之分亦陷没邪?”命斩之。时世兴佩刀侍侧,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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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刃庭下,泽徐谓世兴曰 :“汝兄诛,汝能奋志立功,足以雪 耻 。”世兴感泣。金人攻滑州,泽遣世兴往救,世兴至,掩其 不备,败之。
泽威声日著,北方闻其名,常尊惮之,对南人言,必曰宗 爷爷。
泽疏言 :“丁进数十万众愿守护京城,李成愿扈从还阙,
即渡河剿敌,杨进等兵百万,亦愿渡河,同致死力。臣闻‘多 助之至,天下顺之 ’。陛下及此时还京,则众心翕然,何敌国 之足忧乎 ?”又奏言 :“圣人爱其亲以及人之亲 ,所以教人 孝;敬其兄以及人之兄,所以教人弟。陛下当与忠臣义士合谋 肆讨,迎复二圣。今上皇所御龙德宫俨然如旧,惟渊圣皇帝未 有宫室。望改修宝箓宫以为迎奉之所,使天下知孝于父、弟于 兄,是以身教也 。”上乃降诏择日还京。
泽前后请上还京二十余奏,每为潜善等所抑,忧愤成疾,
疽发于背。诸将入问疾,泽矍然曰 :“吾以二帝蒙尘,积愤至 此。汝等能歼敌,则我死无恨 。”众皆流涕曰 :“敢不尽力 !” 诸将出,泽叹曰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翌日,风雨昼晦 。泽无一语及家事,但连呼“过河 ”者三而 薨。都人号恸。遗表犹赞上还京。赠观文殿学士、通议大夫,
谥忠简。
泽质直好义,亲故贫者多依以为活,而自奉甚薄。常曰:
“君父侧身尝胆,臣子乃安居美食邪 !”始,泽诏集群盗,聚 兵储粮,结诸路义兵,连燕、赵豪杰,自谓渡河克复可指日冀。
有志弗就,识者恨之。
子颖,居戎幕,素得士心。泽薨数日,将士去者十五,都 人请以颖继父任。会朝廷已命杜充留守,乃以颖为判官。充反 泽所为,颇失人心,颖屡争之,不从,乃请持服归。自是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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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用,群聚城下者复去为盗,而中原不守矣。颖官终兵部郎 中。
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生四岁而孤,母樊教之,通 经史百家之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对策斥章惇误国。累官为 河南洛阳令,宰相吴敏和其能,擢为开封士曹。
金人陷太原,朝廷议割三镇地,鼎曰 :“祖宗之地不可以 与人,何庸议?”已而京师失守,二帝北行。金人议立张邦昌,
鼎与胡寅、张浚逃太学中,不书议状。
高宗即位,除权户部员外郎。知枢密院张浚荐之,除司勋 郎官。上幸建康,诏条具防秋事宜,鼎言 :“宜以六宫所止为 行宫,车驾所止为行在,择精兵以备仪卫,其余兵将分布江、
淮,使敌莫测巡幸之定所 。”上纳之。
久雨,诏求阙政。鼎言 :“自熙宁间王安石用事,变祖宗 之法,而民始病。假辟国之谋,造生边患;兴理财之政,穷困 民力;设虚无之学,败坏人才。至崇宁初,蔡京托绍述之名,
尽祖安石之政。凡今日之患始于安石,成于蔡京。今安石犹配 享庙廷,而京之党未除,时政之阙无大于此 。”上为罢安石配 享。擢右司谏,旋迁殿中侍御史。
刘光世部将王德擅杀韩世忠之将,而世忠亦率部曲夺建康 守府廨。鼎言 :“德总兵在外,专杀无忌,此而不治,孰不可 为?”命鼎鞫德。鼎又请下诏切责世忠,而指取其将吏付有司 治罪,诸将肃然。上曰 :“肃宗兴灵武得一李勉,朝廷始尊。
今朕得卿,无愧昔人矣 。”中丞范宗尹言,故事无自司谏迁殿 中者,上曰 :“鼎在言路极举职,所言四十事,已施行三十有 六 。”遂迁侍御史。
北兵至江上,上幸会稽,召台谏议去留,鼎陈战、守、避 三策,拜御史中丞。请督王 燮进军宣州,周望分军出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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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光世渡江驻蕲、黄,为邀击之计。又言 :“经营中原当自关 中始,经营关中当自蜀始,欲幸蜀当自荆、襄始。吴、越介在 一隅,非进取中原之地。荆、襄左顾川、陕,右控湖湘,而下 瞰京、洛,三国所必争,宜以公安为行阙,而屯重兵于襄阳,
运江、浙之粟以资川、陕之兵,经营大业,计无出此 。” 韩世忠败金人于黄天荡,宰相吕颐浩请上幸浙西,下诏亲 征,鼎以为不可轻举。颐浩恶其异己,改鼎翰林学士,鼎不拜,
改吏部尚书,又不拜,言 :“陛下有听纳之诚,而宰相陈拒谏 之说;陛下有眷待台臣之意,而宰相挟挫沮言官之威 。”坚卧 不出,疏颐浩过失凡千言。上罢颐浩,诏鼎复为中丞,谓鼎曰:
“朕每闻前朝忠谏之臣,恨不之识,今于卿见之 。”除端明殿 学士、签书枢密院事。
金人攻楚州,鼎奏遣张俊往援之。俊不行,山阳遂陷,金 人留淮上,范宗尹奏敌未必能再渡,鼎曰 :“勿恃其不来,恃 吾有以待之。三省常以敌退为陛下援人才、修政事,密院常虞 敌至为陛下申军律、治甲兵,即两得之 。”上曰 :“卿等如此,
朕复何忧 。”鼎以楚州之失,上章丐去。会辛企宗除节度使,
鼎言企宗非军功,忤旨,出奉祠,除知平江府,寻改知建康,
又移知洪州。
京西招抚使李横欲用兵复东京,鼎言 :“横乌合之众,不 能当敌,恐遂失襄阳 。”已而横战不利走,襄阳竟陷。召拜参 知政事。宰相朱胜非言 :“襄阳国之上流,不可不急取 。”上 问 :“岳飞可使否?”鼎曰 :“知上流利害无如飞者 。”签枢 徐俯不以为然。飞出师竟复襄阳。
鼎乞令韩世忠屯泗上,刘光世出陈、蔡。光世请入奏,俯 欲许之,鼎不可。伪齐宿迁令来归,俯欲斩送刘豫,鼎复争之。
俯积不能平,乃求去。朱胜非兼知枢密院,言者谓当国者不知
宋史 ·2313·
兵,乞令参政通知。由是为胜非所忌。除鼎知枢密院、川陕宣 抚使,鼎辞以非才。上曰 :“四川全盛半天下之地,尽以付卿,
黜陟专之可也 。”时吴玠为宣抚副使,鼎奏言 :“臣与玠同事,
或节制之耶?”上乃改鼎都督川、陕诸军事。
鼎所条奏,胜非多沮抑之。鼎上疏言 :“顷张浚出使川、
陕,国势百倍于今。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
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物议,以被窜逐。今臣无浚之功 而当其任,远去朝廷,其能免于纷纷乎?”又言 :“臣所请兵 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赍金帛至微,荐举之人除命甫下,弹 墨已行。臣日侍宸衷,所陈已艰难,况在万里之外乎?”时人 士皆惜其去,台谏有留行者。会边报沓至,鼎每陈用兵大计,
及朝辞,上曰 :“卿岂可远去,当遂相卿 。”九月,拜尚书右 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制下,朝士相庆。
时刘豫子麟与金人合兵大入,举朝震恐。鼎论战御之计,
诸将各异议,独张俊以为当进讨,鼎是其言。有劝上他幸者,
鼎曰 :“战而不捷,去未晚也 。”上亦曰 :“朕当亲总六师,
临江决战 。”鼎喜曰 :“累年退怯,敌志益骄,今圣断亲征,
成功可必 。”于是诏张俊以所部援韩世忠,而命刘光世移军建 康,且促世忠进兵。世忠至扬州,大破金人于大仪镇。方警报 交驰,刘光世遣人讽鼎曰 :“相公自入蜀,何事为他人任患 。” 世忠亦谓人曰 :“赵丞相真敢为者 。”鼎闻之,恐上意中变,
乘间言 :“陛下养兵十年,用之正在今日。若少加退沮,即人 心涣散,长江之险不可复恃矣 。”及捷音日至,车驾至平江,
下诏声逆豫之罪,欲自将渡江决战。鼎曰 :“敌之远来,利于 速战,遽与争锋,非策也。且豫犹遣其子,岂可烦至尊耶?”
帝为止不行。未几,签书枢密院事胡松年自江上还,云北兵大 集,然后知鼎之有先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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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浚久废,鼎言浚可大任,乃召除知枢密院,命浚往江上 视师。时敌兵久驻淮南,知南兵有备,渐谋北归。鼎曰 :“金 人无能为矣 。”命诸将邀诸淮,连败之,金人遁去。上谓鼎曰:
“近将士致勇争先,诸路守臣亦翕然自效,乃朕用卿之力也 。” 鼎谢曰 :“皆出圣断,臣何力之有焉 。”或问鼎曰 :“金人倾 国来攻,众皆忷惧 ,公独言不足畏,何耶 ?”鼎曰 :“敌众 虽盛,然以豫邀而来,非其本心,战必不力,以是知其不足畏 也 。”上尝语张浚曰 :“赵鼎真宰相,天使佐朕中兴,可谓宗 社之幸也 。”鼎奏金人遁归,尤当博采群言,为善后之计。于 是诏吕颐浩等议攻战备御、措置绥怀之方。
五年,上还临安,制以鼎守左仆射知枢密院事、张浚守右 仆射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鼎以政事先后及人才所当 召用者,条而置之座右,次第奏行之。制以贵州防御使瑗为保 庆军节度使,封建国公,于行宫门外建资善堂。鼎荐范冲为翊 善、朱震为赞读,朝论谓二人极天下之选。
建炎初,尝下诏以奸臣诬蔑宣仁保佑之功,命史院刊修,
未及行,朱胜非为相,上谕之曰 :“神宗、哲宗两朝史事多失 实,非所以传信后世,宜召范冲刊定 。”胜非言 :“《神宗史》
增多王安石《日录》,《哲宗史》经京、卞之手,议论多不正,
命官删修,诚足以彰二帝盛美 。”会胜非去位,鼎以宰相监修 二史,是非各得其正。上亲书“忠正德文”四字赐鼎,又以御 书《尚书》一帙赐之,曰 :“《书 》所载君臣相戒饬之言,所 以赐卿,欲共由斯道 。”鼎上疏谢。
刘豫遣子麟、猊分路入寇,时张浚屯盱眙,杨沂中屯泗,
韩世忠屯楚,岳飞驻鄂,刘光世驻庐,沿江上下无兵,上与鼎 以为忧。鼎移书浚,欲令俊与沂中合兵剿敌。光世乞舍庐还太 平,又乞退保采石,鼎奏曰 :“豫逆贼也,官军与豫战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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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或更退守,何以立国?今贼已渡淮,当亟遣张俊合光世之 军尽扫淮南之寇,然后议去留 。”上善其策,诏二将进兵。俊 军至藕塘与猊战,大破之。鼎命沂中趋合肥以会光世,光世已 弃庐回江北。浚以书告鼎,鼎白上诏浚:有不用命者,听以军 法从事。光世大骇,复进至肥河与麟战,破之。麟、猊拔栅遁 去。
浚在江上,尝遣其属吕祉入奏事,所言夸大,鼎每抑之。
上谓鼎曰 :“他日张浚与卿不和,必吕祉也 。”后浚因论事,
语意微侵鼎,鼎言 :“臣初与浚如兄弟,因吕祉离间,遂尔睽 异。今浚成功,当使展尽底蕴 ,浚当留,臣当去 。”上曰 :
“俟浚归议之 。”浚尝奏乞幸建康,而鼎与折彦质请回跸临安。
暨浚还,乞乘胜攻河南,且罢刘光世军政。鼎言 :“擒豫固易 耳,然得河南,能保金人不内侵乎?光世累世为将,无故而罢 之,恐人心不安 。”浚滋不悦。鼎以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
七年,上幸建康,罢刘光世,以王德为都统制,郦琼副之,
并听参谋、兵部尚书吕祉节度制。琼与德有宿怨,诉于祉,不 得直,执祉以全军降伪齐。浚引咎去位,乃以万寿观使兼侍读 召鼎,入对,拜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 四官。上言 :“淮西之报初至,执政奏事皆失措,惟朕不为动 。” 鼎曰 :“今见诸将,尤须静以待之,不然益增其骄蹇之心 。” 台谏交论淮西无备,鼎曰 :“行朝拥兵十万,敌骑直来,自足 抗之,设有他虞,鼎身任其责 。”淮西迄无惊。
鼎尝乞降诏安抚淮西,上曰 :“俟行遣张浚,朕当下罪己 之诏 。”鼎言 :“浚已落职 。”上曰 :“浚罪当远窜 。”鼎奏:
“浚母老,且有勤王功 。”上曰 :“功过自不相掩 。”已而内 批出,浚谪置岭南,鼎留不下 。诘旦,经同列救解 ,上怒殊 未释,鼎力恳曰 :“浚罪不过片策耳。凡人计虑,岂不欲万全,
宋史 ·2316·
傥因一失,便置之死地,后有奇谋秘计,谁复敢言者。此事自 关朝廷,非独私浚也 。”上意乃解,遂以散官分司,居永州。
鼎既再相,或议其无所施设,鼎闻之曰 :“今日之事如人 患羸,当静以养之。若复加攻砭,必伤元气矣 。”金人废刘豫,
鼎遣间招河南守将,寿、亳、陈、蔡之间,往往举城或率部曲 来归,得精兵万余,马数千。知庐州刘锜亦奏言 :“淮北归正 者不绝,度今岁可得四五万 。”上喜曰 :“朕常虑江、池数百 里备御空虚,今得此军可无患矣 。”
金人遣使议和,朝论以为不可信,上怒。鼎曰 :“陛下于 金人有不共戴天之雠,今屈己请和,不惮为之者,以梓宫及母 后耳。群臣愤懑之辞,出于爱君,不可以为罪。陛下宜谕之曰:
‘讲和非吾意,以亲故,不得已为之。但得梓宫及母后还,敌 虽渝盟,吾无憾焉 。’”上从其言,群议遂息。
潘良贵以向子諲奏事久,叱之退。上欲抵良贵罪,常同为 之辨,欲并逐同。鼎奏 :“子諲虽无罪,而同与良贵不宜逐 。” 二人竟出。给事中张致远谓不应以一子諲出二佳士,不书黄,
上怒,顾鼎曰 :“固知致远必缴驳 。”鼎问 :“何也?”上曰:
“与诸人善 。”盖已有先入之言 ,由是不乐于鼎矣 。秦桧继 留身奏事,既出,鼎问 :“帝何言?”桧曰 :“上无他,恐丞 相不乐耳 。”御笔和州防御使璩除节钺,封国公。鼎奏 :“建 国虽未正名,天下皆知陛下有子,社谡大计也。在今礼数不得 不异,所以系人心不使之二三而惑也 。”上曰 :“姑徐之 。” 桧后留身,不知所云。
鼎尝辟和议,与桧意不合,及鼎以争璩封国事拂上意,桧 乘间挤鼎,又荐萧振为侍御史。振本鼎所引,及入台,劾参知 政事刘大中罢之。鼎曰 :“振意不在大中也 。”振亦谓人曰:
“赵丞相不待论,当自为去就 。”会殿中侍御史张戒论给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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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涛,涛言 :“戒之击臣,乃赵鼎意 。”因诋鼎结台谏及诸将。
上闻益疑,鼎引疾求免,言 :“大中持正论,为章惇、蔡京之 党所嫉。臣议论出处与大中同,大中去,臣何可留?”乃以忠 武节度使出知绍兴府,寻加检校少傅,改奉国军节度使。桧率 执政往饯其行,鼎不为礼,一揖而去,桧益憾之。
鼎既去,王庶入对,上谓庶曰 :“赵鼎两为相,于国有大 功,再赞亲征皆能决胜,又镇抚建康,回銮无患,他人所不及 也 。”先是,王伦使金,从鼎受使指。问礼数,则答以君臣之 分已定;问地界,则答以大河为界。二者从事之大者,或不从 则已。伦受命而行。至是,伦与金使俱来,以抚谕江南为名,
上叹息谓庶曰 :“使五日前得此报,赵鼎岂可去耶?”
初,车驾还临安,内侍移竹栽入内,鼎见,责之曰 :“艮 岳花石之扰,皆出汝曹,今欲蹈前辙耶?”因奏其事,上改容 谢之。有户部官进钱入宫者,鼎召至相府切责之。翌日,问上 曰 :“某人献钱耶?”上曰 :“朕求之也 。”鼎奏 :“某人不 当献,陛下不当求 。”遂出其人与郡。
鼎尝荐胡寅、魏矼、晏敦复、潘良贵、吕本中、张致远等 数十人分布朝列。暨再相,奏曰 :“今清议所与,如刘大中、
胡寅、吕本中、常同、林季仲之流,陛下能用之乎?妒贤长恶,
如赵霈、胡世将、周秘、陈公辅之徒,陛下能去之乎?”上为 徙世将,而公辅等寻补外。上尝中批二人付庙堂升擢。鼎奏:
“疏远小臣,陛下何由得其姓名?”上谓 :“常同实称之 。” 鼎曰 :“同知其贤,何不露章荐引?”
始,浚荐秦桧可与共大事,鼎再相亦以为言。然桧机阱深 险,外和而中异。浚初求去,有旨召鼎。鼎至越丐祠,桧恶其 逼己,徙知泉州,又讽谢祖信论鼎尝受张邦昌伪命,遂夺节。
御史中丞王次翁论鼎治郡废驰,命提举洞霄宫。鼎自泉州归,
宋史 ·2318·
复上书言时政,桧忌其复用,讽次翁又论其尝受伪命,乾没都 督府钱十七万缗,谪官居兴化军。论者犹不已,移漳州,又责 清远军节度副使,潮州安置。
在潮五年,杜门谢客,时事不挂口,有问者,但引咎而已。
中丞詹大方诬其受贿,属潮守放编置人移吉阳军,鼎谢表曰:
“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 。”桧 见之曰 :“此老倔强犹昔 。”
在吉阳三年,潜居深处,门人故吏皆不敢通问,惟广西帅 张宗元时馈醪米。桧知之,令本军月具存亡申。鼎遣人语其子 汾曰 :“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矣 。” 先得疾,自书墓中石,记乡里及除拜岁月。至是,书铭旌云:
“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 。”遗言属其子乞归葬,
遂不食而死,时绍兴十七年也,天下闻而悲之。明年,得旨归 葬。孝宗即位,谥忠简,赠太傅,追封丰国公。高宗祔庙,以 鼎配享庙庭,擢用其孙十有二人。
鼎为文浑然天成,凡高宗处分军国机事,多其视草,有拟 奏表疏、杂诗文二百余篇,号《得全集 》,行于世。论中兴贤 相,以鼎为称首云。
论曰:夫谋国用兵之道,有及时乘锐而可以立功者,有养 威持重而后能有为者,二者之设施不同,其为忠一而已。方金 人逼二帝北行,宗社失主,宗泽一呼,而河北义旅数十万众若 响之赴声,实由泽之忠忱义气有以风动之,抑斯民目睹君父之 陷于涂淖,孰无愤激之心哉。使当其时泽得勇往直前,无或龃 龉牵制之,则反二帝,复旧都,特一指顾间耳。黄潜善、汪伯 彦嫉能而惎功,使泽不得信其志,发愤而薨,岂不悲哉!
及赵鼎为相,则南北之势成矣。两敌之相持,非有灼然可 乘之衅,则养吾力以俟时,否则,徒取危困之辱。故鼎之为国,
宋史 ·2319·
专以固本为先,根本固而后敌可图、雠可复,此鼎之心也。惜 乎一见忌于秦桧,斥逐远徙,卒赍其志而亡,君子所尤痛心也。
窃尝论泽、鼎之终而益有感焉。泽之易箦也,犹连呼“渡 河”者三;而鼎自题其铭旌,有“气作山河壮本朝”之语。何 二臣之爱君忧国,虽处死生祸变之际,而犹不渝若是!而高宗 惑于憸邪之口,乍任乍黜,所谓“善善而不能用”,千载而下,
忠臣义士犹为之抚卷扼腕,国之不竞,有以哉!
宋史 ·2320·
列传第一百二十
张浚 子枃
张浚,字德远,汉州绵竹人,唐宰相九龄弟九皋之后。父 咸,举进士、贤良两科。浚四岁而孤,行直视端,无诳言,识 者知为大器。入太学,中进士第。靖康初,为太常簿。张邦昌 僭立,逃入太学中。闻高宗即位,驰赴南京,除枢密院编修官,
改虞部郎,擢殿中侍御史。驾幸东南,后军统制韩世忠所部逼 逐谏臣坠水死,浚奏夺世忠观察使,上下始知有国法。迁侍御 史。
时乘舆在扬州,浚言 :“中原天下之根本,愿下诏葺东京、
关陕、襄邓以待巡幸 。”咈宰相意,除集英殿修撰、知兴元府。
未行,擢礼部侍郎,高宗召谕曰 :“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朕将有为,正如欲一飞冲天而无羽翼,卿勉留辅朕 。”除御营 使司参赞军事。浚度金人必来攻,而庙堂晏然,殊不为备,力 言之宰相,黄潜善、汪伯彦皆笑其过计。
建炎三年春,金人南侵,车驾幸钱塘,留朱胜非于吴门捍 御,以浚同节制军马,已而胜非召,浚独留。时溃兵数万,所 至剽掠,浚招集甫定。会苗傅、刘正彦作乱,改元赦书至平江,
浚命守臣汤东野秘不宣。未几,傅等以檄来,浚恸哭,召东野 及提点刑狱赵哲谋起兵讨贼。
时傅等以承宣使张俊为秦凤路总管,俊将万人还,将卸兵 而西。浚知上遇俊厚,而俊纯实可谋大事,急邀俊,握手语故,
宋史 ·2321·
相持而泣,因告以将起兵问罪。时吕颐浩节制建业,刘光世领 兵镇江,浚遣人赍蜡书,约颐浩、光世以兵来会,而命俊分兵 扼吴江。上疏请复辟。傅等谋除浚礼部尚书,命将所部诣行在,
浚以大兵未集,未欲诵言讨贼,乃托云张俊骤回,人情震詟,
不可不少留以抚其军。
会韩世忠舟师抵常熟,张俊曰 :“世忠来,事济矣 。”白 浚以书招之。世忠至,对浚恸器曰 :“世忠与俊请以身任之 。” 浚因大犒俊、世忠将士 ,呼诸将校至前 ,抗声问曰 :“今日 之举,孰顺孰逆?”众皆曰 :“贼逆我顺 。”浚曰 :“闻贼以 重赏购吾首,若浚此举违天悖人,汝等可取浚头去;不然,一 有退缩,悉以军法从事 。”众感憾愤。于是,令世忠以兵赴阙,
而戒其急趋秀州,据粮道以俟大军之至。世忠至秀,即大治战 具。
会傅等以书招浚,浚报云 :“自古言涉不顺,谓之指斥乘 舆;事涉不逊,谓之震惊宫阙;废立之事,谓之大逆不道,大 逆不道者族。今建炎皇帝不闻失德,一旦逊位,岂所宜闻 。” 傅等得书恐,乃遣重兵扼临平,亟除俊、世忠节度使,而诬浚 欲危社稷,责柳州安置。俊、世忠拒不受。会吕颐浩、刘光世 兵踵至,浚乃声傅、正彦罪,传檄中外,率诸军继进。
初,浚遣客冯轓以计策往说傅等,会大军且至,傅、正彦 忧恐不知所出。轓知其可动,即以大义白宰相朱胜非,使率百 官请复辟。高宗御笔除浚知枢密院事。浚进次临平,贼兵拒不 得前,世忠等搏战,大破之,傅、正彦脱遁。浚与颐浩等入见,
伏地涕泣待罪,高宗问劳再三,曰 :“曩在睿圣,两宫隔绝。
一日啜羹,小黄门忽传太母之命,不得已贬卿郴州。朕不觉羹 覆于手,念卿被谪,此事谁任 。”留浚,引入内殿,曰 :“皇 太后知卿忠义,欲识卿面,适垂帘,见卿过庭矣 。”解所服玉
宋史 ·2322·
带以赐。高宗欲相浚,浚以晚进,不敢当。傅、正彦走闽中,
浚命世忠追缚之以献,与其党皆伏诛。
初,浚次秀州,尝夜坐,警备甚严,忽有客至前,出一纸 怀中曰 :“此苗傅、刘正彦募贼公赏格也 。”浚问欲何如,客 曰 :“仆河北人,粗读书,知逆顺,岂以身为贼用?特见为备 不严,恐有后来者耳 。”浚下执其手,问姓名,不告而去。浚 翌日斩死囚徇于众,曰 :“此苗、刘刺客也 。”私识其状貌物 色之,终不遇。
巨盗薛庆啸聚淮甸,至数万人。浚恐其滋蔓,径至高邮,
入庆垒,喻以朝廷恩意。庆感服下拜,浚留抚其众。或传浚为 贼所执,吕颐浩等遽罢浚枢筦。浚归,高宗惊叹,即日趣就职。
浚谓中兴当自关陕始,虑金人或先入陕取蜀,则东南不可 保,遂慷慨请行。诏以浚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得便宜黜陟。
将行,御营平寇将军范琼,拥众自豫章至行在。先是,靖康城 破,金人逼胁君、后、太子、宗室北行,多琼之谋;又乘势剽 掠,左右张邦昌,为之从卫。至是入朝,悖傲无礼,且乞贷逆 党傅、正彦等死罪。浚奏琼大逆不道,乞伸典宪。翌日,召琼 至都堂,数其罪切责之,送棘寺论死。分其军隶神武军,然后 行。与沿江襄、汉守臣议储蓄,以待临幸。
高宗问浚大计,浚请身任陕、蜀之事,置幕府于秦川,别 遣大臣与韩世忠镇淮东,令吕颐浩扈跸来武昌,复以张俊、刘 光世与秦川相首尾。议既定,浚行,未及武昌,而颐浩变初议。
浚既抵兴元,金人已取鄜延,骁将娄宿孛堇引大兵渡渭,攻永 兴,诸将莫肯相援。浚至,即出行关陕,访问风俗,罢斥奸赃,
以搜揽豪杰为先务,诸将惕息听命。
会谍报金人将攻东南,浚命诸将整军向敌。已而金人大攻 江、淮,浚即治军入卫。至房州,知金人北归,复还关陕。时
宋史 ·2323·
金帅兀术犹在淮西,浚惧其复扰东南,谋牵制之,遂决策治兵,
合五路之师以复永兴。金人大恐,急调兀术等由京西入援,大 战于富平。泾原帅刘锜身率将士薄敌陈,杀获颇众。会环庆帅 赵哲擅离所部,哲军将校望见尘起,惊遁,诸军皆溃。浚斩哲 以徇,退保兴州。命吴玠聚兵扼险于凤翔之和尚原、大散关,
以断敌来路,关师古等聚熙河兵于岷州大潭,孙渥、贾世方等 聚泾原、凤翔兵于阶、成、凤三州,以固蜀口。浚上书待罪,
帝手诏慰勉。
绍兴元年,金将乌鲁攻和尚原,吴玠乘险击之,金人大败 走。兀术复合兵至,玠及其弟璘复邀击,大破之,兀术仅以身 免,亟剃其须髯遁归。始,粘罕病笃,语诸将曰 :“自吾入中 国,未尝有敢撄吾锋者,独张枢密与我抗。我在,犹不能取蜀;
我死,尔曹宜绝意,但务自保而已 。”兀术怒曰 :“是谓我不 能邪 !”粘罕死,竟入攻,果败。拜浚检校少保、定国军节度 使。
浚在关陕三年,训新集之兵,当方张之敌,以刘子羽为上 宾,任赵开为都转运使,擢吴玠为大将守凤翔。子羽慷慨有才 略,开善理财,而玠每战辄胜。西北遗民,归附日众。故关陕 虽失,而全蜀按堵,且以形势牵制东南,江、淮亦赖以安。
将军曲端者,建炎中,尝迫逐帅臣王庶而夺其印。吴玠败 于彭原,诉端不整师。富平之役,端议不合,其腹心张忠彦等 降敌。浚初超用端,中坐废,犹欲再用之,后卒下端狱论死。
会有言浚杀赵哲、曲端无辜,而任子羽、开、玠非是,朝廷疑 之。三年,遣王似副浚。会金将撒离曷及刘豫叛党聚兵入攻,
破金州。子羽为兴元帅,约吴玠同守三泉。金人至金牛,宋师 掩击之,斩馘及堕溪谷死者,以数千计。浚闻王似来,求解兵 柄,且奏似不可任。宰相吕颐浩不悦,而朱胜非以宿憾日毁短
宋史 ·2324·
浚,诏浚赴行在。
四年初,辛炳知潭州,浚在陕,以檄发兵,炳不遣,浚奏 劾之。至是,炳为御史中丞,率同列劾浚,以本官提举洞霄宫,
居福州。浚既去国,虑金人释川、陕之兵,必将并力窥东南,
而朝廷已议讲解,乃上疏极言其状。未几,刘豫之子麟果引金 人入攻。高宗思浚前言,策免朱胜非;而参知政事赵鼎请幸平 江,乃召浚以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入见,高宗手诏 辨浚前诬,除知枢密院事。
浚既受命,即日赴江上视师。时兀术拥兵十万于扬州,约 日渡江决战。浚长驱临江,召韩世忠、张俊、刘光世议事。将 士见浚,勇气十倍。浚既部分诸将,身留镇江节度之。世忠遣 麾下王愈诣兀术约战,且言张枢密已在镇江。兀术曰 :“张枢 密贬岭南,何得乃在此?”愈出浚所下文书示之。兀术色变,
夕遁。
五年,除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
都督诸路军马,赵鼎除左仆射。浚与鼎同志辅治,务在塞幸门,
抑近习。时巨寇杨么据洞庭,屡攻不克,浚以建康东南都会,
而洞庭据上流,恐滋蔓为害,请因盛夏乘其怠讨之,具奏请行。
至醴陵,释邑囚数百,皆杨么谍者,给以文书,俾招谕诸砦,
囚欢呼而往。至潭,贼众二十余万相继来降,湖寇尽平。上赐 浚书,谓 :“上流既定,则川陕、荆襄形势接连,事力增倍,
天其以中兴之功付卿乎 。”浚遂奏遣岳飞屯荆、襄以图中原,
乃自鄂、岳转淮东,大会诸将,议防秋之宜。高宗遣使赐诏趣 归,劳问之曰 :“卿暑行甚劳,湖湘群寇既就招抚,成朕不杀 之仁,卿之功也 。”召对便殿,进《中兴备览》四十一篇,高 宗嘉叹,置之坐隅。
浚以敌势未衰,而叛臣刘豫复据中原,六年,会诸将议事
宋史 ·2325·
江上,榜豫僭逆之罪。命韩世忠据承、楚以图淮阳;命刘光世 屯合肥以招北军;命张俊练兵建康,进屯盱眙;命杨沂中领精 兵为后翼以佐俊;命岳飞进屯襄阳以窥中原。浚渡江,遍抚淮 上诸戍。时张俊军进屯盱眙,岳飞遣兵入至蔡州,浚入觐,力 请幸建康。车驾进发,浚先往江上,谍报刘豫与侄猊挟金人入 攻,浚奏 :“金人不敢悉众而来,此必豫兵也 。”边遽不一,
俊、光世皆张大敌势,浚谓 :“贼豫以逆犯顺,不剿除何以为 国?今日之事,有进无退 。”且命杨沂中往屯濠州。刘麟逼合 肥,张俊请益兵,刘光世欲退师,赵鼎及签书折彦质欲召岳飞 兵东下。御书付浚,令俊、光世、沂中等还保江。浚奏 :“俊 等渡江,则无淮南,而长江之险与敌共矣。且岳飞一动,襄、
汉有警,复何所恃乎?”诏书从之。沂中兵抵濠州,光世舍庐 州而南,淮西汹动。浚闻,疾驰至采石,令其众曰 :“有一人 渡江者斩 !”光世复驻军,与沂中接。刘猊攻沂中,沂中大破 之,猊、麟皆拔栅遁。高宗手书嘉奖,召浚还,劳之。
时赵鼎等议回跸临安,浚奏 :“天下之事,不倡则不起,
三岁之间,陛下一再临江,士气百倍。今六飞一还,人心解体 。” 高宗幡然从浚计。鼎出知绍兴府。浚以亲民之官,治道所急,
条具郡守、监司、省郎、馆阁出入迭补之法;又以灾异奏复贤 良方正科。
七年,以浚却敌功,制除特进。未几,加金紫光禄大夫。
问安使何藓归报徽宗皇帝、宁德皇后相继崩殂,上号恸擗踊,
哀不自胜。浚奏 :“天子之孝,不与士庶同,必思所以奉宗庙 社稷,今梓宫未返,天下涂炭,愿陛下挥涕而起,敛发而趋,
一怒以安天下之民 。”上乃命浚草诏告谕中外,辞甚哀切。浚 又请命诸大将率三军发哀成服,中外感动。浚退上疏曰 :“陛 下思慕两宫,忧劳百姓。臣之至愚,获遭任用,臣每感慨自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