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创业前史 1.我的少年时代 诞生
从和歌山市,沿着关西县东行,约 8 公里有个村庄,地址是日本和歌山 县海草郡和佐村千旦之木,是我的出生地。千旦之木是一棵树龄高达 800 年 的老松树,“松下”这个姓就是这样来的。
我的家世不算显赫,只是籍籍无名的农家,不过源远流长,收在佛桌抽 屉里的家谱,从 18 世纪至今,连续记载着 40 多位族人的名讳。
我出生在中日中午战争那一年,家里有双亲和兄弟姐妹 8 人,在千旦之 木,算个小地主。父亲名正楠,曾担任村民代表的职务。大哥在当时和歌山 县唯一的中学念书,是一件体面的事。父亲很少耕作。他多半是出席村议会 或参与村公所的事务。
我是 8 个兄弟姐妹中的老么,在三兄弟中最得宠。现在我还模糊记得,
小时候常由奶妈背着到溪流中捉小鱼,跟奶妈做游戏,黄昏时候,听奶妈唱 摇篮曲,边打盹边走过田畦的小路回家。幼年时代,可以说过得平凡而幸福。
有一天,我家突遭天灾,转眼间,房子和财物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全家 顿时陷入绝境。
那时,甲午战争结束,日本渐渐成为国际舞台上的角色,经济进步,企 业热潮也浸润到和歌山,故乡设立了米谷交易所,投机买卖的风气很盛。父 亲虽然是农夫,可是他是小地主,平常不大做农事,再加上他有进取的性格,
一心想赶新事业,所以到交易所去做投机买卖。批评父亲是不应该的,可是,
我一向认为,象这种非生产性的事业不可能顺利成功。结果在短期内,父亲 就把祖先留下来的土地和房子,都赔光了。我们一家离开住惯了的千旦之木,
搬到和歌山市,把剩下的家产变卖做资本,在和歌山闹区和本叮一段开了一 家木展店,还是父亲的朋友帮了大忙才开成的。大哥念到中学四年级,就退 学回来做店员。帮父亲做生意。
那时候我才四岁,对家庭变故一点都不关心,每天在母亲膝下游戏。现 在我还记得,当时好象伪造银币很多。每次收到客人的五毛钱,父母都要打 响听听它的声音,以辨真假。
任何时代都有这种事。一如石川五右卫门所说:“沙滩的细沙和盗贼的 种,是不会根绝的。”这真是千古名言啊!到大阪谋生
木展店并没有维持很久,大约两年多就关门了。家庭生活一天比一天困 难。父亲为了维持家计,每天都在奔波。那种辛苦的样子,到现在还模糊地 记得。
真是祸不单行。我人小学那一年,大哥经人介绍,到创立不久的和歌山 纺织工厂当事务员,有一天受凉感冒病倒了,可怜,仅过三个多月,就去世 了。紧接着在同一年,二哥和大姐也病死了。现在想起来,一定是患了流行 性感冒之类的传染病。
本来已经很穷困的家,再遭遇这些不幸,父母在精神上和财务上都受到 沉重的打击。我现在想起当时母亲那种喃喃抱怨和疲惫不堪的神态,仍会感 到心痛。
虽然如此,母亲在那样的境遇下,仍然很疼爱我这个老么。直到现在,
我还时时怀念,父母失去了两个儿子,大概把希望都寄托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我常常想,只要他们之中能有一位现在仍活着,那就好了;可是双亲都不在,
这一点,一直使我遗憾,俗语说:“子欲养而亲不在”,真是说得好。年轻 的时候,对父母的慈爱并没有心怀感激之情,反而处处拂逆,等到亲人不在 之后,才体会到亲情的伟大,后悔为什么不早尽些孝道,已经太晚了。
当此之际,父亲焦急地尝试做各种工作,少年的我,却一直过着天真的 小学生生活。
我读二年级那一年(1902 年),父亲对未来可能有了新指望,只身前往 大阪,在创立不久的私立大阪盲哑院找到了工作。在那儿照顾盲哑生并处理 行政事务。以后,我和母亲。姐姐就依靠父亲每月寄来的少许生活费,过着 清苦却平安的生活。我继续升上三年级、四年级。
当时,我是个很害羞的小孩。学校每有庆祝活动,大部分学生都会穿小 仓的男裙子,母亲没钱买。就拿大人穿过有丝绢的男裙子给我穿。我觉得很 难为情,所以每遇到重要节日,都哭叫着不肯穿,使母亲为难。
我读的小学是“雄寻常小学校”。当时,我的级任村上老师,是一位非 常亲切的好老师。我常到老师家玩,在那儿学会了将棋。(日本棋),常常 和两三个朋友下棋,每次下赢了,老师就夸奖我,这使我更得意地留在老师 家玩上一整天。老师的家相当宽敞,常常有橘子或其他一些自己种的水果可 吃,是小孩子玩耍最快乐的地方。
就在小学四年级的秋天,一直到 11 月都还平安无事。11 月中旬,父亲 写信回家说,“幸之助已经读四年级,还有两年就毕业了。可是,在大阪的 八幡筋,我有一位密友名叫宫田,开一家火盆店,正需要学徒。这是很难得 的机会,叫幸之助赶快来。”
当时的情况我记得并不很清楚,我好象没有反对。11 月下旬,我记得是 23 日,终于被母亲送到纪之川火车站。母亲拜托往大阪去的旅客说:““小 孩要去大阪,到了大阪有人会来接,一路上请多多照顾。”这时候的我,真 是百感交集,要与母亲离别的寂寞感觉、对没有去过的大阪的憧憬,母亲流 着眼泪交代我的话、第一次坐火车的欢喜等等,全涌上心头。那时的情景,
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想起母亲孤单的身影,现在还会心疼。
就这样,9 岁(一般传记或年表误算为 11 岁)那年的秋天,我终于向商 都大阪出发了。这一年,日俄战争开战,我一路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做些平 凡的幻想。大阪到了,父亲已在那儿等着,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
当时的难波车站,当然没有今天的南海高岛屋那样的建筑物,只不过象 现在小都市的普通车站罢了。使我觉得新鲜的是,路边排着很多人力车一那 时当然不可能有电车。
火盆店学徒
就这样,我从火盆店开始我的学徒生涯。这家火盆店是自制自销的店铺,
我们都叫店主为老大。老大和两三个职员造好东西,摆在店面销售,有时也 到顾客家去销售。
我的名份是学徒兼看小孩。在家过惯了苦日子,所以帮大人打打杂并不 感到辛苦,可是心里的寂寞却使我受不了。晚上打烊就寝后就会想起母亲,
哭个不停。最初的四五天都是如此,呆久了以后,偶尔想起来还是会哭。其 实,我也是比较爱哭的孩子。
我在火盆店里的工作,除了看小孩之外,有空要擦亮火盆。上等货和下
等货,擦亮的方法不同。先用砂纸擦。然后用木贼(草名,晒干之后可用来 擦亮东西)打光。好的火盆,光是用木贼擦,就得花上一天工夫。我本来柔 细的手,很快就破了,也红肿起来,一个月下来,早上使用抹布的时候,水 会浸人皮肤干裂处,很痛。
做为一个学徒的薪水是初一和十五各发一次,每次五分钱,我在家里从 来没有领过那么大笔的钱,所以非常高兴。可是有一回,我犯了一次过失,
把五分钱里的一分钱用掉了——那时发生的每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 还记得清清楚楚,经过情形是这样的:
当时有一种铁陀螺现在大都市很少见到,可以甩在盆子里打转,是流行 的一种游戏,我很喜欢玩。那一天我背着老大的小孩,跟邻居孩子玩起铁陀 螺。为了把铁陀螺甩入盆里,我一时用力过猛,竟把背上的婴儿甩翻下去,
只把孩子的脚抓在手里,婴儿的头跌在地上,我那时才九岁,个子太矮了。
孩子头上立刻突起一个包包,哇哇哭起来,声音很大,身子又翻了过去,
周围的孩子都吓坏了。我更是吓得脸色变青,把铁陀螺丢掉,赶紧抱起孩子 来哄,可是婴儿怎么也不肯停止哭,我想,抱回家一定会被骂死,不敢回去,
小孩又哭个不停,真使我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跑进饼店买了一个馅馒头给他 吃。说也奇怪,一看到馒头,大概是摔得不重吧,婴儿不哭了,他一边抽噎 一边吃起来,我才松了一口气。那是一家高级地区的高级饼店,馒头的价钱 是每个一分钱,一下就把我三天的薪水花掉了。回家以后,我把事情老实说 出来,很意外的没挨骂。他们都笑着说:“你这小鬼倒很阔气啊!”
这样的学徒生活持续到次年的 2 月。日俄战争连连告捷,每天报道胜利 消息的号外,在街道上散发,到处充满着热闹和活跃的气息。
现在想起来,这 3 个月的期间,对我有很多好处,但是我的老板和老板 娘,对晚上会哭,甚至会尿床的我,一定感到很头痛吧,实在很抱歉。
2 月间,老板认定,与其自制自销,不如专职一项的好,所以把店关了,
迁注别处去。老板有个叫五代音吉的朋友,要在船场附近,开一家当时开始 流行的脚踏车店,就把我介绍到五代先生那儿去当学徒。
这位五代先生,是五代五兵卫的弟弟,而五代五兵卫是大阪市立盲哑学 校的前身,私立大阪盲哑院的创办人。我父亲早就在盲哑院工作,彼此认识。
说起这位五兵卫先生,真是一位立志做大事的伟人。他 16 岁时,双目突 然失明,由于是长子,必须抚养母亲及众多的弟妹,于是去学做按摩师.一下 子就学会了。人的决心可畏,他果真克服万难挑起一家人的生活担子。尽管 有人养活,众弟妹仍是很早自立,象我的主人音吉先生,8 岁就去盆栽园做 学徒。而五兵卫先生继续奋斗,进一步做了土地经纪人。后来做得顺利,就 不再兼按摩业了。令人惊讶的是他为房子估价的本事:只要走进一幢房子,
他就能正确地判断那个房子的新旧程度和价值。所以顾客们都说,只要请五 代先生看一看,做介绍人,准错不了。他愈来愈成功,终于以自己私人的财 力,创立了大阪第一所盲哑学校,济助与自己同样命运的盲人和哑巴,达成 他多年来的心愿。由于他做了好榜样,弟妹们都各自奋斗,也都有相当不错 的成就。
脚踏车店当学徒
我从 2 月起,到脚踏车店当学徒。
既然要做脚踏车店学徒,就得先学会骑脚踏车。我从第一天便开始学。
但 10 岁的孩子个子矮,要正规地骑是不可能的。当时没有小孩专用的车子,
我不得不用大人车来练习。小孩子骑车,是把左脚从横梁下方伸到右边踩踏 板,以弯腰半蹲的姿势骑,实在难看死了。再说,维持半蹲的姿势也很累人,
马路上人很多,练车要到巷子里去。我每天晚上勤加练习,一个星期之后,
终于学会了。虽然是歪歪斜斜的骑法,当我学会的时候,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当时脚踏车在一般人眼里是稀罕的东西,不象今天价格大众化,当时买 一辆,要花 100 元到 150 元(日币),这个价钱,有产阶级的哥儿才买得起。
大部分的脚踏车都是美国制和英国制的。1908 年东京三越百货大楼兴建完成 时,派年轻店员骑上脚踏车满街兜风送货,曾经轰动一时。如今,脚踏车已 经变得和木屐一般,全国到处都有,不但是清一色的国产品,甚至向国外输 出,这是当时做梦也想不到的。
我在脚踏车店当学徒的工作是:早晚打扫、擦桌椅、整理陈列的商品,
这些事每天至少要做一次。然后是见习修理脚踏车,或做助手。修理脚踏车 的工作有一点象小铁匠,店里也有车床和其他设备,所以我也学会了使用这 些机器。
我从小就喜欢这类铁匠的工作。做起来不但不觉得讨厌,反而感到有趣,
每天过得很愉快。
当时转动车床并不用电,都叫工人用手转,这对我来说很难。最初十几 二十分钟还可以支撑,到了三四十分钟,手就累了,没力气再转,这时前辈 工人就会用小铁锤敲一下我的头。
乍听起来好象很粗暴,可是当时的工人都是这样的。做学徒都得经过这 样“打成器”,才能毕业。你不服气,或提出抗议都没用。如果有人真的提 出抗议,那才会惹上麻烦。作法虽然不合理,在粗鲁中却也有温暖的人情味,
这一点也是我所怀念的。
我一边当铁匠学徒,一边也兼跑腿,到顾客家去,或到主人亲戚家去办 事。这时候,老板娘会亲切仔细地教我怎样说话,怎样向对方道谢才有礼貌。
一年的时间,好象做梦似地过去了。主人的店愈来愈兴隆,店员也增加到四 五人。我虽然个子小,却已经是老店员之一,可以向新进店员逞威风了。
这时候,脚踏车竞赛开始兴盛。总经销为了促销,一面培养选手,一面 组织后援团体到各地举行竞赛,当时的大阪新报社,也为竞赛出了不少力,
其热烈程度有点象现在的棒球比赛。主人家的“五代商会”,自从有了自己 的品牌(国王牌和其他两三个牌子),常有选手到店里走动,由于这个缘故,
我也想做选手,每天早晨四点半就起来,跑到当时设在住吉的竞赛场,骑着 比赛用的脚踏车练习。集合在场上的选手,每天上午都有三四十人以上,所 以有人在竞赛场开了一家小茶店。
我虽然每天早上勤练,可是进步有限,大概是没有天分吧。不过,我去 各地参加竞赛,也有好几次得第一。有一回,到淡路扳屋的竞赛会出赛,果 然又得第一,被观众夸奖说:“这小鬼好厉害啊!”还有一次,当我快接近 终点时,前轮撞到前车的后轮,车子翻倒,不省人事。那次折断了左锁骨,
到伊吹堂接骨场去治了一个半月才好。主人叫我不要再参加竞赛,我自己也 害怕了,以后就不再练习,也不再出赛。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和一般 年轻人一样,是蛮有活力与冲劲的。
脚踏车竞赛,一直流行到 1902 年,后来就没落了,有一阵子几乎中断,
最近好象又有复活起来的样子。
父亲的训示
我这样过着学徒生活,一面也学习做生意。父亲一定在心里期望我有朝 一日出人头地。我小时候,大概肠子有毛病,常常大便在裤子里。有一次骑 脚踏车出去办事,回程肚子开始痛,实在忍不住,终于边骑车边拉了。前面 已经说过,我不是端正骑在车上,而是半蹲式斜斜地骑,这样更刺激便意,
脚踏车弄得全是屎,又肮脏,又狼狈。当时,我已经没力气自己处理,就哭 哭啼啼地跑到盲哑学校去找父亲,然后哭了出来。父亲一看到我的样子,吃 了一惊说:“到底是怎么搞的啊?”他一面安慰我,一面耐心替我处理。当 时的情况,现在回想起来,仍深深地感到父亲的爱。
类似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跑去找父亲解决。父亲每次都 口头掸似地说:“要发迹啊!伟大都是自从小做学徒干起,经过千辛万苦才 成功的。不要灰心,要忍耐啊!”父亲一直内疚自己把祖先的财产赔光,也 把这一家的所有希望寄托在唯一剩下来的男孩子——我的身上。回想起来,
我是可以理解父亲的心情。
有一回,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由于父亲和我都住在大贩,我 11 岁那年,
留在和歌山的母亲搬到大阪天满区来住,姐姐读过一些书,所以在大阪储蓄 局计算事务所当雇员。刚好局里征工友。姐姐和母亲商量让我去做。商量之 后,母亲告诉我:“幸之助,你连小学都没毕业,以后读书写信都不方便,
所以,利用这个当工友的机会,夜间就可以到附近学校去读书。”我听了当 然很高兴。每天从家里母亲的身边去上班当工友,夜间可以去上学,这当然 比现在做不自在的学徒好多了,于是请求母亲帮我换工作。母亲说:“我去 问问你父亲,如果他同意,我们就这么办。”下次见到父亲时,父亲却说:
“你妈要你当工友,夜间去读夜校,我反对。希望你继续当学徒,以后做生 意。我认为这是最好的一条路,不要改变志向,继续做学徒吧。我知道现在 有好多连一封信都不会写的人,都能做大生意,手下用很多人。只要生意做 成功,就能雇用有学问的人,所以绝对不要想去当工友!”父亲很明白地这 样告诉我。所以,做工友的事,虽然是母亲的好主意,也只好放弃了。现在 回想起来,父亲的想法是了不起的。一想到我有今天,便感到父亲的判断正 确。
这并不是我为自己的没有学问而辩护。不错,学问很可贵,可是,如果 不能活用的话,反而会成为包袱,而阻碍一个人的发展。我暗地里想,没有 上学,反而使我提早领悟另一方面的道理,才有今天的成就。有福气得到学 问的人,要小心不使学问成为包袱,真正的活用它,为人类、为世界做有意 义的事。这样子,学问才是可贵的,做学问才有意义。不过,据我观察,很 多例子足以证明,这一点似乎很难做到。
第一笔生意
我的勤勉不敢说是最优等,但我敢说在中等以上。这里可以举两三个例 子来证明:
第一个例子是,来店里的客人,常常叫我去买香烟。我只好先把脏兮兮 的手洗干净,跑到附近的香烟店。次数多了,我开始想,这样洗一次跑一次,
又麻烦又花时间,如果大量买来放在店里,不是很省事了吗?既不用跑,又 不必中断修车的工作,还有一点微薄的利润。当时一次买 20 包香烟,就赠送 1 包,所以卖 20 包就可以赚一包。这真是一举三得。我开始这么做了以后,
就出名了。有的客人说:“你们店里的那个小弟好聪明啊,将来必定能成为 大人物!”
第二个例子是,13 岁那年,我的学徒年资高了,有时也有机会去访问顾 客。我一直想独立卖成一辆脚踏车。可是,当时脚踏车是百元上下的高价品,
相当于今日的汽车,即使有人想买,也轮不到我这小徒弟一人去销售,顶多 是让我跟着伙计送车去罢了。
很幸运,有一天本叮二段的铁川蚊帐批发商打电话来:“送脚踏车给我 们看吧。我们老板在,现在赶快送来啊!”我听了,以为好机会来了,精神 百倍地把脚踏车送到铁川去。我虽然不是销售老手,却很认真地游说。
那时我才 13 岁,勉强可以算是乡下的美男子吧,反正人家把我当作可爱 的小孩。老板看我拼命说明的模样,摸摸我的头说:“你很热心,是个好孩 子——好吧:我决定买下来,不过要打九析。”因为太兴奋了,所以没拒绝 就回答说:“我回去问老板!”说着跑回来告诉主人:“对方愿意打九折买 下来。”主人却说:“幸吉(小名),打九折怎么行呢?算九五折好了。”
这时候,我一心一意想第一次独立成交,很不愿意再跑一趟去说九五析。竟 对主人说:请不要说九折,就以九折卖给他吧。说着哭出来了。主人感到很 意外:“你到底是哪方的店员呢?你怎么了?”我一直哭个不停。过一会儿,
对方的伙计到店里来:“怎么等了这么久呢?还是不肯减价吗?”主人说:
“这个孩子回来叫我打九折卖给你们,说着就哭出来了。我现在正在问他,
到底是谁家的店员呢。”伙计听了,好象被我的热心和纯情感动的样子,立 刻回去告诉他的主人。铁川的主人说:“真是一个可爱的学徒。看在他的份 上,就按照九五折买下来。”终于成交了。这就是我第一次成功地卖出的脚 踏车。铁川的主人甚至对我说:“只要你在五代,这期间我们买脚踏车,一 定向五代买。”真给我很大的面子。这件事情使我至今难以忘怀。
第三个例子是,关于一个同事的事。这个同事小有聪明,主人对他的印 象也不错,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常常偷店里的东西去变卖,充当零用钱。事 情给发觉了,主人认为,这个人做事还不错,只犯一次过错,原谅他算了,
说了他几句训诫的话,就让他留下来了。可是,我听了很愤慨,对主人说:”
这件事这样处理,我觉得很遗憾。要跟那种人一起工作,我不愿意。如果要 把他留下来,我就要离开此地。”主人听了,面露难色,可是最后还是依了 我。
现在想来,我可能做得太过份,也许我违反了主人的慈悲心,我没有体 谅主人的宽恕之德,而凭着单纯的孩子气和“洁身自好”心理,强迫主人采 纳自己的意见,现在想起来,真值得再三考虑。不过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当 时的我也有强硬的一面。
父亲之死
父亲不断地以他的爱鞭策着我。有一天,可悲的事发生了。1906 年 9 月,
父亲忽然生病,仅仅三天就去世了。母亲、姐姐和我的哀痛不言而喻,最使 我幼小的心灵感到难过的是:父亲做了不该做的投机生意,把祖先遗留下来 的家产赔光了,虽然对家族和祖先都心存内疚,他大概还是想挽回名誉吧,
只要身边有了一点钱,就不理母亲的阻止,仍去做他的投机买卖,一直到死 为止。且不论是非曲直,父亲那样的心态,使身为小孩子的我,也感到非常 难过。每次想到父亲的模样,考虑到在老家乡村里的父亲和家声,又联想起 父亲训诫我的话,我就自己勉励自己:非好好努力不可。
如今,爱护我、鼓励我的父亲,突然离开了人间,我成为松下家的户主,
该负起重任来。父亲死了之后,母亲和姐姐都不愿意住在这个不大熟悉的大
阪,回到住惯了的和歌山去了。只有我留下来,立志完成父亲的遗训。
在此,让我来谈一谈当时一般商家学徒的劳务情形。
当时的公休日,只有过年、天长节(日本天皇的生日)和夏祭。其他日 子都不休假,我服务的五代商行,还算是新行业,多少比人家时髦些,比船 场边火盘店的主人家,那是轻松多了。可是,比起每星期日休假的人,还是 差多了。因此,我们天天都等待着过年、天长节和夏祭的来临。到了 10 月末,
同事之间就会谈起过年的事情,大家都期盼着新年的快乐,更提起精神来工 作。
一天的劳务,可以说是从早忙到晚。当时学徒的衣食,现在看来很怪。
尤其是有一种特别给学徒穿的衣服:中秋节和过年会发棉衣,夏天发单衣,
冬天发给棉衣等各一件。有些商店另外加上衬衫和裤子各一件。至于零用钱,
11~12 岁的小徒弟、每月三四毛钱。14~15 岁,一元左右。我从 10 岁到 15 岁,服务了 6 年,要离职时的薪水才只有 2 元。可见当时的工资很低,虽然 领得这么少,当时的学徒却都有储蓄。除了领钱之外,每逢过节可以添一件 衣服。我们还引以为乐呢!
再说当时的三餐,早餐是酱菜,午餐是青菜,晚餐还是酱菜,只有初一 和十五的午餐有鱼。所以一过了初十,大家都等待着十五午餐的鱼,觉得很 快乐,现在商店的待遇一定好多了。不过,我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贫穷的学 徒生涯,和今日改善的学徒生涯在衣食方面所带给学徒的乐趣,还是没有差 别的。
2.电器事业的觉醒 辞职
现在谈谈我的转业的经过,我从 10 岁到 15 岁的 6 年间,受老板和老板 娘很多照顾,多少学会一点做生意的皮毛,也能替老板帮上一些忙,此后该 是我报答主人的时机,老板对我也有所期望,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决定辞职,
想来实在抱歉。当时我很认真地拟了一个荒谬计划,现在想来,简直是教人 喷饭的傻事。
那时候,脚踏车愈来愈普及,价格降低,需求升高,老板的生意已由零 售店,发展到相当大的批发商,脚踏车已进入实用时代。
就在这时候,大阪市计划要在全市敷设电车。从梅田经过四座桥的筑港 线已经全通,其他路线的工程也在积极进行。我想,有了电车以后,脚踏车 市场的需求就会减少,未来是不乐观的。另一方面,电机事业的未来怎样呢?
我的心动摇了。虽然对老板十分抱歉,我还是下定决心辞职,然后转业。
日俄战争爆发后,日本产业界进入第二次革命的阶段,大阪市街景大异 往昔,许多家庭开始使用电灯,古老的商店改建西式洋房,大型工厂到处可 见,烟囱冒出的黑烟,更加醒目,取代学徒。工匠的工人以及薪水阶级愈来 愈多,由于重工业的发展,日本已朝向近代工业国的方向迈进。
我对长期养我的主人家,很留恋,辞职的事,使我左右为难。到后来,
我把心中的计划向龟山姐夫表明,征得他的赞同,请他替我交涉进入电灯公 司当职员。虽然已经下了决心,到老板面前却开不了曰。一天过去了,两天 也过去了,这样拖下去是不行的,我就叫人打“母亲病危”的电报来。
老板吓了一跳,很为我担心,同时,可能已觉察到我这四五天的行为异 常,竟对我说:“幸吉,你也许因为母亲生病而担心,可是,如果你有意辞 职,可老实说出来。我觉得你最近总是坐立不安。你已经为我工作了 6 年,
你要辞职,我不会不答应的。”可是,我怎么能说得出“是的”呢?我一再 地在心中向老板说:对不起!然后,只带了一件换洗的衣服离开了主人家。
就这样,我一走便没有再回去。后来写了一封信,向他道歉,并辞职。
结束了学徒生涯,我对老板的家及附近的景物,仍是怀念不已,思念之 情不亚于故乡。后来到电灯公司工作,大约半年之久,只要有休假,都回到 主人家,去整天帮忙做事。老板说:“你还是回来吧。你现在领多少薪水,
我们也给你多少。”这是一番好意,可是我却觉得不行。我去帮忙,完全是 因为对整个店有说不出的感情,并不是其他的意思,后来,慢慢地疏远,也 就不通音讯了。
到大阪电灯公司做见习生
就这样,我离开了脚踏车店,转业做大贩电灯股份公司的内线员。
当时的电灯公司,还是民间的私人公司,社长是土居通夫。本来说好立 刻要录用我的,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10 天、20 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帮我介绍的人说:“本来说好立刻上班,可是人事股说,要等有缺才能正式 录用,所以,只好请你再等。”
这使我很为难了。尤其是我没有储蓄,一直都在姐夫龟山家做食客,每 天无聊地过日子是很难受的。就跟姐夫商量,要做临时工,姐夫帮我找到了 工作。那时他上班的公司,是位于筑港新生地的樱花水泥股份公司。
这家水泥公司的资本有日币 100 万元,是新创立不久的公司。姐夫当工
厂职员,对我有方便之处。可是,当时我才 15 岁,还在发育之中,而其他的 搬运工,个个强壮。多半是力大气粗的莽汉。跟这些人一起工作,实在可怕,
真担心不能胜任。尤其是要把水泥放在台车上推来推去。
这样的工作,我实在吃不消,常常会被后面推来的台车赶上,好几次几 乎相撞。每次这样,后面的工人就粗鲁地说,“喂,小鬼,快推啊!慢吞吞 的会被撞死啊!”我虽然拼命推,可是力不从心,真不知如何是好。
干了 10 天左右,监工同情他说:”你的身体不是在这里工作的料,赶快 去找别的工作吧。”他分配了一些比较轻松的工作给我。监工的亲切、体谅,
我由衷的感激。后来他们又把我派到工厂里去,担任看守测量水泥机器的工 作。这个工厂是制造水泥的中心工厂,整天都是砂尘弥漫,石头粉之浓,使 人看不见五尺之外。就是用布包住眼睛和嘴,一小时之后,就会满嘴砂粒,
喉咙也开始疼痛。虽然不费体力,可是那种灰尘满天的场所,我一天就投降 了。只好回去做原来的搬运工。“习惯成自然”的力量是很伟大的,慢慢的,
我也习惯了搬运的工作,勉强可以胜任了。
这家水泥公司,后来因为经营困难已经不存在了。工厂盖在滇海新生地 上,每天都有小蒸汽船从筑港的码头出发,公司职员和工人都坐小蒸气船来 上班,如果误了上船,那一天就要休息了。所以大家上班都很准时。工厂作 业从早上七点开始,船从码头出发是六点半,所以我每天早晨一定要在六点 以前从家里出发才来得及。每天早晚坐小蒸汽船,在筑港内通勤,正值夏季,
海风微微吹来,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尤其对一整天在灰尘中工作的人来说,
更痛快无比。我们在欣赏风景之余,都充分体会劳动之后的轻松快乐,养精 蓄锐,以使明天再干活。
有一天,我坐在船边,看着夕阳,享受迎面吹拂的海风,有一个船员走 向我,不知道什么缘故,脚一滑,掉了下去。当他掉下去的一瞬间,忽然抱 住了我,我也在霎那间掉到海里去了。我在海水中挣扎,等到浮出水面,小 蒸汽船早已经开到 300 米外。这时候,我忘了害怕,拼命游泳,幸亏是夏天,
我会一点游泳,所以能苦撑到蒸汽船回来,救了我一命。如果是冬天,恐怕 就没希望得救了。
这件事和做搬运工以及在灰尘满天的工厂里看守,虽然都是短期内发生 的事,但我总觉得,这些体验带给我很多好处。
前后工作了三个多月,介绍人才通知我,大阪电灯幸町营业所内线员有 缺,可以去报到了,于是我赶快去办理就职手续。
当时内线组的主任干叶恒太郎,是一个有江湖老大味道的人,很有威严,
第一次被他叫去谈话并向他道谢,心里又高兴又害怕,感觉很复杂,当时我 在心中发誓要在这里拼命工作。就这样,我终于踏出了步人电器界的第一步,
那是 1910 年 10 月 21 日,我 15 岁。
大阪电灯公司,是当时电气事业中较为特殊的一家,它和大阪市订立了
“报偿合约”,获得大贩市电器供应独占权,同时规定必须对市政府提供一 定报偿做为公益。当时的电器事业,仍以电灯电力为主,不象今天,一般大 众只有通过电灯,才感到电的存在,街上更不象今天这样,到处是电器行。
电,是只有电灯公司的人才能处理的东西。大家都认为电很可怕,一碰就会 死。大家也都把电灯公司的技工或职工,当作特殊技术人员,十分尊重。
我在电灯公司担任内线员见习生,是做屋内配线员的助手,每天为了上 工,常到客户家去。助手的工作是:拉着载满了材料的手推车,跟在正式技
工屁股后面走。这手推车一般人都叫作“徒弟车”,现在市而上已看不到了,
当时有很多商家都用这种车,虽然车身轻,却很难拉,效能很差,只要载上 一点东西,就会使拉车的人感到沉重。我就是拉这种车子到客户家去帮忙做 工的。这一家做完了,到下一家去,这样转了五家或六家之后,四点多钟回 到公司。由于我过去三个月在水泥公司当过临时搬运工,所以,不感到太吃 力。往来于不同的客户间,还可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这些事情比起水泥公司 的工作,实在有趣多了,一点儿也不觉得工作辛苦。
一两个月后,我对配线工作已经有了相当理解。简单的工作只要有正式 技工看着,我也会做。对工作的兴趣也愈来愈高。有一天,技工师傅夸奖我 说:“你的手很灵巧,一定能成为一个好技工。”我听了,真是高兴得要命。
升为正式技工
在幸町营业所内线组服勤三个月之后,公司扩充,要 在高津增设营业 所,我被派去当那几的内线员,同时由见习生升级为正式技工。那时候,因 为是扩充时期,从见习生升级为正式工人的机会较多,可是,在三个月这么 短的期间内就升级为正式的,仍属破例,何况年纪只有 16 岁,我很高兴,因 而更加努力工作。
见习生和正式工人,虽然同样是工人,差别却很大。依惯例,见习生要 对正式技工绝对服从,还要替他端洗手水,为他修理木展,很象师徒关系。
因此,升为正式技工,是见习工非常渴望的事。这样的风气,现在已经看不 到了。做工人的,当时有自夸技术或与别人比的风气。只要技术好,就可以 走路有威风,技工与技工之间竞争很激烈。我做了正式技工之后,初次出去 工作,比起往日,有如从平地登上富士山。
16 岁就做正式技工的我,每次都带着 20 岁以上的见习生出去工作。不 是自夸,我的技术非常好,在同事中相当有地位。我一开始就常被分配到好 工作。他们常常派我到高级住宅去。因为我的年纪小,再加上当时的人对电 没有知识,所以,常常有人夸奖我说:“你虽然年轻,可是真了不起!”我 在工地是很吃香的,常常被客户指名担任特殊工程。
当时的电灯公司,从不把电灯工作交给承包商去做,都是公司直营,所 以大阪市内的新增设工程,小自普通住宅、店铺,大至剧场。大工厂,全部 经由公司职工亲手完成。我在 7 年之间做遍所有的工程。其中比较重要,现 在还有印象的,介绍两三件如下:
每日新闻社于明治五年(1912 年)在滨寺公园开设海水浴场。那年我 17 岁。海水浴场要设置广告用的装饰灯,委托大阪电灯公司来做。当时这类工 程很少,所以很被重视。这项工程由内线组雄心勃勃一手包办,公司选拔了 15 个职工参与。我也幸运选中了,从六月中旬起,预定要到滨寺公园出差两 个星期。当时电车不象今天班次这样多,交通不方便,所以,与其每天通勤,
不如干脆住在附近旅馆。上自主任,大伙合住在公园附近的旅馆中。未曾这 样住宿做工,大家都很高兴。尤其工程是很少见的明火装饰灯,所以更有接 受挑战的热忱。工程很顺利地如期完成。7 月初,试灯成功之际,大伙一起 高呼三声“万岁”。
滨寺公园海水浴场开设之初、种种设备并不象今天这样豪华,只是每日 新闻宣传工作的一部分,可是,从那以后,大家对海水浴的兴趣浓厚起来。
海水浴场之设,在健康。运动,体育各方面,功不可没。今后事业的经 营以及宣传,必须象这样,以大众的利益为中心去进行。“更进一步地服务”,
对大众有实惠,也是经营企业的精神所在。我们的生产事业,应该多多效法。
第二件事是,现在的歌舞伎座(日式歌剧院)前面的芦边剧场,首次改 建为电影院,公司派三组工作人员去做电灯工程,我受命担任这三组的负责 人。
这时期,各式剧场纷纷改建成电影院,也就是由日式剧场改为西式戏院,
这芦边剧场也是其中之一,在电灯工程设计方面,有崭新的构想:户外之广 告有装饰灯,内部也装了很多美术灯,颇受瞩目。我是在松阪主任技师的监 督之下进行工作,这对我来说是第一次,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任务。
大约 6 个月的工期,每天我都全力以赴,毫不懈怠。
电灯工程要跟建筑工程密切配合,才能顺利进行,如果双方联络不当,
工作就很难接上。例如,电灯工程需要站板搭脚,如果站板拆了,工程就得 再做一次,那是很大的浪费与损失。因此,与建筑包工负责人密切联系也很 重要。建筑工人多半粗鲁,使年轻的我感到很吃力。幸亏工作如期顺利进行,
年底开幕之前,我们要试灯,可是,有一部分工程尚未完成,只好把试灯的 日期延后两三天。这就麻烦了,开幕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剧场主人一再来问:
“到时灯会亮吗?”承包商也天天来催,在这种情况下,我督励部下,开夜 车赶工。
赶上 12 月,又是屋外工程,夜间寒气令人无法忍受,尤其工人已经连续 加班好几天,如今个个精疲力竭,再要叫他们开夜车,恐怕很难了。我为了 彻底负责,毫不考虑,断然执行。我们连续 3 天没睡觉拼命赶工,终于在开 幕前两天顺利完成了试灯。看到自己完成任务,不禁由衷欢喜。当时的工人 是以能克服困难为荣的。所以。没有一个人愉懒,个个都拼命干到底。我才 20 岁,这个任务对我来说是过重的,可是当我克服困难、完成任务之后,就 对自己有了很大信心。
12 月里开了 3 天夜车,疲劳加上感冒,工程完成后,我的身体变得很虚 弱,没多久就患了带有微热的肺尖炎,可是我不能休息养病,因为请假要扣 薪水,经济上不许可,只好忍受病痛继续上班。现在把当时拍的相片拿出来 看会惊讶,相片里简直是一个失了元气的病人。每次看到这张相片,就会想 起当时的生活情况,而兴起无限感触。
再就是参与南方演舞场(战争中被炸,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了)新建工程。
这个演舞场是东方宫殿式建筑,设计乃一时之选,电灯设备和舞台照明,以 当时水准是超级豪华的。工程由前辈同事前家君负责执行,我协助他,演舞 场和别的小戏院不同,是南方艺妓专用的练习场兼公演场,愈接近落成日,
来参观的艺妓就愈多。负责安装舞台照明设备的我,常常在台上遇到这些艺 妓,真是头痛。我从没跟这类人接近过,又生性害羞,每当一群艺妓围过来 叽叽喳喳地取笑我,我就会满脸通红,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应付这种场面,
我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
好啦,这个工程也顺利完工,然后举行了落成后第一次的芦边舞。这期 间,公司派我去担任电机管理员,负责舞台照明工作。21 天里,我白天去做 别的事,下午 5 点到 10 点去演舞场出差。这事是大家所喜欢的,那儿的人都 会叫我“电气先生”,表示很重视我。每天晚餐都给我一份很不错的盒饭。
客满的时候给我一包“客满红包”。
当时富田屋的名妓八千代还在,我第一次看到她,也许是心理作用,一 瞥就觉得她的姿态、声调,都和她的美貌相称,世人入迷,良有以也!真是
厉害,每逢八千代演出的日子,场场客满。一客满场主就发红包。我深深的 感到八千代的伟大。分八千代红包的时候,连电气先生也给。我第一次收到 艺妓给的红包。还很高兴呢。八千代的先生,听说是糖业公司的社长,每月 都得给她惊人的生活费。我听了之后,更是对她好奇,因而特别注意,她的 确与众不同。能成为名妓,都是下了苦功的,她的舞艺,想必是有艺术价值 的吧。不然,为她着迷的人,为什么那么多呢?个中秘密就在这里。
电气工人的回忆
工程中发生的事,实在不胜枚举,现在再提两件吧。
新世界通大阁的电灯工程,原先由建筑承包商一手承包,中途才请电灯 公司援助。公司派了我们十四五人前去。那是大阪市特别高的建筑物,站在 搭脚板上工作,果然有恐惧感。起初两三天怕得两腿发抖,很奇怪,习惯了 以后就不那么怕了。
通天阁的构造很复杂。从外表看不觉得它大,内部是应用建筑上的力学 原理做成的,钢筋和铁架好几层交叉成网。初次进入天花板里,真被它的规 模之大吓倒了。我就在天花板内过了 10 天。
里面是点蜡烛才能工作的。一直在黑暗的天花板内,白天偶尔出来到外 面透透气,感到无法形容的爽快,真是妙不可言。没有这种体验的人,恐怕 是不会懂的。那时候的新世界和现在的新世界,实在是无法相比。当时高楼 寥寥无几,今天的繁荣是当时难以想象的。
我再讲个住宅方面的事件。
这是我负责到南河掘、八木与三郎氏住宅做电灯工程时所发生的事。
这个住宅,是八木氏花了很大心思建造的。工程连续做了一年,十分浩 大,使我惊讶万分的是,建地竟有一千多坪,房间也很多,洗澡间又分成客 用。家族用,其他设备也都精心设计。在这么漂亮的场地工作,当然是很舒 服的。尤其是主人常常给红包,又说:“慢不要紧,一定要仔细做好,慢慢 做当然可以做得好。”我当时想着:象这样的工作,能永远继续下去的话该 多好啊!
我又想,世界是很大的,而我的家却只有 2.5 坪,房租是 6 元 5 角,比 这里的酱菜屋还差。当时我的住处,那么窄,仍然有空余的地方,并不想要 更宽阔的房子。可是,象八木氏这样成功的人,若不是为了排场,真需要住 这么大的房子吗?我半信半疑。反正遇到这种豪华工程,也就可以学到不少 额外的东西。
浅野总一郎氏在品川盖了一所宫殿式的建筑,目的是要在那儿招待东洋 轮船的外来客,让他们观赏日本的美术建筑。这样做,一方面有利于浅野氏 做生意,一方面可以表现建筑艺术,可是当时的人,都批评这种建筑过于奢 侈。奢侈姑且不论,为了表现建筑艺术,为了让工人有发挥技艺的机会,我 认为建造艺术建筑物或装设特优电灯工程,是一件好事。世上的人都必须建 功立业,继续不断地建造更好的建筑物,尤其电灯工程,要集文化精华,继 续对电气事业的进步,有所贡献才好。
我每天的工作,有苦有乐,有枯燥的,也有趣味的。一些新设计,使我 们的技艺进步。遇到瞧不起“电气先生”的客户,也只好把悲哀掺在工作的 兴致里,继续工作。
有关电灯工作的故事,就说到这里告一段落吧。
上夜校补习
我从 16 岁到 20 岁结婚为止,一直在同事金山先生家寄宿。当时的寄宿 费,大概是七八元日市,包含三餐。因为是同事的家,主妇又很亲切,所以 住得很舒服。另一位同事芦田,也在那儿寄宿。
当时大家都认为,电气工人没有电机知识不行,所以纷纷到夜校上课。
同事芦田君,也到关西商工学校读书。
这位芦田君和我同年,人很能干,虽只高等小学毕业(小学六年毕业后 再继续读两年叫做小学高等科,也就是高等小学),字却写得很漂亮,在公 司里品行端正,是一位前程似锦不可多得的好青年,他跟我很合得来,常常 在一起聊天。他在关西商工读书,一再地劝我也去。我好几次想去,又拿不 定主意。犹疑之下没有读成。原因是,我很喜欢我的职业,而且技术特优,
很自然的,兴趣倾向于手工方面,学校的功课就忽略了。还有一点,我的阅 读和写作能力差。看着芦田君读书进步快,只有心里羡慕的份儿。
有一次,老板娘请芦田君写了一张“注意事项”,贴在自来水龙头旁边。
字很漂亮,房东和老板娘都夸奖他。我听了很受刺激,慢慢反省,觉得非读 书不可。终于下定决心,18 岁那年,也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一年,进入 关西商工就读预科。
当时,这所夜校是我们进修唯一的教育机构,学生人数不少。我入学时,
光是预科就有 500 人。每晚 6 点半到 9 点半,上课 3 小时。我 5 点下班回到 寄宿处,匆忙吃了晚饭就赶去上课。时间紧凑,当时还没有福岛线的电车,
电车又是区间制,从未吉桥上车,到渡边桥下车,得跑步到学校才来得及。
这样过了一年,总算拿到了预科毕业证书。同期毕业的预科生只剩下 380 多 人。我的成绩是第 175 名。还好,在中等以上,可以不用自卑了。
好不容易读完预科,懂了一些代数、物理、化学的皮毛,终于进入了本 科的电机科。这是我的本行,正想好好读,又遇上了一个大困难。那就是进 入本科以后,三角以外的学科,全靠课堂上作笔记,这真把我难倒了。说实 话,前面已经说过,我连小学都没毕业,虽然当学徒期间,实际工作很用功,
绝不输给人家,可是写字这一项,可以说完全没有练习过。所以老师讲课,
真的没办法做笔记。我把平假名和片假名混在一起拼命赶,仍然赶不上。实 在很遗憾,可是没办法,我终于中途退学了。
现在想起来,我应该想尽办法念到毕业才对。如果能够再忍耐一下,对 我一定有很大的帮助。可是在当时我并不怎么在意。我认为,只要手工做得 好,功课不好不要紧。所以,我仍旧不用功,而在工作上与同事互相勉励、
互相竞争中过日子。
我的婚事
寄宿生活五年中,值得一提的事情还有不少,留待以后再说。现在,先 谈谈我结婚的事。
父亲是我 11 岁,在五代商店当学徒时逝世的。母亲带着姐姐回到和歌 山,过着小康生活。1913 年,也就是我转到电灯公司之后的第四年,母亲去 世了。嫁到龟山家的姐姐说,家里没人祭祖,所以一直催我赶快成家。我每 次都以“太早、还早”为由,没有听她的话。可是到后来,我感到很寂寞,
一方面也为了祭祖,终于决定要结婚了。婚龄也许早了一些,可是我还是想,
遇到适当的对象就结婚。姐姐一直替我物色,常常告诉我:“有这样的小姐。
你看怎么样?”或“今天某某人送来一张照片,你要不要看看?”等等相亲 的消息。
我 20 岁的那年五月,姐姐又捎信来说:“九条开煤炭行的平冈先生,介 绍一位小姐,你觉得怎样?听说是淡路人,高等小学毕业之后,又读裁缝学 校,毕业后到大阪京町掘某世家见习作佣人。不论如何,先相相看。你愿意 的话,我就跟对方联络。”
我答应去相亲,但问题来了。当时我的收入除薪水之外,加上全勤补助 和各种奖金,合起来才有二十元。扣掉七八元的寄宿费,剩下十二三元,我 每月至少储蓄五元。而当时同事间的风气,储蓄小钱的人,会被看成小人物,
没出息,所以,大家都把所有的钱挥霍掉。我没有结婚资金,又不能穿工作 服去相亲,只得找一件和服。和服是找到了,可是没有羽织(正式礼服)。
立刻拜托寄宿处的欧巴桑,以 5 元 2 角的代价做了一件铭仙的羽织,穿着去 相亲姐姐住在市冈,相亲的地点定在松岛八千代剧院正对面广告板下,讲好 站在那儿,边看广告边相亲。7 点多,我由姐姐和姐夫陪着,如约到热闹的 八千代剧院等候。
八千代是专门演旧戏的剧院,也是西大阪娱乐区重要的二流剧院。当时 还没有新兴剧团,可说正值歌舞伎之类旧戏的末期。想起来,剧艺方面的进 步也很惊人。以前想要做演员,必须先去做徒弟,历尽艰苦才行,尤其有门 阀观念,不论演技多么好,没有门阀的赞助,是不可能成名的。最近 20 年来,
歌舞伎系统的旧戏几乎全部凋零,而由新兴剧团取代,有胆识的人,可以组 织一团人闯天下,无名之士也可以一跃而大红大紫。泽田正二郎可以说是最 好的例子。这么一来,大众就可以看到突破旧型的新戏了,尤其是新人可以 出头,值得为戏剧界的未来称庆。不过我倒希望古典歌舞伎也可以保留才好。
这是题外话,现在言归正传。
我一边看广告板,一边看千代崎桥的方向,反复着这两个动作,却不知 道当天演什么戏。等了好久好久。姐姐也说:“怎么迟到了呢?”就在这时 候,姐夫说:“来了!来了!”附近的人听到了,就看看我们三个人,而小 声议论道:“是相亲,是相亲。”我听了满脸通红,很难为情,镇静下来之 后一看,对方己站在广告板前面了。姐夫说:“幸之助,看啊!看啊!”我 赶紧从头注意看,已经来不及了。她站在我们前方看着广告板,我只能看到 她的背影侧面。何况她又微低着头,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当然没有勇气 走到她前面,再回过头来看她。这样稍一迟疑,对方已走开了。“唉呀,糟 糕!”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很可能对方也一样,并没有把我看清楚。所以,
我无法回答好或不好。到底还是姐姐、姐夫年纪大,比较镇定,看了一眼、
姐夫说:“决定好了,我看不错呢。”我就听从姐夫的这一句话,决定要娶 她了。
什么时候结婚好呢,所有的费用,至少也要六七十元。当时的六七十元,
需要三个月不吃不喝,才能储蓄起来。大家商量的结果是:等到 9 月底,到 时可以储蓄 30 元,另外 30 元向别人借。我的婚事就是这样定下来的,一个 月收入 20 元、不让新娘出去工作,够不够生活呢?计算的结果是:十分够,
还可以剩下一点点。老一辈的人都告诉我,结婚之后反而会有储蓄。这真是 奇怪的算术,的确没错。后来经过实际的经验证实,老人家的话是正确的。
结婚之初一个月的预算大略如下:
一、房租 3 元 二、米钱 3 元 三、报纸书刊 1 元
四、洗澡杂费 2 元 五、电灯燃料费 1 元 六、副食费 4 元 七、零用钱 2 元 八、储蓄 2 元 支出合计 18 元
收入 约 20 元 剩余 约 2 元
可见,只要不生病,虽然不能过得很堂皇,普通水准的生活不成问题。
如果太太也在家做一点手工副业的话,收入又会增加,生活就更有余了。所 以我就很放心地等着结婚的日子来临了。
3.独立自营的决心 燃起创业雄心
1915 年 9 月 4 日,我顺利举行结婚典礼,终于成为“社会人”了。不过,
我并不怎么感到“社会人”的责任,只不过是过了一阵子如梦似幻的生活。
唯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我没有强健的身体。
前面已经说过,我天生体质屠弱,经常感冒。结婚之后也经常生病,虽 然没有一个使生活稳定的整套计划,可是,在我心中已开始有了“非做个打 算不可”的意念。
对于公司的工作,我有把握。有信心,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体,我开始 不安起来。多少也因为神经质的关系吧,有一回,因为感冒而病了 10 来天。
那次使我大太很担心。从此,我就愈来愈深刻地运用思考能力,生活上与工 作上,都有这种倾向。
身体虽然病弱,升级加薪却很快。婚后第二年,也就是 22 岁那年春天,
我升级做检查员了。这是一般工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当然、在所有检查员当 中,我又是最年轻的。检查员的工作是:前往客户家,检查前一天技工完成 的工作。大约一天要查 15 户到 20 户,周为是我久已熟悉的工作,加上工人 都是老同事和老部下,他们的工作习惯我很了解,一看就知道好环。因此检 查员的责任虽重,工作却很轻松,与往日的辛苦劳动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一 提起检查员,一般工人都羡慕得要死。我当然得意洋洋,高兴得不得了。当 我以检查员身分到各家去检查,总会受到相当的礼遇,尤其是我这么年轻、
更是讨人喜欢。
没想到这个检查员的工作,竟成为我日后辞职的动机之一。
我做检查员之前,自己开始研究电灯插座的改良设计,花了很多心血,
终于完成一个试验品,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我打算先给主任看,请他批评指 教,再请公司把插座都改为这种新式设计。
有一天,我满怀信心地对主任说:“有一样东西,我做成功了,请主任 看一看,是非常好的东西。”
“好极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们见识见识。”主任把插座拿在手里,
看了一会儿。我如数家珍,急忙将它的优点加以说明,然后期待着上司的夸 奖。主任的话却令人意外:“松下君,这东西不行,完全没有希望,象这种 程度的东西,根本没资格提出来嘛。”
我好象挨了当头棒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问:
“不行吗?”
“不行。还要多多下功夫啊。”
离开主任面前的时候,我无法隐藏眼泪。本来深信自己的作品是好的,
期望过高,所以失望也大。我伤心地哭了出来,我自小就比较爱哭。
现在想来,主任告诉我的“要多多下功夫啊”那句话是对的。但当时我 却认为主任没有鉴赏眼光。过了好久我才明白,那个插座有一利也有一弊,
是完全失败的作品。于是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研究成功。就在这时,我 升级做检查员,我把插座的事搁下,专心去做检查员了。
检查员的工作前面已经说过,非常轻松。一天绕上十几二十户。如果顺 路,9 点从公司出发,两三个钟头就检查完了。这么轻松的工作,在一般工 人看来,实在是太舒服了。我做检查员以后,过了一两个月,开始感到若有
所失。慢慢的人对工作失去了以前的热情。不是提早回到公司聊天,就是到 处去闲逛,这样的日子,我愈来愈不满意。日子一久,觉得生活很空虚。努 力工作七年,好不容易才能升到渴望已久的检查员,其结果竟是对生活感到 无聊。
总得想个办法才行,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本来软弱的身体,竟一天比 一天瘦下去。以前感冒倒下时,医师说过:“有轻微的肺尖炎,休息静养一 个月比较好。”一想起医师的话,说也奇怪,咳嗽、盗汗、休重减轻等症状 都出现了。我很烦闷。再去看医生,医生说:“是肺尖炎,要静养。把握时 间!”
听医师这么一说,我想起公司检查员里头,有一个肺不好的人,我每天 上班坐在他身边,常跟他聊天,一定是被他传染上了。现在拿出当时的相片 来看,真令人毛骨悚然,瘦得不象样,可是,我不能接受医生的劝告:不上 班。虽然发着微热,身体一直瘦下去,我还只能一边上班,一边继续医疗。
想想当时,再想想怎么会有今天,连我自己都感到很奇怪。精神上缺少 紧张感,对身心都有非常不良的影响。这段时间,我不由得又记起以前改良 过的插座来。“我做的很好,的确比原来的有改进之处,我要把它完成。检 查员的工作,别人看的确是值得羡慕的轻松工作,可是我不满意。这样混下 去行吗?”我开始烦闷起来。
想来想去终于有了结论:“辞掉公司的工作,制造电灯插座卖给公司。
主任说不行,那是他看错了。”我开始自负起来。这一决定,精神随着振奋,
说也奇怪,竟愈来愈不在乎病情了。想到这里,我突然记起父亲当年的话:
“继续做学徒,将来要以商立身。”
好,辞掉!然后制造插座还有各种电器用具。万一失败,就再回到电灯 公司,做一个终身忠实的从业员。
到底是年轻人,说干就干,这么一决定,没有考虑后果,我立刻写好了 辞职申请书;在 1917 年 6 月 15 日,把辞职书呈给主任。主任说:“松下君,
我并不想勉强留住你。你今年春天才升级做检查员,不是很可惜吗?你要做 什么呢?制造插座吗?这个,你可要慎重考虑啊!老实说,我并不是浇你冷 水,我认为是行不通的。所以请你三思而后行。”主任很亲切地这样告诉我,
霎那间,我有些伤心,但还是很坚决地说:“谢谢,我已经下了决心,还是 让我辞职吧。”
我终于在那个月的 30 日,辞别了深深怀念的公司。
开始制造电灯插座
好啦,现在要开始制造插座了。可是这时候我身边的资本,只有服务 7 年的退职慰劳金——40 天份的薪水,以当时日薪 83 分计算,合计是 33 元 20 分,加上退休准备金 42 元,总计是 75 元 20 分。只有这么一点点,还有储蓄 20 元,总共不到 100 元,这么点钱能干什么?买一台机器或做一个模子也要 100 元。凭心而论,是不可能成功的。这样做未免太轻率了,可是当时的我 却不这样想,反而精神抖擞,觉得前途充满希望与光明。
我把计划告诉了以前的同事林君,林君已经辞职,转到电业商会做工人,
请他来帮忙。林君和我非常要好,立刻答应了。另外一位同事森田君(他在 公司办事务)听到了消息说:“我也想做些事,让我参加好吗?”我表示欢 迎,立刻请他来。我的内弟井檀岁男刚从乡下的高等小学毕业,也叫他来帮 忙(井植岁男在二次大战后自创三洋电机公司,在录影机的开发上,与松下
剧烈竞争)。人手是差不多了,可是,到哪儿去买材料?买多少?要怎样制 造?……我毫无概念。每一样都得从头做起。尤其是成品主体的合成物的制 法,我们完全不懂。只知道成分大概是柏油、石棉、石粉罢了,实际上的调 和法却不知道。在当时这种合成物的制造属于新兴事业,各工厂都把它当做 机密。因此,来参与这个事业的两个人,可以说鲁莽;而请他们参加的我,
更是鲁莽。“此路不通”是一看就明白的。可是,三个人都不那么想。我们 首先开始研究主体合成物的制造方法,同时,调查原料的价格等等。简单的 铁器要自己做,我们发了疯似地拼命工作。资本只有 100 元,光是拆开地板,
也要 10 元、20 元,我都采取自己动手做的方法。工厂设在我住的平房,只 有一坪和两坪多的两间房子,把两坪多那一间的一半,拆开地板做工厂,晚 上就没有地方睡觉了。不得已把一坪那间当作寝室,简直是乱七八糟。
无论如何,100 元是不够的。林君有个朋友叫 S。这 5 君在一家防水布工 厂做学徒,因为做人勤俭,慢慢储蓄,到了二十几岁,已有将近 200 元。我 们听到消息,立刻跑去拜托这位 S 君,希望借 100 元周转。林君和我两个人 拼命说,S 终于爽快地答应,真是感谢不尽。这位 S 君是个了不起的人,后 来很成功,可惜早死。如果活到现在,一定会替我高兴吧。
就这样,在样样欠缺、手忙脚乱中,我们进行了制造的工作。
苦心制作无法销售
可是,合成物的调和法,始终做不好。这件事使我们感到很头痛。我们 做了很多实验,也到制造工厂附近的地上拣了一些废品回来研究,但都不成 功。
就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我们听到以前电灯公司的 T 君,也正在研究这 个问题。我和林君一起去请教,他很快地答应为我们讲解。
据 T 君说,他一辞去公司的工作,立刻着手制造,可是做来做去做不成,
只好去合成。但他的事业却不顺利,正在歇业中,我们一去,他就把方法告 诉了我们,这才知道了调和法。和我们所研究的,大体上很相似,只差一点 点诀窍。
主体的调和法知道了之后,再把金属部分做好,我们就可以生产了,大 家更加努力。总算在 1917 年 10 月中旬做出成品。虽然数量不多,可是意义 深长——我们终于成功了。
“做出来了,赶快拿去卖吧。”干劲很大的森田君,立刻带了一些成品 出去兜售。
可是,到底要到哪儿去卖呢?我们并不认识批发商,定价多少也不知道。
只好叫森田君先到电器行,把样品拿给对方看,说出我们估计的价钱,听听 对方的意见再做打算。我从来没这么紧张地等着森田君回来。
能卖得出去吗?会不会回来说一声“完了!”呢?也只好等了。
森田君傍晚才回来。他报告说:“还没遇到过这么困难的事情,实在是 很吃力。有一家电器行让我等了好久,叫我下次再来。他们连看都不看样品 一眼。另外一家,把样品拿在手里,接二连三地问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开 始做电器行的?除了插座以外,还有什么东西?’都问些意料之外的问题,
叫我不知怎样回答才好。有一个店员对我说:‘你们还是新开的店吧?象这 样的新插座恐怕卖不出去。不过,如果你们做的是电器用具的话,以后我们 可以向你们订购一些。’”
听完了森田君的报告,使我紧张的心受到了很大打击。心想,这个困难
相当不小啊!
一连 10 天,森田君每天跑大阪市,好不容易卖掉大约 100 个,收到不足 10 元的现金。综合各方面的意见,结论是:这种插座无法使用。
显然,我们非改良制造有市场性的东西不可。可是,要再改良制造,不 但资金成问题,首先要解决的是民生问题,这一下,森田君和林君都开始担 心了。从 7 月到 10 月,花了 4 个月的时间,所得到的不足 10 元,当然令人 不安。他们终于开口说:“松下君,你打算怎么样呢?撑得下去吗?资金怎 么办?咱们是好朋友,我们不计较薪水,可是你有困难我们也很不安。所以,
我看还是到此告一个段落,各自去找工作求生存比较好。”
这使我很为难。他们那样说是很有道理的。照这样继续下去一定行不通。
然而,我却不愿意半途而废。我一再对他们说:“再想办法做做看”。可是 他们还是认为我没有具体的方针、没有资本,他们的薪水也缺乏保障,所以 不得不离开。虽然对我有诚意,但他们都有家庭,无法继续为我牺牲。事到 如今,我虽然感到很遗憾,却不得不同意让他们到别处去求发展。
森田君于 10 月末改到别处上班,林君又回到以前的商会去。这以后,终 于剩下了我和内弟井植两人,我们一切从头做起了。
我无论如何不愿意放弃这个工作,又没有任何打开困境的妙方,可是,
说也奇怪,我并不打算去做别的工作。
我的内心深处,对这个工作的前途,好象很有信心的样子。虽然站在非 担扰不可的立场,心里却热衷于改良与制作。这是无法用常识判断的心态。
山穷水尽,就把我和内人的衣服都送进了当铺。
第一张订单
这样拖下去,年关快到了,没有收入,改良工作因为资金关系,不能顺 利进行。在这种状况下,进入 12 月之后,竟很意外地接到了 A 电器商会的通 知:需要 1000 个电风扇底盘。
电风扇底盘,本来由川北电器行用陶器制作,因为容易破损才想改用合 成物。他们说:“时间很紧,如果用在电风扇效果良好,每年两三万台的需 求是很有可能的。”因此,我把制作插座的工作搁下来,先做这个,无论如 何要全力以赴,在年底以前交货。
改良插座不如意,我正在大伤脑筋,正好来了这个订单,更庆幸的是,
电风扇底盘一点也不用铁器,光用合成物即可,不需要很多资金,对我当时 来说,真是再好不过。我们为了要如期交货,也为了拿更多订单,一连 7 天,
我一直都在模具工厂催赶制作。
模型做好了,通过试压的检验,幸好没问题,最后送五六个样品给对方 看,他们说:“行了,请立刻开始做。如果做得好,紧接着至少要订四五千 个。”于是,我和井植两个人全力以赴,开始拼命赶制了。
说是制作,其实设备很简陋,仅有压型机和煮锅而已,工作起来相当辛 苦。井植当年是 15 岁的孩子,个子又特别矮,跟现在的孩子比起来,显得很 奇怪。因此,制作时,压型全部由我做,井植负责磨亮或帮助做其它杂务。
这是第一笔生意,我们每天完成 100 件,到了 12 月,终于把 1000 件的制品 交清了。
压模的工作,我是相当灵巧的,所以工作快速,成品也不错。对方很满 意地说:“做得这么好,川北一定很高兴。我们会替你再介绍生意。”
12 月底 1000 件交清,终于收到了 160 元的现金。扣去模型费等本钱,
大概净赚了 80 元。这就是我自立门户第一次赚到的钱。我高兴得不得了。这 种工作,只要材料,不需资金,如果能继续做下去,多少可赚些钱,心中祈 祷,希望川北他们能决定采用合成底盘。等着等着,很幸运的,他们说:“跟 其他部分制品合起来,情况良好,所以要继续订做。”这一回经过正式议价,
生意总算谈成。新年初交第二批货的数量是 2000 件。
这样,第一年制造插座的计划虽然失败,却在底盘的订做上多少赚回了 些钱,加强了我继续做生意的自信,困境也打开了,我才能比较正规地重新 用脑筋在器具的设计制作上。
现在想起来,任何事情都一样,很难按照预定的计划获得成功。俗语说:
“忍耐吧!忍耐吧!”如果一个人做事能忍耐到底,即使原来的计划不成,
周围情势的改变,也许会出现另外一条活路,也许和最初的计划相差很多,
仍然可以达到成功的目的。
就拿底盘的工作来说吧,我对到处都卖不出去的插座不悲观,仍然苦心 继续努力,这种表现才引来了底盘的订单。因此,我认为:做事一定要有强 烈的“执着”,绝对不可轻言放弃,但也绝对不可“执迷”,要有临机应变 的灵活头脑。其间的取舍进退,很难掌握。
底盘的订货,一直顺利持续下来,我开始打算认真做其他生产设计,以 现在的设备是不够的。所以考虑搬到一个更适当的房子。这时候听说在大开 路一段有个 16 元 5 角租金的房子,于是决心要搬到那边去奋斗一番,1918 年 3 月 7 日终于搬家。
这一年,历时四载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了。战争及战后带来销售畅旺,
日本工业生产每年连续保持 30%的高速度成长,电动机取代了蒸气机,工厂 动力电气化已达 60%,电灯也从都市普及到乡村,全国已有近半数家庭使 用,电扇、电熨斗等家电产品渐渐开发,电车、电信电话急速发展,日本已 进入了电器时代。
第二篇 创业朝代 1.搬到大开路 开始制作附属插头
大开路的房子,二楼有两间,楼下有三间,前院有六坪,将来可以盖个 小屋。我搬来后立刻把全部地板拆开,改成工厂,留下二楼作住家。新房子 比上次的大三倍,又在马路旁,当作工厂,可以说已经小有门面了。我就以 这儿作为创业之家,成立松下电器制作所,开始出发。
在这里最先制作的,除了风扇底盘之外,还制作一种电器改良的附属插 头,这附属插头是应用旧电灯泡的铁帽制成的,当时是最新型的,价钱又比 市价便宜三成,所以受到好评,非常畅销。同时也把松下电器的名声,第一 次打进电器界。
自从开始制作附属插头以后,井植、内人和我三个人,每天加夜班做到 12 点,仍然无法应付订单,我雇了四五个工人拚命制作。当时是由我压底盘,
井植一天造原料、一天压附属插头,别的职工压附属插头,女工做组合,内 人负责包装。
不论如何,东西有创意,价钱又便宜,能畅销是当然的。有时我们送货 太慢,客人会自己来拿。附属插头可以说是成功了。
当时的合成原料的制法,前面也说过,各工厂都把它列为机密。多半是 请工厂主人的兄弟或近亲负责现场。可见在当时电气业界,是把它当作高级 技术看待的。
可是我却认为,当作机密技术的话,在制作过程中就得多费些心神。经 营上不见得合算。我认为应该开放,给大家方便,任何人都可以在场。所以,
进来第一天的职工,我也把机密告诉他。这样做,就比别家更经济地活用了 人。一位同业警告我说:
“松下君,那是危险的。你把那样重要的机密工作教给进来才一天的人,
等于把技术公开,这一来,等于制造竞争的同业,你自己要受害的。应该要 多多考虑啊!”
我却回答说:
“我认为不必那么担心。只要先告诉他,那是必须保密的工作,就不至 于象你担心的那样,把情报泄漏出去。员工彼此信任,比什么都重要。我不 喜欢为了一件秘密,而做疑心重重的经营。不但对事业的进展有阻碍,也不 符合培养人才之道。我并不是故意乱开放,只要我认为这个人可以信任,就 算他是今天才来,我也会让他知道机密。”
那个人半信半疑地说:
“呵!他有这种想法吗?”
我就是以这种想法去经营的,所以,在用人上,我觉得比别家圆满顺利。
在当时的制造业中,我是进展特别快的。
其次。我发明了“双灯用插座”。
“双灯用插座”当时由东京和京都的制造商制造,公认是相当方便的器 具,很畅销。我发现品质上还有改良余地,所以做了种种改进,拿到了专利,
开始销售。新产品比前面的附属插头,更获得好评。
开始销售之后不久,大阪有一家批发商吉田来找我:“松下君,我对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