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兼論星雲大師詩學的文學史意義

中文摘要

中國古典詩詞常非抒發個人情感之工具，而多與修身齊家、體悟大道連 繫在一起。因此，今天我們學習古典詩詞，除學習它抒情言志的方法技巧外，

更應體悟其中之大美與大道。體悟大美之法可分為見聞讀誦、悟法解義、依 法修行三個層次，而將三者融會貫通則是學習中國古典詩詞的最上乘方法。

星雲大師論詩重視對詩中大道的闡釋，作詩亦重視對大道的傳達。這一傳統 詩學精神在星雲大師詩學中的實踐，有其獨特的文學史意義與價值。

關鍵字：詩通大美　論詩言道　作詩傳道

詩通大美當悟之—

兼論星雲大師詩學的文學史意義

高 文 強 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

Realization of “Poetry Leads to Profound Beauty”:

On the Historical Literary Significance of Venerable Master Hsing Yun’s Poetics

Gao Wenqiang

Professor,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Wuhan University

Abstract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is not often a tool to express personal emotions but is mostly associated with self-cultivation, family management, and realizing the great Tao. Therefore, in the contemporary study of classical poetry, in addition to its lyrical methods, we should comprehend the profound intrinsic beauty and Tao.

The way of realizing profound beauty can be divided into three levels: reading and reciting, understanding the teachings as well as meanings, and practice as per the teachings. Integrating these three levels is the optimal way to study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In his discussions on poetry, Venerable Master Hsing Yun reflects 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profound Tao and its expression in poetry composition.

This traditional poetic spirit is applied in Venerable Master Hsing Yun’s poetics, demonstrating its unique significance and value in literary history.

Keywords: poetry leads to profound beauty, discuss poetry and elucidate Tao,

前言

詩之於中國文化的重要意義，似無須贅言。說中國是詩歌的國度，今亦 恐無人提出質疑。中國人對詩歌的熱愛，尤其是古典詩歌，至今依然。近年 來中央電視台《中國詩詞大會》節目的風靡便是極好例證，據央視資料，僅 第二季的10 期節目觀眾人數便已達 11.63 億人次。¹這一節目風靡全民後，以 致書店中關於古典詩詞的書籍也一時洛陽紙貴，各類詩詞協會的會員人數也 成數倍甚至十數倍增長，今日網路上創作古典詩詞的人數恐已不亞於唐宋文 人騷客人數，這一現象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復興顯然是有積極意義的。

不過，從目前古典詩詞在大眾中的傳播與接受狀況看，流於形式、流於 表面、強調簡單記憶和模仿的現象還是比較普遍的。雖然人們常說「熟讀唐 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人們也常相信「腹有詩書氣自華」，然而，

今天我們如何去「熟讀吟唱」、如何能「腹有詩書」，卻非簡單記憶和技巧 模仿所能達到。南宋嚴羽在《滄浪詩話》中曾有言：「詩有別材，非關書也；

詩有別趣，非關理也。」今天我們如果對中國古典詩歌中的獨特之「趣」沒 有一個清晰認識，恐怕讀再多遍也很難「熟」，背再多首也很難「入腹」。

那麼，中國古典詩歌中獨特之「趣」到底表現在哪裡？今天我們又該如 何識「趣」呢？這是我們今天每一位詩詞愛好者都應該思考的問題，當然，

這個問題也非三言兩語就能夠說清楚。這裡，我想就其中一個方面，也是當 前人們傳播與接受古典詩詞時較為忽略的「詩通大美」的問題，來談談自己 的一些想法。

1. 李貞：〈中國詩詞大會緣何廣受追捧〉，《人民日報》（海外版），2017 年 2 月 9 日。

一、詩中有大美

詩之於中國古人，絕非簡單的抒發情懷之工具，這一點是今天我們讀古 詩時尤應注意的一個問題。中國詩歌的歷史，即使從《詩經》算起，至今也 有三千年了，而至少前一千年人們對詩歌的認識，從未定位於抒發情感。那 麼，那時的「詩」是什麼呢？

我們知道，先秦時期中國人便已有大量詩歌創作，不過，那個時期詩歌 的產生或許有著各種不同的緣由，或愛情、或婚姻、或戰爭、或祭祀等等，

但是被人們蒐集、整理、記錄並傳承下來的詩，則大多與原始巫術或宗教儀 式有關。而這些詩所表達的內容，極少是個人情懷的抒發，更多的是集體意 志的表現，也就是說，那時流傳的詩所表達的「情懷」，是集體「情懷」，

是集體「智慧」，他們將其稱為「志」。「詩言志」，便成為那個時代，以至 以後數千年中國人對詩歌認識的主要定位。朱自清先生曾將「詩言志」稱作 中國詩論「開山的綱領」，²後來人們研究認為，這種集體之「志」的表達目 的是向「神明昭告」，是想在儀式中通過這種昭告以表達集體的訴求，也正 因如此，這些昭告才會被記錄下來，因為這些既是集體智慧的表現，也是集體 知識的載體，就如甲骨卜辭一樣。³所以，上古時期的「詩」便自然成為一種 傳承集體智慧的重要載體，同時，也成為教育子弟學習前人知識的重要文本。

這不僅讓我們想到《尚書．堯典》中的那個經典段落：「夔！命汝典樂，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

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帝舜命夔以樂（包括詩）教胄子，

目的不在於吟詩作樂本身，而在於懂得如何「神人以和」，這正體現了早期

2. 朱自清：〈序言〉，《詩言志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 年，頁 4。

3. 高文強：〈中國詩學的家國情懷〉，《人民論壇》2017 年第 11 期，北京：人民 日報社。

詩歌的核心功能。從這一例子可以看出，古人以詩教化，所教並非作詩之道 和言志之法，而是通過詩了解先人之志，從中學習先人的智慧和情懷。

春秋以降，禮崩樂壞，孔子刪《詩》以為教材用以教育弟子，進一步發 揮了詩的教化功能。孔子論《詩》，重在修身，以詩來體悟人生哲理，以達 到「仁」的理想境界，所以才有孔子的學生子夏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素以為絢兮」的詩句得出「禮後於仁」的結論（《論語．八佾》）。由儒家 開闢的詩教新方向隨著漢代儒家獨尊被進一步強化。漢代儒家被定於一尊，

孔子所刪之《詩》也被尊為了「經」，雖然漢人也認識到詩是「吟詠情性」

之作，但對其「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詩大序〉）

的教育功能則更為重視。兩漢以後，儒學的發展雖有興衰，但其作為官方統 治思想的地位在整個封建社會未再動搖，可以說自此以後，「詩教」成為中 國古代文人士大夫必須接受的一種教育，「詩」也成為文人士大夫「修身、

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重要知識依據。

「詩」中有大道，由「詩」悟大道，成為文人心目中對詩的最高定位，

雖然這裡所說的「詩」是指《詩經》中的詩。然而，古代文人個人創作詩歌 時，也已無法繞開對詩歌的這一定位了。詩可「緣情」，亦可「言智」，但 更應言「大志」，言「大道」，如此才是好詩。當然，隨著時代的發展，古 人作詩言道，也已不限於儒家之道，而推廣到一般意義上的大道了。

莊子〈知北遊〉曾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 有成理而不說。」天地有大美是因為天地有大道，大道之顯而為大美，中國 古典詩詞中所追求的大道，正是這樣一種天地之「大美」。這並不是說古人 作詩不寫閒情逸致，而是更看重詩中有「大美」的作品。王國維在《人間詞話》

中曾言：「詞以境界為上。」這不僅是後人評價古人詩詞的標準，也是古人 作詩填詞所追求的目標。

所謂「境界」，有人也稱之為「意境」。其實無論是境界，還是意境，

都是對天地大美的一種悟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 釣寒江雪」，短短二十個字的詩中是「孤寂淒涼」，還是「萬籟俱靜」？其 中之大美我們又豈能用二十個字道得盡？「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 同」、「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語如白話，意卻無窮。在古 人眼中，一首好詩不僅能寫景抒情，能情景交融，而且還須能體悟大美，這 樣的詩才叫有意境，才叫有境界，才是最好的詩。而這正是中國古典詩歌極 具個性的「趣味」之一。今天我們讀之，焉能不去悟之？

那麼，今天我們去讀古典詩詞又該如何識其「趣」呢？這是一個仁者見 仁、智者見智、法無定法的問題，前人已多有討論。以今日各電視台大力推 廣的詩詞類節目觀之，其推動大眾讀詩賞詩的積極意義是不言而喻的，尤其 是引入一些專家學者的點評引導，為大眾識古典詩詞之趣是非常有幫助的。

但由這類節目推動的全民詩詞熱潮中，也普遍存在讀詩多求廣博，而失之偏 雜的現象。而在網路上存在的大量詩詞創作作品，借嚴羽之話來說，則大多 是「用字必有來歷，押韻必有出處，讀之反復終篇，不知著到何在」（《滄 浪詩話》），徒有古詩之形，而無古詩之境。這一現象恐怕與大多數人未悟 詩道有一定關係。嚴羽《滄浪詩話》曾有言：「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 悟。」《壇經》中惠能大師論禪道之悟曾有言：「見聞讀誦是小乘，悟法解 義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萬法盡通，萬行俱備，……是最上乘。」這對 我們去悟詩中大道或能有一二啟示。

首先，見聞讀誦是我們認識古典詩詞的重要基礎。當然，讀誦什麼，見 聞什麼，還是有講究的。「入門須正，立志須高」（《滄浪詩話》），讀一 流作品，聞經典體悟，才能更好地引領我們入古典詩詞之門。

其次，悟法解義是我們理解古典詩詞的重要路徑。若學詩只停留於見

聞讀誦，而不去「熟參」經典，「妙悟」詩道，則只是下乘之法而已。不過，

正如惠能大師強調禪道之悟須得自修自悟一樣，對古典詩詞的悟法解義同樣 得靠自己「妙悟」，且並不以學力高低為標準。嚴羽曾舉例：「孟襄陽學力 下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故也。」（《滄浪詩話》）

這對我們悟詩中大道、解詩中大美頗具啟示意義。

再次，依法實踐是我們把握古典詩詞的重要手段。古人於詩常與修身連 繫在一起，詩如其人常是古人追求的一種境界。今天我們體悟詩中大美，若 僅停留於言語層面而不悟入人生實踐之中，也只能落於中乘之法而已。依法 實踐一方面可以理解為學習古人以詩悟道，詩通大美；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為 如古人般以詩修身，將詩與人融為一體，這才是學習古典詩詞的大乘之法。

而所謂最上乘者，實際是將上述三乘之法融會貫通，合為一法。萬法盡 通，萬行俱備，詩、人、道三者合一，體詩中大道，顯詩化人生，正是中 國古典詩詞追求的最高境界。「腹有詩書氣自華」，正是在此境界意義上 來說的。

「詩通大美當悟之」，今天，我們只要不斷妙悟中國詩詞之大道，必然 能為中國詩歌的未來開創出新的篇章。而無論是作詩還是論詩，星雲大師的 詩歌實踐在「詩通大美」方面都有著極好的示範意義。

二、星雲大師論詩言道

星雲大師在其編著的《禪詩偈語》的序中說到：

今日，特將這些簡潔精鍊、發人深省的短句整編成冊，希望朋友 們能夠從中一睹禪宗大師們深入淺出、充滿智慧的哲理名言，它 是古德開悟心境的生活體驗。

禪是不立語言文字的，祖師大德留下來的詩偈是要我們親歷生活 的情境，化導狹隘的生命層次。⁴

星雲大師認為禪詩偈語中傳達的，是禪師們從生活中悟到的大智慧，是 人生大道，是詩中大美，而這些詩偈中所傳達的大道可以昇華人的生命境界。

因此，大師在詩歌創作和詩歌評論中都鮮明地表達了「詩通大美」的理念。

星雲大師對詩歌有整體的看法與評價，當然，所關注的詩歌範圍集中於 禪門詩偈當中。大師非常敬重歷史上那些心性散發著智慧光芒的禪師，且認 為禪門詩偈的特點在於表露光明自性。⁵這種自性看似抽象，卻能具體顯現於 日常生活當中，通過詩歌這一體裁，我們能夠感受到的是距離我們並不遙遠 的智慧和常理。

在星雲大師看來，諸多含義深遠、耐人尋味的禪詩，大都是悟道的禪師 們對悟境的抒發，每一首詩都表現著圓滿純熟的生命，大師以一首禪詩為例：

「蠅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處幾多難；忽然撞著來時路，始覺平生被眼瞞。」

他認為，「這首詩描寫的是我們被光怪陸離的現象界迷惑了，就像蒼蠅迷於 紙窗上的光芒，只知一味向前衝鋒，不知懸崖勒馬、回頭是岸，等到幡然省 悟時，已經徒費了多少歲月」。

此外，在禪師們的語錄中，還隨處可見描寫回頭人生的寬闊、轉見生命 通達的禪詩，如「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身心清淨方為道，退 步原來是向前」，以及「萬事無如退步人，孤雲野鶴自由身；松風十里時來 往，笑揖峰頭月一輪」。在大師看來：「這兩首詩表現了禪者恬淡無爭，以 退為進的睿智，也流露出禪者隨緣放曠，任運逍遙的豪邁胸襟。以其無爭而 4. 星雲大師：〈《禪詩偈語》序—掬一口清泉〉，《人間佛教序文選》，台北：

香海文化，2008 年，頁 157-158。

5. 星雲大師：〈《星雲說偈》序〉，《人間佛教序文選》，頁 164。

天下莫能與之爭，以退為進而宇宙莫有能阻擋者，可惜世間的眾生只熙熙攘 攘於前進，而不能享受禪者這種退步的本自具足。」⁶

這些例子令我們體會到，禪者們所流露的智慧，是在告訴我們在人生中 如何取捨，如何做到隨緣自適、安然處世，這與現實人生和日常生活息息相 關。星雲大師還指出：「想要深入了解歷代禪師的風範人格，有一條捷徑，

那就是直接從他們所作的『禪詩』入手，依循著禪詩的內容脈絡，可以找出 禪師們對宇宙人生的看法與態度。」⁷禪詩是禪師們對宇宙人生之看法與態度 的表達，是禪師風範人格的體現。禪詩中所體現的光明自性並非遙不可及，

它植根於悟道的心靈，是生命提升後的境界，卻又直觀顯現於對宇宙人生的 看法與態度中，指導人們更好地處世和生活。

星雲大師告誡人們要從禪師們矛盾的語句中，去發掘智慧之花，進而提 升生命的境界。他舉傅大士的一首禪詩「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 上過，橋流水不流」，加以闡釋：「雖然這首詩看起來完全不合情理，不切 實際，但卻是從禪師的證悟自性之中所流露出來的智慧。禪雖然是教外別傳，

不立文字，但是從禪詩裡，可以體會到禪詩證悟世界的意境。」⁸而這種智慧，

從本質上來說是佛教所探尋的真理，或者說是其觀悟世界本來面目的一種方 式。在星雲大師看來：「一般人的觀念，物是物，我是我，物我彼此對立，

縱有關係也是相互的。這種觀念完全起源於分別、對待的心識活動，根本不 是究竟真理。由這種邪見衍生的糾執，常常會造成一些無謂之爭，意氣之

6. 以上三首禪詩均參閱星雲大師：〈生命昇華的世界〉，《人間佛教系列 9．禪學與 淨土．禪淨篇》，台北：香海文化，2005 年，頁 338-339。

7. 星雲大師：〈禪師與禪詩〉，《星雲大師演講集 5．禪學與淨土》，北京：生活．

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 年，頁 38。

8. 星雲大師：〈生命昇華的世界〉，《人間佛教系列 9．禪學與淨土．禪淨篇》，頁 326。

鬥。」⁹的確，這種二元對立觀世界的角度和方法早已在我們頭腦中根深柢固，

遮蔽了我們正確而合理認識世界的能力。星雲大師認為，從諸多禪詩中可以 看出：「禪師卻早已剔除差別心，從覺悟的自性海中流露平等的智慧，透視 諸法實性的平等一如，因此宇宙萬物在他們看來，沒有物我的分別，內外的 不同。」¹⁰星雲大師說：「禪詩偈語之所以能直指人心，轉迷為悟，其理無他，

此乃因『禪』就是我們的真如自性，『禪』就是吾人的本來面目。」¹¹所以，

需要指出和強調的是，在星雲大師的詩學觀中，以詩言智，言的是具有普遍 性和必然性的智慧和真理，並非是僧人們在宗教本位的立場上藉詩宣揚佛教 的意義與價值。詩歌可以用來弘法，但這個法是佛教對於宇宙和人生本質及 究竟的追問，是對真理的探索和發掘。大師說過：「真理有普遍的、必然的 特性，真理是每個人希求的目標。禪者就是追求真理的人，禪師因為體證到 真理，領悟到自家的本來面目，認清生命真實的世界，所以能灑脫自在。」¹² 正如鈴木俊隆禪師所說：「我們不強調任何事，我們想做的只是去知道事物 的實相。」¹³因此，詩通大道，這是星雲大師對禪門詩偈特點與功用的一種 客觀認識。誠然，透過禪詩可以發現，禪師們是在探究真理，而非刻意宣教。

星雲大師還指出，當今社會所存在的弊病亟需禪詩偈語中的智慧去救 治。現代人的生活處境的確堪憂，生活節奏不斷加快，忙碌的工作，高競爭 的壓力，難免導致精神的緊張或壓抑。這時候，人們便希冀心靈獲得滋潤與 慰藉，擺脫苦悶和焦慮。而禪詩偈語中的智慧，恰具有這種療效。星雲大師 9. 同註 8，頁 325。

10. 同註 9，頁 325。

11. 星雲大師：〈《人間好時節》序〉，《人間佛教序文選》，頁 170-171。

12. 星雲大師：〈禪的真理〉，《星雲法語 3．身心的安住—廣學》，台北：香海文化，

2007 年，頁 156。

13. 【日】鈴木俊隆著，梁永安譯：《禪者的初心》，海口：海南出版社，2010 年，

頁184。

認為：「一句寶貴的禪詩偈語，可以化迷為悟，頓時豁然開朗；一句禪詩偈 語的棒喝，能牽引你到清淨莊嚴的世界。它不是莫測高深的玄理，更不是遙 不可及的仙境，而是一口清淺易嚐的生活清泉，它能開展寬闊心胸，創造智 慧自性。」¹⁴大師看到了禪的精神正在廣為人們喜愛和接受，能讓人於生活 中茅塞頓開，豁然開朗，使棘手的事情迎刃而解，讓負面的情緒得以宣洩和 消解，禪詩偈語中的智慧無疑具有巨大的現實功用。

通過星雲大師對詩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到，禪門詩偈往往以詩言道，這 些大道是禪師們對悟境的表達，是其智慧人格與風範的顯現，他們在探索宇 宙人生的真理，觀悟生命的究竟，而非藉詩宣揚佛教的意義與價值。這些詩 偈所傳達的大道到今天仍有巨大的現實意義，是利於人們擺脫精神苦悶與壓 力的一劑良藥。

三、星雲大師作詩傳道

星雲大師講述自己在十八歲那年於「焦山佛學院念書時，有一天心血來 潮，塗鴉小詩數首，並且試著投稿。不意這篇『小小』的處女詩作竟在《江 蘇新報》上披露，令我喜出望外，並引發了我對文學的興趣」。¹⁵這是星雲 大師與作詩結緣的初始。

大師不僅論詩，也創作了大量詩歌，其中還有頗具承繼與創新意味的數 百則《佛光菜根譚》。高希均教授認為大師的《佛光菜根譚》比古人的《菜 根譚》更貼近現代社會需要，實用中含容無限的智慧。他直言道：「大師不 僅是一位大家熟知的宗教家、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文學家、實行家，

14. 星雲大師：〈《每日一偈》序〉，《人間佛教序文選》，頁 155。

15. 星雲大師：〈小，不能忽視〉，《往事百語 2．老二哲學》，高雄：佛光出版社，

1999 年，頁 11。

更是一位詩歌的創作者。一位用生動易懂的文字，傳遞深奧佛理與生活哲理 的人間詩人！」¹⁶星雲大師的確是一位人間詩人，他的詩歌所傳達的，正是 不離世間覺的大智慧。以其一首詩歌〈佛在汝心〉為例：

看山、看水 看花、看草 看事、看人 看盡紅男綠女 看盡世 間萬象 卻看不到自己的心

愚人求佛不求心 聖人求心不求佛 佛在靈山莫遠求 靈山就在 汝心頭。¹⁷

星雲大師作詩來告誡世人佛在哪裡。他不在虛無縹緲的彼岸，而是存在於自 己的本心之中，讓人們意識到求自心的重要性。這必須能分辨紛亂的五欲六 塵，打破僵化、虛妄的思惟，讓本自具足的自性顯現。

星雲大師還寫過一首以〈人生〉為題的短詩：

天堂在哪裡　知足常樂是 道場在哪裡　慈悲喜捨是 福田在哪裡　服務助人是 樂園在哪裡　歡喜融合是 我創造了人生¹⁸

詩中同樣說明了所謂的天堂、道場和福田就存在於現實生活中。

《佛光菜根譚》中的詩句更是體現了對自然和人生充滿哲思的感悟，如

「月亮不一定要圓滿，殘缺也是一種美麗；人生不一定要擁有，享有也是一 份福氣」。¹⁹又如「忙碌的時候，要有空閒的心情；空閒的時候，要有忙碌

16. 高希均、王力行：〈策畫緣起—星雲大師 原來一直是位詩人〉，參閱《詩歌人 間—星雲大師第一本詩歌集》，台北：遠見天下，2013 年，頁 10。

17. 高希均、王力行策畫：《詩歌人間—星雲大師第一本詩歌集》，頁 204。

18. 同註 17，頁 212。

19. 同註 17，頁 564。

的感受」。²⁰作為一名高僧，星雲大師還創作了大量的《佛光祈願文》，的 確是在以詩弘法。

星雲大師說自己一生不趕經懺，重視的是文化弘法，而他所弘之法正是 直面人生與社會的智慧，這種智慧的傳播是為了能夠促進人際和諧、社會公 平，讓所有人民都能過上幸福安樂的生活，這也是大師所宣導的人間佛教的 思想理念。星雲大師回顧這幾十年的弘法經歷後提到：「回憶四十年的弘法 生涯裡，多少失親的人走出心頭的陰影，在服務大眾中，找到自己的一片天 地；多少徘徊在歧途邊緣的人，放棄自殺、作歹的念頭，如今事業有成；多 少曾被感情困惑的人，也打破執著，心開意解；多少即將破裂的婚姻，在真 愛的覆護下重修舊好……。」²¹大師所弘之法是對世間法的融合，能夠對現 實人生起到良好的教化與引導作用，大師將這種理念滲透於詩歌創作中，我 們因而能從中汲取到人生的大智慧。

星雲大師是當代的高僧，故其詩作有和先前僧人之作相似的地方。有學 者總結，禪師的禪詩總體來說都是以詩明禪或以詩悟禪。而將這些禪詩細分 以後的類別有：示法詩、開悟詩、頌古詩、啟導詩這四類。²²另有學者指出：

「詩僧畢竟不同於一般的文人，其所謂『道情詠性』往往有著特定的範疇，

特定的內涵。佛徒禪子固然重視心性，講求自性，但這指的是禪心道性，

而絕不是凡心俗性；而且，他們強調的是精神的悟道，並不追求文辭的表 現。」²³這體現了僧人作詩的目的及詩歌題材、手法等的特定性，星雲大師

20. 高希均、王力行策畫：《詩歌人間—星雲大師第一本詩歌集》，頁 575。

21. 星雲大師：〈語言要像陽光．花朵．淨水〉，《往事百語 3．皆大歡喜》，頁 39。

22. 參閱李淼：《禪宗與中國古代詩歌藝術》，吉林：長春出版社，1990 年。

23. 覃召文：《禪月詩魂：中國詩僧縱橫談》，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1994 年，頁 75。

之詩作的顯著特點也在於「言道」而非「緣情」，不講究文辭表現和藝術手 法的運用。

但星雲大師的詩作與古代詩僧的作品相較，又有其獨特的魅力和風貌。

有學者指出了歷史上氣質幽冷風格的僧詩產生的現象及原因：

按理說，學佛證禪應該是通往大智大慧、大徹大悟的基本途徑，

它的最終歸宿應該是美妙絕倫的淨土、法喜充滿的福田。然而，

由於這條道路指向虛幻不實的彼岸世界，因此事實往往是，僧侶 越是掌握般若智慧，越是領略那法喜無窮，他的佛教意識與現實 意識的反差就越大。這勢同剪刀之兩刃的錯接，引起僧侶靈魂 深處的巨大痛苦，一種與般若智慧共生、隨般若智慧共長的精 神痛苦。這種智慧的痛苦在詩僧那裡得到強烈的體現……歷史 上詩僧的「見性忘情」表現於創作之中，便是對詩情的節制與 淡化，它的直接結果是導致了僧詩氣幽質冷風格的產生。我們 品味詩僧的作品，往往有著沖和澹泊、靜穆清冷之感，極少看 到那澎湃的激情、飛動的意興，這正是由於他們在創作中「見 性忘情」所至。²⁴

那些詩僧之所以會感受到靈魂中的巨大痛苦，是因為他們所追尋的道路指向 遙不可及的彼岸世界，其修行的目的和目標與真正的佛法和佛陀的教義相去 甚遠。六祖惠能大師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許多僧人的修行到 底是走偏了。但我們從星雲大師的詩作中，讀不出絲毫的消極與幽冷，反而 品出了充滿法喜和禪悅的智慧。

星雲大師在其詩作〈有佛法就有辦法〉中寫到：「佛陀告訴弟子應該學

24. 同註 22，頁 167-168。

習放下 透視生命無常　人生充滿希望 要懂得無我　方能擁有更多 那世 界永遠不會只是想像。」²⁵有辦法就是有智慧的表現，「無常」一詞，往往 讓人聯想到消極與悲觀，但大師說：「無常並不可怕，因為有無常，才有進 步！如果人生不是無常，我們凡夫就永遠是凡夫了，因為有無常，我們才有 成佛的可能。無常，對我們來說，充滿希望，而非充滿絕望。」²⁶所以說，

星雲大師在詩作中傳達的大道，不是一種冷冰冰的，虛無縹緲的宗教教義，

而是能運用在當下的處世智慧和態度，這與星雲大師修行的理念不無關聯，

他說：「我這一生拜佛學佛，但不希望成佛做祖；我布施行善，但不求上天 堂；我念佛行持，但我不求往生蓮邦，我志不在了生脫死，只想多培養一些 佛道資糧。我願生生世世在人間，做一個平凡的和尚。」²⁷以這樣的信念和 認識為根基，我們從大師詩作中感受到的，即是如同陽光雨露般的智慧與境 界，給人歡喜、給人希望。

星雲大師非常重視大道，認為大道就是至美，他說過：

在很多的美當中，要算智慧最美了。一幅畫，畫風獨特，意境幽 遠，那就是美；一件雕刻，表現出深刻的功力，那就是美。一盆 花，一處庭園，一棟建築，一座橋梁，之所以讓人覺得美，因為 個中都有作者的智慧。這是個美麗可愛的世界，自然很美，假如 再用智慧來點綴，那就美上加美了。²⁸

星雲大師無論論詩還是作詩，都從「大美」的角度出發，深刻認識到了

25. 高希均、王力行策畫：《詩歌人間—星雲大師第一本詩歌集》，頁 215。

26. 星雲大師：《星雲說偈》，北京：現代出版社，2007 年，頁 27。

27. 星雲大師：《成就的秘訣》，北京：現代出版社，2013 年，頁 195。

28. 星雲大師：〈美〉，《人間萬事 2．無形的可貴》，台北：香海文化，2009 年，

頁171。

禪詩偈語所言為大道之顯著特點。大道是禪師們對宇宙人生之真理的探究與 體悟，並非宗教價值與意義的宣揚。大師充分重視這一大道的現實功用，不 僅引用詩偈來勸導世人轉迷為悟，打破固化的思惟，並作詩來傳達其直面人 生與社會的思考與關懷，這些都是其「詩有大道」這一核心詩學觀念的重要 體現。星雲大師的詩學觀給我們的詩學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觀照維度，啟發 我們繼續探索與發現其中的奧妙，在當代文學史中具有獨特的意義與價值。

參考書目

一、專書

1. 李淼：《禪宗與中國古代詩歌藝術》，吉林：長春出版社，1990 年。

2. 覃召文：《禪月詩魂：中國詩僧縱橫談》，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 聯書店，1994 年。

3. 朱自清：《詩言志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 年。

4. 星雲大師：《往事百語 2．老二哲學》，高雄：佛光出版社，1999 年。

5. 星雲大師：《往事百語 3．皆大歡喜》，高雄：佛光出版社，1999 年。

6. 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系列 9．禪學與淨土．禪淨篇》，台北：香海文化，

2006 年。

7. 星雲大師：《星雲說偈》，北京：現代出版社，2007 年。

8. 星雲大師：《人間佛教序文選》，台北：香海文化，2008 年。

9. 星雲大師：《詩歌人間^—星雲大師第一本詩歌集》，台北：遠見天下 文化，2013 年。

10. 星雲大師：《成就的秘訣》，北京：現代出版社，2013 年。

11. 【日】鈴木俊隆著，梁永安譯：《禪者的初心》，南海：海南出版社，

2010 年。

寬宏大量是個寶，與人無爭結緣好，

放下名利不煩惱，心生歡喜不覺老。

～《人間佛教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