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评传
正篇 第一章生平及其事业
贾谊的短暂一生虽然只有 33 个春秋,但其经历却十分丰富和曲折。
一年少好学,通诸家之书 (一)与法家和儒家的关系
贾谊的青少年时代,是在其家乡河南洛阳度过的。从小就博览群书,“年 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这说明,贾 谊少年时代对儒家经典,如《诗》。《书》、《礼》、《乐》、《易》、《春 秋》等,有过系统研究,并颇有心得。所以,在他 18 岁那一年,即公元前 183 年,他的才能被河南守吴公发现,并被吴公“召置门下,甚幸爱”(《汉 书・贾谊传》)。吴公史失其名,因为他当过廷尉,所以《史记》称他为“吴 廷尉”。吴公当时为“河南守”,即汉初河南郡的最高行政长官。他“与李 斯同邑而常学事焉”(《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据《史记・李斯列传》,
李斯是“楚上蔡人”,即今河南上蔡西南一带人。他曾“从荀卿学帝王之术”。
我们知道,荀子是战国末期儒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但随着形势的发展,他的 思想中也吸取了很多法家的成分,他既“隆礼”,又“重法”。所以他的两 个大弟子——韩非和李斯都成了著名的法家,也就不奇怪了。吴公尝学于李 斯,可说是荀子的再传弟子;贾谊从学于吴公,可说是李斯的再传弟子,荀 子的三传弟子。司马迁说:”贾生。晁错明申商”(《史记・自序》),从 贾谊的学术源流来看,这一论断是有根据的。
贾谊受荀子的影响还通过了另一途径,即张苍。唐人陆德明所撰《经典 释文序录》在谈到《左氏传》的源流时指出:“左丘明作《传》以授曾申。
申传卫人吴起,起传其子期。期传楚人铎椒。椒传赵人虞卿,卿传同郡苟卿 名况。况传武威张苍,苍传洛阳贾谊。”近人吴承仕在《经典释文序录疏证》)
中指出,陆德明这段话,是根据《左传疏》所引刘向《别录》。从这段话。
中可知,贾谊又是荀子的再传弟子。按《史记・张丞相列传》,张苍为阳武 而非武威人,阳武为秦所置县,治所在今河南原阳东南。该传称张苍:
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 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
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馀击走常山王 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阳侯击赵,苍得陈馀。赵地已平,汉王以苍 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茶 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茶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迂为 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 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
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迂为御史大夫。……苍与绔侯等尊立代王 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清代学者汪中在贾谊《年表》中指出:“《经典序录》云《左氏传》阳武张 苍授洛阳贾谊。据《百官公卿表》,张苍于高后八年由淮南丞相人为御史大 夫,明年而文帝即位,贾生受学于苍必在其时矣。”高后八年为公元前 180 年,时贾谊 21 岁。那么,《春秋左氏传》与张苍和贾谊的关系如何呢?关于 这一点,史料上也有一些记载。
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左氏传》与张苍的关系。许慎在《说文解字・序》
中指出,秦烧灭经书,使秦以前的古文书不再流行。汉代的古文书主要出自 孔子壁中。“壁中书者,鲁恭王坏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
《论语》。《孝经》;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往往于山川 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许慎的这段话表明,张苍所献《春秋左氏传》
为秦以前的古文著作。《隋书・经籍志》同意许慎的说法,认为“左氏,汉 初出于张苍之家。”当然,关于《春秋左氏传》在汉代的出现,王充有不同 说法,他在《论衡。案书篇》说:“《春秋左氏传》者,盖出于孔于壁中。
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传》
也。”王充在行文中用了一个“盖”字,表明他自己对此事也并无绝对把握,
而近人黄晖在《论衡校释》中,通过详细考证,认为王充的看法“恐非事实”。
黄氏不仅援引了上述许慎和隋志中的话,而且经过分析,认为许慎所说鲁恭 王坏孔子宅所得之《春秋》,乃《春秋》古文经;张苍所献《左氏传》,乃
《春秋》占文传,从而比较合理地解释了许慎序中所说的两种《春秋》。其 次,让我们看看贾谊与《春秋左氏传》的关系。关于这一”点,《汉书・儒 林传》有一段话值得注意:
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大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
谊为《左氏传训故》,授赵人贯公,为河间献王博士;子长卿为荡阴令,授清河张禹长 子。禹与萧望之同时为御史,数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书数以称说。后望之 为太子太傅,荐禹于宣帝,征禹待诏,未及问,会疾死。授尹更始,更始传子成及翟方 进、胡常。常授黎阳贾护季君,哀帝时待诏为郎,授苍梧陈钦子佚,以《左氏》授王莽,
至将军。而刘歆从尹咸及翟方进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贾护、刘歆。
这一段话,不仅详细记载了《春秋左氏传》在西汉一朝的传授系统,更 重要的是它明确地指明了贾谊在西汉一代传授《春秋左氏传》的历史地位:
他上承张苍,下启贯公、贯长卿、张禹、萧望之。尹更始。尹咸。翟方进。
刘欲等人。这段话还指出,贾谊治《春秋左氏传》的特点,就是“训故”。
这一点,是与《左氏传》等刚刚在汉代出现,其古字古言难以为人们理解的 状况相适应的。也正因为如此,当时一些今文经倒是很流行,并在西汉时最 先列入学官。这种情况直到刘歆时才开始有所改变。据《汉书・刘向传》载:
“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散治《左氏》,引传文 以解经,转相发明。
由是章句义理备焉。……及歆亲近(指近哀帝——引者),欲建立《左 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于是引起了 今文经博士的反对。刘歆在《移让太常博士书》中指出:
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
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 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朝(晁)错从伏生受《尚书》……《诗》始 萌芽。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唯贾 生而已。
刘歆这段话,突出他说朗了贾谊在西汉前期传播儒学的历史地位。
(二)与黄老之学的关系
贾谊早年不仅深受法家和儒家思想的影响,而巨受过道家黄老之学的影 响。这种影响固然在贾谊的著作中有迹可寻,如有的学者认为其《道德说》。
《道术》。《六术》就集中地反映了黄老思想的影响;与此同时,我们还可 以举出他受黄老思想影响的史实根据,这就是《史记・日者列传》①。过去研 究贾谊的论著很少涉及此文,但我认为此篇是研究贾谊受黄老思想影响的一 件重要材料。此文记述了贾谊与中大夫宋忠一道访问长安卜者司马季主的全 过程。访问时间,是贾谊任博士时,即公元前 179 年,贾谊年 22 岁。据诸少 孙说:“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
博闻远见。”(《史记・日者列传》)可见,司马季主为黄老学者是无疑的 了。关于这次访问的起因,《日者列传》是这样介绍的:“宋忠为中大夫,
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遍人情,
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 三公九卿朝土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其时,贾谊任博士 还只有几个月,就说出“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这正好从反面证 明刘欲的话:“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正是因为贾谊觉得同僚之中缺 乏真正懂得“道术”之人,所以他才邀宋忠同赴民间访问。于是,“二人即 同舆而之市,游于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
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 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 大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 顺理。”宋忠和贾谊听了司马季主这一套议论,为之折服,于是“矍然而悟,
猎缨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于窃观于世,未尝见 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宋忠。贾谊对司马季主讲的这段话,与李 斯当年在荀卿处学成之后,准备去秦国之前向老师辞行时所说的一段话,有 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 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 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 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两说秦王矣。”(《史记・李斯列传》)
李斯和贾谊的这些话,都反映了那种主张积极出世和奋发有为的世界观。这 种思想上的一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贾谊对李斯思想的继承关系。可是,司 马季主对这种观点却很不以为然,他听了宋忠和贾谊的话便“捧腹大笑”,
且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 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接着,他针对宋忠。贾谊所引“世皆 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
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己”的说法,系统地进行了反驳。
首先,司马季主认为,宋。贾所谓的“高者”。“贤者”并非真正的高 贤之人。他说:
① 《史记)的《日者列传)和《龟策列传)自司马贞以《日者》只载司马季主而“无以知诸国之俗”。《龟 策》只载龟而“无以纪其异”为由.被断定为褚少孙所补(也有认为前篇为无名氏的戏谑文字)以来,许多 研究者认定这两篇为伪作。张大可教授不同意这个结论。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孅趋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 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在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札,求利逆暴:
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罔主上,用居上为 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 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
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
司马季主把那些贪官、昏官们比作“操白刃劫人者”。“为盗不操矛弧 者”,对揭露官场黑暗现象,如虚伪欺诈。假公济私。背主枉法等等,是十 分深刻的。
其次,司马季主引用老、庄的言论,力图证明自己行为的高洁:
且夫卜筮者,扫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 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 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 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 以有德。”今夫卜笠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于是乎?
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面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 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
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于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于是也,子何 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 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司马季主的这些言论,受老。庄思想影响痕迹是十分明显的。他对“贤者”
的批判,实际上是老子“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 食,财货有余,是谓盗竿”(《老子)五十三章)观点的引伸;他对卜者行 为的赞美,则是老子“圣人去甚。去奢、去泰”(《老子》二十九章)思想 的发挥。至于司马季主的最后结论:“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 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
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则不过 是老子的“圣人被褐怀玉”(《老子》七十章)、“自知不自见”(《老子》
七十二章)主张的实践。但是,司马季主的思想显然也有某些儒家的影响,
这又是与老子的观点相对立的。例如老子认为“大道废有仁义”(《老子》
十八章),“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
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老子》三十八章),这显然是把“道”与“仁义”
和“礼”对立起来。司马季主则不然,他既讲道,又讲礼和仁义,如“法天 地,象四时,顺于仁义”,“扫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
又如老庄是主张避世主义的,认为“功成身退天之道”(《老子》九章),
以达到“独善其身”的目的;而儒家则主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司马季主虽有浓厚的出世思想,但并不完全否定人世,不过认为要有条件:
“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故宫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 功不受也”,这些显然与儒家思想是相通的。又如,老子主张“善为道者,
非以明民,将以愚之”(《老子》六十五章)的蒙昧主义,所以他认为“多 言数穷,不如守中”(《老子》第五章),而司马季主则主张“导惑教愚”,
他说:“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这一切都表明,
司马季主改造和发展了老庄思想,推动了汉初的儒道结合的思潮。
宋忠。贾谊与司马季主的讨论,据《日者列传》的记载,以宋,贾的完 全折服而告终:
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怅然噤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 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居三日,宋忠见贾谊于殿门外,乃 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 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 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 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原注:徐广曰:“曾,一作庄”。)之义未有以异也”
《日者列传》对宋忠。贾谊当时表情的描述,也许过于夸大,但贾谊受 了黄老道家思想影响这一事实,却是无可否认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往后 的文章中还要分析。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到,贾谊在其青少年时代就已遍究诸家之 书,对当时流行的一些主要思想流派,均有较系统的了解,这就为他往后从 政和发表政见,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二 初出茅庐,议论风发
贾谊是西汉前期政治舞台上一颗明亮的彗星。我把他比作慧星。是因为 他在政治舞台上活动的时间很短,前后只有 11 年,却在当时和以后的历史 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光辉。
(一)任朝富的背景
贾谊在河南守吴公门下呆了四年之久,这个时期是吕后执掌西汉政权。
吕后为人“刚毅”,也很残忍,在西汉政权内部斗争中,不仅“所诛大臣多 吕后力”(《史记・吕太后本纪》),而且在皇族内部也毒杀或排斥了很多 异己;但是从其施政方针看,是实行的无为政治。故司马迁说:“孝惠皇帝、
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 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 殖。”(同上)高后八年(前 180)吕后死,其侄吕产、吕禄居南北军,欲 为乱,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杀诸吕,迎刘邦中子代王刘恒为帝,是为汉 文帝。史称汉文帝是一个以“仁义”称著的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 圃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 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至刑措。乌乎仁哉!”(《汉书・文纪》)可 见,其施政方针大体上也是沿袭了汉初的无为政治。
文帝初立,便积极网罗天下人才。文帝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 一”,又因为他曾向李斯学过法律,于是便征他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 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这是文帝元年(前 179〕的事,其时贾谊 22 岁。按《汉书・百官公卿表);
“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员多至数十人。”在这几十个博士 中,贾谊是最年轻的。贾谊之所以能 22 岁就当博士,固然与吴公的推荐分不 开,但要看到,张苍也是起了至关重要作用的。因为就在吕后去世这一年,
张苍从淮南王相迁为御史大夫,并为贾谊授《春秋左氏传》,熟知贾谊的人 品学识。在迎立代王刘恒继承汉统的过程中,张苍与陈平、周勃一道,参与 其事,对汉文帝有拥戴之功。这一点,《史记・孝文本纪》有着明确的记载。
因此,当吴公与张苍联合起来推荐贾谊任博士时,文帝当然不能不同意。
贾谊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老师们的厚望,初出茅庐,就议论风发。“每 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 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史记・屈 原贾生列传》)
(二)在朝廷的主要建树
贾谊在朝廷期间所发表的议论主要是一些什么内容呢?根据有关史 料,大体上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作《过秦》。”西汉的统治者都十分重视吸取秦王朝迅速覆亡 的经验教训,企图从中探讨一套维护自己政权,实现“长治久安”的方法。
最早进行这一工作的是陆贾。据《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载:
(高帝在位时)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日:“乃公居马上而得 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 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
卒灭赵氏。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
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 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日《新语》。
贾谊在朝时,陆贾不仅仍健在,而且与之同居太中大夫。因此,陆贾既是贾 谊的前辈,又是他的同僚。贾谊在写作《过秦》的过程中,既有陆贾的《新 语》可读,又可以与陆贾当面进行讨论,所以其《过秦)的理论水平就必然 要高出陆贾《新语》的有关论述。如果说陆贾在和高帝的对话中,还只是用
“马上”。“马下”等形象语言,说明“取与守不同术”的话,那么贾谊则 是从政治哲学的高度,从探讨“攻守之势异”出发,从而得出相应的结论。
贾谊指出,秦王朝统一中国时,形势本来是十分有利的,可是秦朝统治者却 不善于利用这种形势:
近古之无玉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
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即元元之民冀得安 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专成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秦王怀贪鄙之 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 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①。
正是由于这种原因,所以才导致秦王朝二世而亡。所以贾谊由此得出结 论:“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危者贵顺权,推此言之,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 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同上)
在《过秦)的结论中,贾谊明确向汉代统治者指出:要使自己的政权能长治 久安,就要善于总结历史的经验,善于观察和分析不断变化着的形势,并且 根据变化了的形势及时调整自己的政策和统治方法:
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 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社稷安矣。(《过 秦下》)
① 《贾谊集・过秦中》,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6 年版。本书引贾谊集中文字主要据此本,个别文字、标点参 阅他本有些改动,不再一一说明。
这一段话,可以说是贾谊向文帝多次上疏,提出一系列改革政策的理论依 据。
其次,在文帝无年(前 179)上《论定制度兴礼乐疏》。贾谊在疏中批 评了西汉初期礼义废坏的现象:“汉承秦之败俗,废礼义,捐廉耻,今其甚 者杀父兄,盗者取庙器,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为故,至于风俗流溢,恬 而不怪,以为是适然耳。”因此他向文帝建议:“汉兴至今二十余年,宜定 制度,兴礼乐,然后诸侯轨道,百姓素朴,狱讼衰息。”(《论定制度兴礼 乐疏》)贾谊提出的“定制度”包括一些什么内容呢?据《史记・屈原贾生 列传》载,即“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色尚黄,
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元代学者胡三省在注《资治通鉴》时,对 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有一段注释:“正朔,谓夏建寅为人正,
商建丑为地正,周建子为天正。秦之建亥,非三统也,而汉因之,此当改也。
周以火德王,色尚赤。汉继周者也,以土继火,色宜尚黄,此当易也。唐。
虞官百,夏。商官倍,周官则备矣,六卿各率其属,凡三百六十。秦立百官 之职名,汉因循而不革,此当定也。高祖之时,叔孙通采秦仪以制朝廷之礼,
困秦乐人以作宗庙之乐,此当兴也。”(《资治通鉴》卷十三)胡三省的这 种解释大体上是正确的,尽管“三统”之说出自董仲舒,在贾谊之后,但贾 谊的“改正朔。易服色”之论,实已为“三统说”之滥觞。
对于贾谊提出的这套“改制度”的主张,文帝采取什么态度呢?史书上 的记载略有出入。《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和《汉书・贾谊传》都说是文帝
“谦让未遑”;而《汉书・礼乐志》却说:“天子说(悦)焉,而大臣绛灌 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我觉得这两个方面的原因,实际上都是存在的。
从文帝方面来说,贾谊这套主张从根本上来说是有利于加强他的统治地位 的,但由于他即位不久,政权基础还不很牢固,所以尽管他的内心欣赏,行 动上却不敢大肆改弦更张;加之“文帝本修黄老之言,不甚好儒术,其治尚 清静无为”(《风俗通・正失》),而这种清静无为又是为汉初承秦未之乱,
整个社会需要休养生息的形势所决定的。从大臣方面来说,绛灌之属出身武 夫,对烦琐的礼仪不感兴趣固然不用说,但我觉得使贾谊的这些意见未能实 行的关键人物,还是他的老师张苍。苍时为御史大夫,按《汉书・百官公卿 表》,“掌副丞相”,相当以后的大司空,其地位居“三公”之列,其职责,
“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受公卿奏事,举劾 按章”,可见其权力是很大的。张苍以“善用算律历”著称,他“以为汉乃 水德之时,河决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汉 书・郊祀志》)。可见,其观点与贾谊是相对立的;他不支持,贾谊“改制 度”的主张当然无法实现。不过在文帝十四年(前 166),即贾谊逝世两年 之后,其时张苍早已为丞相,有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 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吏记・文帝本纪》)。可 见,公孙臣继承了贾谊的观点,他同样遭到张苍的反对。次年,“黄龙见成 纪。文帝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申明土德,草改历服色事。……夏四月,
文帝始幸雍郊,见五畤祠,衣皆上赤。”(《汉书・郊祀志》)贾谊改制度 的主张,经过公孙臣的努力,终于在文帝手中部分实现,这也从反面证明《汉 书・礼乐志》说文帝对贾谊的建议“悦之”,是有道理的。
第三,主张废除某些苛残的法律。贾谊在《过秦》中,曾批评秦二世由 于没有“去收挚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结果造成”蒙罪者众,刑戮相
望于道,而天下苦之”的严重局面。所以在文帝元年(前 179),便发布了
“除收孥诸相坐律令。”《史记・孝文本纪》记载了这件事的始未:
十二月,上日:“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 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孥),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 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日:
“朕闻法正则民意,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 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日:“陛 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孥)诸相坐律令。”
这种情况表明,文帝是接受了贾谊“去收孥污秽之罪”的意见的。
在《过秦》中,贾谊还指出,秦王朝覆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忌讳 之禁”太多,使臣民不敢讲真话:
秦王足己而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
危弱无辅。三主之惑,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谋远虑知化之士也,
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也,忠言未卒于口,而身糜没矣。故使天下之 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阖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而忠臣不谏,智士不谋也。天 下已乱,奸臣不上闻,岂不悲哉!(《过秦》下)
这段话,给文帝的印象一定是很深的,所以在文帝二年(前 178)便发布了
“除诽谤妖言之罪”的诏书。文帝指出:“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 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
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 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
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史记・孝文本纪》)
第四,上《论积贮疏》,主张重农。文帝二年贾谊在上文帝《论积贮疏》
中,对当时社会上越来越多的背本趋未现象发出警告,强调必须以农为本。
据《汉书・食货志)载,汉初,由于连年战乱,民失作业,出现大饥馒,人 相食,死者过半。“天下既定,民亡盖藏,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 牛车。”国家之贫困状况可知。对此,高帝采取约法省禁,轻田租,什五而 税一的政策,积极鼓励农业生产的恢复。“孝惠高后之间,衣食滋殖”,这 就是说农业生产不仅恢复了,而且有所发展。“文帝即位,躬修俭节,思安 百姓,时民近战国,皆背本趋未”。农业生产发展了,剩余产品多了,就要 进行交易,这本来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现象。但在当时生产力水平非常低下的 条件下,工商业的发展,又势必破坏农业生产这个根本。对于这种危险趋势,
贾谊是看得比较清楚的,所以他说:
今背本而趋未,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月以长,是天下之大贼 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论积贮疏》)
所谓“大命将泛,莫之振救”,是说工商等“未”业的不断发展,势必 危及封建制度赖以安身立命的农业,并且是无术加以挽救的。针对这种情况,
所以贾谊明确提出:“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未技
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同上)
贾谊的这番话,自然是颇中文帝之意的,所以《汉书・食货志》说:“于是 上感谊言,始开籍田躬耕,以劝百姓。”文帝还明确肯定:“农,天下之大 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未,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 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汉书・文帝纪》)
最后,上疏建议列侯之国。据《史记)和《汉书》贾谊传载,贾谊在朝 期间还曾上疏建议“列侯就国”,这篇疏今虽不存,但其建议却为文帝所采 纳。文帝二年十月在列侯就国的诏书中说:
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遗德。
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
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史记・文帝本纪》)
(三)文帝疏远贾谊的原因及教训
以上情况表明,贾谊在朝居官的时间虽然不长(只有两年),但其创议 却不少。所以《史记》说:“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 发之”(《屈原贾生列传》)。贾谊这种特出的才能,自然引起了文帝对他 的极大的兴趣和重视。因为文帝自己也是一个年轻人①,惺惺惜惺惺,于是“议 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同上)。可是,丞相周勃、太尉灌婴、东阳侯张相 如。御史大夫冯敬等人均坚决反对,他们的理由是:“洛阳之人,年少初学,
专欲擅权,纷乱诸事。”(同上)这些人多系高帝旧臣,武夫出身,对贾谊 这样以文才学识而见赏于君王的人,不感兴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例如周 勃就“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向坐而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 如此。”(《史记・周勃世家》)加之,他们对文帝有拥戴之功,文帝不能 不尊重他们的意见。至于这些大臣指责贾谊“专欲擅权,纷乱诸事”,则如 王夫之所说,“于谊为诬”(《读通鉴论》卷二)。从前面我们对贾谊在两 年中献策的分析可以看到,除改制度一项暂时未为文帝接受以外,其他各项 均被采纳和施行,因此所谓“纷乱诸事”的指责就缺乏事实基础了。当然,
由于贾谊年轻气盛,才华横溢,锋芒毕露的情况是有的,所以《史记》本传 说,“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对此,那些“老先 生”一方面固然无可奈何。另一方面,心中也难免不满,感到煞了自己的风 景,因此产生贾谊“专欲擅权”的看法,也就是必然的了。结果,贾谊不仅 未升至公卿,而且被文帝疏远,“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史 记・屈原贾生列传》)。
必须指出,贾谊见疏于文帝,大臣们出于传统观念的嫉妒固然是其原因 之一,但贾谊得罪了文帝的幸臣邓通,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甚至可以说是一 个关键的原因。据应劭《风俗通义・正失篇》记载:
中垒校尉刘向对孝成帝日:“太中大夫邓通以佞幸吮痈疡汁见爱,凝于至亲,赐以 蜀郡铜山,令得铸钱。通私家之富佯于王者。封君又为微行,数幸通家。文帝代服衣厕,
袭毡帽,骑骏马,从侍中近臣常侍期门武骑,猎渐台下,驰射狐兔果雉刺截。是时待诏 贾山谏,以为不宜数从郡国贤良吏出游猎。重令此人负名不称其与。及太中大夫贾谊亦 数陈止游猎。是时谊与邓通俱侍中同位,谊又恶通为人。数廷讥之,由是疏远,迁为长 沙太博。”
刘向这段话,参之以贾谊《吊屈原赋》中所说的“阘茸尊显兮,谗谀得 志”,是可信的。
宋代著名文学家苏轼在《贾谊论》中,曾分析贾谊在朝居官期间的经验 教训时,说过一段这样的话: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所取 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
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
① 《汉书・文帝纪》注引臣瓒曰:“帝年二十三即位,即位二十三年,寿四十六也。“《太平御览》卷八 十八引皇甫谧《帝王世纪》:“孝文即位二十三年,年四十七。”
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 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 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 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
安有立谈之间而速为人痛哭哉!……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 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
苏轼的这段分析,除忽略了邓通这个佞臣的打击之外,指出贾谊当时策略上 的失误是中肯的。因为任何弃旧图新的改革活动,虽然从长远来说是有利于 巩固当时统治者之地位的,但在某些方面又必然触犯某些人的既得利益,有 时虽然不涉及到利益,但与人们传统的思想观念或行为方式相抵牾,因而必 然会遇到种种阻力。这里,既要注意照顾有关方面的合理利益,又要善于疏 通一些关键人物的感情(即苏轼所说的“优游浸渍而深交之”)。只有这样,
才能团结各方面的力量,即苏轼所说“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来支持改 革。而贾谊却忽视了这方面的工作,企图使他的建议,“立谈”之间得到实 现,这就不能不使“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所以苏轼说他“志 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这里的“志”,是指理想、抱负;“量”是 指胸襟、气量;“才”指能力、学问;“识”指见识、阅历。它表明,一个 人光有高尚的理想。超群的能力还不够,还要有广阔的胸怀和气量,善于处 理人际关系,会团结人;要有应付各种复杂局面的本领,既要善处顺境,也 要善处逆境。即使处于逆境,也不要悲观自残,而要“默默以待其变”,因 为“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同上苏轼语)可是,从下面 一节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贾谊是既不善于处顺境,也不善于处逆境的。
所以,我觉得苏拭讲的这些话,是很值得人们深思的。
三 身处逆境,心忧天下 (一)出傅长沙之心态
文帝三年(前 177),贾谊出为长沙王太傅。这时的长沙王吴差,是当 时仅存的唯一异姓诸侯王。差是吴芮的四世孙。据《汉书・韩彭英卢吴传》:
吴芮,秦时番阳令也,甚得江湖间心,号曰“番君”。天下之初叛秦也,黥布归芮,
芮妻之,因率越人举兵以应诸侯。沛公攻南阳,乃遇芮之将梅鋗,与偕攻析。郦,降之。
及项羽相王,以芮率百越佐诸侯,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卸。其将梅鋗功多,封 十万户,为列侯。项籍死,上以鋗有功从入武关,故德芮,徙为长沙王,都临湘(今长 沙一一引者)。一年,薨,谥日文王。子成王臣嗣,薨。子哀王回嗣,薨。于共王右嗣,
薨。子靖王差嗣,孝文后七年薨,无子,国除。
吴芮从衡山王徙为长沙王,事在高帝五年与项羽决胜于垓下之后。与之同时 封王的,还有韩信。彭越、韩王信、黥布。臧茶。张敖。这些都是所谓“异 姓王”,除了吴芮以外,他们在高帝手中都以谋反的罪名被消灭。高帝曾与 大臣“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史记・吕太后本纪》)。
可是为什么长沙王这个异姓王却保存至文帝时期,只因元嗣才除国呢?按照 贾谊的说法,这是因为“长沙乃才二万五千户耳,力不足以行逆,则功少而 最完,势疏而最忠。全骨肉对长沙无故者,非独性异人也,其形势然矣。”
(《藩强》)但据《汉书・地理志》,长沙国户四万三千四百七十,口二十 三万五千八百二十五,辖县一十三个。尽管如此,它与当时大多数郡、国的 户口相比,还是比较少的。
贾谊从天子的近臣,一下子发落到离长安数千里之遥的异姓诸侯小国当 太傅,加之南方雨多潮湿,对于他这个一直生长在北方的人来说很不习惯,
因此当时贾谊心情之不快,是可想而知的:“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
自以为寿不得长,又以适(谪)去,意不自得。”(《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贾谊在赴长沙国任太傅的途中,经过泪罗。泪罗,这是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 被谗放逐自沉之处。屈原一生,忠而被谤,所以自己深感“国无人莫我知兮”
(《离骚》),“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史记・屈原 贾生列传》)。屈原的这种感情,自然引起了正遭贬滴的贾谊的强烈共鸣,
于是写下了一篇千古名作《吊屈原赋》。赋中写道:
共(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泪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
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乌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
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
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
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引文据《史记》本传)
贾谊赋中所讲到的一些事实,如“鸾凤伏窜”。“鸱枭翱翔”。“阘茸尊显”。
“谗谀得志”。“贤圣逆曳”、“方正倒植”,确为屈原生平所遭遇。司马 迁说过,屈原的遭遇,是与楚怀王忠好不辨分不开的:“人君无愚智贤不肖,
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 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 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
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尽管如此,贾谊对自己怀才不遇,在赋中也是连类相及的,所以《汉书》本 传说他是“因以自谕”,是有道理的。关于这一点,应劭《风俗通义・正失 篇》讲得更加具体,它说贾谊迁长沙太傅后,“既之官,内不自得,及渡湘 水,投吊书曰‘阘茸尊显,佞谀得意,,以哀屈原离谗邪之咎,亦困自伤为 邓通等所愬也。”
(二)长沙王太傅任内的建言
贾谊出任长沙王太傅是文帝三年(前 177),时年 24 岁。在长沙生活时 间有四年。在此期间,他一方面竭心尽职其太傅工作,另一方面仍十分关心 国事,继续向文帝上疏,陈述自己的政见。其著者,有两件:
其一,是于文帝四年(前 176),因周勃系狱事,上疏建议以礼对待大 臣。周勃是高帝旧臣,秦未从高帝起兵,以战功封绛侯。高帝临终时尝对吕 后说:“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史记・高 祖本纪》)吕后死后,他与陈平等诛诸吕而拥立文帝。文帝初年,勃曾任右 丞相。丞相。文帝三年,诏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
其率先之。”(《史记・绛侯周勃世家》)于是周勃免去丞相,至绛地就国。
早在任丞相期间,周勃就常怀恐惧之心,因为有人对他说:“君既诛诸吕,
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同 上)后来,文帝又免其相令其之国,所以更加忧心忡忡。因此,“每河东守 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 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 侵辱之。”(同上)可见,周勃当时可能还受了一些皮肉之苦。后来只是由 于薄太后的干预,才得以昭雪,周勃出狱之后,十分感慨他说:“吾尝将百 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此事发生于文帝四年(前 176),贾谊得知其 情后便给皇帝上了一疏(即今《贾子新书》中之《阶级》)。疏中指出:
鄙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喻也。鼠近于器。尚惮而弗投,恐伤器也,况乎 贵大臣之近于主上乎!廉丑礼节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无戮辱。是以系。缚。榜。笞。
凳。刷。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今而有过,令废之可也,退 之可也,赐之死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空,编之徒官,司寇。牢正。徒长、
小吏骂詈而榜答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 死尔,贱人安宜得此而顿辱之哉!
对于贾谊的这个建议,文帝还是颇为重视的。所以,《汉书・贾谊传》说:
“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
其二,是上《谏铸钱疏),所谓铸钱,是指以铜铸钱。在西汉初期,铸 钱的特权是属于国家的,但民间盗铸的现象也对有发生。文帝五年(前 175)
“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资治通鉴》卷十四)。对此,贾谊上疏表 示坚决反对。其理由有三条:一是私人铸钱必然掺假,而掺假又是犯法的事,
但那些追求厚利的人,是不惜犯法也要掺假的,所以“虽黥罪日报,其势不 止”。二是民间铸钱轻重不一,不利于流通。对此,国家如果要“立法钱”,
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胜”;放任自流吗,“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三 是影响农业生产:“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来耨,冶熔炊炭,好钱 日多,五谷不为多。”所以贾谊最后的结论是:“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 使之然也。故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矣。”(《谏铸钱疏》)但汉文帝这次 却没有接受贾谊的意见。王夫之曾指出,文帝坚持除盗铸钱令,其动机是好 的,但其效果却出乎其所料:
文帝除盗铸钱令,使民得自铸,固自以为利民也。夫能铸者之非贫民,贫民之不能
铸,明矣。好富者益以富,朴贫者益以贫,多其钱以敛布帛、寂粟、纻漆。鱼盐。果蓏,
居赢以持贫民之缓急,而贫者何弗日以贫耶!耕而食,桑苧而衣,洿池而鱼鳖,圈牢而 牛豕,伐木艺竹而材,贫者力以致之,而获无几;富者虽多其隶佣,而什取其六七焉。
然以视铸钱之利,相千万而无算。即或贷力于贫民。而雇值之资亦仅耳,抑且仰求而后 可分其濡润焉。是驱人听豪右之役也。(《读通鉴论》卷二)
王夫之的这种分析是符合事实的。因为自从除盗铸钱令之后,“吴以诸侯即 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
邓钱布天下。”(《汉书・食货志》)这是文帝非始料所及者。由此,我们 倒看出贾谊的建议却是深谋远虑的。
(三)《鹏鸟赋》所反映的心态
文帝五年(前 175),贾谊任长沙王太傅已两年多了。在长沙期间,其 心情一直是郁郁寡欢。有一天,一只鹏鸟飞人贾谊的官邸,停留在一张椅子 上。鹏鸟外形似猫头鹰,按古人迷信说法,是一种不祥的鸟,它如果飞人民 舍,主人就要离开这座房子了①。所以贾谊看到鵩鸟飞人自己房舍,思绪:万 端,引起了很多想法,于是写了一篇《鵩鸟赋》。这篇赋以拟人化的手法,
借鵩鸟之口,发挥了作者的哲学观点,是贾谊的一篇重要哲学文章,在往后 的篇章中我们还要具体分析。这里,我们只想指出,它比较真实地记载了贾 谊当时的心情。贾谊在赋的开头写道:“单阏之岁兮,四月盂夏,庚子日斜 兮,鵩集予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异物来萃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 兮,谶言其度。曰‘野鸟人室兮,主人将去。’请问于鹏兮:‘予去何之?
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兮,语予其期。”(赋文据《贾谊集校注》)
显然,贾谊对“主人将去”这句话;即离开长沙是感兴趣的。所以他立即问 鵩鸟:我将会到那里去呢?这一去是吉是凶,请告诉我;离开此地的时间还 要多久,也请告我一个日期吧。这一段自白,便清楚地表达了贾谊离开长沙 这个困境的迫切心情。对于贾谊提出的这些问题,鵩鸟当然是无法回答的,
于是贾谊只好凭借他自己的哲学思想和生活经验,进行分析和推理:“命不 可说兮,孰知其极!……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 时!”天命是讲不清楚的啊,谁又能够知道它的真际呢?天意是无法知道的 啊,天道也无法把握。事件发展的快与慢,都是由天命所决定的,人们又怎 么能够知道其时间呢?这里,贾谊借鵩鸟说的“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
是针对他自己的问题“淹速之度兮,语予其期”的回答。它反映了贾谊当时 急于离去但又无术以去,因此对自己的去向和前途感到十分渺茫的无可奈何 的心情。
①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说,贾谊见鵩人舍,“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但细玩赋辞内容,谶书之“主 人将去”对去的方向并无确指,而贾谊对“余去何之”的两种可能性,即吉与凶都作了估计,故本书不采”
寿不得长”之说。
(四)宣室谈鬼神
文帝六年(前 174)汉文帝想到了贾谊,于是将他从长沙召回长安①。贾 谊回到京城之后,便来谒见文帝。其时,文帝正坐在未央宫前之正室——宣 室吃把天地的祭肉。由于当时祭把刚罢,文帝心中想的都是有关鬼神的问题,
于是便问贾谊鬼神的由来和它的实质是什么?贾谊久不见天子,便利用这个 机会,滔滔不绝地谈论他对鬼神的看法。对于贾谊谈的很多关于鬼神的道理,
文帝过去闻所未闻,所以越听越感兴趣,贾谊谈到深夜了,文帝也不觉疲倦,
反而把座位不断移近贾谊,以便更好地听取他的高论。这次谈话之后,文帝 深有感慨地说:“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史记・屈 原贾生列传》)于是便派贾谊去当梁怀王的太傅。
对于文帝这次与贾谊的谈话,后人有着不同的评论。唐代诗人李商隐对 文帝只关心鬼神之事颇不以为然,他曾写过这样一首诗:“宣室求仙访逐臣,
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间苍生问鬼神。”对于这种批评,吴 则虞先生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文帝贾谊之间君臣关系十分亲密,“文帝不 但是贾谊的第一个知己,而且可以推测《陈政事疏》的各项主张,其中绝大 部分是文帝已经接受而推行未果的。”“李义山似乎惋惜着文帝错过了机会,
没有把国家大事提出和贾谊商量。诗人这个看法,是不深刻的。我认为关于 苍生的问题,在这以前,贾谊已经说得很多了。既然说了,听了,信了。还 有什么可问的呢?正由于不问,才证明文帝和贾谊在苍生问题上已心心相 印,用不着再问了。并不是文帝错过了机会。或则有意不问。”(《论贾谊》,
原载《光明日报》1961 年 10 月 25 日)我觉得争论的双方都把这次谈话看得 过于认真了。李商隐认为君臣之间只能谈国家大事,殊不知能畅谈鬼神之事 也的确反映了文帝贾谊之间关系亲密的一面。吴则虞先生看到了君臣亲密关 系的一面,就认为他们“在苍生问题上己心心相印”,这也不尽然。首先,
“《陈政事疏》的各项主张”,大部分是在这次谈话之后提出的(关于这一 点第二章要专论),尚不存在“已经接受而推行未果”的问题。其次,如前 所述,贾谊提出某些正确建议(如《谏除盗铸钱令》),文帝拒而不听。所 以难说他们完全“心心相印”。再次,通过这次谈话,文帝承认自己“不及”
贾谊,因此才有以后的“数问以得失”。这就说明苍生问题并不是如李商隐 说的“不问”,也不是如吴则虞说的“用不着再问”。李是站在贾谊这个“逐 臣”的立场,埋怨文帝对贾谊信任不够;吴则是站在文帝的立场,说帝对贾 谊是十分信任的,只是形格势禁,有些事情无能为力罢了(吴文下一段就是 讲的这个道理)。因此都有失之一偏的毛病。我认为,文帝把贾谊从长沙召 回,进行了这样一次轻松愉快的谈话之后,把他重新分派到梁国任太傅,这 说明二者的君臣关系又由疏远到密切了一些。因为梁怀王刘揖,是文帝的少 子,好读诗书,文帝爱他胜过其他几个儿子。文帝派贾谊去当他的太傅,当 然表明了对贾谊的信任和厚望。但是、我们又不能说文帝己对贾谊十分信任,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应该将贾谊召回朝廷,或者备顾问,或者履行文帝原 来的诺言,“以谊任公卿之位”。文帝是可以这样做的,但没有这样做,这 就说明他们之间还不是亲密无问。当然,这可能有多方面的原因,而从文帝
① 文帝征贾谊事,汪中和王耕心均系于文帝六年(见《述学・内篇三》、《贾子次诂》),《贾谊集・贾 谊生活时代大事年表》定为文帝七年。本书从汪、王之说,理由见本书第二章。
本身来说,他和贾谊在苍生问题上观点并不都是“心心相印”,可能也是原 因之一。
(五)梁王太傅任内的建言
贾谊在任梁怀王太傅期间,文帝曾“数问以得失”(《汉书・贾谊传》),
而贾谊也不断上疏,提出了很多建议。《汉书・贾谊传》在谈到贾谊这个时 期的情况时指出:
是时,匈奴强,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地过古制,淮南、济北 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
贾谊这个时期的上疏,其内容大体上就是围绕上述问题展开的。
首先,建议削藩。高帝时将异姓诸侯王基本上消灭了。却封了许多同姓 王。高帝封同姓王的本意,是希望巩固中央政权:“汉兴之初,海内新定,
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割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 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汉书・诸候王表序》)但后来的事态 发展却事与愿违:因为尽管同是刘氏子弟,可是当他们各自的势力强大以后,
就都不愿甘居人下,所以即使是骨肉至亲,他们.也不讲情谊,要起来造反,
自己争当天子。文帝六年(前 174 年),就有淮南王刘长勾结闽越。匈奴谋 反的事件。这一叛乱虽很快就平定了,但诸侯王国对中央政权的威胁不仅依 然存在,而且越来越严重。面对这种情况,贾谊从巩固中央政权、维护国家 统上的大局出发,反复向文帝建议削藩,提出了“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藩 强》)的著名论点。现存《贾子新书》中的《宗首》。《藩伤》、《藩强》、
《大都》。《等齐》、《益壤》、《权重》,《五美》。《制不定》。《属 远》。《亲疏危乱》。《淮难》等篇,大体上都是讲的这方面的内容。其次,
主张以德怀服匈奴。匈奴是秦汉时期西北方面的强敌。秦时筑长城,企图阻 止匈奴的南下。汉初,由于国力疲弱,加之内政急需巩固,故对匈奴一直采 取和亲政策。但匈奴之侵扰一直未断。贾谊不赞成这种消极的和亲,他认为
“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是倒植之势也。天下之 势倒植矣,莫之能理,犹为国有人乎?”(《威不信》)因此他主张怀之以 德,使之臣服:“臣闻强国战智,王者战义,帝者战德。……今汉帝中国也,
宜以厚德怀服四夷,举明义博示远方,则舟车之所至,人力之所及,莫不为 畜,又孰敢 然不承帝意?”(《匈奴》)今存《贾子新书》中的《解县》、
《威不信》、《匈奴》、《势卑》等篇,都是讲的这方面的内容。
第三,主张别贵贱,明尊卑,以礼治国。在文帝时期,不仅诸侯王制度 僭越,尊卑不明,而且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富人大贾的生活也极为奢侈和僧 越,“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缉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者天子之服也,今 富人大贾召客者得以被墙”,“贾妇优倡下贱产子得为后饰”(《孽产子》)。
贾谊认为要纠正这种“君臣相冒,上下无辨”的“无制度”现象,就必须“使 车舆有度;衣服器械各有制数。制数已定,故君臣绝尤而上下分明矣。”(《瑰 玮》)今存《贾子新书》中的《等齐》、《服疑》,《审微》。《俗激》。
《时变》。《瑰玮》、《孽产子》等篇,主要讲的就是这方面的内容。
贾谊任梁怀王太傅期间所上的这些疏,后来班固写《汉书・贾谊传》时,
择其“大略”收入该传之中,这就是后世流传的著名的《陈政事疏》(又称
《治安策》)。不过必须指出,班固所择要收录的并不全是贾谊在梁怀王太 傅任中的疏,其中也包括了任长沙王太傅期间个别上疏的内容。例如《陈政
事疏》中“人主之尊譬如堂”以后的部分,就是文帝四年(前 176)贾谊困 周勃事上疏建议以礼对待大臣的内容。这一点,班固书中也有说明:“是时 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人有告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亡事,复爵邑,故 贾谊以此讥上。”
从以上情况可以看出,贾谊在任梁怀王太傅时,由于觉得文帝对他比以 前信任了,所以其心情也比较舒畅。当然,这个时期他也有忧愁,但更多的 是忧国忧民,而不是忧个人的出处。例如,文帝九年(前 171)春大旱,贾 谊便作了一篇《旱云赋》。在这篇赋的开头,贾谊细致地描绘了久旱无雨的 天空中的一次气象变化过程:遥远天际的一片白云,蓬蓬勃勃地向中天飘移 了过来,它“象虎惊与龙骇,相传据而俱兴”;“遂积聚而合沓兮,相纷薄 而慷慨;若飞翔之从横兮,扬侯怒而澎濞。正帷布而雷动兮,相击冲而破碎;
或窈窕而四塞兮,诚若雨而不坠。”眼看就要落下的雨却偏偏落不下来,这 是多么令人心焦的事啊!老天爷也真是作弄人,给人们一线下雨的希望,马 上又夺走了:“阴阳分而不相得兮,更惟贪邪而狼戾;终风解而雾散兮,陵 迟而堵溃。或深潜而闭藏兮。争离而并逝;廓荡荡其若涤兮,日炤炤而无秽。”
刚才还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可是转瞬之间天空若洗,万里无云,如火如茶的 阳光继续炙烤着大地。接着,贾谊对在这火辣辣的太阳照射下呻吟的大地和 生灵有一段生动的描写,体现了他对广大苍生的无限同情:
隆盛暑而无聊兮,煎砂石而烂渭;汤风至而含热兮,群生闷满而愁愤。畎亩枯搞而 失泽兮,壤石相聚而为害;农夫垂拱而无聊兮,释其锄褥而下泪。忧强畔之遇害兮,痛 皇天之靡惠;惜稚稼之旱夭兮,离天灾而不遂。
正是出于对苍生的同情,贾谊便骂起“在位”者和老天爷来了“怀怨心而不 能已兮,窃托咎于在位。独不闻唐、虞之积烈兮,与三代之风气;时俗殊而 不还兮,恐功久而坏败。何操行之不得兮,政治失中而违节;阴气辟而留滞 兮,厌暴至而沉没。”这是对“在位”者的批评,由于他们“操行之不得”。
“政治失中而违节”,导致阴阳失调,天气乖戾。“惜旱大剧,何辜于天;
无恩泽忍兮,啬夫何寡德矣。既已生之不与福矣,来何暴也,去何躁也,孳 孳望之,其可悼也。憭兮栗兮,以郁佛兮;念思白云,肠如结兮。终怨不雨,
甚不仁兮;布而不下,甚不信兮。”这是对老天爷的埋怨:既生蒸民,为何 又“不与福”呢?这岂不是“不仁”、“不信”吗!
对比一下贾谊写《旱云赋》与他写《鵩鸟赋》时的心情,我觉得两者是 很不相同的:在写《鵩》赋时,他忧的是个人的命运,觉得在激烈的政治斗 争中“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即感到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因此只好自我 安慰:“德人无累兮。知命下忧”,这也就是所谓“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 命”。可是,在写《旱》赋时,他忧的却是广大苍生的痛苦,在分析这种痛 苦的原因时,既讲到了“天意”,又注重人事,他既骂天,也骂人,从而表 现出一种“怨天尤人”的抗逆精神。正是由于这种抗逆精神的鼓舞,所以贾 谊在梁怀王太傅任内,才能不断给文帝上疏,陈述自己的政见,希望有所改 革。
那么,这个时期,文帝对贾谊的建议采取什么态度呢?有的接受了,有 的却没有接受。例如,文帝六年(前 174)淮南王刘长谋反废死之后,有些 同情者造出歌谣攻击文帝:“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言;兄弟二人
不相容!”文帝听了觉得很不是滋味,于是在八年(前 172)夏,封淮南王 刘长之子刘安等四人为列侯。贾谊看到文帝这样做,知道他要为这些人封王 作准备,于是上了一篇《谏立淮南诸子疏》(即今《贾子新书》中《淮难》
篇),疏曰:
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 其罪?陛下幸而赦迂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于,适足以负 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
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于之众,积之财,此非 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专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
愿陛下少留计!(《汉书・贾谊传》)
贾谊对文帝封“罪人之于”为列侯的危险性的分析,是十分直率和真切的。
可是,文帝对贾谊的这些忠谏却听不进去,不仅当时封刘长之子为侯,后来 又于十六年(前 164)封他们为上,即刘安为淮南王,刘勃为衡山王,刘赐 为庐江王。
文帝十一年(前 169),贾谊上《请封建子弟疏》,建议文帝加强自己 两个亲儿了诸侯国,即代国和淮阳国的势力,时梁王已死,所以贾谊建议,
“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
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郦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键之江。
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扦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
陛下高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汉书・贾谊传》)对贾 谊这个建议,文帝基本上是接受了的:“文帝于是从谊计,乃徙淮阳王武为 粱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余城;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抚其 民。”(同上)
总的来说,贾谊任梁怀王太傅时的境遇,较之任长沙王太傅时的情况要 好得多。首先,由异姓王太傅改为同姓王大傅,而梁怀王又是文帝最宠爱的 少子,这说明文帝开始恢复了对贾谊的信任,所以贾谊也积极献策;其次,
梁国地处中原,与长沙国的“卑湿”相比,要干燥得多,且离京师也较近,
政治经济也发达一些,故贾谊在此生活也较习惯;最后,梁怀王刘揖当时年 纪虽小,但好读诗书,有贾谊这样一个博学多才的太傅,师徒之间也是相得 甚欢的。由此可见,贾谊当时的心情,从总的来说应该是比较愉快的。可是,
好景不长。当贾谊任梁怀王太傅四年之后,文帝十一年(前 169)刘揖人朝 时,不慎坠马死。这,无疑对贾谊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一方面梁怀王是文帝 的爱子,他担心文帝因此而怪罪于他;另一方面,他与刘揖的关系相处也甚 欢,这一死,使他十分悲悼。因此,贾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岁余,
亦死。”(《汉书。贾谊传》)贾谊死于文帝十二年(前 168)终年 33 岁。
一代天才的思想家。政论家和文学家,就这样匆匆地走完了他的人生道路,
的确是十分令人叹惜的。
第二章 著作的真伪与系年
可靠的史料,是研究工作的出发点。我们要研究贾谊的思想,就要根据 证据确凿的贾谊著作。然而,关于贾谊某些著作的真伪问题,历来聚讼纷坛,
莫衷一是。因此,在探讨贾谊思想之先,有必要探讨一下我们必须据以分析 的材料的可靠性问题。
一 著作真伪,聚讼纷坛 (一)关于贾赋真伪的考辨
《汉书・艺文志》儒家类有“《贾谊》五十八篇”;阴阳家类有“《五 曹官制》五篇”,班固自注:“汉制,似贾谊所条”;赋类有“《贾谊赋》
七篇”。又清人姚振宗《汉书艺文志抬补》于《春秋》类有贾谊《春秋左氏 传训诂》。以上四种著作,《五曹官制》和《眷秋左氏传训诂》,早已失传,
所以前人讨论不多。赋七篇今尚存五篇,《吊屈原赋》、《鵩鸟赋》原载《史 记》和《汉书》本传,是世所公认的贾谊著作,没有争论。《旱云赋》和《鵩 赋》原载《古文苑》。《惜誓》载《楚辞集注》。对《惜誓》和《旱云赋》
是否为贾谊所作,后人有不同看法。例如,朱熹在《楚辞集注・惜誓》的题 注中说:“《史》、《汉》于谊传独载《吊屈原》、《鵩鸟》二赋,而无此 篇,故王逸虽谓‘或云谊作,而疑不能明’;独洪兴祖以为其问数语与《吊 屈赋》词指略同,意为谊作亡疑者。今玩其辞,实亦瑰异奇伟,计非谊莫能 及,故特据洪说,而并录《传》中二赋,以备一家之言云。”这表明朱熹是 信为贾谊所作。清人王耕心对此有不同看法,他说:“其文(指《惜誓》—
—引者)虽搞辞高朗不让昔贤,而篇首即云‘余年老而日衰’,其非贾子遗 文已不待辩。或以为代屈原为辞,尤非事实。屈原之衰健,向无明文可考,
今乃妄称衰老,于义何居?且贾子之忠诚可质屋漏,《度湘赋》(即《吊屈 原赋》——引者),颇寓迁谪之慨,亦怨而不怒,无愧风人。此文篇首己云 衰老,篇中复云‘寿冉冉而日衰’,又云‘况贤者之逢乱世哉’,又云‘远 浊世而自藏’,以孝文之世为乱、为浊,后世犹无此言,况在贾子?若直以 此为贾子所作,何异诬罔先贤,妄凿浑沌!朱子注《楚辞》,虽亦姑事因循,
要为千虑之一失,非后学所宜附和。”(《贾子次诂・记纪下》)所以王氏 在编《贾子次诂》时,便将此篇弃而不录。
其实,王耕心否定《惜誓》为贾谊的论据,王夫之在《楚辞通释・惜誓》
的题解中早已回答了。王夫之肯定此赋为贾谊的著作的根据是:
一、“贾谊渡湘水,为文以吊屈原,其同旨略与此(指《惜誓》——引 者)同。”王夫之的这个观点,与洪兴祖“以为其间数语与《吊屈赋》词指 略同”是一致的。就以王耕心举的例子来说,《惜誓》中讲“况贤者之逢乱 世哉”,在《吊屈原赋》中也有相似的说法:“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 枭翱翔。阘葺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又如《惜誓》
中有“远浊世而自藏”,《吊屈原赋》中则有“凤漂漂其高逝兮,固自引而 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沏深潜以自珍。”为什么在《吊屈原赋》中贾谊可 以那样写,而在《惜誓》中写了,就不行呢?可见,王耕心说“以孝文之世 为乱、为浊,后世犹无此言,况在贾子”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二、“谊书若《陈政事疏》、《新书》,出入互见,而辞有详略,盖谊 所著作,不嫌复出类如此,则其为谊作审矣。”王夫之把《陈政事疏》与《新 书》之间“出入互见”的责任推在贾谊头上是不公正的。实际上,《汉书・贾 谊传》中的《陈政事疏》是班固撷取《新书》加以重新编辑的结果。关于这 个问题,下文我们还要详述。不过,就《新书》本身来说,也确有一些段落 有重复之处。造成这种重复的原因,可能有两个:其一,在《新书》流传过 程中抄写差错所致;其二,贾谊自己在不同场合、时期写同一主题的文章时,
不可避免地使用类似的思想。我认为,《惜誓》和《吊屈原赋》中的重复,
就属于第二种情况。因此,尽管其思想有类似之处,但其表达方式,即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