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古史之美且备者多矣,而元史独多缺憾,非史官之失职也,文献不足征 耳。元起朔漠,本乏纪录,开国以后,即略有载籍,而语不雅驯,专属蒙文 土语,搢绅先生难言之。逮世祖朝,始有实录,相沿至于宁宗,共十有三朝。
然在世祖以前,仍多阙略;世祖以后,则往往详于记善,略于惩恶,史为国 讳,无足怪也。元亡明兴,洪武二年,得元十三朝实录,命修《元史》,以 李善长为监修,宋濂、王祎为总裁,二月开局,八月书成。惟顺帝一朝,史 犹未备。又命儒士欧阳佑等,往北平采遗事。明年二月,重开史局,阅六月 书成,颁行后,已有窃窃然滋议者。盖其时距元之亡,第阅二、三年,私家 著述,鲜有所闻,无由裒合众说,核定异同。观徐一夔与王祎书,谓:“考 史莫备于日历及起居注,元不置日历,不设起居注,惟中书时政科,遣一文 学掾掌之,以事付史馆,即据以修实录,其于史事已多疏略。至顺帝一朝,
且无实录可据,唯凭采访以足成之,恐事未必核,言未必驯,首尾未必贯穿”
云云。然则元史之仓卒告成,不克完善,在徐氏已豫知之矣。厥后商辂等续 撰《纲目》,薛应旗复作《通鉴》,陈邦瞻又著《纪事本末》,体制不同,
而所采事实,不出正史之外,其阙漏固犹昔也。他若《皇元圣武亲征录》,
记太祖、太宗事。《元秘史》亦如之,语仍鄙俚,脱略亦多。《丙子平宋录》,
记世祖事;《庚申外史》,记顺帝事,一斑之窥,无补全史。而《元朝名臣 事略》,暨《元儒考略》等书,更无论已。自明迄今,又阅两朝,后人所作,
可为《元史》之考证者,惟《蒙鞑备录》、《蒙古源流》及《元史译文证补》
等书。《元史译文证补》,出自近年,系清侍郎洪钧所辑,谓从西书辗转译 成,其足正《元史》之阙误者颇多,至仅顾定、宪二宗而止。《蒙鞑备录》
及《蒙古源流》亦一秘史类耳。明清二代多宿儒,容有钩隐索沉,独成善本,
惜鄙人见闻局隘,未能一一尽窥也。本年春,以橐笔之暇,偶阅东西洋史籍 译本,于蒙古西征时,较中史为详,且于四汗分封,及其存亡始末,亦足补 中史之阙,倘所谓礼失求野者非耶?不揣谫陋,窃欲融合中西史籍,编成元 代野乘以资参考。寻以材力未逮,戏成演义,都六十回,事皆有本,不敢臆 造。语则从俗,不欲求深,而于元代先世及深宫轶事,外域异闻,凡正史之 所已载者,酌量援引,或详或略;正史之所未载者,则旁征博采,多半演入,
茶余酒后,取而阅之,非特足供消遣,抑亦藉广见闻。海内大雅,其毋笑我
芜杂乎?是为序。中华民国九年一月古越蔡东帆自识于海上寓庐。
中国历代演义・元史演义
第一回 感白光孀姝成孕 劫红颜异儿得妻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无论古今中外,统是这般见解,这般称呼:
这也是成败衡人的通例。
起语已涵盖一切。惟我中国自黄帝以后,帝有五,王有 三,历秦、汉、晋、南北朝,及隋、唐、五季、南北宋,虽未尝一姓,毕竟 是汉族相传,改姓不改族。其间或有戎狄蛮貊,入寇中原,然亦忽盛忽衰,
自来自去,如獯鬻,如ǎ狁,如匈奴,不过侵略朔方,没有甚么猖獗。后来 五胡、契丹、女真,铁骑南来,横行腹地,好算得威焰熏天,无人敢当,但 终不能统一中国;几疑天限南北,地判华夷,中原全境,只有汉族可为君长,
他族不能羼入的。谁知南宋告终,厓山尽覆,赵氏一块肉,淹入贝宫,赤胆 忠心的陆秀夫、张世杰、文天祥,或溺死,或被杀,荡荡中原,竟被那蒙古 大汗,囊括以去。一朝天子一朝臣,居然做了八十九年的中国皇帝,这真是 有史以来的创局!有说的是天命,有说的是人事?小子也莫明其妙,只好就 史论史,把蒙古兴亡的事实,演出一部元朝小说来,诸君细阅一周,自能辨 明天命人事的关系了!
暗中注重人事,为现令国民下一针砭,是有心爱国之谈。且说蒙古源流,本为唐朝时候的室韦分部,向居中国北方,打猎为生,
自成部落。嗣后与邻部构衅,屡战屡败,弄到全军覆没,只剩了男女数人,
逃入山中。那山名叫阿儿格乃衮,层峦叠嶂,高可耸天,惟一径可通出入,
中有平地一大方,土壤肥美,水草茂盛。
不亚桃源。男女数人,遂借此居住,
自相配偶,不到几年,生了好几个男女。有一男子名叫乞颜,生得膂力过人,
所有毒虫猛兽,遇着了他,无不应手立毙。他的后裔,独称繁盛。有此大力,
宜善生殖。土人叫他作乞要特,“乞要”即“乞颜”的变音,特字便是统类 的意义。种类既多,转嫌地狭,苦于旧径芜塞,日思开辟。为出山计,辗转 觅得铁矿,洞穴深邃,大众伐木炽炭,篝火穴中,又宰了七十二牛,剖革为 筒,吹风助火,渐渐的铁石尽熔,前此羊肠曲径,坍的坍,塌的塌,忽变作 康庄大道,因此衢路遂辟。
不藉五丁,竟辟蚕丛,蜀主不能专美于前。数十传后,出了一个朵奔巴延,
《元史》作托奔默尔根,《秘史》作朵奔蔑儿干。尝随乃兄都蛙锁豁儿出外游牧。一日到了不儿罕山,但见丛林夹道,古木参 天,隐隐将大山笼住。都蛙锁豁儿向朵奔巴延道:“兄弟!你看前面的大山,
比咱们居住地,好歹如何?”朵奔巴延道:“这山好得多哩。咱们趁着闲暇,
去逛一会子何如?”都蛙锁豁儿称善,遂携手同行,一重一重的走将进去。
到了险峻陡峭的地方,不得已援着木,扳着藤,猱升而上,费了好些气力,
竟至山巅。兄弟两人,拣了一块平坦的磐石,小坐片刻。四面瞭望,烟云缭 绕,岫屿回环,仿佛别有天地。俯视有两河萦带,支流错杂,映着那山林景 色,倍觉鲜妍。
好一幅画图。朵奔巴延看了许久,忽跃起道:“阿哥!这座大山的形势,好得很!好 得很!咱们不如迁居此地,请阿哥酌夺!”说了数语,未闻回答,朵奔巴延 不觉焦躁起来,复叫了数声哥哥,方闻得一语道:“你不要忙!待我看明再 说!”
朵奔巴延道: “看甚么?”都蛙锁豁儿道: “你不见山下有一群行人么?”
朵奔巴延道:“行人不行人,管他做甚!”都蛙锁豁儿道:“那行人里面,
有一个好女儿!”朵奔巴延不待说毕,便说道:“哥哥痴了!莫非想那女子 作妻室么?”都蛙锁豁儿道:“不是这般说;我已有妻,那女儿若未曾嫁人,
我去与她说亲,配你可好么?”朵奔巴延道:“远远的恰有几个人影,如何
辨别妍媸?”都蛙锁豁儿道:“你若不信,你自去看明!”朵奔巴延少年好 色,闻着有美女子,便大着步跑至山下去了。
看官到此,未免有一疑问,都蛙锁豁儿见有好女,何故朵奔巴延独云见 得不清?原来都蛙锁豁儿一目独明,能望至数里以外,所以部人叫他一只眼。
他能见人所未见,所以命弟探验真实,自己亦慢步下来。
那时朵奔巴延,一口气跑到山下,果见前面来了一丛百姓,内有一辆黑 车,坐着一位齐齐整整、袅袅婷婷的美人儿。
想是天仙来了。不由的瞅了几眼,
那美人似已觉着,也睁着秋波,对朵奔巴延睃了一睃。
像煞吊膀子,可想这美人身 品。朵奔巴延竟呆呆立住。等到美人已近面前,他尚目不转睛,一味的痴望。
忽觉得背后被击一掌,方扭身转看,击掌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亲哥哥都蛙锁 豁儿。他也不遑细问,复转身去看着美人,但听得背后朗声道:“你敢是痴 么!何不问她来历?”朵奔巴延经这一语,方把痴迷提醒,忙向前问道:“你 们这等人,从那里来的?”有一老者答道:“我等是豁里剌儿台蔑儿干一家。
当初便是巴儿忽真地面的主人。”朵奔巴延道:“这年轻女子,是你何人?”
那老者道:“是我外孙女儿。”朵奔巴延道:“她叫甚么名字?”那老者道:
“我名巴尔忽歹篾尔干。只生一个女儿,名巴儿忽真豁呵,嫁与豁里秃马敦 的官人。”朵奔巴延听了这语,不觉长叹道:“晦气!晦气!”便转身向都 蛙锁豁儿道:“这事不成,咱们回去罢!”
活绘出少年性急。都蛙锁豁儿道:“你听得未曾清楚,为何便说不成?”朵奔巴延道:“他 说的名字,什么巴儿豁儿,我恰记不得许多,只他女是确曾嫁过了。”都蛙 锁豁儿道:“瞎说!他说的是他女儿,并不是他外孙女儿!”朵奔巴延想了 一想,才觉兄言果确。便道:“阿哥耳目聪明,还是请阿哥问他为是。”于 是都蛙锁豁儿前行一步,与老者行了礼。问明底细,方知美人的名字,叫作 阿兰郭斡。
旧作阿兰果火,《元史》作阿伦果斡,《秘史》作阿兰豁阿。且由老者详述来历。
因豁里秃马敦地面,禁捕貂鼠等物,所以投奔至此。都蛙锁豁儿道:“这山 已有主人么?”那老者道:“这山的主人,叫作哂赤伯颜。”都蛙锁豁儿道:
“这也罢,但不知你外孙女儿曾否字人?”老者答称尚未,都蛙锁豁儿便为 弟求亲。老者约略问了姓氏家居,去对那外孙女儿说明。
这时候的朵奔巴延,眼睁睁望着美人儿,只望她立刻允许,谁知这美人 偏低头无语。
故作反笔,妙。寻由老者说了数语。那美人竟脸泛桃花,越觉娇艳,
好一歇,
急杀朵奔巴延。方蒙这美人点首。
蒙字妙。朵奔巴延喜出望外,不待老者 回报,急移步走至老者前,欲向老者行甥舅礼,不意被乃兄伸手拦住。朵奔 巴延退了一、二步,心中还恨着阿哥。嗣经老者与都蛙锁豁儿说明允意,才 由都蛙锁豁儿叫过朵奔巴延,谒过老者。复订明迎婚日期,方分手告别。
朵奔巴延在途次语兄道:“他既肯把好女儿嫁我,为何今日不缴与我们,
恰还要捱延日子?”
急色儿。都蛙锁豁儿道: “你不是强盗,难道便抢劫不成!”
朵奔巴延才噤口无言。
过了数天,都蛙锁豁儿检出鹿皮二张,豹皮二张,狐皮二张,鼠獭皮数 张,装入车中,令朵奔巴延着了喜服,率着车辆仆役,至不儿罕山迎婚。自 昼至夕,已将美人儿迎回,对天行过夫妇礼,拥入房帏。这一夜的欢娱,不 消细述。嗣后一索得男,再索复得男,长子取名布儿古讷特,次子取名伯古 讷特。
《元史》作布固合塔台及博克多萨勒,《蒙古源流》作伯勒格特依及伯衮德依。两儿尚未 长成,不意乃兄都蛙锁豁儿,竟一病身亡。
都蛙锁豁儿生有四子,统是倔强得很,不把那朵奔巴延作亲叔叔般看待,
朵奔巴延气愤填胸,带着一妻二子,至兄墓前哭了一场,便往不儿罕山居住。
昼逐牲犬,夜对妻孥,倒也快活自由。老天无意做人美,偏偏过了数年,朵 奔巴延受了感冒,竟尔卧床不起,临终时,与娇妻爱子,诀了永别,又把那 善后事宜,嘱托那襟夫玛哈赉,一声长叹,奄然逝世了。
人人有此结果,何苦贪色 贪财。朵奔巴延既死,那阿兰郭斡青年寡偶,寂寂家居,免不得独坐神伤,唏 嘘终日。幸亏玛哈赉体心着意,时常来往,有家事一切,尽由他代为筹办,
所以阿兰郭斡尚没有什么苦况,做日和尚撞日钟,也觉得破涕为笑了。
寓意于 微。转瞬一年,阿兰郭斡的肚腹,居然膨胀起来,俄而越胀越大,某夕,竟 产下一男。说也奇怪,所生男子,尚未断乳,阿兰郭斡腹胀如故,又复产了 一男。旁人议论纷纷,那阿兰郭斡毫不在意,以生以养,与从前夫在时无异。
偏这肚中又要作怪,膨胀十月,又举一男,临产时,祥光满室,觉有神异。
乳儿啼声,亦异常人。阿兰郭斡很是欣慰,先生子名不衮哈搭吉,次生子名 不固撤儿只,第三子名孛端察儿。蒙古人种,目睛多作栗黄色,独孛端察儿 灰色目睛,甫越周年,即举止不凡,所以阿兰郭斡格外钟爱。
独古讷特两兄弟,年已长成,背地里很是不平,尝私语道:“我母无亲 房兄弟,又无丈夫,为何生了这三个儿子?家内独有襟丈往来,莫不是他生 的么?”说着时,被阿兰郭斡闻知,便叫二子一同入房,密语道:“你等道 我无夫生子,必与他人有私情么?哪里知道三个儿子,是从天所生的!我自 你父亡后,并没有什么坏心,惟每夜有黄白色人,从天窗隙处进来,将我腹 屡次摩挲,把他的光明,透入我腹,因此怀着了孕,连生三男,看来这三子 不是凡人,久后他们做了帝王,你两人才识得是天赐!”
欺人乎?欺己乎?古讷特两兄弟,彼此相觑,不出一词。阿兰郭斡复道:“你以为我捏谎 么?我如不耐寡居,何妨再醮,乃作此暧昧情事!你若不信,试伺我数夕,
自知真假!”古讷特兄弟应声而出。是夕,果见有白光闪入母寝,至黎明方 出。于是古讷特兄弟也有些迷信起来。
我却不信。到了孛端察儿,已越十龄,阿兰郭斡烹羊炰羔,斗酒自劳,一面令五子 列坐侍饮。酒半酣,便语五子道:“我已老了,不能与你等时常同饮,但你 五人都是我一个肚皮里生的,将来须要和睦度日,幸勿争闹!”语至此,顾 着孛端察儿道:“你去携五支箭来!”孛端察儿奉命而往,不一刻即将五支 箭呈奉。阿兰郭斡即命余子起立,教他各折一箭,五人应手而断。阿兰郭斡 复令把五支箭竿,束在一处,更叫他轮流折箭。五人按次轮着,统不能折。
阿兰郭斡微笑道:“这就是单者易折,众则难摧的语意。”
《魏书・吐谷浑传》,其主阿豺曾有此语,不识阿兰郭斡何亦知此。
五子拱手听命。
又越数年。阿兰郭斡出外游玩,偶然受了风寒,遂致发寒发热。起初还 可勉强支持,过了数日,已是困顿床褥,羸弱不堪。阿兰郭斡自知不起,叫 五人齐至床侧,便道:“我也没有甚么嘱咐,但折箭的事情,你等须要切记,
不可忘怀!”言讫,瞑目而逝。
想是神人召去。五子备办丧礼,将母尸殓葬毕,长子布儿古讷特,剏议分析,把所有家
赀,作四股均派,只将孛端察儿一人搁起,分毫不给。孛端察儿道:“我也
是母亲所生的,如何四兄统有家产,我独向隅!”布儿古讷特道:“你年尚
少,没有分授家产的资格。家中有一匹秃尾马,给你就是!你的饮食,由我
四家担任。何如?”孛端察儿尚欲争论,偏那诸兄齐声赞同,料知彼众我寡,
争亦无益。
勉强同住了数月,见哥嫂等都甚冷淡,不由的懊恼道:“我这里长住做 甚么?我不如自去寻生,死也可,活也可!”
颇有丈夫气。遂把秃尾马牵出,腾 身上马,负着弓矢,挟着刀剑,顺了斡难河流,扬长而去。
到了巴尔图鄂拉,
鄂拉,蒙古语,山也。望见草木畅茂,山环水绕,倒也是个 幽静的地方。他便下了骑,将秃尾马拴着树旁。探怀取刀,顺手斩除草木,
用木作架,披草作瓦,费了一昼夜工夫,竟筑起一间草舍。腰间幸带有干粮,
随便充饥。次日出外瞭望,遥见有一只黄鹰,攫着野鹜,任情吞噬,他眉头 一皱,计上心来,就拔了几根马尾,结成一条绳子,随手作圈,静悄悄的绕 至黄鹰背后;巧值黄鹰昂起头来,他顺手放绳,把鹰头圈住,牵至手中,捧 住黄鹰道:“我孑身无依,得了你,好与我做个伙伴,我取些野物养你,你 也取些野物养我,可好么?”黄鹰似解他语言,垂首听命。孛端察儿遂携鹰 归来,见山麓有一狼,含住野物,踉跄奔趋。他就从背后取出短箭,拈弓搭 着,飕的一声,将狼射倒,随取了死狼,并由狼吃残的野物,一并挟着,返 至草舍。一面用薪煨狼,聊当粮食;一面将狼残野物,豢给黄鹰。这黄鹰儿 恰也驯顺,一豢数日,竟与孛端察儿相依如友。有时飞至野外,搏取食物,
即衔给孛端察儿。孛端察儿欣慰非常,与黄鹰生熟分食。
转瞬间已过残冬,到了春间,野鹜齐来,多被黄鹰搏住,每日可数十翼,
吃不胜吃,往往挂在树上,由它干腊。只有时思饮马乳,一时无从置办。孛 端察儿登高遥望,见山后有一丛民居,差不多有数十家,便徒步前行。径造 该处乞奶浆,该处的人民,起初不肯,嗣经孛端察儿与他熟商,愿以野物相 易,因得邀他应允。自是无日不至该地,只两造名姓,彼此未悉。
适同母兄不衮哈搭吉,忆念幼弟,前来寻觅。先至该地探问,居民说有 此人,惜未识姓氏住址。不衮哈搭吉尚在盘诘,不期有一伟少年,臂着鹰,
跨着马,得得而至。那居民哗然道:“来了来了!”不衮哈搭吉回首一望,
那少年不是别人,便是幼弟孛端察儿。当下两人大喜,握手相见,各叙别后 情形。不衮哈搭吉劝弟回家。孛端察儿先辞后允,遂与不衮哈搭吉返至草舍,
约略收拾,即日起行。自此该地无孛端察儿踪迹。
谁知过了数日,该地有一怀妊妇人,正在河中汲水。忽见孛端察儿,带 了壮士数名,急行而来,妇人阻住道:“你莫非又来吃马奶么?”孛端察儿 道:“不是,我邀你到我家去。”妇人道:“邀我去做什么?”正诘问间,
不防孛端察儿伸出两手,竟将她抱了过去,那时连忙叫喊,已是不及。
奇兀得 很。小子尝吟成诗道:
天道非真善者昌,胡儿得志便猖狂;
强权世界由来久,盗贼居然育帝王!
未知道妇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回本为全书弃冕,叙述蒙古源流,为有元之所自始,按《元史・太祖本纪》,载阿抡果斡(即 阿兰郭斡)事,谓其夫亡寡居,帐中夜寝,梦白光自天窗入,化为金色神人,来趋卧榻,惊觉遂有娠。
产一子名孛端察儿。《源流》谓梦一伟男与之共寝,久之生三子,《秘史》谓黄白色人,将肚皮摩挲。
是姑勿论,惟史家于帝王肇兴,必述其祖宗之瑞应;姜嫄履敏,刘媪梦神,真耶幻耶?未足尽信。本 书即人论人,就事叙事,言外寓意,不即不离,至描摹朵奔巴延,暨孛端察儿处,尤觉得一片天真,
口吻俱肖。庸庸者多厚福,意者其或然欤!末后一结,兔起鹘落,益令人匪夷所思。
第二回 拥众称尊创始立国 班师奏凯复庆生男
却说孛端察儿抱住该妇,疾行而归,该地居民,闻有暴客,竞来趋视。
不意强人蜂拥到来,各执着明晃晃的刀仗,大声呐喊,动者斩,不动者免死。
居民见这情形,都错愕不知所为。有几个眼快脚长,转身逃走,被那强人大 步赶上,刀剑齐下,统变作身首两分。大众格外恟惧,只好遵令不动。强人 遂把他一一反剪,复将该民家产牲畜,劫掠殆尽,方带了人物,一概回寨。
看官到此,几不辨强徒何来,待小子一一交代。原来孛端察儿随兄归去 时,途次语兄道:“人身有头,衣裳有领,无头不成人,无领不成衣。”
奇 语。不衮哈搭吉茫然莫辨,待孛端察儿念了好几遍,方诘问道:“你念什么咒 语?”孛端察儿答道:“我说的不是咒语,乃是目前的好计。”不衮哈搭吉 续问底细,孛端察儿道:“哥哥你到过的地方,虽有一丛百姓,却无头领管 束,若把他子女财产,统去掳来,那时有妻妾,有奴隶,有财宝,岂不是快 活一生么!”
确是盗贼思想。不衮哈搭吉道:“你说亦是,待回去与弟兄商量。”
孛端察儿非常高兴,与阿哥急趋到家,既入门见了布儿古讷特等人,不 但忘却前仇,便提议抢劫的事情,布儿古讷特素性嗜利,连忙称善。顿时兴 起家甲,命孛端察儿做头哨,不衮哈搭吉及不固撤儿只做二哨,自己与同母 弟伯古讷特做后哨,陆续前进。孛端察儿趋入该地,先将一孕妇抢劫归来,
至不衮哈搭吉兄弟,暨布儿古讷特兄弟,扫尽民居,返入寨中。检点手下从 人,不缺一名,只少了孛端察儿。当下问明妻女,方知孛端察儿早已驰归,
与抱住的妇人,入帐取乐去了。
布儿古讷特道:“且暂由他。现在是发落该民要紧。”当下命家役牵入 俘虏,问他愿充仆役否,该民被他威吓,统已神疲骨软,只好唯唯听命。布 儿古讷特便命放绑,令他散住帐外,静候号令,该民含泪趋出。复将抢来的 家产牲畜,安置停当。
是时孛端察儿方慢慢的踱将出来。
大约是疲倦了。布儿古讷特道:“你好!
你好!青天白日,便做那鸳鸯勾当!”孛端察儿道:“哥哥等都有嫂子,难 道为弟的不能纳妇?”布儿古讷特正思回答,忽见一妇人徐步至前,红颜半 晕,绿鬓微松,只腹间稍稍隆起,未免有些困顿情状。布儿古讷特道:“好 一个妇人,不愧做我弟妇!”言下便问她名氏,那妇人便喘吁吁的答道:
喘 吁吁三字,摹绘最佳。“我叫作勃端哈屯,是札儿赤兀人氏。”说着时,已由孛端 察儿叫她拜见诸兄,妇人勉强行过了礼,即返入后帐。
布儿古讷特道:“你有这个美妇,我等没有,奈何!”孛端察儿道:“俘 虏中也有几个好妇女,何不叫她入侍?”布儿古讷特道:“不错!”便与兄 弟四人,出了帐,拣了几名美人儿,带回侍寝。胡俗妇女,本没有甚么名节,
况经他威胁势迫,那里还敢抗拒,只好由他拥抱寻欢。可见世人不能独立,
做了他族的奴隶,男为人役,女为人妾,是万万不能逃避的!
暮鼓晨钟,请大众 听着。这且休表。且说孛端察儿的妻室,怀孕满月,生下一子,名札只剌歹。
《源流》作斡齐尔台,
旋由孛端察儿所产,再生一男,名巴阿里歹。两男生后,那
妇人华色已衰,孛端察儿又从他处娶了一妇,复把那陪嫁来的女佣,据为己
妾。
任情纵欢,有何道德。后妻生子合必赤。妾生子沼兀列歹。合必赤子名土敦迈
宁。
《秘史》作篾年土敦。土敦迈宁生子甚多,约有八九人。
《元史》谓八子。《译文 证补》谓九子。嗣是滋生日蕃,氏族愈众。五传至哈不勒,拓土开疆,威势颇盛,
各族推他为蒙古部长,称名哈不勒汗。
是时金邦全盛,并有辽地,复兴兵南下,据三镇,
中山、太原、河间三镇。入 两河,直捣宋都,掳徽、钦二帝,且追宋高宗至杭州,一意前进,不暇后顾。
哈不勒汗乘这机会,拥众称尊,隐隐有雄长朔方的意思。金主晟闻他英名,
遣使宣召,命他入朝。哈不勒汗遂带着壮士数名,乘了骏马,趋入金京。谒 见毕,金主晟见他状貌魁梧,颇加敬礼。每赐宴,饬臣下殷勤款待。哈不勒 汗恐饮食中毒,尝托词沐浴,离席至他处,呕吐食物,乃复入席。因此百觥 不醉,八簋无余。金人多以豪饮善啖,非常诧异。
一日在殿上筵宴。哈不勒汗连飞数十觞,遂有醉意,不觉酒兴大发,手 舞足蹈起来。舞蹈才罢,复大着步直至帝座,捋金主须。
不脱野蛮旧习。那时廷 臣的呼叱声,剑佩声,杂沓一堂,都欲来杀哈不勒汗。亏得金主度量过人,
和颜悦色道:“你且去入席,不要上来!”哈不勒汗方才知过,惶恐谢罪。
金主复谕道:“这是小小失仪,不足为罪。”当下赐他帛数端,马数匹,令 即返辔。哈不勒汗称谢而出,便扬鞭就道,直回故寨。无如金邦的大臣,统 说哈不勒汗怀有歹意,此时不除,必为后患。金主初欲怀柔远人,厚遣归,
嗣被廷臣怂恿,众口一词,也未免有些怀疑,遂遣将士兼程前进,追还哈不 勒汗。那知哈不勒汗已有戒心,早风驰电掣的回到寨中。待至金使到来,他 却抗颜对使道:“你国是堂堂的大国,你主是堂堂的君长,昨日遣我归,今 又令我去,出尔反尔,是何道理!这等叫做乱命,我不便依从!”
这言颇有至 理。金将见他辞意强横,只好怏怏而归。
不数日,金使又到,适值哈不勒汗出猎未返,他妇翁吉拉特氏率众欢迎,
把自居的新帐,让金使暂住。至哈不勒汗归来,闻着这事,便语他妻室及部 众道:“金使到此,定是又来召我,欲除我以绝后患。我与他不能两立,有 他无我,有我无他;为今日计,不如将他杀却,先泄我忿!”部众不答,哈 不勒汗道:“你等莫非怀有异心么?你等若不助我杀金使,我当先杀你等!”
言毕,怒发直竖,须眉戟张,部众忙称遵命。哈不勒汗遂一马当先,驰入帐 中,手起刀落,把金使砍为两段。金使的侍从,出来抗拒,被部众一同赶上,
杀得一个不留。
先下手为强。这消息传达金廷,金主大怒,遣万户胡沙虎卒兵往讨。胡沙虎本是个没 用的家伙,一入蒙古境内,不谙道里,不知兵法,只是一味的乱撞。那哈不 勒汗很是能耐,率部众避伏山中,坚壁不出。胡沙虎往来蒙地,不见一人,
日久粮尽,只好勒兵回国。不意出了蒙境,那蒙兵却漫山遍野的追来。看官,
你想这时的胡沙虎,还有心恋战么?当时你逃我窜,被蒙古兵大杀一阵,可 怜血流山谷,尸积道途。胡沙虎勒马先逃,还算保全首领。
金人出手就是献丑,已为金亡元兴张本。
哈不勒汗得此大胜,遂仇视金邦,益发秣马厉兵,专待金兵
再到,与他厮杀。会金主晟谢世,从孙亶嗣位,因从叔挞懒专权,与叔父兀
术密谋,诱杀挞懒。挞懒遗族,逃往漠北,至哈不勒汗处乞师复仇。哈不勒
汗有隙可乘,自然应允。嗣是连寇金边,把西平、河北二十七团寨,陆续攻
取。金主亶闻边疆被侵,遂与南宋议和。催归将士,专顾北防。
螳螂捕蝉,不知 黄雀已在其后。其时金邦的百战能臣,要算皇叔兀术。自南归国,奉了主命,出
征蒙古。满望马到成功,谁知大小数十战,迁移一二年,犹是胜负未分,相
持莫决。
语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者,兀术是已。兀术恐师老财匮,致蹈胡沙虎覆
辙,遂决计议和:把西平、河北二十七团寨,尽行割与,又每岁给他牛羊若
干头,米豆若干斛;并册哈不勒为蒙兀国王,方得罢兵修好。这是宋高宗绍
兴十七年间的事情。
有史可考,乃编年以清眉目。哈不勒汗生有七子,到年老病危时,偏叫他从弟俺巴孩进来,奉承国统,
又嘱诸子敬奉从叔,不得违命。诸子一律遵嘱,哈不勒汗才瞑目去世了。
俺巴孩嗣立后,国势如旧。会哈不勒汗的妻弟,名叫赛因特斤,偶罹疾 病,往邻近塔塔儿部,聘一巫者疗治,日久无效,竟至殁世。家众因巫者无 灵,将他斩首。塔塔儿人不肯干休,遂兴兵复仇。哈不勒汗七子,闻母族被 兵,立率部众往援。两下酣斗起来,哈不勒汗第六子合丹,
《秘史》作合答安。骁健善战,手持长枪一杆,所向无前。塔塔儿酋木秃儿,不及防备,竟被合 丹刺于马下。幸部众奋力抢救,方得暂保性命。医治一载,才得痊愈,再发 兵进攻,鏖战两次,丝毫不能取胜,到着末的一战,塔塔儿部大败,木秃儿 仍死于合丹手下。
塔塔儿人阴图雪愤,阳为乞和,一味甘言重币,来哄这俺巴孩。俺巴孩 信以为真,竟与塔塔儿结亲,愿将爱女嫁与该部嗣酋,
仇人之子,招为女夫,俺巴 孩也太不小心。自己送女成礼。到了塔塔儿部,不防伏兵四起,将父女一概掳去。
哈不勒汗长子斡勤巴儿哈合闻俺巴孩被抢,忙至塔塔儿部索还,并责他无礼。
塔塔儿部不由分说,复将斡勤巴儿哈合拘住,一并送与金邦。
金人正怀宿忿,将俺巴孩钉住木驴背上,令他辗转惨毙。俺巴孩令从人 布勒格赤,告金主道:“你不能以武力获我,徒藉他人手下,置我死地;又 用这般惨刑,我死,我的子侄很多,必来复仇。”金主大怒,把斡勤巴儿哈 合亦加死刑。并纵布勒格赤使还,令他归告族众,速即倾国前来,决一雌雄。
布勒格赤归国,会议复仇,立哈不勒第四子为忽都剌哈汗,合寨齐起,
攻入金界。金人杀他不过,高垒固守。忽都剌哈汗屡攻不克,方大掠而归。
蒙俗以尚武为本旨。忽都剌哈汗勇武绝伦,力能折人为两截,每食能尽一羊,
声大如洪钟,每唱蒙兀歌,隔七岭犹闻彼声;因此嗣位数年,威名益振。他 于子侄辈中,独爱也速该。
《元名》作伊苏克依。尝谓此儿英武,不亚自己,遂有 传统的意思。
也速该父名把儿坛把阿秃儿,系哈不勒汗次子,忽都剌哈汗仲兄。把儿 坛生四男,长名蒙格秃乞颜,次名捏坤太石,三子即也速该,最幼的名答里 台斡赤斤。也速该少有膂力,善骑射。能弯七石弓,也是个杀人不翻眼的魔 星。他平时尝在斡难河畔游猎,所得禽兽,比他人为多。到年将弱冠时,想 得个美貌妇女,作为配偶,无如部落中少有丽姝,所以因循迁延。
一日,又往斡难河放鹰,遇着一男骑马,一妇乘车,从河曲行来。那妇 人生得秋水为眉,芙蓉为骨,映入也速该眼中,确是生平罕见。
冶容诲淫。他 即迎上前道:“你等是何方的人民?来此做甚?”那男子道:“我是蔑里吉 部人,
《元史》称蔑里吉为默尔奇斯。名叫也客赤列都。”复指着妇人道:“这是你 何人?”那男子道:“这是我的妻室。”也速该怀着鬼胎,便撒谎道:“我 有话与你细说,你且少待;我去去就来。”那男子正要问他缘故,他已三脚 两步似飞的去了。
不一刻,遥见也速该率着壮士两人,疾奔而来。那男子不觉心慌,忙语 妇人道:“他有三人同来,未知吉凶若何?”妇人远远一瞧,也觉得着急起 来,便道:“我看那三人的颜色,好生不善,恐要害你性命。你快走去!你 若有性命呵,似我这般妇女很多哩,将来再娶一个,就唤做我的名字便是。”
说罢,就脱下衣衫,与男子做个纪念。那男子方才接着,也速该三人已到,
男子拨马就走。也速该令弟守着妇人,自与仲兄捏坤太石赶这男子,跑过七
个山头,那男子已去远了。
也速该偕兄同返,牵住妇人的乘车,令兄先行,饬弟后随。那妇人带哭 带语道:“我的丈夫,向来家居,不曾受着什么惊慌。如今被你等逐走,扒 山过岭,何等艰难。你等良心上如何过得下去!”也速该笑道:“我的良心 是最好的;逐去你的丈夫,再还你的好丈夫!”
调侃得趣。那妇人越加号啕,
几乎把河内的川流,山边的林木,都振动了。答里台斡勒赤斤道:“你丈夫 岭过得多了,水也渡得多了,你哭呵,他也不回头寻你;就使来寻,也是不 得见了。你住声,休要哭!咱们总不亏待你!”妇人方渐渐止啼。
到了帐中,也速该便去禀知忽都剌哈汗。忽都剌哈汗道:“好!好!就 给你为妻罢。”那妇人又哭将起来。忽都剌哈汗道:“我是此处国王,他是 我的爱侄,将来我死后,他便接我的位置,你给他为妻,岂不是现成的夫人 么!”妇人闻着夫人两字,心中也转悲为喜,眼中的珠泪,立刻停止。
到底水 性杨花。当下忽都剌哈汗令该妇入后帐整妆,安排与也速该成婚。也速该喜不 自禁,至与该妇交拜后,挽入洞房,灯下细瞧,比初见时更为美艳。那时迫 不及待,便拥该妇同寝。欢会后问妇姓名,方知叫作诃额仑。
《元史》作谔楞,《源流》作乌格楞。
自此朝欢暮乐,几度春风,竟由诃额仑结下珠胎,生出一个 大名鼎鼎的人物来。
迤逦写来,与朵奔巴延暨孛端察儿得妇时,又另是一种笔墨。忽都剌哈汗因伐金无功,复思往讨塔塔儿部。也速该愿为前锋,当即点 齐部众,浩浩荡荡的杀奔塔塔儿部。塔塔儿部恰也预防,闻报也速该到来,
忙令帖木真兀格及库鲁不花两头目,率众抵御。也速该怒马直前,无人敢当。
帖木真出来阻拦,与也速该战了数合,一声吆喝,已被也速该只手擒来。库 鲁不花急忙趋救,也速该故意奔还。等到库鲁不花追至马后,他却扭转身来,
将手中握定的长枪,刺入库鲁不花的马腹,那马受伤坠地,眼见得库鲁不花 也随仆地下。蒙古部众,霎时齐集,将库鲁不花活擒了去。那时塔塔儿部大 加恟惧,忙选了两员健将,前来抵敌,一个名叫阔湍巴剌合,一个名叫扎里 不花。两将颇有智勇,料知也速该艺力过人,不可小觑,便用了坚壁清野的 法子,来困也速该。
确是好计。也速该无计可施,愤急的了不得,会后队兵到,
又会同进攻,也是没效。俄闻忽都剌哈汗罹疾,只得奏凯班师。
到了迭里温盘陀山,见他阿弟到来,向也速该贺喜。也速该道:“出师 多日,只拿住敌酋两名,不能报我大仇,有何足贺!”阿弟道: “擒住敌人,
已是可喜,还有一桩绝大的喜事,我的嫂子,已产下一个麟儿了!”也速该 道:“果真么?”小子又有一诗道:
天生英物正堪夸,铁血只凭赤手孥。
古有名言今益信,深山大泽出龙蛇。
欲知也速该得子情形,且由下回交代。
抢掠劫夺,是蒙族惯伎;如孛端察儿以下,何一不作如是观!唯哈不勒汗粗豪阔达,颇有英雄 气象,所以蒙兀得以建国。也速该劫妇怀胎,偏产出一大人物,岂朔方果为王气所钟耶?本回夹叙夹 写,斐然成章,而命意则全为成吉思汗蓄势,如看山然,下有要穴,则上必有层峦叠嶂;如观水然,
后有洪波,则前必有曲涧重溪,大笔淋漓,不落小家气象。
第三回 女丈夫执旗招叛众 小英雄逃难遇救星
却说也速该班师回国,也速该的兄弟,及妻室诃额仑,统远道出迎,至 迭里温盘陀山前,诃额仑忽然腹痛,料将生产,遂就山脚边暂息,不多时,
即行分娩,产了一个头角峥嵘的婴儿,大众都目为英物。还有一种怪异,这 婴孩初出母胎,他右手却握得甚紧,由旁人启视,乃是一握赤血,其色如肝,
其坚如石,大家莫识由来,只说他是吉祥预兆。分明是个杀星。是儿生后,
巧值也速该到来。由他阿弟详报,也速该似信非信,忙即过视诃额仑母子。
诃额仑虽觉疲倦,犹幸丰姿如旧,及瞧这婴儿形状,果然奇伟异常,双目且 炯炯有光。也速该不禁大喜,便道:“我此番出征,第一仗便擒住帖木真,
是我生平第一快事;今得此儿,也不妨取名帖木真,
亦作铁木真,《元史》作特种 津。留作后来纪念。”大众很是赞成。
当下挈眷同归,省视忽都剌哈汗疾病,已觉危急万分,也速该不觉泪下。
就是喜极生悲的影子。
忽都剌哈汗执也速该手,凄然道:“我与你要永诀了!国事 待你作主,你不要畏缩,也不要莽撞,方好哩!”也速该应允了,复将俘敌 及产子情状,略略陈明,忽都剌哈汗也觉心慰。也速该暂行退出,忽都剌哈 汗即于是夕死了。
丧葬已毕,也速该统辖各族,远近都惮他威武,不敢妨命,因此也速该 逍遥自在。闲着时,尝左拥娇妻,右抱雏儿,享这人间幸福。
诃额仑此时,想只 有笑无哭了。陆续生下三男,一名合撤儿,一名合赤温,一名帖木格。后复生了 一女,取名帖木仑。也速该自合撤儿生后,曾别纳一妇,生一男子,名别勒 古台,因此也速该共有五儿。
至帖木真九岁时,也速该引他出游,拟往诃额仑母家,拣一个好女郎,
与帖木真订婚。行至扯克撤儿山及赤忽儿古山间,遇着弘吉剌族人德薛禅,
《源流》作岱彻辰。
两下攀谈,颇觉投契。也速该便将择妇的意思,与他表明。
德薛禅道:“我昨夜得了一梦,煞是奇异,莫非应在你的郎君!”语甚突兀。
也速该问是何梦,德薛禅道:“我梦见一官人,两手擎着日月,飞至我手上 立住。”
愈语愈奇。也速该道:“这官人将日月擎来,料是畀汝,汝的后福不 浅哩。”德薛禅道:“我的后福,要全仗你的郎君。”也速该惊异起来,德 薛禅道:“你不要怪我说谎,我梦中所见的官人,状貌与郎君相似;如蒙不 弃,我有爱女孛儿帖,愿为郎君妇。他日我家子孙,再生好女,更世世献与 你皇帝家,怕不做后妃不成!”说得也速该笑容可掬,便欲至他家内,亲视 彼女。
当由德薛禅引路,导入家中,德薛禅即命爱女出见,娇小年华,已饶丰 韵。也速该大喜,即问她年龄,比帖木真只大一岁。当命留下从马,作为聘 礼。
叙帖木真聘妇事,笔法又是一变。便欲率子告辞,德薛禅苦苦留住,宿了一宵。
翌日也速该启行,欲挈他爱女同去。德薛禅道:“我只有一二子女,现 时不忍分离,闻亲家多福多男,何不将郎君暂留这里,伴我寂寥?亲家若不 忍别子,我亦何忍别女哩!”也速该被他一激,便道:“我儿留在你家,亦 属何妨!只年轻胆小,事事须要照管哩。”德薛禅道:“你的儿,我的女婿,
还要什么客气!”
也速该留下帖木真,上马即行,回到扯克撤儿山附近,见有塔塔儿部人,
设帐陈筵,颇觉丰盛。正在瞧着,已有塔塔儿人遮住马头,邀他入席。也速
该生性粗豪,且因途中饥渴,遂不管什么好歹,竟下马入宴,酒酣起谢,跨
马而去,途次觉隐隐腹痛,还道是偶感风寒;谁知到了帐中,腹中更搅痛的 了不得。一连三日,医药无效。
可为贪食者戒。不觉猛悟道:“我中毒了!”
至 此才知中毒,可谓有勇无智。忙叫族人蒙力克进内。与他说道:“你父察剌哈老人,
很是忠诚,你也当似父一般。我儿子帖木真,在弘吉剌家做了女婿,我送子 回来,途中被塔塔儿人毒害。你去领回我儿,快去!快快去!”
蒙力克三脚两步的去召帖木真,至帖木真回来,可怜也速该已早登鬼箓,
只剩遗骸!
史称帖木真十三岁遭父丧,此本《秘史》叙述。当下号啕大哭,他母亲诃额 仑,本哭个不休,
又要哭了,毕竟红颜命薄。至此转来劝住帖木真。殓葬后,嫠妇 孤儿,空帏相吊,好不伤心!各族人且欺他孤寡,多半不去理会;只有蒙力 克父子,仍遵也速该遗言,留心照拂。诃额仑以下,很是感激。
一死一生,乃见 交情。是时俺巴孩派下,族类蕃滋,自成部落,叫作泰赤乌部。
《元史》作泰楚特,《秘史》泰亦赤兀惕姓氏。
也速该在时,尚服管辖,祭祀一切,彼此皆跻堂称觥,
不分畛域。也速该殁后一年,适遇春祭,诃额仑去得落后,就被他屏斥回来,
连胙肉亦不给与。诃额仑愤着道:“也速该原是死了,我的儿子,怕不长大 么?为甚把胙肉一份子,也不给我?”这语传到泰赤乌部,俺巴孩尚有两个 妻妾,竟向着部众道:“诃额仑太不成人!我等祭祀,难道定要请她!自今 以后,我族休要睬她母子,看她母子怎生对待!”
活肖妇女口吻。嗣是与诃额仑 母子,绝对不和,并且笼络也速该族人,叫他弃此就彼。各族统趋附泰赤乌 部。也速该部下,也未免受他羁縻。
时有哈不勒汗少子脱朵延,
《元史》作托多呼尔察。系帖木真叔祖行,向为也 速该所信任;至此亦叛归泰赤乌部。帖木真苦留不从,察剌哈老人,亦竭力 挽留。脱朵延道:“水已干了,石已碎了,我留此做甚?”察剌哈尚揽祛苦 劝,恼动了脱朵延,竟取了一柄长枪,向察剌哈乱戳。察剌哈急忙避开,背 上已中了一枪,负痛归家,脱朵延率众自去。
帖木真闻察剌哈受伤,忙至彼家探视。察剌哈忍着痛,对帖木真道:“你 父去世未久,各亲族多半叛离。我劝脱朵延休去,被他枪伤。我死不足惜,
奈你母子孤栖,如何过得下去!”说着,不禁垂泪。
伤心语,我亦不忍闻。帖木真大哭而出,禀告母亲诃额仑。诃额仑竖起柳眉,睁开凤目,勃然 道:“彼等欺我太甚!我老娘虽是妇女,难道真一些儿没用么!”便携着帖 木真,出召族众,尚有数十人,勉以忠义,令他追还叛人。
诃额仑亲自上马,手持旄纛一大杆,在后压队,并叫从人携了长枪,整
备厮杀。说时迟,那时快,脱朵延带去的族众,已被诃额仑追着。诃额仑大
呼道:“叛众听者!”
其声喤喤。脱朵延等闻声转来,见诃额仑面带杀气,妩
媚中现出英武形状,
想是从也速该处学来。不由的惊愕起来。诃额仑遥指脱朵延
道:“你是我家的尊长,为什么舍我他去?我先夫也速该,不曾薄待你;我
母子且要仗你扶持!别人可去,你也这般,如何对我先人于地下!”脱朵延
无言可答,只管拨马自走,那族众也思随往。诃额仑愈加性起,叫从人递过
了枪,自己加鞭驰上,冲入叛众队间,横着枪杆,将叛众拦住一半。
好一个嫱 嫱将军!所谓一夫拚命,万夫莫当者是也,妇女且然,况乎男子汉。喝声道:“休走!老娘来
与你拼命!”那叛众不曾见诃额仑有此胆力,还道她藏着不用,此次方出来
显技,几吓得面面相觑,诃额仑见他有些疑惧,又略霁怒颜道:“倘你等叔
伯子弟们,尚有忠心,不愿向我还手,我深是感念你们!你休与脱朵延同一
般见识,须知瓦片尚有翻身日子,你不记念先夫也速该情谊,也须怜我母子
数人;效力数年,待我儿郎们有日长成,或者也与先夫一般武艺,知恩必报,
衔仇必复。你叔伯子弟们,试一细想,来去任便!”说罢,令帖木真下马,
跪在地上,向众哭拜。
临之以威,动之以情,不怕叛众不入彀中。叛众睹这情状,不由 的心软神移,也答拜道:“愿效死力!”于是前行的已经过去,后行的统同 随回。
到家后,闻察剌哈老人已死,母子统去吊丧,大哭一场。族众见他推诚 置腹,方渐渐有些归心诃额仑。怎奈泰赤乌部聚众日多,仇视诃额仑母子,
亦日益加甚。诃额仑恐遭毒手,每教她五子协力同心,缓缓儿的复仇雪恨。
她尝操作蒙语道:“除影儿外无伴党,除尾子外无鞭子。”两语意义,是譬 如影不离形,尾不离身,要她五子不可拆开;因此帖木真兄弟,时常忆着。
很是和睦,同居数年,内外无事。
一日,兄弟妹六人,同往山中游猎,不料遇着泰赤乌部的伴当,如黄鹰 捕雀一般,来拿帖木真。别勒古台望见了,连忙将弟妹藏在壑内,自与两兄 弯弓射斗。泰赤乌人欺他年幼,那里放在心上,不防弦声一响,为首的被他 射倒,余众望将过去,这放箭的不是别人,就是别勒古台。
写别勒古台智勇,为 后文立功张本。众人都向他摇手,大声叫着:“我不来掳你,只将你哥哥帖木真 来!”帖木真闻他指名追索,不禁心慌,忙上马窜去。
泰赤乌人舍了别勒古台等,只望帖木真后追。帖木真逃至帖儿古捏山,
钻入丛林。泰赤乌人不敢进蹑,只是四围守着。帖木真一住三日,只寻些果 实充饥。当下耐不住饥渴,牵马出来,忽听得扑塌一声,马鞍坠地。帖木真 自叹道:“这是天父止我,叫我不要前行!”可见蒙人迷信宗教。复回去住 了三日。又想出来,行了数步,蓦见一大石挡住去路,又踌躇莫决道:“莫 非老天还叫我休出么?”又回去住了三日。实饥渴的了不得,遂硬着心肠道:
“去也死,留也死,不如出去!”遂牵马径出,将堵住的大石,用力拨开,
徐步下山。猛听得一声胡哨,顿时手忙脚乱,连人带马跌入陷坑,两边垂下 铙钩,把他人马扎起。待帖木真张目旁顾,已是身子被缚,左右都是泰赤乌 人。
一险。捕一孩童如捕虎一般,并非泰赤乌人没用,实为帖木真隐留声价。帖木真叹了口气,束手待毙,可巧时当首夏,泰赤乌部依着故例,在斡 难河畔筵宴,无暇把帖木真处死,只将他枷住营中,令一弱卒守着。帖木真 默想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便两手捧着了枷,突至弱卒身前,将枷 撞去。弱卒不及预防,被他打倒,就脱身逃走。
绝处逢生。一口气奔了数里,
身子疲乏不堪,便在树林内小坐。嗣怕泰赤乌人追至,想了一计,躲在河水 内溜道中,只把面目露出,暂且休息。正倦寐间,忽有人叫道:“帖木真,
你为何蹲在水内?”帖木真觉著,把双眼一擦,启目视之,乃是一个泰赤乌 部家人,名叫锁儿罕失剌,不由的失声道:“呵哟!”二险。还是锁儿罕失 剌道:“你不要慌!你出来便是。”帖木真方才动身,拖泥带水的走至岸上,
锁儿罕失剌愀然道:“看你这童儿,煞是可怜,我不忍将你加害。你快去!
自寻你母亲兄弟,若见着别人,休说与我相见!”言讫自去。
帖木真暗想:自己已困惫异常,不能急奔,倘或再遇泰赤乌人,恐没有
第二个锁儿罕失剌。不如静悄悄的跟着了他到他家里,求他设法救我。主见
已定,便蹑迹前行。锁儿罕失剌才入家门,帖木真也已赶到。锁儿罕失剌见
了帖木真,大惊道:“你为何不听我言,无故到此?”帖木真垂泪道:“我
肚已饿极了,口已渴极了,马儿又没有了,那里还能远行!只求你老人家救
我!”
锁儿罕失剌尚在迟疑,室内走出了两个少年,便问道:“这就是帖木真 么?雀被鹯逐,树儿草儿,尚能把它藏匿,难道我们父子,反不如草本!阿 爹须救他为是!”锁儿罕失剌点着了头,忙唤帖木真入内,给他马奶麦饵等 物。帖木真饱餐一顿,竭诚拜谢。问了两少年名字,长的名沈白,次的名赤 老温。
《源流》作齐拉滚,即后文四杰之一。帖木真道:“我若有得志的日子,定当 报答老丈鸿恩,及两位哥哥的大德。”
志不在小,确是奇童。言未已,忽又有一少女来前,由锁儿罕失剌命她相见。帖木真见她娇小 可人,颇生爱慕。只听锁儿罕失剌道:“这是我的小女儿,叫作合答安,你 在此恐人察觉,不如暂匿在羊毛车中,叫我小女看着。如有饥渴事情,可与 我女说明。”又转向女子道:“他如要饮食,你可取来给他。”女子遵嘱,
导帖木真至羊毛车旁。开了车门,先搬出无数羊毛,方令帖木真入匿,再将 羊毛搬入,把他掩住。这时天气方暑,帖木真连声呼热。女子恰娇声嘱道:
“休叫休叫!你要保全性命,还须忍耐方好!”帖木真闻言,才不敢出声。
到了夜间,女子取进饮食,将羊毛拨开,俾他充腹,那时彼此问答,很 觉投机。帖木真忽叹道:“可惜!可惜!”女子道:“你说什么?”帖木真 道:“可惜我聘过了妻!”
言有垂涎意,暗为后文伏线。那女子听了,垂着脸道:
“你不要乱想!今夜想无人来此,便可卧在羊毛上面,我与你车门开着,小 觉凉快。”帖木真应着,看那女子徐步而去,辗转凝思,几难成寐。
未曾脱险,遂思少艾,可见胡儿好色。
后勉抑情肠,方朦胧睡去。约莫睡了三四个时辰,猛听 鸡声报晓,未免吃了一惊。静候了好一刻,忽见那女子踉跄奔来道:“不好 了!不好了!外面有人来捉你了!快快将羊毛掩住!”三险。小子述此,曾 有一诗咏帖木真云:
不经患难不成才,劳饿始邀大任来;
试忆羊毛车上苦,少年磋跌莫心灰。
未知帖木真果被捉住否,且至下回说明。
是回为寡妇孤儿合传,见得孤寡之伦,易受人欺,可为世态炎凉,作一榜样。惟寡妇孤儿之卒 被人欺者,虽由人情之叵测,亦缘一己之庸愚。试看诃额仑之临危思奋,居然截住逃亡;帖木真之情 急智生,到底得离险难。人贵自立,如寻常儿女之哭泣穷途,自经沟渎而莫之知者,果何补耶!读此 应为之一叹,复为之一奋。
第四回 追失马幸遇良朋 喜乘龙送归佳偶
却说帖木真匿身羊毛车内,被那女子一吓,险些儿魂胆飞扬,忙向女子 道:“好妹子!你与我羊毛盖住,休被歹人看见;我心内一慌,连手足都麻 木不仁了。”
应有这般情景,但也亏作书人描摹。女子闻言,急将羊毛乱扯,扯出了 一大堆,叫帖木真钻入车后,外面即将羊毛堵住,复将车门关好,跑着腿走 了。女子方去,外面已有人进来,大声道:“莫非藏在车内,快待我一搜!”
话才毕,车门已被他开着,窸窸窣窣的掀这羊毛。
四险,我为帖木真捏一把汗。帖 木真缩做一团,屏着气息,不敢少动。只听着锁儿罕失剌道:“似这般热天 气,羊毛内如何藏人?热也要热死的了。”
语后片刻,方闻得大众散去。
从帖木真耳中听出,用意深入一层。帖木真默念道:
“谢天谢地谢菩萨!”
谐语。念了好几遍,又闻有人唤他出来,声音确肖那女 子,才敢拨开羊毛,下车出见。锁儿罕失剌也踱入道:“好险吓!不知谁人 漏着消息,说你躲住我家,来了好几个人,到处搜索,险些儿把我的父子性 命,也收拾在你手里!幸亏天神保佑,瞒过一时,看你不便常住我家,早些 儿去寻你母亲兄弟去!”又叫他次子入内,嘱道:“马房内有一只没鞍的骡 子,你去牵来,送他骑坐,可以代步。”复命那女儿道:“厨下有煮熟的肥 羔儿,并马奶一盂,你去盛在一皮筒内,给他路上饮食。”两人遵命而出,
不一时,陆续取到,锁儿罕失剌又命长子取弓一张,箭两支,交给帖木真道:
“这是你防身的要械,你与那皮筒内的食物,统负在肩上,就此去罢!”帖 木真扑身便拜,锁儿罕失剌道:“你不必多礼,我看你少年智勇,将来定是 过人,所以冒险救你。你不要富贵忘我!”帖木真跪着道:“你是我重生的 父母,有日出头,必当报德,如或负心,皇天不佑!”说罢,复拜了数拜。
有此义人,我亦愿为叩首。
锁儿罕失剌把他扶起,他又对着赤老温弟兄,屈膝行礼。
起身后,复向女子合答安也一屈膝,并说道:“你为我提心吊胆,愁暖防饥,
我终身不敢忘你!”女子连忙避开,当由帖木真偷眼瞧着,桃腮晕采,柳眼 含娇,不由的恋恋不舍。
是前生注就了姻缘,统为后文伏笔。还是锁儿罕失剌催速行,
才负了弓箭等物,一步一步的挨出了门,跨上骡子,加鞭而去。
行了数武,尚勒马回头,望那锁儿罕失剌家门,见那少女也是倚门望着。
描摹殆尽。
硬着头与她遥别,顺了斡难河流,飞驰疾奔,途中幸没遇着歹人。
经过别帖儿山,行到豁儿出恢山,只听有人拍手道:“哥哥来了!”停鞭四 望,遥见山南有一簇行人,不是别个,就是他母亲兄弟。当即下了骡子,相 见时,各叙前情,母子相抱大哭。合撤儿劝阻道:“我等记念哥哥,日日来 此探望,今日幸得相见,喜欢的了不得,如何哭将起来!”母子闻言,才止 住了哭声。
数人相偕归来,至不儿罕山前,有一座古连勒古岭,内有桑沽儿河,又 有个青海子,
与泊同义。貔貍甚多,形似鼠,肉味很美。帖木真望着道:“我 等就在这里居住,一则此地不让故居;二则也可防敌毒害。”
蒙俗逐水草而居,所以随地可住。
诃额仑道:“也好!”便寻了一块旷地,扎住营帐,把故居的人 物骡马,都移徙过来。也速该遗有好马八匹,帖木真很是爱重,朝夕喂饲,
统养得雄骏异常。
某日午间,那马房内的八匹好马,统被歹人窃去,只有老马一匹,由别
勒古台骑去捕兽,未曾被窃。帖木真正在着忙,见别勒古台猎兽回来,忙与
他说明。别勒古台道:“我追去!”合撤儿道:“你不能,我追去!”帖木
真道:“你两人都尚童稚,不如我去!”
手足之情可见。就携了弓箭,骑着那匹 老马,蹑着八马踪迹,向北疾追。行了一日一夜,天色大明,方遇着一少年,
在旷野中挤马乳。便拱手问道:“你可见有马八匹么?”那少年道:“日未 出时,曾有八匹马驰过。”帖木真道:“八匹马是我遗产,被人窃去,所以 来追。”那少年把他注视一回,便道:“看你面包,似带饥渴,所骑的马,
也已困乏,不如少歇,饮点马乳,我伴着你一同追去。如何?”
帖木真大喜,下了骑,即在少年手中,接过皮筒,饮了马乳。少年也不 回家,就将挤乳的皮筒,用草盖好,把帖木真骑的马放了。自己适有两马,
一匹黑脊白腹的,牵给帖木真骑住,还有一匹黄马,作了自已坐骑。一先一 后,揽辔长驱。途次由帖木真问他姓氏,他说我父名纳忽伯颜,我名博尔术,
亦四杰之一,《秘史》作孛斡儿出。
乃孛端察儿后人。帖木真道:“孛端察儿,是我 十世前远祖,我与你恰同出一源,今日又劳你助我,我很是感你!”博尔术 道:“男子的艰难,都是一般,况你我本出同宗,理应为你效力!”
以视同室 操戈者相去何如?两人有说有话,到也不嫌寂寞。
行了三日,方见有一个部落,外有圈子,羁着这八匹骏马。帖木真语博 尔术道:“同伴,你这里立着,我去把那马牵来。”博尔术道:“我既与你 作伴来了,如何叫我立着!我与你一同进去。”说着,即抢先赶入,把八匹 马一齐放出,交给帖木真。帖木真让马先行,自与博尔术并辔南归。
甫启程,那边部众来追,博尔术道:“贼人到了,你快将弓箭给我,待 我射退了他。”帖木真道:“你与我驱马先行,我与他厮杀一番!”
曲写二人 好胜心,然临敌争先,统是英雄的气概。博尔术应着,驱马先走。是时日影西沉,天色 已瞑,帖木真弯弓而待,见后面有一骑白马的人,执着套马竿,大呼休走!
声尚未绝,那帖木真的箭杆早已搭在弓上,顺风而去,射倒那人。帖木真拨 马奔回,会着博尔术,倍道前行。
又越三昼夜,方到博尔术家。博尔术父纳忽伯颜正在门外瞭望,见博尔 术到来,垂着泪道:我只生你一个人,为什么见了好伴当,便随他同去,不 来通报一声?”博尔术下马无言,帖木真忙滚鞍拜谒道:“郎君义士,怜我 失马,所以不及禀明,同我追去。幸得马归来,我愿代他受罪!”纳忽伯颜 扶着帖木真道:“你不要错怪。我因儿子失踪,着急了好几日,今见了面,
由喜生怨,乃有此言,望你见谅!”帖木真道:“太谦了!我不敢当!”随 顾着博尔术道:“不是你呵,这马如何可得?我两人可以分用,你要多少?”
博尔术道:“我见你辛苦艰难,所以愿效臂助,难道是羡你的马么!我父亲 只生了我,所有家财,尽够使用,我若再要你的马,不就如那贼子不成!”
施恩不望报,固不愧为义士。
帖木真不敢再言,便欲告辞。博尔术挽着了他,同赴 原处,将原盖下的皮筒,取了回去。到家内宰一肥羔,烧熟了,用皮裹着,
同皮筒内的马奶,一并送给帖木真,作为行粮。
看官,前叙锁儿罕失剌送帖木真时,也是赠他马奶儿,肥羔儿;今番博 尔术送行,又是如此,莫不是蒙人只有这等礼物么?小子尝阅《蒙鞑备录》,
方知蒙地宜牧羊马,凡一牝马的乳,可饱三人。出行时止饮马乳,或宰羊为 粮。本书据实叙录,因有此复笔。看官休要嫌我陈腐哩。
百忙中叙此闲文,这是作 者自鸣。闲文少表。且说帖木真接受厚赠,谢了又谢,即与他父子告辞,抽身欲
行。纳忽伯颜语博尔术道:“你须送他一程。”帖木真忙称不敢,纳忽伯颜
道:“你两人统是青年,此后须互为看顾,毋得相弃!”
纳忽伯颜也是识人。帖
木真道:“这个自然!”那时博尔术已代为牵马,向前徐行,帖木真也只好 由他。遂别了纳忽伯颜,与博尔术徒步相随,彼此谈了一回家况,不觉已行 过数里。帖木真方拦住博尔术,不令前进,两人临歧握手,各言珍重而别。
惺惺惜惺惺。
博尔术去后,帖木真就从八马中选了一匹,跨上马鞍,跑回桑沽儿河边 的家中。他母亲兄弟,正在悬念,见他得马归来,甚是欣慰。安逸了好几年,
诃额仑语帖木真道:“你的年纪也渐大了,曾记你父在日,为了你的婚事,
归途中毒,以致身亡,遗下我母子数人,几经艰险,受尽苦辛,目下算还无 恙。想德薛禅亲家,也应惦念着你,你好去探望他呵。若他允成婚礼,倒也 了结一桩事情。且家中多个妇女,也好替我作个帮手。”语未毕,那别勒古 台在旁说道:“儿愿随阿哥同去。”
异母兄弟,如此亲热,恰是难得。诃额仑道:“也 好,你就同去罢。”
次日,帖木真弟兄,带了行粮,辞别萱帏,骑着马先后登途,经过青山 绿水,也不暇游览,专望弘吉剌氏住处,顺道进发。约两三日,已到德薛禅 家。德薛禅见女夫到来,很是喜悦,复与别勒古台相见。彼此寒暄已毕,随 即筵宴。德薛禅向帖木真道:“我闻泰赤乌部,尝嫉妒你;我好生愁着;今 得再会,真是天幸!”帖木真就将前时经过的艰苦,备述一遍。德薛禅道: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此后当发迹了。”别勒古台复将母意约略陈 明。德薛禅道:“男女俱已长大了,今夕就好成婚哩。”
北人心肠,恰是坦率。便命他妻室搠坛出见。帖木真兄弟又避席行礼。搠坛语帖木真道:“好几年 不见,长成这般身材,令我心慰!”复指别勒古台,与帖木真道:“这是你 的弟兄么?也是一个少年英雄!”两人称谢。席散后即安排婚礼,到了晚间,
布置已妥,德薛禅即命女儿孛儿帖,换了装,登堂与帖木真行交拜礼。礼成,
夫妇同入内帐,彼此相觑,一个是雄赳赳的好汉,气象不凡;一个是玉亭亭 的丽姿,容止不俗。两下里统是欢洽,携手入帏,卿卿我我。大家都是过来 人,不庸小子赘说了。
过了三朝,帖木真恐母亲悬念,便思归家。德薛禅道:“你既思亲欲归,
我也不好强留。但我女既为你妇,亦须回去谒见你母,稍尽妇道,我明日送 你就道好了。”帖木真道:“有弟兄同伴,路上可以无虞,不敢劳动尊驾!”
搠坛道:“我也要送女儿去,乘便与亲家母相见。”帖木真劝她不住,只得 由她。
翌晨,行李办齐,便即启程。德薛禅与帖木真兄弟骑马先行。搠坛母女,
乘骡车后随。到了克鲁伦河,距帖木真家不远。德薛禅就此折回,搠坛直送 至帖木真家。见了诃额仑,不免有一番周旋,又命女儿孛儿帖行谒姑礼,诃 额仑见她戴着高帽,衣着红衣,楚楚丰姿,不亚当年自己,心中很是喜慰。
那孛儿帖不慌不忙,先遵着蒙古俗例,手持羊尾油,对灶三叩头,就用油入
灶燃着,叫作祭灶礼。然后拜见诃额仑,一跪一叩。诃额仑受了半礼。复见
过合撤儿等,各送一衣为贽。
就蒙古俗例作为点缀语,小说中固不可少。另有一件黑貂
鼠袄,也是孛儿帖带来。帖木真见了,便去禀知诃额仑道:“这件袄子,是
稀有的珍品。我父在日,曾帮助克烈部,《元史》作克埒。恢复旧土,克烈
部汪罕,
《元史》作汪汗。与我父很是莫逆,结了同盟。我目下尚在穷途,还须
仗人扶持,我想把这袄献与汪罕去。”
《本纪》汪罕之父忽儿扎卒,汪罕嗣位。多杀戮 昆弟,其叔父菊儿逐之于哈剌温隘,汪罕仅以百骑走奔也速该。也速该率兵逐菊儿罕,夺还部众,归 汪罕。汪罕德之,遂与同盟。诃额仑点头称善。
至搠坛归去后,帖木真复徙帐克鲁伦河,叫兄弟妻室,奉着诃额仑居住,
自己偕别勒古台,携着黑貂鼠袄,竟往见汪罕。汪罕脱里晤着他兄弟二人,
颇表欢迎。帖木真将袄子呈上,并说道:“你老人家与我父亲,从前很是投 契,刻见你老人家,与见我父亲一般!今来此无物孝敬,只有妻室带来袄子 一件,乃是上见公姑的贽义,特转奉与你老人家!”
措词颇善。脱里大喜,收 了袄子,并问他目前情状。待帖木真答述毕,便道:“你离散的百姓,我当 与你收拾;逃亡的百姓,我当与你完聚。你不要耽忧,我总替你帮忙呢!”
帖木真碰头称谢。一住数天,告辞而别,脱里也畀他赆仪。在途奔波了数日,
方得回家休息。忽外边走进一老媪,道:“帐外有呼喊声,蹴踏声,不知为 着甚事?”帖木真惊起道:“莫非泰赤乌人又来了?如何是好!”正是:
一年被蛇咬,三年烂稻索;
厄运尚侵寻,剥极才遇复。
毕竟来者为谁,且看下回分解。
霸王创业,必有良辅随之,而微贱时所得之友,尤为足恃;盖彼此情性,相习已久,向无猜忌 之嫌,遂得保全后日,如帖木真之与博尔术是也。但博尔术初遇帖木真,见其追马情急,即愿与偕行,
此非有特别之远识,及独具之侠义,岂亦肯骤而出此?至德薛禅之字女于先,嫁女于后,不以贫富贵 贱之异辙遂异初心,是皆所谓久要不忘者,谁谓胡儿无信义耶?读此回,殊令人低徊不置!
第五回 合浦还珠三军奏凯 穹庐返幕各族投诚
却说帖木真闻帐外有变,料是歹人到来,忙令母亲兄弟等,暂行趋避。
仓猝不及备装,大家牵了马匹,跨鞍便逃。诃额仑也抱了女儿,上马急行。
帖木真又命妻室孛儿帖,与进报的老妇,同乘一车,拟奔上不儿罕山,谁知 一出帐外,那边来的敌人,已似蜂攒蚁拥,辨不出有若干名。帖木真甚是惊 慌,只护着老母弱妹,疾走登山,那妻室孛儿帖的车子,竟相离的很远了。
彷佛似刘先主之走长板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