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1)1 加拿大多伦多的一个下午

N/A
N/A
Protected

Academic year: 2021

Share "(1)1 加拿大多伦多的一个下午"

Copied!
127
0
0

加載中.... (立即查看全文)

全文

(1)

加拿大多伦多的一个下午。

“少见的艳阳天。

在那扇型的大会堂侧,耸立着富德林银行大厦,是这跨国金融机构的 总部。

在主席皮尔德林的办公室内,只有他、他的副主席、总裁,代表买卖 双方的律师、和我。

坐在那张深咖啡色的英式会议长桌旁边,律师把部分出售我名下富德 林银行股份的文件摊开。

我清清楚楚地签上了江福慧的名字。

签字时,心头掠过一阵剧痛。

随即,我控制了情绪,控制了面部肌肉。

昨日已矣。

从今天起,我再战江湖,决心把江山抢回来。

签好了文件,我站起来,礼貌地跟在场人士握手;温文淡定地向他们 说声多谢。

是真要多谢他们的帮忙的。

表面上,富德林银行只不过以一个偏低的价钱承购我的股份。然而,

这在他们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和能力之际,收购价订得算合情合理了。

自己的利通银行闹挤提,急需现金渡过难关,还有什么好说呢?

我并无选择。

父亲创办的基业,断断不能败在我手上。

姑勿论恶果的成因如何,作为江尚贤的独生女,我不能把责任推卸。

利通银行既是江家在香江的家族象征,必须保住它,使它不倒。

更何况,外间人并不知道这其间的九重恩怨,他们只以为江福慧不善 管治家业,投资受挫,以至断送江山。

这不是我愿意承担的指责。市场人士也一定会谣传,江福慧被杜青云 诱惑,以致掉进万劫不复的财经陷饼,才会牵连到家业很基震荡。

这就更非我能忍受的侮辱了。

当然,整个香江充塞着的是善忘的人,他们只会跟红顶白,看准风头 火势,见高拜、见低踩。

惟其我狠狠地被入推倒,摔了大大的一跤,跌得金星乱冒,头破血流,

更须以最快的速度站起来,以示我翻身有术。

匍匐人前,自舔伤口,绝不会争取到半分怜惜,完完全全只会增加人 们茶余饭后的聊天资料而已。

江湖上,必然已在窃窃私语,争相传诵着一个亿万女富豪,如何地被 人家哄得财色兼收。

要抵制这种闲言闲语,只有一个方法。

赶紧供应人们更有趣的话题。

也只有尽快开创新的一页,才能使过去的耻辱成为尘迹。

让明日的光芒,新鲜热辣,精神奕奕地感染群众,以取代昨天。

(2)

父亲于八三年注资于富德林银行,成为他们的第二大股东。

距今差下多六年的功夫,出售价再低,仍然是一笔赚了钱的生意。不 能不佩服父亲的生意眼光。

当然,我应该开始明白,商场的才具干练与人身品德修养可以是两码 子的事。

何其不幸,大纯厚、大直率、大讲人情道德的表现,在江湖上,只会 更容易得出兵败如山倒的后果。

是绝对不公平的一口事,是吗?

对。现今才洞悉世情,我并不认为太迟。

猎取这人生经验,代价不菲。然而,我只有相信仍然值得。

纵使江福慧只有六十年寿命,我还有一半的路要走。我必须谨慎学习 实事求是。

对于宫德林银行答应在这么仓卒的情况下,跟我达成收购股份的建议,

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世界上很多的事真是宁被人知,不被人见。因此之故,我们双方都同 意以低调进行交易,并不向外宣扬。最低限度,在这半年不会,直至要向股 东交代时,危机已过,时势转移,也就不为已甚了目前,我不愿意摆明给香 港的市场人士看,是变卖了富德林银行股权,去拯救利通银行的。

让一般市民知道,利通财政绝对健全,江家依然财雄势大,是最能稳 定民心之举。

我的预算果然不差。向外宣布了欢迎利通存户随时取回长短期现款。

再加上财政司的一再声明利通稳如磐石之后,挤提狂潮已静止下来。连利通 的股份都已止跌回稳,更有人趁低吸纳。

金融市场的一场轩然巨波,已被控制得宜,慢慢平复下来。

酝酿着澎湃起伏的危机的,只是自己的内心。

生命的意义,如今于我,是要看着杜青云一败涂地、声名狼藉。心须 肯定有朝一日,他的心情比我更痛苦百倍,我才甘心,我方罢手!

以德报怨,然则,又何以报德?

每当我难堪、懊悔、愁闷、痛苦的时刻,我就会幻想那大仇得报的日 子终会来临!

然后我就立即变得冷静、理智、振作,且精神抖擞、神采飞扬。

因而,刚才签字时,在心上掠过的悲痛,只是瞬息之间的事而已。

富德林银行的主席皮尔德林重重地握着我的手,说:

“福慧,我们还有合作机会。”

我微笑,说:“ 当然,来日方长。”

“你会留在多伦多几天吗?”

“不,明天就启程回港了。”

“那么,今儿个晚上我为你设宴如何?”

“谢谢:行色匆匆,实在还有人要见,有事要办。你的盛情,我心领了。”

我说的当然都是借口。

公事己了,没有必要再跟洋鬼子周旋。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更须珍惜自己的每分每秒时间,每点每滴血汗,

每丝每毫精力,向已定的目标进发。

(3)

不相于的人与事,我不会再作投资。

步出富德林银行时,还是下午。

有一点点的疲累,毕竟坐了近二十小时的长途飞机后,还未认真好好 休息过。既已了却一桩大事,心头不期然泛起一种卖仔莫摸头的慷慨,算了!

回到酒店去,泡了个热水浴,再在床上息一息。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

多伦多虽说是加拿大的第一大城市,掌握金融经济的命脉,然,比起 纽约来,在气派架势上,委实还差那么一大截。

黄昏日落,市中心几条街道立时间由热哄哄变作静悄悄。纽约不同,

早、午、晚都有它的妩媚、朝气与诱惑,的确魅力四射。

刹那间,我不让自己再去想纽约了。

再漂亮的地方,还须有值得记忆的人和事于其问?才显得矜贵。

既已忘情弃爱,那么原先盟山誓侮之地,又何足珍惜与挂齿了?

我踩着碎步瞬罔于多伦多市的街头,一时间不辨去问。

多伦多的夏天,还是可以令人走多了路,就汗流侠背的。

天色将昏暗下来,可是仍无半点凉意。

是因为我过分焦的访惶而至心烦意躁,于是闷热难耐匹?

也只好走回酒店的酒吧去,歇一歇。

五星酒店的酒吧,装演华丽,气派不凡,独独空空如也,无人间津。

倒是外头的酒肆,天天挤个水泄不通,座无虚席。

像不像人?高处不胜寒,哪处侯门不是深如海?

偶然忍耐不住寂寞,略动凡心,稍望红尘,就是遇人下淑的一场万劫 不复的祸害!

我冷笑。

连连干掉了两杯加冰的威士忌。

“这么能喝的中国女人很少见!”

一个高大的身型,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抬起头来,望了对方一眼。

是一张端方好看的脸,中国人的脸吧?轮廓出奇地分明,怕有点混血 儿的味道。然而,浓黑的头发与眉毛,还有那炯炯有神的深褐色眼珠子,都 是个中国人,最低限度是东方人的模样!

我怔住了。

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对于陌生人的搭讪,我原应置之不理。然,他那笑容如许温文和蔼,

一点不怀好意的气氛都没有。

望住他,竟有种不忍拒人于千里的感觉。

“别怪我率直,我是实话实说!”

他干脆坐到我的邻桌上去。

“我约了一个朋友,一位中国女朋友,可是我迟到了,怕她已经离去,

你有看见另一个中国女子从这儿走出去吗?”

我摇摇头。

“你不懂英语吗?我其实可以用粤语跟你交谈。”

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由始至终,我未曾回答过一句话。

(4)

“都可以。"答。

这是一句很具鼓舞性的说话,最低限度示意我愿意跟他继续交谈下去。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他用流利的广东话说话,带一点点口音,益 显得他稚气,却毫不讨厌。

我看看腕上的表,答:

“差不多二十分钟。”

“进来时这儿没有客人?”

“没有。在你出现之前,这儿只有我。”

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神情像自说自话,向自己交代似的。

就因为他垂下了眼皮,我才敢肆意地再看清楚对方。面部的线条很柔 和,以致烘托出一份纯朴善良的气质。那由面相所营造的气氛,使我想起了 一个人。蒋帼眉,我那从小到大的老同学,我父亲晚年的红颜知已。

当帼眉沉默不语,静静沉思时,模样儿的憩息温驯,就像眼前的这个 人” 我忍下住问:

“她也许比你更迟?”

对方摇摇头,说:

“不会。我没有任何坏习惯,只有迟到,老是改不了。枪刚刚相反,有 齐所有的缺点,只有一个长处,永不迟到。”

跟着他长长地吁一口气,情不自禁他说:

“我就是爱她,爱她的十俗,也爱她的一清。”

我笑笑。

这个大男孩一定是在外国长大的,才有这么洋鬼子的性格中国人哪会 当街当巷当众向陌生人诉说恋情?

我的好奇心其实不大,事不关己,己不劳心。本身的故事已正如一部 长篇电视剧,素材大多,冲击太大,并不需要任何不相干者的故事,去充实 生活,寻求刺激。

然,我还是忍不住问:

“她不迟到,那么就表示她不会来了,是吗?”

对方暮地抬起头来,像被人刺了一下,痛醒过来似的。

那双深遂的眸子,闪着泪光。

世上还有深情吗?

我歪着头,像欣赏一件稀世奇珍,企图看出一些紕漏来。

他样子还真是顶落寞伤心的,被我一语道破,立即无法自欺欺人。人 一旦要面对现实和真相,怕是最残酷的。我把面前的酒杯拿起来,向站在酒

“ 巴旁边的侍役示意,请他再给我添酒。并且不期然地招呼他说:,‘ 要喝一 杯吗?”

他想了想,毅然决然地答:

“好。”我差点失笑。那么一个大男人,表情像个未成熟的孩童,喝杯酒消愁 解闷,也得费劲地思考及作出决定。

在外国长大的孩子,喝酒跟喝蒸馏水一样多吧?他会是个例外?

侍者把两杯威士忌斟来,他一饮而尽。

“请再给我一杯。” 他对侍者说。

那张脸,在一刹那间就转为血红… …

(5)

“你并不能喝?” 我问。

他摇摇头。

“喝醉了,你怎么回家去?你并不住在这酒店吧?”

他又摇摇头。

“醉了还是要醒过来的。醒后一样痛苦,何必?

他的双眼已布满红丝,奇怪地问:

“你像是过来人?”

“一次失足,足以致命。” 说着这话时,我仍微笑。

“你的故事,看来比我的要严重。我这已不是第一次失恋,依然屡败屡 战,只需要一个时期养伤!”

我哈哈大笑。

“你笑我?” 他骇异地间。不认为我能如此残忍地取笑一个自白的伤心 人。

“不,不是单单笑你。也许… … ” 我略略组织思想,再说:

“也许是笑你的但白真诚与稚气。能够如此自处,只须过三、五、七个 月,你又是彻头彻尾的一条好汉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的确如此。然,” 他非常认真地补充:

“我是真要难过一段日子的,其间实在食不甘味,寝不安宁。也很辛苦!”

“来,干这一杯!” 我举举杯。“ 于完了你好好地回家去。”

二人都一饮而尽。

“我祝你早日度过难关,重见天日。”

“你也一样。”

“我的福分怕要比你差了。”

“是吗?” 他凝神望住我,有一点点的骇异:,‘ 你并不像个失意人。”

我?

失意人的额头上并没有凿着字。至于说以颜容惟淬,双目失神,甚而 披头散发,去表现自己的落难,后果通常只有一个,就是更自暴其丑,更惹 人退避三舍。

谁个在大太阳底下干活的人没有忧伤、烦恼与创痛?都是自顾不暇,

还哪来余情剩力去分担别人的苦楚。

这年头,人们连分享至亲以外者的欢娱,也觉无谓与乏力,更逞论照 应长期心境贫穷寒磣外人!

我就更不需要任何怜悯式的支持。

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年纪或不在我之下,然而,听其言语,观其行状,

思想上的成熟程度,跟我是相差太远了。

他的所谓失恋,大概只是年青人去舞会换舞伴的小玩意,跟杜青云与 我之间的深仇大恨,一定是天渊之别。

给人摈弃的感觉实在很不好受,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物,更湍惴不安,

惶惶终日,多么不幸,又一段愁难禁的日子放在我面前了。”

他说得不是不对。然,此君还未尝试过被人设下爱情圈套,明目张胆、

肆无忌惮地欺骗侮辱吧?那滋味仿如吞了烈性毒药,将五脏六腑都腐蚀糜 烂,痛楚渗入每一根神经,生不如死,无药可救。非一般失恋情怀可比。

“振作一点,今日世界,没有谁都行!我竟然安慰对方。

“同是天涯沦落人,没想到由你来给我辅导。”

(6)

“既是曾经沧桑,言语易于引起共呜而已。”

“太对了。” 他又连连地点头,这似乎是他的惯性动作,模样儿有点像刹 那间醒悟过来的乖孩子,很有一点点的可爱“ 我可以请你吃顿晚饭吗?” 他 抬起头来,相当自然地提出这个要求,眼神的诚恳,使人浑忘我们只不过是 刚认识了三十分钟。

“先生,你贵姓?”

总得在我考虑对方的邀约之前,让我知道他的名字吧!

他伸手抓抓头,一脸的尴尬。

“对不起,我姓单,中文名字叫逸桐,朋友都喊我庄尼!”

你呢?该怎么样称呼?”

“江福慧!”

“没有英文名?”

“没有” “ 你不是在外国长大?”

“在美国念书,通共住了八年。”

“为什么不给自己起个英文名字,图个方便?”

“没有什么不方便。你不喜欢称呼我江福慧,随便叫我个什么名字都成!”

“好,就叫你玛利亚!”

玛利亚这个名字不错,通俗得可以。

中学时代,十个校内的女同学受洗为天主教徒,有九个都给自己取名 玛利亚。

小时候,少女的梦想是希望冰清玉洁一如圣母,长大后半以上的玛利 亚宜得自己是诱人的魔鬼,实在难堪寂寞,难敌孤清!

这玛利亚的英文名字,意识上也像福慧。谁不渴望福星拱照,福慧双 修?然,到头来个个都饱经风尘,历劫沧桑。

也许,我是悲观了一点。

我对单逸桐说:

“好。庄尼,我今夜就叫玛利亚。”

刹那间,毅然决然地豁出去,我很爽快地答覆他:

“我们到哪儿吃晚饭去?”

“我的车子就停在外头,且先带你观光一下市容,再行一定守好不好?

于是玛利亚上了庄尼的车子。

风驰电掣地奔跑在多伦多市的街道上。

那是一辆林宝坚尼。

我不是不骇异的。

原以为是跟个小流氓,或者极其量是海外华裔的年轻土包子消磨掉这 一夜。谁知竟然大夫预算,单看他座驾的派头,便要重新估计对方的身分。

当然,留居外国,逍遥度日的纨绔子弟,还是多的是。一辆九百万港 元的名车,也实在算不了什么。

在海外生活,就有一个好处,没有人轻易知道彼此的身世,都能以一 个崭新的形象出现,既隐没了庐山真面目,就连过往曾有过的创伤,都可以 收藏得密密实实,心头会因此而顿觉一阵舒畅。

这些日子来,我其实在香港撑得好苦。

自从利通银行挤提,虽然总经理何耀基以老行尊的身分,为我在众人 面前挡驾,总还有些场合与时光,我非要面对群众不可。

(7)

每二次站到众人踉前去,我其实心惊胆跳,羞愧莫名。说到头来,时 间还未真正飞逝过去,我的伤口固然淌血,人们的嘴巴也未作小休。毫无疑 问,人们与自己都还不放过江福慧被蒙骗的故事。

单是江家一下子损失七亿以上,震撼力就足以使传媒穷迫不舍、使行 内人津津乐道。

在还未有更新鲜吸引的市场资料转移众人视线之前,我还是谣言是非 的对象目标,无法幸免。

只有脱离那班群众,才有呼吸一下自由自在空气的实在,今晚的机会 也真是绝无仅有。

我不期然地对这些短暂的喘息与欢愉另眼相看。

“今晚想到吃些什么吗?” 那庄尼间。

“什么都成,食物要最美味可口,地方要宁静舒适,好让我痛痛快快地 吃一顿饱,明天才回到香港去。”

“要这两个条件都齐全,全多伦多只有一家。”

“那就去那家好了!”

庄尼皇我一眼,微微有点错愕。

我问:

“有什么不对眼的地方?”

他慌忙解释:

“没有,没有。只是我有点惊骇。”

“为什么?”

他终于腼腆地答:

“东方人的面部轮廓很少有如此澄明清朗的线条,从侧面看,你仍是个 好看的人儿。”

跟着他情不自禁地又加了一个注脚。

“可惜,就算好看的人儿,也要闹夫恋。可想而知,人的福份并不因为 椎天生有什么条件,或是后天作过何种努力,而定夺厚薄。”

我不能以为他的这番话只是冲着我而发。事实上,庄尼也是个漂亮的 男人。他的外在条件看上去,并不比我差。

我忽然地失笑了,谁个在今日碰上我俩,也许会认定是相当配衬的一 对。怎会想到都是被遗弃的可怜人?

“你笑什么?笑我胡乱讲人生哲学?” 庄尼间。

“不,我只是一时间想起等下有顿好吃的,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这个借口未免牵强。然,不要紧,偶然拾得的一段相叙,彼此都没有 在言行上斤斤计较的打算。

庄尼把车子直开到一条林荫道上,两旁的房子互相距离得相当远,中 间是一大片的林地。

很明显地,这是个顶高尚的住宅区。

加拿大东岸的屋地普遍比西岸狭窄,年来价格突飞猛涨,使不少在多 伦多定居的人,往西迁徙,也是为了西岸阳光充沛之外,房子还真价廉物美。

能像这一区,差不多每幢独立房子的屋地范围都占去半个街口位置的,

实在绝无仅有。

(8)

庄尼把车驶进一条两旁种满了红白杜鹃花的小车路上,再停到一幢白 色殖民地官邪式的房子门前。

“不骗你,全市最清静,最能供应色香味俱全食物的餐厅就在这里头。

玛利亚,你现今可以作出一个决定,是否愿意到舍下作客,一尝我的厨艺,

抑或,你信不过我,那就改道到一般的食肆去!”

信不信得过他呢?语带双关,这里头可能是另外一篇文童。

谁不是白白担了个圣洁的外表,而实际上做着满足私欲的种种劣行?

任何人目睹了当日社青云对我的那副脸孔,都会相信他纵非至情至圣,

也必定忠诚正直。谁能料到他竟是好险狠毒,心如蛇蝎?

我已曾经沧海。

世上再恐怖不过的欺骗手段再加之于我身上,都不能跟我承受过的相 提并论。玛利亚今夜,何惧之有?真想不到庄尼竟有如此高雅壮丽的巨宅作居 停。坐到那宽敞的客厅去,享受着完全十九世纪英式的贵族家居布置,一 种皇侯风范、泱泱气氛弥漫着空间,令人肃然起敬。

庄尼给我调校了一杯威士忌。然后说:

“你随便浏览,我这几完全没有机关,也没有秘密,什么角落你都可以 走,什么东西你都可以翻。”

“你呢,你不在我身边陪我?”

“我到厨房去弄晚餐,只一会儿就来!”

我悠闲地在屋内逛着,客厅的左侧是个中式饭厅,一张足可坐二十人 的大圆饭桌放在正中,跟垂下来的金澄澄欧式大吊灯互相配衬辉映,已经很 气势如虹。

客厅的右侧,是两个相连的房间,一个是较小的西式饭厅,椭圆形的 餐桌,伴以八张餐椅,都罩上大红的椅罩,在椅背后扎着一个大红蝴蝶结,

宛如一个到舞会去跳宫廷舞的少女,正微微屈膝,回礼舞伴似的。加上墙上 名贵缤纷的挂画,整间餐厅都出落得热闹而温馨,别具韵味。

另外一向是书房,三面墙都是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柜,整齐地徘满了书 籍。驻足细看,竟是中英巨著,琳琅满目。

这庄尼那么能学贯中西?看不出来。

诚然,我应该知道看得出来的往往并非真相。

堂前的乙道螺旋形云石楼梯,向上一定是通往楼上的几间睡房,向下 则一直带往地库。想地库也不外是那些游戏室,桑拿浴室之类,我都没有兴 趣观赏了。

正想走到厨房去看看庄尼怎样弄我们的晚餐,他就出现眼前,一把拉 起我的手,说“ 来,一切已经就绪,我们先饮杯酒,吃一点餐前的沙拉,醒 醒胃!”

我们绕道自客厅的一扇抽木镶玻璃的双掩门,通到一个罗马式的室内 泳池旁边。

泳池呈长方形,在弯位处竖立了一身布满线条的大圆柱,头顶是玻璃 盖成的大天窗。

已见一两颗疏落的星星,那么的由远而近,仿佛等一会就会掉进池中,

微微溅起水花,添一点生气似的。

(9)

晚餐桌放在泳池旁,只有两个位置,除了精巧矜贵的餐具外,就是一 大蓬优怨而瑰丽的艳红杜鹃,跟那插了六枝红色洋烛的纯银烛台,一齐霸在 餐桌中央,那么的令人心旌摇荡。

白酒是顶上好的品种,人口一阵芬芳,真能齿颊留香。

连那凯撒沙拉,都其味无穷。做这菜最考功夫,一般不是调得稍咸而 变得略带酸味,就是过淡。庄尼的手势肯定是恰到好处。

“每吃完一道菜,我们都慢条斯理地呷一会儿酒,庄尼才捧出另一度菜 来。

那白菌煎鹅肝,和香蒜牛仔肉,都吃得我津津有味。

哦奇异地歪着头想,这么好条件的一个男孩子,怎么可能闹失恋。

随即我甩甩一头短发,一并把这个意念都抛到九霄云外。

庄尼的背景强得过我吗?

然,有目共睹,我如何地惨遭茶毒。

杜青云至兀不渝地爱着他那位青海竹马的陆湘灵,为她的被迫沦落风 尘而讨回一个公道,事必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向当年害惨了陆家的江尚 贤报复,因而要我承担了重罪。

很明显地,我纵有百般可爱,千种能干,万样德行,在杜青云心目中 都不值一文。

还是那条甲之熊掌,乙之砒霜的道理。

一念至此,竟对眼前人生了怜悯同情的爱心。

真的,相逢不必曾相识,彼此能说着同一语言,心照不宣,就是天涯 知己。吃罢了那个可口的甜品,我的感慨更深。

间庄尼:

“看过一个香港流行小说名作家亦舒的那本《喜宝》的小说吗?”

庄尼摇摇头,脸上写上问号。

“故事说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时,就愿意下厨为他悉心泡制一度美 妙的甜品。”

庄尼凝神望住我,眼里荡漾着无限温情与温馨。

没想到吧?

说着这么一句具挑逗性说话的不是庄尼,而竟是我。

我正在逐步实现我预期的后果。

以一种温柔温驯的眼神,回应着庄尼。

他双颊泛着配红,竟有点口吃地对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的问题?我… … ”

“那就不要回答好了!”

庄尼似在搜索枯肠,希望找出一组适合的辞句,对我们这番偶遇的感 情作出交代。

(10)

显然地,他力不从心。反倒由我轻松他说出他心中的感受。

‘能以一个新人替代;日人,填补心中的遗缺,总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人要自救,因而不可轻率地放过这个机会,即使只能短暂性疗治痛楚,也还 是值得恋栈、舍不得放弃的,是吗?是有这种感受吗?”

名副其实的红烛高烧,映红了的竟是庄尼的脸。

我却刻意地要保持平静。

庄尼的眼神开始灼热,像两朵小人焰,慢慢随着室内的温软气流烧到 我的脸上来。

他站起来,步至我跟前,强大的身躯又像当初相逢时的模样,挡在我 眼前,掩住了我的视线。

这一次的分别是,我还未及抬起头来,他已经伸手将我一把拉进他怀 里。女人在男人健壮有力的臂弯之中,一般都能产生莫名的安全快感。

我学习完全放松自己,让身子与心情,都像浮在碧波之上似的。绝不 挣扎、绝不回顾、绝不紧张。微微的载浮载沉,好使我飘荡得至久至远至舒 畅。

这是一个必须实习适应的过程。

并不需要躲在自己心爱人儿的怀抱之中,才感到幸福。

事实上,世间哪来这么多真情真义?

有的话,也未免表达得大恐怖,即如杜青云为了陆湘灵,而残害了我,

就是活生生的现成实例,男女之间的相悦,自今日始,我应视作生活上一种 可以争取的情趣,也同时是能够发挥特殊功能以达到个人目的之投资与手 段。

这个意念,自杜青云串谋害得利通银行股份狂泻与发生挤提之日始,

已在我心滋长。

于今,是我的些微幸运吧,遇到这么一个如此可喜的试练对象,怎容 错过?两颗寂寞的心,两个孤独的人,很自然地会彼此需要,互相利用。

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必须是资产而非负累,能制造欢乐,能产生喜悦。

想着,想着,精神完全进入迷糊与迷离状态。我浑身松懈,有如一团 海绵,尽情吸索与享受着男欢女爱的兴奋。

一点都没有困难!

好的开始往往是成功的一半。

当我静静地躺在庄尼的身边,看着他赤裸的肩膊,因着均匀的鼻息而 甚有节奏地微微鼓动时,我睁着眼冷笑。

要完全站于不败的地步,只有一个秘诀。

务必将一件事可能产生的各种后果分析出来,然后选最坏的那个可能,

作出预防与应变措施。

过往,我犯的最严重错误,就是大一厢情愿地将事件看得简单、将人 性看得善良、将效果看得乐观。

拿我跟庄尼的这段一夜情缘作为实验吧!

首先分析整个相遇与结缘的过程。如果庄尼说话可信,那自然是他跟 爱人开谈判,对方爽约,等于表示恩尽义绝,顿成陌路,庄尼在沮丧之余,

偏巧遇上了我。

(11)

一个并不难看的女人,出现在情怀历乱,心绪不宁之际,很自然能起 到相当的解慰作用。

当然,我不必高估庄尼的失意,那跟我的创伤固然是小巫见大巫,就 算跟一般少男少女的所谓失恋比较,也还可能有一段相当距离,因而,我那 么容易地扮演了替身的角色!

以上是正途而合理的推论,却失之于表面化。

换言之,往最坏的另一个方向分析和构思,得出的故事情节与画面,

可以完全不同。

会不会是多伦多一个无聊的纨绔于弟、惨绿少年;手上大把光阴与金 钱,日中忙不迭地寻求各类新刺激呢?

某日黄昏,路过大酒店酒吧,瞥见有个形貌不俗的单身女郎,在饮闷 酒,认为有机可乘,于是上前搭讪。

至于他的表现和藉口,更不必担心,真正唾手可得,俯拾皆是。

鱼儿上钩了,半个子儿不用花,就春宵共度,成全他一个凄迷美丽,

如幻似真的爱情短篇,不知多爽畅多温馨。自编自导,免费合演,认真价廉 物美。

这个推测未免对庄尼苛刻一点。

然,对他仁厚,寄予温情与信任,如果万一真相确然有将我愚弄的成 分在内呢,仍是我要吃亏。

尤有甚者,这相貌堂堂、翩翩风度的庄尼,会不会老早沦为以色相赚 安乐茶饭的舞男呢?准敢百分之一百抹煞了这可能性。

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我处于下风,都要戒备、预防、甚至先下手为强。

这一夕的欢娱必须是我试练铁石心肠、心狠手辣的功课。我完完全全 不准备为一个陌生人提供客串娱乐。

单是为了获得这个保障,我就有理由进行我的把戏。

蓦地翻过身来,穿戴停当。

庄尼显然仍在熟睡之中。他刚才过分卖力,以致疲累不堪。

这也教训了我,千万在每事每物上留有余力,以防不测。

我冷笑。打开了手袋,取出一支唇膏,写了两行大字在庄尼睡房的镜子上。

“风流岂会无价,欢迎成为我们的一员!”

写毕,差点没忍得住哈哈大笑,才扬长而去。

走在街上,天色只是微明。

淡淡的晨光透过街道两旁茂密的树木,稀疏而勉强地洒在灰白的石屎 路上,令眼前景致凄清而迷惆。

一两只早起的小鸟与松鼠,奔窜街头,使画面更添了一分惶惑,带一 点忙乱。又开始营营役役的一天了罢?

我走了一个街口,才看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摇电话叫了一部计程车,

将我带返酒店。

立即结了帐,提起简单行李,直出机场。

我改乘早班机先赴温哥华,留在西岸接机返香港。

坐在航机之上,处于蓝天臼云之间,我的心,还是冰冷。

从小到大,我其实很晓得自爱。

父亲虽如珠似主地呵护我,可从来都不作任何纵容。

(12)

他尤其害怕显赫的家势,丰厚的家资会成为我品格上的腐蚀剂,使我 变得横蛮无理、独断独行。

我的确在非常填密、保守而且正面的教育方式下成长。

父亲让我看到的全部都是光明面。

在我生活圈子内出现的人物表面是身光颈靓、皮光肉滑、心朗气清,

我以为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由内而外地干净整洁澄明正直,一如我的父亲。

所不同者,只不过是一些人比较聪明好彩,一些人比较愚钝运滞,因 而造成了社会阶层的高下与财富的厚薄,得出了气派、风采和相貌的贵贱,

如此而已。

整体而言,人性是善良的。

当然,我看错了。

连自己看成神一般高贵万能的父亲,都完全不是那回事。

从一开始在故乡里出身,父亲就舍弃了一段情缘,以自己的婚姻,换 取直上青云之路。

当年,他若不是娶了母亲,绝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外祖父在广州的利 通银铺,为日后香港创业奠下基石。

南下后,再下意识地利用了爱恋自己的秘书张佩芬,把乡下的黄金偷 运来港,作为雄厚资本,使他唾手而得了个价值连城的银行牌照,从此一帆 风顺,风生水起,再下来,父亲分明地把握着任何一个时机,做着一宗又一 宗可能损人而绝对利己的商场勾当,乐不可支,欲罢不能地扮演着好商的角 色。

其中一宗罪行,想必是在六二年,当时股市如日中天,银行家因法例 规定,不得同时成为证券经纪,于是父亲利用一同南逃香江的知交陆建通,

着他出面开办股票行,既活跃于证券买卖,乘势赚取巨额佣金,兼自行投机。

还埋没良心,把那么一间差下多只有空壳而无实质营运生意和盈利的伟力电 讯上市,骗取公众资金。

直至七三年,股市狂泻,一下子措手不及,资金调度不灵,父亲再下 肯以银行借贷作为陆建通的后盾,且面不改容,似是大公无私地向陆氏迫仓,

以免坏了自己稳重保守、言而有信的银行家形象。

于是穷途末路的就只是轻信人言,把人性险恶破坏力低估了的陆建通。

投诉无门,身败名裂,甚而气愤填胸之际,陆氏只有自寓所的二十多 层大厦耸身一跳,以求解脱。

事实上,近百年来,国际金融风暴,此起彼落。美国三十年代不景气 之际,纽约财经界有个凄厉的笑话,说:

“千万别走在华尔街,以免不测,死得冤枉。事关股票狂泻而致破产者 众,纷纷自华尔街的金融大厦飞身而下,怕要压倒途人,殃及池鱼,一同归 西。”陆建通当时的了断,又岂是香江独一无二的惨案。

陆湘灵父仇不共戴天,再加上为了家变而被迫沦落风尘,致跟青梅竹 马的杜青云生分了。这份心灵与肉体的长期折磨,更坚定了他俩日后携手对 付我的决心。纵使不能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真真注定了人间的一场悲 剧。父亲原是菩萨面孔、魔鬼心肠。叱咤风云,金马玉堂的背后,是数之 不尽、令人闻而胆丧的一宗又一宗忘恩负义,忘情弃爱。

(13)

他之所以有万世基业和万贯家财,无非是权术的表现与累积。

就算私生活里头,父亲对情爱的处理,也流于吝啬刻薄。在他生命上 头出现的每一个女人,除了赋予他一份真情挚爱之外,一定还要向他献奉其 他的利益,不论是性欲的发泄、精神的寄托、抑或其他有关商业的用途。总 之,他的受益程度远超乎他的支出。

我已开始清醒,并不认为情爱不可能以实质去衡量。

父亲口中心上,如何深深爱恋他的女人,甚而包括了我那童年好友蒋 帼眉在内,原只是他自顾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的事。

他有力挚爱的人做过什么事没有?

没有。无人在他的身上,可以获得稍微超值的金钱,稍为世人所共识 的地位,甚至光明正大的认可身分。

爱情是这样的吗?

我恨杜青云是铁一般的事实。

然而,在一个冷静而客观的角度下看,父亲的情操更不如他,当然也 比下上默默地、隐蔽地爱父亲一生的蒋帼眉。

只管接收权益,不图履行义务;只衡量本身得失,漠视对方为难感受 者,根本没资格说自己如何爱人,父亲只不过是生前幸运,把他的孽债连遗 产一并交我承担罢了。

我厉行自爱又如何?

命定的厄运,仍如期在我身上发生。

人下一定为了自己的罪行而终会身受其害。

人也不一定为自己的操守而必幸免于难。

三十年保持的冰清玉洁,毁于一旦,毁于上一代的、与我完全无关的 恩仇之内。

我并不觉得跟杜青云,抑或那个庄尼的关系有何分别,都是一般的肮 脏、污浊、低贱。

都是人间你虞我诈的一场短暂把戏。

又或者,我可以将这种男女关系看得轻松一点,只视为日中不妨出现 的折子戏。

谁于昨夜跟谁抵死缠绵,轻怜浅爱,只须睡一觉,翌晨醒来,彻头彻 尾地洗个澡,就什么都冲刷得一千二净了。

留有创痕的必不是我。

我想起那庄尼,应该失笑。

他现今转醒过来,看见我的留言,怕要吓个半死。

欧美在爱滋顽疾猖厥的今天,坊间经常传诵的谣言就是谁一觉醒来,

发觉昨夜风流的伙伴,竟是身有恶疾的人,后悔无用,自己早晚成为在死城 内的新鬼。

对方要结伴有人,且望人多势众,分担不幸,削减冤委,因而广播毒 素,不遗余力,也真是时也命也。

我当然拥有绝对健康的身体。

然,我未必有健康的精神。

正如世上的其他许许多多曾经苦难与苍凉的人一样。

杜青云欺骗我的感情、污辱我的身体、踩踏我的自尊、抢掠我的财富。

劫后余生,我跟一个凄凉的绝症病患者,心境何异?

(14)

要我再怀仁慈或轻松的心情,去厚待不相于的陌生人,根本不可能,

我除要得回一点肉体的舒畅外,还须实行这个有难同当的意念。

且觉任何人的欢愉得益都理应付出代价。

代价的高下,视乎对手的宽紧,与其人本身运气的兴衰。

人生必须如一盘活灵活现、实斧实凿的生意。

让那庄尼惶恐一段日子,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我知道我已不再可爱。

脸还是冰凉一片。

我伸手摸摸,竟是一片湿儒。

苦笑下,嘴角一提,还染着一丝咸味。

不怪自己,一切习惯下来就成。

初尝试一个新角色,有一个不同以往面貌的灵魂,多少有点陌生的恐 惧。

因而我流泪了。

只此而已。

来接机的是江家的司机。

这是我在长途电话中的嘱咐。

固然不欲惊动传媒,探知我为了现金周转而卖掉富德林银行的股权,

也不愿意家族中人,在我不需要他们的时间内出现,骚扰我的思想、感情与 意向。

我开始实行完全独立的生活、思考与行动。

对准我既定的目标进发。

毋须跟旁的任何人联系和商议。

日为任何人均不可信。

车子把我载返江家在深水湾临崖而筑的大宅。

自小带大我、跟父亲年青时有过一段暧昧恋情的管家。瑞心姨姨,老 早站在大门前迎迓。

瑞心姨姨喜形于色地拉起我的手,说:

“福慧,你回来真好。要不要吃点什么?飞机上的餐不好吃吧!我老早 备办了你喜欢的菜式,还是你要先歇一歇,再行进食?”

我站定下来,凝望住眼前的这位年已六十开外的老仆人,没由来地有 一份鄙夷与讨厌。”

以前,当然不是这样的。

我曾拿她当亲人看待,无论如何她是母亲的陪嫁恃婢、父亲的一度恋 人、我的保姆、我家的忠仆,是不是?

是。

然,现世界内值得人尊敬的是恩怨分明的心怀,干净利落的行动。

傅瑞心几十年来对父亲牵丝拉藤,不清不楚的感情,不值得表扬。一 厢情愿地活在自己迷惘幻想的干地里,还要拉我再下愿付予同情。

只要求她恰如其分地在我跟前扮演江家管家的角色。

当然,傅瑞心有权一生一世的活在幻想之中,以为老早身心离弃了她 的江尚贤仍是关系密切的爱侣。

然,请勿把江尚贤的女儿看成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亲属。

平白要我负担这份感情,我是不甘不忿的。

(15)

人必须有利用价值,才能希求奖赏或回报。瑞心姨姨如今于我,没有 这个权利。

愚蠢的人,有时比奸诈者更令人痛恨。

我看瑞心姨姨时,竟有一点点这种不悦的感觉。

于是我以毫不温柔,甚至有嫌严峻的眼光,盯住瑞心姨,先抽回了被 她紧紧地握着的手,冷淡他说:

“我目前只需要回到睡房去休息,在我有需要时,自然会呼唤你们。”

瑞心姨姨微微错愕。

她追问:

“福慧,你的面色并不好,没有身体不适吧:会不会你启程时,身体曾 失血而未调养得好… … ”

我狠狠地截断对方的话:

“不要妄作主张,滥行关顾。你请守住自己的身分本份,人当自侮,而 后人侮之。”

我径自走回房中。

最恨有人在我面前不识相地提起我曾尝试割脉的窝囊事。

我的估计一点不错。只有生性愚钝的人,方才会以为不断抚慰别人的 创伤是仁与义,原不知社会已经变质,无人希罕那一点点的温情慰藉,需要 无了期似的自暴其丑。

我躲在睡房中,狠狠地睡足了二十四小时。

醒来,竟是午夜。

我按动叫厨子的内线对讲机,要他立即备办丰富的菜肴,开好在饭厅 之内,让我好好充饥。

的确腹似雷鸣。

独个几坐在偌大而空洞的饭厅内,我并不觉得孤单,这感觉前所未有。

从前老怕形单影只,老盼有影皆双,才让人有机可乘。

身与心都必须锻炼至铜皮铁骨、刀枪不入,才能抵御诱惑,抗衡侵扰。

人生的苦难,无日无之,当然地包括永恒的寂寞在内,有什么值得大 惊小怪。毋须勉力,我已可加餐饭。

没有强劲的身体,何来健旺的魄力,去推行深思熟虑的一步步计划。

我把厨子作的菜,吃个精光。

之后,我步出园子散步。

夜凉如水,头顶没有月光。

蒋帼眉曾说:毋须月明星闪,只要人生路上结伴有人。

错。

月明也好,月暗也罢,毋须有同道中人。顶天立地,把所有的艰难屈 辱,硬生生地吞下肚子里。不屈不挠、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就好。

迎风起誓,我的苦难与喜悦,都一力承担,毋须再跟任何人分尝。

黑夜的尽头,必是黎明。

(16)

我的厄运,昨天已经终止。

太阳再升起来时,且看我如何应付?

回到利通银行去,我先把何耀基叫进主席室内密议。

把顺利签妥富德林银行股权移交的协议告诉了他之后,也聆听了近日 有关利通银行的情况。

“一切已回复正常,重上轨道,幸好,挤提风潮波及的只是一般平民存 户,我们手上的大客,全都了解利通的实力。

加上胡念成律师的确帮忙,他在几个关键人物之间放声气,说江尚贤 的产业实在雄厚,为此更要费时才能整理出遗产整数,让政府核对批准无误,

才能将大部分资产解冻。

如此一来,很能起稳定人心的作用。”

我点头,说:

“以后利通的业务,试行侧重个人银行业务多一点。这个长远的方针,

请予关顾。”

之后,我直截了当地问:

“哪一个经纪行,当日跟杜青云联手抛空利通银行的股票,挤提之风一 起,趁低补仓而赚了大大的一笔?”

“福慧,往事己矣,你有必要知道“ 我临赴多伦多前,嘱你彻查,你可 有眉目?”

我绝不解释,也不放过。

何耀基低着头,轻轻他说一句:

“富达经纪行。”

本港首屈一指的华资经纪,竟也作此勾当。

可见金钱挂帅,就一定目中无人。

富达经纪行,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我望了何耀基一眼,似乎有很多说话,都不便跟他说。

或许,以后有更多的步骤与安排,都不能依赖何耀基。这位跟随了父 亲一辈子的老银行家,慎重有余,凌厉不足。

不错,经过利通银行惨遭挤提一役,在肯定了何耀基忠心耿耿的同时,

我是更放心把利通一般正常的业务交托到他手上去,甚至在以后的日子里,

刻意提升他的儿子,让何家父子在稳定大局上尽他们的心力。然,也只此而 已。我有自己的一套,不为人知的计划,必须细心筹划,逐步进行。

我跟何耀基说:

“为我物色一位行政助理,需要对商场人物与环境,相当熟识,且跟新 闻界关系良好的。不妨高薪挖角。”

“好。” 何耀基答应着。

“要快。”

“我交猎头公司办去。”

我点点头。

原本还有句话很想出口相问。

杜青云的近况如何了?

(17)

只是,杜青云那三个字总是出下了口,卡在喉咙,像一管刺,只需我 的口腔微微一动,就痛。

痛楚甚而由弱而强,由模糊而清晰。

我只能扬一扬头,把那管刺,再硬生生地吞到肚子里去。才能将痛楚 一并吞掉。

反正,不用心急。慢慢布下天罗地网,估量他插翼难飞。

何耀基提我:

“本周未朱翁摆满月酒,你会出席吧?”

我毅然点点头。新承挫败,刚刚回过气来,站稳脚步,尤其要勉力出 席这种风头场合,免得更惹人闲话。

好身好势,叱咤风云时,就算长时期躲起来,谢绝一切应酬,坊间仍 不见有什么不得体的风言风语。

越是有大麻烦在身,像我这阵子的情况,抑或那些身犯官司纠纷的商 界人物,甚至有严重桃色案件缠扰的主角,全都要找机会在众目睽睽下强颜 欢笑,刻意从容,企图营造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气氛。

然,社会根本上是个跟红顶白,世态炎凉的社会,实力稍逊,心头一 虚,整个人就会心惊胆震,还硬要把忧疑焦躁密密收藏起来,表示只手仍可 撑天,那份压力之大,不言而喻。简单一句话,场面不充撑下去,面目无光。

就算勉强歌舞升平,仍然是维持表面风光,别让人过分肆无忌惮地奚落批评,

好使自己易得下台而已。谁的实况如何,各人心中有数,一定程度的白眼是 受定无疑了。

处理完一整日的公事,人本应疲累不堪,然,我却相反,依然精神抖 擞,神采飞扬。

下了班,我并不打算立即回家去。先摸上一家健身美容院去,做了面 部按摩,皮肤护理,再在指导下学习健康体操。

运动完毕,还炬了一个蒸气浴,才浑身光洁畅快地回家去。

我必须生活正常健康,以维持健旺的体质,应付日后陆续要来的滔天 巨浪。

人,只有盖棺才能定论。

这世界显明是个大赌场,充塞着形形式式的大小赌客,只须有赌,就 未为输。

从前掉了的注码,是学费。

当然,每猎取一次教训,代价可以不菲。然,能谨记教训、心领神会、

提高警觉、武装自己,从前的支出只会变作投资,而非花费。

投资有捞回老本、更添利润的可能。

花费呢,永无本利情还的一日。

既是对二者之别了如指掌,我应该知道如何自处。

一脚踏进家门,菲佣就给我说:

“蒋小姐来看你。她等在书房内。”

我点点头。

走到书房去,果见蒋帼眉端坐着,正在翻杂志。

面前这位原本跟我自小相交,其后与我父亲闹了段轰轰烈烈恋爱的好 朋友,竟在我眼里成了一个模糊的影象。我走近她,甚而坐在她的对面,仍 未能一时间看清楚对方的脸。

(18)

直截点说,对她没由来地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迷糊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怪异的。

其实,从小到大,我与帼眉像对姊妹花似的亲密地生活、长大,互相 关怀,彼此爱护。

帼眉比我年长一岁,似足我的大姐姐。

妹妹既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做姐姐的就只一味陪在身边,当个耐心 的玩伴与聆听者,总是以我之忧为优,以我之喜为喜。

从来;我俩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帼眉非但无姊无妹,父母还老早去世,内向的她很自然地把天生的手 足深情,寄托在我身上。

也必然是为了她从小缺乏父爱,看着我在父亲的爱宠下成长,下意识 地在艳羡之余,渴望能有个像我父亲似的男人去爱护她。这段忘年之恋,因 而得以在我逗留于美国求学做事之际,萌芽茁壮。

父亲多年以来跟我相依为命,感情自是一股脑儿的全放到我身上。在 他身边穿来插去的异性,全部都在客观条件上有着重重缺憾,极其量只能力 他提供短暂情欲的发泄。

我赴洋深造之后,寂寞的父亲不期然地以温驯委婉而亲切的蒋帼眉作 为替代,再把这段感情与关系稍稍变易而为男欢女爱,也真是相当合情理的 发展了。当我看到父亲给我的遗书,告诉我,他有缘遇到一位红颜知己,使他 的晚年平添甚多的舒畅温馨与安乐时,我的确无比兴奋。谁不知道孤独难熬,

凄清难忍,记得父亲的遗书写道:

“福慧,我的女儿,请原谅我没有在生前亲自向你交代,让你分享我的 欢愉。我常想像,要是给你知道真相时,你必目瞪口呆,继而就会欢呼雀跃,

只为驯孝如你,一定比我更开心:

“不能让我父女俩分享这么高义隆情的欢乐场面,实有可原谅的苦衷!

“只为我和她相爱以诚,在过往几年,她未曾向我提出过任何一个要求。

就连我主动地为她做的、安排的,一涉及财富,就给退了回来:

“她只狠狠地哀求我答应,今生今世,也不要直接或间接地向任何人透 露她的名字与身分。故而一直不便将真情相告。

“我最爱、最关心的人,在世上也只有你俩了!遗产原应一分为二。可 惜” 如果在遗嘱上披露了她的名字,固然有违我的诺言,更辜负了她了。

“慧慧,你父受惠承恩深重,无以为报,可否恳切地请求你,为爱爸爸,

在以后的日子里,万一你有缘发现她是谁,请代为照顾。”

当时,我感动得落泪。

人海茫茫,无根无据,我仍拼命地去寻访。

就因为我楔而不舍地要感恩图报这位父亲的红颜知己,才会不自觉地 把秘密向杜青云泄露,让他有机可乘,串通陆湘灵,冒充真命天子,设那可 怖的陷阶日套,摔得我头破血流,面目无光。

蒋帼眉当然无法联想到自己隐瞒真相,会出这么一个大乱子!可惜,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我对蒋帼眉的怨忽,日益浓重,挥之不去。为了成全她的高洁清廉,

我赔上了无穷血泪。我无论如何地不甘心。

更令人在想深一层时,气愤难平的是,帼眉之所以誓死不要公开她和

(19)

父亲的秘密,压力竟来自我身上。

就为了小时候,有那么一天,父亲从我千万个洋囡囡中随手取了一个 送给帼眉,被我发现之后,呼天抢地地嚎啕大哭,吵嚷不已。旁的佣仆为着 哄我维护我,而对帼眉苛斥重责,害她有一大段日子连连造着恶梦,梦见凶 神恶煞的人来强抢她之所有。于是,心灵受创,印象难忘,成长后更怕跟父 亲的一段纯情,被一总的人,尤其是我,予以蔑夷的否定。惟其蒋帼眉的心 态与苦衷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合情合理,也就等于说要我多肩负一只黑锅。

简单一句话,无非是我的刁横造成祸事的原回,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有人教自己哑子食黄连,纵使无心,也成误杀,叫我如何不心怀怨愤?

说得严格一点,是这个眼前人,仗着她的驯善,把自身的清高雅洁建筑在我 的苦难之上。

当然,我不会告诉她,我现今的想法与感受。

她完全有权利继续扮演纯情角色,至于我,革面洗心,实行老奸巨滑。

帼眉放下了杂志,微笑地跟我说:“ 知道你已回港,想着你今天一定忙 个不亦乐乎,故此也不摇电话到利通去找你了,直接到这儿候你回来。”

我该说什么,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值得跟她谈。

“福慧,一切顺利吗?”

“还好。”

“你累了。”

“嗯。”那就好好睡一觉,改天我们再谈。原本有件事,想来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要我搬来这儿小住一个时期,陪陪你吗?或许放工后,你要找个人 闲谈解闷。”

我略怔一怔。这蒋帼眉是好意地照顾我呢,抑或她在探听自己应得的 权益?

既然真相大自,她曾过目父亲的遗书,名义上与人情上,她其实是江 家遗产的另一个继承人。

虽说在法律上头,完完全全没有她的份儿。

可是,我若说出这种话来,就是彻头彻尾地辜恩负义,见利思迁了。

放在眼前的,怕只有两条路,其一是坦坦白白,二口六面地跟蒋帼眉 商量遗产的分配;其二是拍拍胸膛,做足小人,装傻扮愣,借故推搪。

在帼眉跟前,我似又输了一仗。

财富与品德二者之间,我只能择一。沉思使我益发默默无语。

在我未想通想透,应如何应付之前,我认为最好保持缄默。

江湖上高手过招,多是以静制动。非迫不得已,我不会自动出招。最 好是对方沉不住气,先行发难,我是见招拆招,吝易取胜得多。

我断不能老认定人会一生一世都无变。

从前的蒋帼眉或许真的只谈情爱,不尚物质。然而,请勿忘记,从前 江福慧也敦品慎行,决不胡作非为。

昨日已矣,不忍踩死一只蚂蚁的人,都有可能变作江洋大盗,杀人如 麻。当年,若有什么危难困扰发生在蒋帼眉身上,她最低限度依傍有人。

女人最需要的无非是安全感,只要江尚贤健在,她的感情与生活上的一切都

(20)

毋须张皇。自然有资格清高无求。一般丰衣足食的人,多有讲究仁义,少有 作好犯科,这是可以理解的。

如今,大势已去,靠山已逝。单是要维护一份安全感,而想到财富摊 分的问题上头,并不是太过分的事。

况且,有些人十二分的工于心计,像杜青云,何尝不是处心积虑,挖 空心思,考进利通来,依计行事?

难保蒋帼眉不是自小看不得我们那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家势,更羡父女 情深,于是安排香饵钓金鳌。

再说,父亲当然是眉精眼企,并非善类,帼眉稍在相处之中,露了贪 相,我敢担保父亲随即警觉。如此一来,小便宜占到一些,有何瞄头?倒不 如沉住气,等他百年归老,在遗产上大捞一笔,更加划算!

可能帼眉正是在赌这一铺。谁想到江尚贤竟会依足对方要求,连间接 把红颜知己的名字写在遗嘱上也免了?我看父亲呢,基本上仍在惴惴不安,

不敢确切地肯定蒋帼眉是否真的无条件去爱他,于是留下遗嘱,把这个疑团 交由我去解决、去处理。

他的这个办法完完全全地一举两得,既可以安抚自己良心,蒋帼眉若 是真情真义,他到底算至死不忘图报,也叫安乐了。万一帼眉深谋远虑,在 他去世后,跑来跟我算帐,暴露了还是以利字当头的本来面目,我自有法律 保障,财产如何调动,要松要紧,权操于我。

说到头来,姓江的亲骨肉才是当然的家业继承人。

别说我批评父亲,他要是毫无怀疑,真心诚意地要把家产分给蒋帼眉,

何须如此扭横折曲,故弄玄虚?

办法简单得很,开一个瑞士银行户口,将一笔庞大数目过户,再留给 蒋帼眉一封亲笔遗书,正如留给我的一样,嘱她在自己去世后方可拆阅,遗 书上可以这么写:

“感于你的真诚挚爱,请让我在有生之年,安排一个照顾你的方法,我 已在瑞士银行存放一笔款项,作为你下半生的用度。于你,不为任何物质而 爱一个男人,值得引以为做。

可是,于我,爱一个女人而必须负起照顾她的责任,这是否也值得我 引以为慰呢?二者其实并无抵触,你是元求而得,我是身后施予。如果你仍 坚持不肯接纳,那么就以此成立基金,做一些对社会有益的善事,我同样感 到快慰!”

是不是绝对可以这么处理呢?我可以想出来的这个方法,父亲一定也 想得到。想得出,行得通的方法而没有采用,无非是不愿为、不甘为而已。

我还见得少表面慷慨,其实吝啬的财阀富翁吗?

每一分一毫的受益人,都必须是血缘骨肉,都必须名正言顺,都必须 物有所值。

做善事,可以,然,一定打正旗号,以慈善换取名誉,或以捐献收买 关系,有利于长远的个人与商业计划。要他们暗地里不为人知去重重回报另 一个人的恩情,实在太难太难了。

我是学乖了。对人性投最不信任的一票,以策万全。差不多可以肯定,

父亲对一直无条件陪在他身边,跟他相爱的蒋帼眉也作如此弹性处理,并没 有誓无反顾地予以绝对信任。盖棺定论,终父亲一生,他在事业与私情上是 长胜将军,就可见成功秘诀之所在。

(21)

于是,我对帼眉提出要搬到大宅来陪我的建议,很避重就轻,不置可 否。何必冒引狼入室的恶险,实在怕得出一个请客容易送客难的后果。

江家大宅,也不需要两个女主人。

并不单是一山不能藏二虎,抑或相见好同住难的问题。

只为我不喜欢每日每夜,碰口碰面,都见着蒋帼眉,无疑会触起大多 伤心激气的往事。

令自己的情绪过分处于不平衡的状态下,很难冷静处理好未来的计划。

蒋帼眉得不到我认可迁进江家来的答案,表面上还是一贯的欢愉,也 就起身给我告辞了。

我看她真有点深不可测。

利通银行人事部的办事能力还不差。只两三下功夫,就透过猎头公司,

为我推荐一位高级行政助理。

是个女的,比我年轻一两岁。

看她的履历,却非常地历练老到。

短短六七年的江湖经验,使她目前高踞本城年青高薪的行政人员龙虎 榜之列。

对于葛懿德之能名,我在商场上亦稍有所闻:

而且,我预算这主席行政助理的人选,将在往后的日子里,跟我并肩 作战,下意识地觉得女的会易于与我取得共鸣,同时较为方便。于是,我接 见了她。没有想过葛懿德的容貌如此俊秀,五官简直精美,那道浓眉,很女 中丈夫,不怒而威。

单是有如此外表的一位行政助理陪在我身边,已能平添架势。

葛懿德目前是威捷洋行的高级行政人员,管辖四个部门,包括人事、

行政、公共事务、业务推广等。近这两年来,威捷洋行不断得到外国各名牌 子货色的代理权,在香江别树贵价货式的一帜,盈利甚丰,这姓葛的女子,

应居功至伟。

江湖传闻,她将于短期内获升为总经理,骑在洋鬼子的上头去当一把 抓。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有兴趣应征来当一个女波士的行政助理。

虽说大机构主席的行政助理,地位跟部门头头无疑。伴君如伴虎。然,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到头来,天子脚下的地头最易得承恩泽,风生水起。

然,拿独当一面的总经理的前途来比较,打江福慧的这份工,应该并 不见得大吸引。

我开门见山地间:

“葛小姐应征这份职位,可有屈就的感觉了?”

葛懿德的声音很好听!刚中带柔,清晰明亮,她答我。

“江小姐言重了。我不敢阻你的宝贵时间,此来是有诚意的。

当然,实话实说,我在威捷洋行的前途还是不错的。这是纯指职位的 高低与权力的大小问题。”

“葛懿德如此说,等于明言,若要她摇曳蝉声过另枝的话,必须高薪挖 角。我实在有点奇怪。

(22)

江湖行走,谁不想多赚钱。然,在大机构工作到某一个层面,就不再 是金钱天下,更重要的可能是职权所能带来的发挥才智机会以及面子光彩的 切身享受。

从这姓葛女子闲雅高洁的外表看,她不似是个唯财帛是从的俗物。显 然地,我眼神流露的忧疑,对方已有领悟。

她微笑地向我作出补充:“ 江小姐,再高级的行政人员还是打工仔,在 需要金钱的层面上,任何受薪阶级都是热炽的,你当然可以理解,至于说,

要以职权地位代替某程度上的直接薪金收入,原也合情合理:但,一旦超越 那个适量的范围,就值得警觉和考虑了。”

葛懿德肯定相当聪明,她引领我再直截地提出我的问题,“ 威捷是大洋 行,他们要把你升任为总经理,还会待薄你吗?”

“会” 葛懿德答得爽快,“ 外资洋行有个奇怪的念头,或许他们以为黄皮 肤的职员获得重用,已是一份非常难能可贵的奖赏,让我们跟洋同事平起平 坐的架势,足以抵销一个惊人的花红百分比。对于稍有媚外心理的人,或会 求之不得,趋之若骛。对我,可没有他们预期的效果。”

真的,我很有点感动。

“江小姐,你或许也会注意到华资机构一旦雇用洋人为高级职员,他们 所得的条件,往往凌驾在合理的水平之上,单是所谓房屋供应、回国度假旅 费、妻儿团叙以及子女教育津贴等等一大堆,就已是很可观的数目,雇主直 情是巴结得不遗余力。事实上呢,拿这些在香港工作的优厚待遇跟他们在老 家所获得的比较,有若云泥!说得难听点,再低一倍的条件,他们一样愿意 留在本城卖力,造成这种气氛的是谁?

不言而喻。晚清以来,媚外的心态,到九七将至的这个过渡期,总应 该稍稍重新思考,调整得更合符尺度了吧?”

“葛小姐所言甚是。威捷真没有想过会损失你这位人才?可惜。”

“人们一旦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低估了对方的志气,就会失算,我被提 升后所得的条件,并不能跟现任总经理打个平手,这等于职位收入与付出心 力不对称,我很难接受。”

单是葛懿德那份对个人做事原则的执着,就教我佩服。

在权势的跟前,大多人心甘情愿吃一点亏。像葛懿德一般的硬朗,实 事求是,不亢不卑,是非常难得的。社会上为什么存在着许许多多表面风光 内头悲苦的情况,人们为什么会自怨自艾,受尽哑子吃黄连的委屈,究其原 因,还是当事人不肯牺牲手上的既得利益,以争取公平待遇。被人家抓着这 个心理,便肆意地为所欲为了。威捷洋行是英资机构,一定以为提升华人,

大可以价廉物美,受惠者必须三呼谢恩,从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真对不起,那个他们的好时年,己在褪色。

如今,本城正应该是人人理直气壮,争取应得权利,以牙还牙,以眼 还眼的年头了。

葛懿德的脾气大抵很合我的脾胃。至于她要的薪金,对我,不是一个 问题。

“猎头公司已经向你透露了我所愿意给予的薪金数目,是吗?”

“对。那正是我目前赚到的一倍半。我很满意!”

(23)

“然则,对于工作性质,你也大概知晓了吧?”

“顾名思义我需要协助执行江小姐的意旨行事。”

“这对你会有为难之处吗?”

我这样问是有道理的,女性上司一般较难服侍。葛懿德曾独当一面,

惯于指挥,手下兵强将勇,一呼百诺。如今作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听命女主,

心里头的感受会否影响工作效能,我是真的有点顾虑。

“江小姐请放心!你提供的条件,已经高出我在市场上之价值,这一点,

我很清楚。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完全准备以那超额的一部分薪金,平衡我情 绪,帮助我去适应。

其次,我喜欢挑战,唯其难度高的工作与难缠的人物,我益发对它增 加兴趣。”

“我的要求相当高。”

“我知道。如果你也能满意我的表现,就等于说,我将所向无敌了,这 不是不吸引的一项新考验。”

“你还有什么题问我吗?请随便。”

一直以来,只有我发问,她解答,似乎有欠公平。丁作上的面试,也 应如男女相亲,彼此的权利与机会均等。然,葛懿德说:

“谢谢江小姐,我没有什么要问的。我关心的不外乎是薪金多少,机构 如何,上司是谁,以及工作范围。我想全部都有了答案,不必再多间了。”

“葛小姐,我绝对不希望你会有因加得减的遭遇,或者你问我多一些问 题,对你有帮助。”

葛懿德摇摇头,盈盈浅笑,说:“ 三十年日夕相对的夫妻尚且会有突然 势成水火,闹离异的可能。片面相交,又能了解多少?且看我的造化而已。”

我意识着从此我得了个好助手了。

我要葛懿德立即上班,事不宜迟。

办法也真简单,利通银行负责赔偿三个月薪金,葛懿德便可摇曳蝉声 过别枝了。

我给葛懿德的第一个任务是:

“小葛,我要知道有关富达经纪行的最新资料,并且看看有什么适当的 机会,让我可跟他们的老板或有影响力的高层人士见面。”

“你的意思是要有一个自然而不牵强的场合,完全不让人觉得是刻意安 排?”

“对” 葛懿德点点头,随即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去。我最欣赏这种工作态 度,明快、爽朗、清楚,一点不拖泥带水,更不查根问底。做下属的,经常 会犯一个屡屡要上司解释行动意向的毛病。

有些时,来到适当公开阶段,不便泄露机密,只可嘱下属依计行事。

一旦遇上了冥顽不灵的手下,一定要你解释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才知道如 何处置行事,当时会被弄得啼笑皆非,无所适从。

这小葛问都不问我为什么要彻查富达经纪行的情况。

一声领命而去,切实笃行,深得我心。

这个周未,是朱广桐儿子摆满月酒。

朱广桐是本城酒店业巨子,年前跟老妻离异,娶了他的行政助理为妻。

当时已是城中一段令人骇异的佳话。

(24)

须知道,要有身家的男人离婚,真是难比登天的一回事男人,一般的 只向往婚外恋情,相逢恨晚的情势下,舍得抛弃老妻,却不表示他们舍得抛 弃财产。

离异的条件等于分身家。要他们睁着眼把钱过到别姓人家名下,惨过 割掉他们身上的一块肉。

将来百年归老之后,遗产分给妻儿,任他们自把自力,可真叫眼不见 力净。还健在的一日,眼巴巴的要双手奉送财产予离异妻子,怎么敢肯定她 终归会把产业留给儿女呢?且不要说一把年纪的女人还会有什么第二春,单 是外家子侄一大堆,老妻把到手的大财分一些给他们,就等于削弱了自己骨 肉所应得的百分比,怎么不肉刺?

女方呢,好多已过了半辈子,临老还要骤然变回单身贵族,孤零零一 个决非光彩之事,再多的财产都未必管用。更何况,不离婚,依然身光颈靓,

丰衣足食,何苦无端放对方一马,做不成伟大的牺牲者,反被街坊讥为惑居,

更多几重冤屈。

总之,老伴若真要误落尘网,一去不愿返的话,就随他胡作非为去好 了,自己抱紧了江山,名位不变,也叫做捡回半分尊严光彩,不致于一败涂 地。

故而上了年纪的朱广桐离得成婚,真是异数。

最难得的还是那位元配夫人,肯如此洒脱,誓死不跟另个个女人分享 夫妻之爱,这份现代女性少有的傲骨,甚得坊众赞赏。

至于朱广桐,对他的一段婚外情毕竟采取个认真态度,这也是值得鼓 掌的。

男人要存心摆脱女人,比将之追求到手容易得多。

同样道理,要有男士追求,对于漂亮女人而言,并非难事。可是,要 在追求到手之后,令对方肩承责任,毋忘誓约。

那就不是简单的一回事了。

做第三者通常很得不偿失,人家夫妻二人,一个死缠烂打,难舍难分,

一个惺惺作态,苦衷满怀。如此一唱一和之下,弄得三角关系不是牵丝拉藤 的胡扯至面目模糊,就是走上相逢恨晚的公式道路。

白白供应那对备受沉闷婚姻折磨的老夫老妻一场刺激折子戏,十万九 千七重的划不来。

这新任朱太大有的真是万中无一的彩数了。

新婚后不久,竟还梦熊有兆,更是意想不到的意外之喜。朱广桐老来 得子,那份自豪与荣耀,想能抵销了元配夫人潇洒行为为他所带来的歉疚了 吧。

这新任朱夫人直至朱广桐为初生儿子摆下豪门夜宴,才叫仅仅取胜。

我特意的装扮得明艳照人,才去赴喜筵的。

席设本城一流大酒店的大礼堂。

但见满场的珠光宝气、花团锦簇、衣香鬓影、裙履风流,完完全全一 幅未世风情画。

这么一晚的消费,怕是中上级公务员毕生苦干的公积金之数了。若要 把到场士女身上的衣冠首饰所值,加在一起计算,我相信当在亿元以上。这 个数目又可以用以救济多少个埃塞俄比亚的饥民?真令人感慨。

(25)

如今出席这种盛宴,我不是不心虚的。

毕竟是世态炎凉的社会。我目睹过的难堪场面,也真不计其数。

我说这不久之前,企业界巨星周锦田,原本是交际场中的花蝴蝶,老 是谈笑风生,顾盼生辉。他所到之处,自然立即有成班人围拢上来,忙于打 交道。固然因为老周财雄势大,结纳有人,更为他口才了得,极富幽默感。

即使一段平平无奇的故事,经他复述,都要变得多彩多姿。他尤其拿手讲粉 红故事,还晓得俏皮地把一班众所周知的企业巨子,编入主角配角,令人听 得似是而非,益发趣味盎然。

在他还未被商业罪案调查科起诉之前,受欢迎的程度简直有目共睹,

一时无两。

出事之后,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真是不由人不相信。

周锦田一下子出了事,保释出来以后,在公共场合露脸的初期,情况 只比麻风或爱滋病患者好一点点。

夸大?一点也不。

就在一个金融界的鸡尾酒会上,我看到跟他打招呼的人都寥寥无几,

更逞论驻足与他畅谈者,实在迹近于零。

一整个钟头,周锦田拿着酒杯,无聊地站在酒会一角。

偶然走到一小群人堆去,打算凑热闹。人们原本是七嘴八舌地高谈阔 论,立时间为了这个不速之客的加入而静止下来。

更逐个逐个借故散开,寻别些谈话对象去。这份尴尬与惆怅。根本毋 须额外敏感的人方能体会得到。

如今,我走到朱广桐的宴席上头,会不会有同等遭遇呢?真难说。朱 广桐跟太座是热烈地招呼我。

根本,朱广桐是利通的支持者之一。利通银行挤兑时,好几个大户都 跟何耀基通过电话,终而表示绝不抽提存款,作为支持,朱广桐就是其中一 员。我还未曾面谢,于是趁此机会说:“ 恭喜朱翁,我原应到你办公室来面 谢你的支持,只是… … ”

他还没有听我解释下去,就立即截我的话:

“我跟令尊翁情同手足,你这世侄女跟我客气些什么了!” 跟着,他稍稍 搀扶着我的臂弯,跟我走到一个角落去,显明地有要事跟我磋商。

“福慧,世途险恶,你年青,受少少挫折算不得什么,千万别气馁!”

我点头称谢。

“以后学得更精乖了,大把的世界在后头等着。我看,你现今最要紧的 是重振雄风。

这其实说难不难,只要有力人士或财团表示跟你连成一气,就等于你 的势力依然雄厚,这比由胡念成跟你做好公关更加见效与实惠。”

“朱翁见教得是!请多多指点提携!”

“提携两字可不敢当,我们携手合作倒是需要的。趁现今贵客满堂,如 果你同意,我可以趁机宣布,利通银行支持我在国内兴建工业村,合共投资 总额是八亿元。你说好不好?条件我们且慢慢谈,反正是自己人!”

如箭在弦,我必须即席做出决定来了。

朱广桐其实老谋深算,他知道我目前最需要恢复信誉,若能跟他的生

參考文獻

相關文件

農委會主委陳卲仲指出,萊克多巴胺在國 際上更公認的安全標準,只要符合標準,尌不 會更食安上的疑慮。舉例來說〃在 CODEX 的容 許量下,一般人要吃超過 33 塊 200

我來到台中就讀大學後,積極的尋覓台中市有制度且招生團隊完善的補習班擔任招生工讀,以期讓自

,增加生活的新意;有人把碗盤碎片巧妙安排,變 成美麗的壁畫……。只要多留心生活事物,運用想 像力,你也會成為創意大師。.. 「歸納

主持人 還有其他的嗎?. A5

精緻化飲食也日益增多。然而不良的生 活與飲食習 慣,正是導致各種慢性病、文明病的

每個人都會遇到不快的時 候,像我的女兒一樣,每 件事情都只會抱怨,只會 羡慕其他人,希望她看過

還非講得精彩不可。上課其實很費氣力,很多人無法理解 那種消耗元氣的狀態……

世界各地的基督徒,與那些常遭別人冒犯人權的人,一同在貧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