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宋代易學發展的歷史角色

第一章 宋代易學發展的兼綜典範

朱震（西元 1072-1138 年）作為宋代易學家的重要典型，兼綜象數、義理與 圖書之學，會通程頤（西元 1032-1107 年）、張載（西元 1020-1077 年）、邵雍（西 元 1011-1077 年）等人之說，囊括異同，展現出個人特殊而多元的易學風格。本 章主要從宋代易學發展過程中，朱震作為包絡諸說所展現的特殊典範之角色，以 及歷來的研究概況與評論之情形，進行簡要的闡述，以對其易學的主體特色之概 觀與易學成就之歷史定位有初步的認識。

第一節 宋代易學發展的歷史角色

朱震處於宋代這個特殊的易學發展年代，其《易》說帶有強烈的象數易學之 內涵，與宋儒《易》說的主要本色不合，但卻有程氏、張載諸儒的義理之蘊，以 及豐富的易學圖式，成為宋代《易》家中的特殊份子，雖然未受到廣泛重視，卻 為宋代《易》家中不可忽視者。

宋代的圖書易學，或稱為另類的象數易學，但始終反映出濃郁的理學體系下 之義理內涵，這是宋代易學所獨有的。朱震易學所呈現的易圖特質，即是宋代易 學的典型代表，而其易圖內容，卻帶有濃郁的漢《易》本色；解讀朱震的易圖，

不只是以平面的認識與介紹而已，從哲理性的觀點切入，才能更加凸顯易學的價 值。

第二節 象數、義理與圖書兼綜的典型

北宋以降發展出以義理為主及新式圖書之學的詮《易》風格，屬於漢代象數 易學的方面，相對受到壓抑。朱震不但承傳宋代主流義理思想與圖書之學，也重 啟漢幟，並且高度反映在其經傳釋說與相關圖式之中，成為象數、義理與圖書兼 綜的典型。

一、漢代象數易學再現的典範

朱震易學上的另一貢獻，表現在於對漢魏以降象數易學的傳承，其中對鄭玄 的易學觀點，當有其綴補之效；《周易鄭康成註．提要》中提到，鄭玄的《周易 註》，《隋書．經籍志》記載九卷，《新唐書》著錄十卷，「是唐時其書猶在，故李 鼎祚《集解》多引之。宋代《崇文總目》惟載一卷，所存者僅＜文言＞、＜序卦

＞、＜說卦＞、＜雜卦＞四篇，餘皆散佚。至《中興書目》始不著錄，則亡於南 北宋之間。故晁說之（西元 1059-1129 年）、朱震尚能見其遺之，而淳熙以後諸儒，

即罕所稱引也」。¹歷來鄭玄易學的輯佚最有功者，當屬王應麟與惠棟（西元

1 見王應麟《周易鄭康成註．提要》。引自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編印《大易類聚初集》，第 1 冊，

1697-1758 年），主要是根據李鼎祚《周易集解》所錄，而朱震所處時期，又是鄭 氏殘餘之作少能見者，所見《易》說，於輯鄭氏之學，或多少有增補之功，並由 易圖以見其義。此外，包括互體、卦變、納甲、卦象與爻位的種種主張，亦兼予 傳述與改造，對早期研究漢《易》者，亦大有其功。

二、重視象數與圖書而不廢義理

北宋易學發展至南宋前期，程頤的《易傳》成為主流，期間邵雍、張載等家 也有極大的影響。至朱熹則「對北宋以來的易學及其哲學的發展進行了一次大總 結」，繼承程氏之傳統，且對「周敦頤、邵雍、張載、朱震等人的易學哲學觀點 皆有吸收和揚棄」。²也就是說，日後成為龐大體系的朱子易學，也或多或少受到 程頤再傳弟子朱震易學主張的影響；³朱震在易學傳衍的歷程中，也扮演了舉足 輕重的角色。關於朱震的易學源流特色，朱震本人曾於《漢上易傳．表》中自云：

臣頃者遊宦西洛，獲觀遺書，問疑請益，徧訪師門，而後粗窺一二，造次 不捨，十有八年，起政和丙申，終紹興甲寅，成《周易集傳》九卷、《周 易圖》三卷、《周易叢說》一卷，以《易傳》為宗，和會雍、載之論，上 採漢魏吳晉元魏，下逮有唐及今，包括異同，補苴罅漏，庶幾道離而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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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十八年之久，完成《周易集傳》等三書，而《四庫全書》將《集傳》作《漢 上易傳》。⁵自述學以程頣《易傳》為主，探訪名師，以尋程氏真義；同時兼以會

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周易鄭康成註》，1983 年 10 月初版，頁 3。

2 見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二卷，頁 325。

3 全祖望於《宋元學案》中，明確提到朱震為上蔡謝良佐門人，而謝良佐又為二程弟子，所以為

「二程再傳」。指出：「上蔡門人，漢上朱文定公（即朱震，字子發）最著，三《易》象數之說，

未嘗見于上蔡之口，而漢上獨詳之。」所學確實授受於上蔡，又自云易學以《易程傳》為宗，

多有出於二程之學，所以歷來皆將之視為二程的再傳弟子。《宋元學案》本列於＜上蔡學案＞

中，後別立學案。（見黃宗羲著、全祖望補本《宋元學案．漢上學案》，卷三十七，北京：中華 書局，2007 年 1 月北京 1 版 3 刷，頁 1251-1252。）根據《宋史》本傳以及《宋元學案》的記 載，朱震字子發，湖北荊門軍人，為宋徽宗政和期間的進士，累仕州、縣，並受胡安國薦召為 司勳員外郎，後改除祠部員外郎，兼川、陝、荊、襄都督府詳議官。又遷祕書少監侍經筵，轉 起居郎、兼建國公贊讀。再遷中書舍人兼翊善，輚給事中，知禮部貢舉，累遷翰林學士。紹興 七年卒，真宗慘然云：「楊時物故，安國與震又亡，朕痛惜之。」可見他在政治與學術上的崇 高地位。朱震學術深博，廉正守道，在那個時代可以視為士之冠冕；尤以經學深醇，特專於《易》

與《春秋》。撰《漢上易傳》，併《易圖》與《叢說》，收錄於《四庫全書》中。本論著所引《漢 上易傳》外之二著，統一書名稱作《漢上卦圖》與《漢上叢說》。

4 見朱震《漢上易傳．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11 冊，1986 年 3 月初版，頁 5。《宋史》本傳中「元魏」二字無，疑缺。（見《宋史．儒林列傳》，卷 435，北京；

中華書局，1997 年 11 月 1 版 1 刷，頁 12908。）

5 《周易集傳》九卷，晁公武《邵齋讀書志》作十一卷，疑將原書中《說卦》等傳分出，故多二 卷。以《漢上易傳》為稱，名「漢上」者，乃因所居湖北荊門：漢水之上而云。（見《宋史》

本傳，頁 12907。）今傳《漢上易傳》，約有通志堂本、四庫本、四庫薈要本，湖北先正遺書本，

及四部叢刊本。今《四庫全書》以《漢上易傳》為名，其包括除了對《周易》經傳釋義所著的

《漢上易傳》外，又有專釋易圖與雜談諸說的《漢上卦圖》與《漢上叢說》。本論著採用文淵 閣《四庫全書》本，並參照王婷、王心田點校《朱震集》（長沙：嶽麓書社，2007 年 10 月 1 版 1 刷。），此本多有文字繁簡（如「無」與「无」；「於」與「于」等等。）之舛誤，且句讀 亦多見未當者，故依《四庫全書》本作為研究之底本。

通邵雍、張載之說，也就是融合邵氏有關之圖書學說，以及張氏氣論主張。並且 採取漢魏以降的易學觀點，特別是在象數的方面，希望能夠「包括異同，補苴罅 漏」，以彌補王弼、鍾會（西元 225-264 年）等人「盡去舊說，雜之以莊老之言，

於是儒者專尚文辭，不復推原大傳，天人之道自是分裂而不合者」的情形，期望 自己能夠辨正流俗，使「道離而復合」，⁶恢復象數易學的傳統，所以朱伯崑（西 元 1923-2007 年）先生說他是「對漢易和北宋的象數之學作了一次總結，為象數 派的易學提供了一套理論體系」，並且「對清代漢學家研究漢易和圖書學派的演 變，起了很大的影響」。⁷因此，可以瞭解朱震是一位象數、義理與圖書之學兼綜 的易學家，在易學發展史上，有其不可忽略的重要地位。

朱震雖標榜其象數與圖書之學的強烈傾向，但仍不偏廢義理的思想，融合張 載、程頤與邵雍等人的哲學觀，以及對傳統儒家思想的轉化，成為其義理思想的 主要範疇。朱震強調太極同於太虛元氣的氣化實體，其絜靜精微的神妙之性，雖 展現若無而隱微、寂然不動之狀，卻仍是決然氣化的存在。朱震從氣的聚散、體 用與氣化流行之神的觀點，以表彰陰陽氣化的特質，並且以動靜的理解概念，去 建構陰陽變化的規律與屬性。朱震特別重視乾坤的本源性之哲學意義，在《漢上 易傳》中以大幅的論述作多元面貌的呈現，成其易學思想的重要特色之一。朱震 從崇禮、君臣倫常觀、儒家的誠道觀、外王治道所反映的君子與小人的認識，以 及對聖王的期待等幾個鮮明的論述面向，展現其儒學的思想性格。同時，又以援 史入《易》的詮《易》內容之高度體現，表達其理想政治的期待。這些義理思想，

都是後面章節所要討論的主要內容之一。

三、宋代圖書易學之集大成與主要承傳者

對於宋代圖書易學的發展，朱震曾明確提出相關源流的說法，保留了有很多 珍貴的文獻資料，成為後人討論宋代易學演變時的重要參考依據，朱震在《漢上 易傳．表》中云：

國家龍興，異人間出，濮上陳摶以《先天圖》傳种放，放傳穆修，修傳李 之才，之才傳邵雍。放以《河圖》、《洛書》傳李漑，漑傳許堅，堅傳范諤 昌，諤昌傳劉牧。修以《太極圖》傳周敦頤，敦頤傳程頤、程顥，是時張 載講學於二程、邵雍之間，故雍著《皇極經世》之書，牧陳天地五十有五 之數，敦頤作《通書》，程頤述《易傳》，載造＜太和＞、＜三兩＞等篇，

或明其象，或論其數，或傳其辭，或兼而明之，更唱迭和，相為表裏。⁸

6 見朱震《漢上易傳．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11 冊，1986 年 3 月初版，頁 5。

7 見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二卷，頁 329。

8 見朱震《漢上易傳．表》，頁 3。關於朱氏傳授之說，其中范諤昌的傳演問題，歷來則稍有為 後學所疑者，如清代張惠言就指出：「按《東都事略》言陳摶以象學授种放，放授許堅，象學 者，河圖、洛書也。而朱震云：放以圖書授李溉，溉傳許堅，堅傳范諤昌，諤昌傳劉牧。晁公 武云：諤昌自謂其學出於李處約、許堅。其說互異，溉與處約，不知是一是二。諤昌又不言處 約傳自誰氏，中間授受不甚分明。」（見胡渭《易圖明辨》，卷四。引自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 編印《大易類聚初集》第 15 冊，影印《皇清經解續編》本，1983 年 10 月初版，頁 688。）也

明白的指出宋代圖書易學的授受脈絡，成為後學論述宋代圖書易學的發展源流 時，莫不參引的重要依據，對後來研究有關學說主張的發展演變問題，有莫大的 幫助。同時，由於朱震本人對圖書易學的關注與認識，使其整理與構製的龐富易 圖，成為宋代圖書易學的重要代表大家，留下的諸多提供後人研究參考的易學圖 式，在圖書易學史上，有其重大的貢獻，所以毛奇齡（西元 1623-1716 年）特別 肯定他所進之圖，「推《易》祕旨可謂十得八九」。⁹朱震所言之卦圖，主要保留 在其《漢上卦圖》（共三卷）中，包括《河圖》、《洛書》、《伏羲八卦圖》、《文王 八卦圖》、《太極圖》、《六十四卦變卦反對圖》、《六十四卦相生圖》、《卦氣圖》、《太 玄準易圖》等共計四十四個圖式，¹⁰這些圖式，有傳自於前儒者，也有朱震自行 新創者；有本於前宋邵雍、周敦頤等諸家圖書易學者，亦有屬於漢代象數之學的 觀點而以圖式進行詮解者。所示立之各圖，朱震也都有所根據。其有關之圖式，

提供後人研究圖書易學的極為豐富題材，也深深的影響之後《易》家的圖說，包 括宋代朱熹、元代張理（西元?年）¹¹、明代如来知德（西元 1525-1604 年）¹²等《易》

家，以及清代辨圖之諸家，¹³都多少受到朱震的影響。因此，朱震的易圖，不但 給予後學有溯本追源之功，同時也反映出朱震自身的易學認知，呈顯出龐富的易 學思想，足供後學的考索探析。

朱震繼承與保存了同時代《易》家的易學主張，包括程頣、張載與邵雍等人，

其中對於邵雍易學內容的傳佈，則多有其功，特別在六十四卦的生成或卦變的論 述觀點上，朱震能夠傳述邵雍「變卦圖凡十五」，¹⁴以復、姤兩卦生卦的主張，強 化復、姤二卦的重要地位，也提供了邵雍論述卦變的參考文獻。所以，宋代程大

就是說，朱震只言范諤昌傳自許堅，而晁氏《讀書志》卻指出學自李處約與許堅。但是，至少 傳自許堅是可以確定的。

9 朱震所傳圖式，除了陳摶以降之「河圖、洛書」、「先天、後天」等有關圖式外，其他特別是卦 變之圖，對理解諸家卦變與其本人卦變之說，有極大的幫助，所以毛奇齡肯定云：「朱震所進 圖，而恢擴以盡其變，其于推《易》祕旨可謂十得八九矣。」（見毛氏《仲氏易》，卷二。引自 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編印《大易類聚初集》第 13 冊，影印《皇清經解》本，卷九十一，1983 年 10 月初版，頁 623。）

10 朱震《漢上易傳》中所列圖式，包括：《河圖》、《洛書》、《伏羲八卦圖》、《文王八卦圖》、《太 極圖》、《六十四卦變卦反對圖》（又細分為八圖）、《六十四卦相生圖》、《卦氣圖》、《太玄準易 圖》、《乾坤交錯成六十四卦圖》、《律呂起於冬至之氣圖》、《陽律陰呂合聲圖》、《十二律相生圖》、

《六十律相生圖》、《十二律通五行八正之氣圖》、《天文圖》、《天道以節氣相交圖》、《斗建乾坤 終始圖》、《日行十二位圖》、《日行二十八舍圖》、《北辰左行圖》、《乾坤六位圖》、《消息卦圖》、

《納甲圖》、《天壬地癸會於北方圖》、《乾甲圖》、《震庚圖》、《天之運行圖》、《月之盈虛圖》、《日 之出入圖》、《虞氏義圖》、《乾六爻圖》、《坤初六圖》、《坤上六天地玄黃圖》、《乾用九坤用六圖》、

《坎離天地之中圖》、《臨八月有凶圖》、《復七日來復圖》、《爻數圖》、《卦數圖》、《五行數圖》、

《十日數圖》、《十二辰數圖》、《五聲十二律數圖》等四十四個圖式。見朱震《漢上卦圖》，臺 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11 冊，1986 年 3 月初版，頁 308-360。

11 元代張理著《大易象數鈎深圖》，列圖式不下七十。

12 明代来知德著《易經来注圖解》，列圖式六十八。

13 如黃宗炎《圖學辨惑》，列圖式有七；胡渭《易圖明辨》，列圖式四十一；張惠言《易圖條辨》，

列圖式二十等等。

14 見宋代林栗《周易經傳集解》云：「朱震所傳邵雍變卦圖凡十五。…相生圖曰：乾一交而為姤，

坤一交而為復，凡卦五陰一陽者皆自復來，復一爻五變而成五卦；五陽一陰者皆自姤來，姤一 爻五變而成五卦。」（引自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編印《大易類聚初集》第 3 冊，影印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周易經傳集解》，卷三十六，1983 年 10 月初版，頁 507。）知朱震傳邵雍卦變之 學有功。

昌（西元 1123-1195 年）《易原》曾云：

邵氏雍、鄭氏夬，立為復、姤生論之論曰：乾、坤大父母也，故能生八卦，

復、姤小父母也，故能生六十四卦。予雖不見二氏全書，而朱震所傳，亦 已略見梗概矣。¹⁵

邵雍、鄭夬（西元?年）的卦變主張，凸顯了復卦、姤卦的重要性，已可從朱震 易學又特別是其易圖所示見其梗概。

除了屬於宋代思想主張的圖式外，朱震也回歸漢說，網羅制作與象數之學有 關的重要圖式，藉由圖式的具象結構之呈現，以論釋漢代易學的象數觀點。

15 見程大昌《易原》。引自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編印《大易類聚初集》，第 3 冊，影印文淵閣 四庫全書本《易原》，卷八，1983 年 10 月初版，頁 6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