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130
馬說 韓愈
世 有 伯 樂
1, 然 後 有 千 里 馬 。 千 里 馬 常 有 , 而 伯 樂 不 常 有 。 故雖有名馬,祇辱於奴隸人之手
2,駢死
3於槽櫪
4之間,不以千里 稱也。
馬 之 千 里 者 , 一 食 或 盡 粟 一 石
5。 食 馬 者
6不 知 其 能 千 里 而 食 也。是馬也,雖 有千里之能 ,食不飽 ,力不足,才美不外見
7,且 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 之
8不 以 其 道 , 食 之 不 能 盡 其 材 , 鳴 之
9而 不 能 通 其 意 , 執 策 而 臨 之 曰 ︰「 天 下 無 馬 ! 」 嗚 呼 ! 其 真 無 馬 邪
1 0? 其 真 不知 馬 也
1 1!
一、作者簡介
韓愈(公元 768 – 824),生於唐代宗大曆三年,卒於穆宗長慶四年,終 年五十七歲。字退之,出生於河南河陽(今河南孟縣),祖籍郡望昌黎郡(今 河北昌黎縣)。
韓愈出生未幾,喪母,三歲喪父,兄韓會(即十二郎韓老成之伯父兼養 父)撫育成人,幼隨兄長為官轉徙京師、韶州等地。其後韓會病逝韶州,隨嫂 鄭氏護喪返河陽。後又避難宣城,與侄韓老成,同由鄭氏撫養成人,情逾手 足。
韓愈七歲讀書,十三歲能文。自言「前古之興亡,未嘗不經於心也,當世 之得失,未嘗不留於意也」。貞元二年(公元 786)赴長安應試,無門第資 蔭,三試不第。貞元八年(公元 792)始中進士。應吏部試,三次不中。貞元 十一年(公元 795),三次上書宰相,希得薦舉。《馬說》或寫於此時也。
貞元十二年(公元 796),汴州宣武軍亂,隨宣武軍節度使董晉赴任,擔 任「觀察推官」。期間與孟郊相識交遊,李翱、張籍入其門下。董晉卒,改任 武寧節度使張建封屬下「節度推官」。張建封死,遷居洛邑。
貞元十七年(公元 801),任國子監四門博士,翌年,作《師說》。貞元 十 九 年 ( 公 元 803)任 監察 御史 ,因 關中 旱災, 上《 御史 臺上 論天 旱人饑
狀》,糾彈國戚京兆尹李實,遂貶陽山令,深受百姓愛戴,百姓甚以「韓」
字,為兒取名。這一年侄子韓老成去世,寫《祭十二郎文》。元和六年(公元 811) 任國 子博 士, 作《 進 學解 》, 受裴 度 賞識 ,擢 為禮 部郎 中。 元和 十年
(公元 815)隨裴度征淮西,因功擢任刑部侍郎,並作《平淮西碑》。元和十 四年(公元 819)正月,朝廷迎佛骨入宮中供養三日,舉國若狂,耗費銀錢,
作《諫迎佛骨表》以諫。憲宗大怒,將處以極刑。裴度、崔群力救,貶為潮州 刺史。翌年,轉任袁州。
穆宗即位(公元 821),奉旨回京。歷任國子監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 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等職,故人稱「韓吏部」。長慶四年(公元 824),敬 宗 即 位 , 同 年 十 二 月 , 病 卒 , 終 年 五 十 七 歲 。 門 人 皇 甫 湜 撰 《 韓 文 公 墓 誌 銘》,李翱作《行狀》,李漢輯《昌黎先生集》。宋神宗元豐年間追封為「昌 黎伯」。
二、背景資料
甲、寫作背景《馬說》大約作於貞元十一年至十六年間(公元 795 – 800)。其時,韓 愈初登仕途,三試吏部不第,很不得志。貞元十一年正月至三月間,曾三次上 書宰相,請求擢用,「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門,而閽人辭焉」。盡管如 此,仍以「有憂天下之心」,「不得出大賢之門下是懼」,不作遁隱山林想。
其後,相繼依附於宣武節度使董晉、武寧節度使張建封幕下,鬱鬱不樂,故有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之歎。
乙、題解分析
《馬說》原為《雜說》四篇之四,蓋俗本編選而改易此名。李漢《昌黎先 生集》以《雜說》四篇列入「雜著類」。吳訥《文章辨體說》論「雜著體」
曰︰「雜著者何?輯諸儒先所著之雜文也。文而謂之雜者何?或評議古今,或 詳論政教,隨所著立名,而無一定之體也。」徐師曾亦謂︰「雜著者,詞人所 著之雜文也。以其隨事命名,不落體格,故謂之雜著。然雖名曰雜,而其本乎 義理,發乎性情,則自有致一之道焉。」(《文體明辨序說》)
姚鼐編《古文辭類篹》,分文章為十三類︰一曰「論辨類」。曰︰「論辨 類 者 , 蓋 原 於 古 之 諸 子 , 各 以 所 學 , 著 書 詔 後 世 。 」 又 以 形 式 不 同 , 分 有
「論、原、辨、對問、解、議、說」七類。是以《雜說》為論辨之文。然而韓 愈《雜說》,非論說也。故林紓釋之曰︰「學人訓經釋雅,亦皆有說,皆主發 明至理而言,名曰經說。近人闡明學理,亦曰學說。獨昌黎之《馬說》、柳子 厚之《捕蛇者說》,則出以寓言,此「說」之變體也。」(《畏廬續集.流別 論》)以寓言故事代替論事說理,為「說」之變體。然吳曾祺以為不然,謂漢
以來之慣常也。曰︰「自漢以來,著述家所作雜說,出於寓言者,十嘗八九。
蓋皆有志之士,憫時疾俗及傷己之不遇,不欲正言,而託物以寄意,此其義 也。後人推波助瀾,用演之為小說部,儼然於文中別出窠臼矣。」(《涵芬樓 文談》)則以寓言作雜說,其來久遠矣。
三、注釋
1. 伯 樂 ︰ 孫 陽 , 字 伯 樂 。 相 傳 秦 穆 公 時 人 , 善 相 馬 。 《 莊 子 . 馬 蹄 》 ︰
「伯樂曰︰我善治馬。」或以為是星宿名,職掌天馬。《晉書.天文志 上》︰「傳舍南河中五星曰造父,御官也。一曰司馬,或曰伯樂。」
2. 祇辱於奴隸人之手︰祇︰適也。辱︰埋沒,屈辱。奴隸人︰指牧養和駕 馭之馬伕。
3. 駢死︰駢︰並列也。駢死︰即指千里馬與庸馬並處,默默無聞,終其一 生。
4. 槽櫪︰槽︰《說文》曰︰「槽,養獸之食器。」櫪︰《方言》曰︰「櫪 或謂之皁。」郭璞注曰︰「養馬器也。」
5. 一食或盡粟一石︰一食︰一餐之食量。粟︰小米也。石︰十斗為一石。
石︰○粵[帎],[daam3];○漢[dɑ̀n]。
6. 食馬者︰食︰同「飼」。餵養也。餵飼馬匹者。
7. 見︰同「現」。
8. 策 之 ︰ 策 ︰ 《 左 傳 . 襄 公 十 七 年 》 孔 穎 達 疏 引 服 虔 注 曰 ︰ 「 策 , 馬 箠 也。」即馬鞭。策,動詞。策之︰駕馭馬匹也。
9. 鳴之︰《韓詩外傳.卷一》︰「君子潔其身而同者合焉,善其音而類者 應焉。馬鳴而馬應之,牛鳴而牛應之,非知也,其勢然也。」
10. 其真無馬邪︰其︰難道也。反詰語。
11. 其真不知馬也︰其︰大概、恐怕之意。擬議、揣測之詞。也︰判斷語。
又呂祖謙《古文關鍵》,兩字均作「邪」。「邪」通「耶」,疑詞。兩 解皆通。《呂氏春秋.知士篇》曰︰「今有千里之馬於此,非得良工,
猶若弗取。良工之與馬也,相得則然後成。譬之若枹與鼓。夫士亦有千 里,高節死義,此士之千里也。能使士待千里者,其惟賢者也。」可與 本文相印證。
四、賞析重點
甲、運筆布局本文薄物短篇,然筆勢翻騰,變化多端。張裕釗評曰︰「昌黎諸短篇,遒 古而波折自曲,簡峻而規模自宏,最有法度,而轉換變化處更多,學韓者宜從 此入。」
先述其運筆變化。
「 世 有 伯 樂 , 然 後 有 千 里 馬 」 。 李 剛 己 曰 ︰ 「 此 句 將 通 篇 主 意 一 筆 揭 明。」用單提領起。
「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祇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 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李剛己曰︰「此段反對起句,言無伯樂則無千里 馬,意較淺,筆較輕。」以反語承接,並開展下文,言無伯樂則無千里馬。
「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此句用折筆,使文勢更得遒勁。
「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更折一層,以取沉着痛快。
第二段,由「馬之千里者」至「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李剛己曰︰「此 段發明無伯樂則無千里馬之故,意較深,筆較重。」前段用輕,本段用重,以 造張弛之力。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
天下無馬。」李剛己曰︰「自策之不以其道以下,純用逆筆噴薄而出,奇縱無 匹。」逆筆反棹,有力發千鈞之勢。
「嗚呼!其真無馬邪?」李剛己曰︰「前文語勢過於峻急,故用宕漾之筆 以疏其氣。」接之以疏宕之語,將前文緊張之處,一筆消解。見感嘆語、反問 句之妙用。
「其真不知馬也」。李剛己曰︰「一句收轉,筆力千鈞。」用單句收結。
文意戛然而止。
此為提綱絜領之點評。林紓《韓文研究法》,更有詳細闡述,曰︰
《說馬》,為韓子自況之辭。說馬語壯,言外尚有希求。重點 在一知字。篇幅雖短,而伸縮蓄洩,實具長篇之勢。說馬篇入手,
伯樂與千里馬對舉成文,似千里馬已得倚賴,可以自酬其知;一跌 落伯樂不常有,則一天歡喜,都淒然化為冰冷。且說到「駢死槽櫪 之間」,行文到此,幾無餘地可以轉旋矣。忽叫起「馬之千里者」
五字,似從甚敗之中,挺出一生力之軍,怒騎犯陣,神威凜然。既 而折入「不知其能」句,則仍是奴隸人作主,雖有才美,一無所 用,興致仍復索然。至云︰「安求其能千里也!」「安求」二字,
猶有須斯生機,似主者尚有欲得千里馬之心,弊在不合而已。苟有 道以御馬,則材尚可以盡,意尚可以通,若但抹煞一言曰「天下無 馬」,則一朝握權,懷才者何能與抗?故始穴以歎息出之,以「真 無」、「真不知」相質問,既不自失身份,復以冷雋語折服其人,
使人生媿。文心之妙,千古殆無其匹。
伯樂為不常有之人,而昌黎自命,不亞於千里馬也。千里馬不 幸遇奴隸,是非時而出,故有千里之能,抹煞之曰「無馬」也。語 語牢騷,卻語語占身份,是昌黎長技。
昌黎論馬,又不止於用人任官也。觀乎昌黎之文,千里之才 也;食之而鳴也,牧之而肥也,左右之而具宜也,則追奔逐北,空 塞北之群馬;起八代之衰敝。若駢死於槽櫪之間,則若韓幹之畫,
徒具蹄耳,若壁間之龍,點綴於廳堂之上而已矣。棄之而嘆息曰︰
「天下無文。」棄之而求臨文之道,學文之法;其真無文耶?此又 讀本文所不可不知者也。
乙、感情節奏
文章要有感情,方可動人。不論是何種體裁,何者題材,皆要情理兼備。
故文無抒情議論之分也。筆鋒常帶感情,雖作議論,始能動人。《雜說》一 文,雖屬論辯,其感情豐富,節奏鮮明。試以林紓之言,論證其說。
入手即用「伯樂」與「千里馬」,打成一團。說無伯樂即無馬,見馬是常 有,無伯樂便無有。有之令人摧折而死,仍算無有。一開場便沉痛極矣。「不 以千里」一語,是代千古人才抱屈,亦是昌黎自家抱屈。說到此,悲哽不復成 聲矣。
其下更作衰颯語,文氣便衰衄矣。忽然叫起「馬之千里者」五字,如半空 起一焦雷。「盡粟一石」,是言有才德,便宜有爵位意。乃用人者不知其才 德,猶飼馬者不知其千里。至求常馬之獲,且不可得,欲施展其千里之能力,
又誰知而推許之?「求其能千里」與「不以千里稱」,作一應和。「不以千里 稱」,是死後之泯然;「求其能千里」,是生前之泯然。一生一死,沒然無 名,此至不平之事。乃尤有不平者,既不以道,不盡才,不通意,倒也罷了,
乃反斥天下之無馬!小人秉權在手,抹殺無數名流,此辨無可辨之事,只好於 結束處淡淡作冷語詰問。語愈冷,而意愈深。通篇都無火色,而言下卻含無盡 悲涼,其絕調也。
丙、積學酌理
韓 愈 嘗 論 其 讀 書 之 道 , 曰 ︰ 「 非 三 代 兩 漢 之 書 不 敢 觀 。 」 ( 《 答 李 翊 書》)嘗謂其作文之法,曰︰「約六經之旨而成文。」(《上宰相書》)其言 簡約,當下即是。即劉勰論文之道,首言「積學以儲寶」,再言「酌理以富 才」者是也。不學,則胸無所有;無理,則邪說橫生。故不學而侈言創作者,
欺世之語也。無理而謂客觀中立者,首鼠之道也。讀書,乃一切學問之不二法 門,別無他法。證諸《雜說四》一文,可以小見大也。
《雜說四》以馬喻人,自抒胸臆。其意見於《戰國策.楚策四》,曰︰
「汗明見春申君曰︰君亦聞驥乎?夫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太行,蹄伸膝 折,尾湛胕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中坂遷延,負轅不能上。伯樂遭之,下 車攀而哭之,解紵衣以冪之。驥於是俯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聲
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又《韓逸外傳》卷七,云︰「夫驥罷鹽車,此 非無形容也,莫知之也,使驥不得伯樂,安得千里之足,造父亦無千里之手 矣。」言伯樂之識馬也。雖於泥途困憊之中,猶知其能千里也。本文則反用其 意,獨出心裁。所謂創作者,其斯之謂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