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研究集刊
第五十九輯第二 期 2013年6月 頁1-48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中國學生 博士論文分析（1914-1929）
劉蔚之 摘要
本研究由中國近代教育學發展史角度，以影響中國教育學最深遠的美國哥大 師院15篇中國學生博士論文與檔案為史料，進行歷史探究。結果發現：一、教育 哲史類出現時間早、數量偏少，均以中國為主題，且對美國實用主義教育哲學探 討有限；教育心理學類數量最多，均以Thorndike學派研究典範為依歸，主要成 果在心理與教育測驗等方法與工具層面；教育行政類多運用調查與統計法，重 視移植與採借。二、指導教授多為各領域發展史的關鍵人物，以Strayer指導三篇 論文居冠，但師承淵源、研究主題、方法與典範均以Thorndike學派影響最大。
三、教育文化發展視野上，各領域論文共同呈現樂觀天真的「學習—移植」時代 色彩。本研究透過關鍵史料分析，所得研究成果與目前多數研究背後「凡由哥大 師院學成返國者，均深受杜威影響」基本假定有根本差異，實修正及補充中國近 代教育學發展史另一重要面向。
關鍵詞：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教育史、教育學者
劉蔚之，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學系助理教授 電子郵件：[email protected]
投稿日期：2012年8月1日；修改日期：2012年3月11日；採用日期：2013年4月23日
Bulletin of Educational Research June, 2013, Vol. 59 No. 2 pp. 1-48
An Analysis of Doctoral Dissertations from Chinese Students at Teachers College,
Columbia University (1914-1929)
Wei-Chih Liou A b s t r a c t
This article analyzes 15 doctoral dissertations by Chinese students in the subfields of educational theory, educational psychology and educational administration from the year 1914 to 1929 at Teachers College, Columbia University. The results showed that dissertations in Chinese educational history and philosophy were the first topics to have appeared. However, they were relatively few in number, and all of them focused on China, with limited degrees of examination into educational pragmatism in the United States. Dissertations in educational psychology were the most numerous, with strong influences from Thorndike’s Paradigm. The results mainly focused on the methodologies and tools for psychological and educational tests. Dissertations in educational administration mainly used quantitative and survey research methods, with a strong focus on direct applications in China. Advisers, such as Thorndike and Strayer, were the most important figures in the respective areas. The influences from
Wei-Chih Liou, Assistant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Education,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Email: [email protected]
Manuscript received: Aug. 1, 2012; Modified: Mar. 11, 2013; Accepted: Apr. 23, 2013.
Thorndike were particularly strong. The dissertations in this period of time were full of the optimistic and naïve Zeitgeist of the 1920’s.
The outcome of this study is critical in terms of the impact of American education o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modern education. It provides a very contrary historical picture from the popular assumption of many related studies which state that Chinese students returning back from Teachers College must have been deeply influenced by John Dewey.
Keywords: Teachers College (Columbia University), history of education, educational researcher
壹、前言
美國對中國近代教育之影響，無論理論與實務層次均極為深遠，其中尤以 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Teachers College, Columbia University，以下稱「哥大 師院」）為甚。一般教育史學者雖對美國影響略有瞭解，但一方面幾只集中討 論少數「明星級」人物個別事蹟，如哥大學者J. Dewey（1859-1952）、W. H.
Kilpatrick（1871-1965）、P. Monroe（1869-1947），以及自該校學成歸國的胡 適、蔣夢麟、郭秉文、陶行知等人（例如元青，2001；王彥力，2008；陳競蓉，
2011），因之難以呈現該校為數極龐大的中國學生真正而全面的學習樣貌。1 另一方面，又常將該校學成返國的中國學者概以「杜威教育學派」稱之（王 穎，2007），或未經細膩察考，即逕視其中個別人物「深受杜威實驗主義教育思 想的薰陶」（盧浩，2007，頁7），而且，這些研究大多數只處理中國本土的史 實，而忽略遠在美國本土的該校於20世紀初教育學尚在形成與分化階段，不同教 育學研究典範與陣營之間有根本差異或激烈競逐關係，以致對該校或杜威的「中 國影響」出現不精準的歷史描述與評估，直將其他典範或陣營的學者影響也視為 杜威影響的一部分。此外，目前對該校教育學究竟還透過哪些途徑、經由哪些人 傳入中國，這些人又透過哪些著述與行動，傳遞哪些該校不同理論陣營的研究典 範，又發揮多少影響等動態且系統取徑的歷史過程，所知仍是有限。
本研究由中國近代教育學發展史的題旨出發，認為：若要探究近代中國教育 學建立過程中來自美國哥大師院的影響，曾經留學該校並完成博士學位、為數相 當眾多的中國教育學者實屬最應優先研究的對象之一；特別是博士論文，應能相 當程度地反映學者對中國教育之關懷，或是對美國教育學原初而關鍵的理解與轉
1 根據高麟英（1951），1905至1950年中，總共曾有1,810名中國人在該校就讀。而其中 在中國出生且在中國受過基本教育或是高等教育，最後在該校取得學士、碩士、博士或 是專業證書（diploma）等學位者，共有408人（Kao, 1951）；而且，至1960年之時，共 計有68位中國學生曾於該校取得博士學位（Yuan, 1961）。相對於大約同時代斷限的德 國，總共也只有九位中國學生取得教育學博士學位（Liou, 2006; Yuan, 1964），僅哥大 師院一校養成的中國教育學者數量之大，可謂相當驚人。
化，堪稱負笈留學深造數年來學習成果之最明確重要且最初步的展現，也是最有 證據力的直接史料之一。藉由分析博士論文及相關檔案來追溯美、中教育學知識 轉移一大源頭，才有可能深入且適切重建中國教育學建立的歷史過程，但此問題 歷來卻少受關注，因之，本研究具體問題包括：
一、他們是哪些人，出身背景如何？
二、這些論文主題領域與內容為何？反應哪些時代特性？例如，選擇的論文 主題如何反映對中國教育問題之關切，或是當時哥大師院各個教育學次學科領域 的發展？
三、他們在哥大師從哪些學者並承襲哪些理論陣營的研究典範？與哪些教授 有較深的網絡與情誼？
四、這些論文所反映的歷史圖像，與當前大多數以「明星級」人物為主的研 究成果是否符合？若不一致，吾人應該如何進一步重新理解與詮釋哥大師院對中 國教育學之影響？
本研究將分析上述中國近代教育學發展史的關鍵問題。綜言之，研究目的有 三：
一、透過哥大師院之例，以第一手史料重新探索中國接受美國教育學最原初 階段的歷史；
二、將此一歷史適切描述與分析，並指出其背後可能的原因；
三、歸納此段歷史之獨特經驗，以反饋及豐富此一領域的研究成果。
本研究屬於歷史研究，分析史料為1914至1929年哥大師院中國學生的15篇 博士論文與相關師生檔案。在研究方法與過程方面，首先在袁同禮所編《中國 留美同學博士論文目錄：1905-1960》（Yuan, 1961）挑選教育類論文，繼之在 ProQuest資料庫系統之Dissertations & Theses: A & I搜尋，同時再與哥大師院高麟 英的研究（Kao, 1951）比對。2 目前已確認的全美中國學生完成之教育類論文共 有147篇，其中哥大師院中國學生所撰論文有68篇，占147篇的46%；亦即，在美 修習教育學的中國學生，就讀哥大師院一校者即占46%，實為一種高度集中的特 殊現象。單就數量而言，該校對中國近代教育學發展之影響已不容忽視。
2 高麟英的博士論文採用目前已無法取得的該校學生原始且詳盡就讀檔案為分析資料，故
具有相當的關鍵性。
本研究以上述68篇之中，產生於1914至1929年間，也就是早期撰就的15篇 論文為主要分析史料，另亦於2009年親赴哥大師院蒐集相關師生檔案，作為參 考、比對以及解釋之用。3 時代斷限則以第一篇論文產生時間1914年，至1929年 爆發經濟大恐慌為止。原因之一是，依據該校中國學生的一手觀察與自陳體認，
「經濟大恐慌發生前、後的哥大師院中國學生，幾可說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代」
（Chao, 1946, p. 72）。4 其二是，此一早期階段留學生所處時代不但是中國近代 教育學開展的關鍵時代，也是美國教育學剛完成體制化，各研究典範由形成、競 逐而漸趨穩定的階段（Lagemann, 2000），此時哥大師院學者囊括全美各次學科 領域發展的關鍵人物，中國學生師承大師機會頗多。此外，相對於後半期學生 言，此期學生返國較早，貢獻中國教育學發展之時間與機會較多，也較具影響
3 在幾經蒐集比對後，目前已確認本時期共有15篇博士論文。未列入其中的是：
(1) 袁同禮目錄所列程其保的論文（Cheng, 1923），據程自述（谷正綱編，1976，頁 76），他在尚未完成博士學位時，即應郭秉文之邀，提前返國服務，所以該論文實際 上並不存在。
(2) 李昂（Lee, 1925）這位來自雲南省的官費生，也是本時期唯一一位女性學生（澤宣，
1920，頁476），在1925年即已去世（Registrar Office, Teachers College, 2012），目前 尚無法取得該論文。
(3) 林茂生來自時為日本殖民地的臺灣，亦在該校完成博士論文（Lin, 1929）。他在臺灣 教育史上意義值得專文探究，本研究考量其脈絡殊異，未列入研究範圍。
研究者曾於2009年8月至9月親赴該校圖書館檔案室進行訪問研究，蒐集該校相關教授人 事檔案，以及學生就讀檔案作佐證或解釋史料，其中教師相關檔案甚豐；至學生就讀檔 案部分，關鍵資料如學生修習課程或學習成果等，哥大師院將之視為個人隱私資料，
而非具有公共財意義的史料，保護甚嚴。幾經接洽，最後獲該校註冊處提供基本事實 訊息，如就讀與畢業時間、主修領域，以及獲頒學位種類等（Registrar Office, Teachers College, 2012），惟其中少數人資料並不完整，甚或無法找到就讀紀錄。這對某些歷史 問題之解釋，不免造成影響。惟此一研究限制，目前實難克服。
4 趙冕1946年觀察到，1920年代哥大師院留學生是在一次大戰前後美國樂觀繁榮、思想自
由的教育觀點影響下受教，多半主張思想自由，也頗不苟同1930年代以來瀰漫世界的思 想控制等思潮；而到了趙所身處1940年代的哥大師院中國學生則反是（Chao, 1946）。
另依據目前本研究對1930至1960年中國學生論文之分析所得，無論就論文主題及處理方 式（例如以國家主義教育或三民主義教育為主流），或是知識轉移的態度（趨向更審 慎）等方面，均與1920年代的論文有相當不同，將再另文分析。
力，值得優先深入探究。以下先析述這15篇論文，其次分析歷史意涵，最後歸納 研究發現，並提出未來研究建議。
貳、論文內容析述
以下以表1列示本研究分析的15篇論文作者、題名與指導教授。
表1
論文作者、題名與指導教授
中／英文姓名
（生卒年） 論文題目（完成時間） 所屬領域 指導教授
1. Kuo, Ping-wen
（郭秉文，1880-1969）
The Chinese system of public education（1914）
教育基礎理論 G. D. Strayer
2. Chiang, Mon-lin
（蔣夢麟，1886-1964）
A study in Chinese principles of education （1917）
教育基礎理論 G. D. Strayer
3. Lew, Ting-fang
（劉廷芳，1892-1947）
The psychology of learning Chinese（1920）
教育心理學 R. S. Woodworth
4. Chuang, Chai-hsuan
（莊澤宣，1895-1976）
Tendencies toward a democratic system of education in China
（1921）
教育基礎理論 I. L. Kandel
5. Chang, Peng-chun
（張彭春，1892-1957）
Education for modernization in China: A search for criteria of curriculum construction in view of the transition in national life,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secondary education（1922）
教育基礎理論 W. H. Kilpatrick
6. Liu, Chan-en
（劉湛恩，1896-1938）
Non-verbal intelligence tests for use in China（1922）
教育心理學 E. L. Thorndike
7. Chu, Ping-kwei
（朱斌魁，1895-1963）
Chinese students in America:
Qualities associated with their success（1922）
教育心理學 E. L. Thorndike
8. Chou, Hsueh-chang
（周學章，1894-1945）
The measurement of composition ability（1923）
教育心理學 A. I. Gates
（續下頁）
中／英文姓名
（生卒年） 論文題目（完成時間） 所屬領域 指導教授
9. Li, Chien-hsun
（李建勛，1884-1976）
Some phases of popular control of educ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1925）
教育行政學 I. L. Kandel
10. Li, Cheng
（李蒸，1895-1976）
A study of the organization of the American one-teacher school（1927）
教育行政學 F. W. Dunn
11. Huang, Ching-sze
（黃敬思，1897-1982）
Elementary supervision on a county basis by specialized a g e n t s i n s e l e c t e d s t a t e s ; professionalized supervision of instruction in selected states on a county basis with application to China（1927）
教育行政學 F. W. Dunn
12. Tai, Shwang-chow
（邰爽秋，1896-1976）
Objective measures used in d e t e r m i n i n g t h e e ff i c i e n c y of administration of schools
（1927）
教育行政學 G. D. Strayer
13. Hsia, Jui-ching
（夏瑞卿，1899-?）
A study of the sociability of elementary school children
（1928）
教育心理學 A. I. Gates
14. Chen, Hsuan-shan
（陳選善，1903-1972）
The comparative coachability of certain types of intelligence tests（1928）
教育心理學 R. Pintner
15. Shang, Chung-i
（尚仲衣，1902-1939）
A method of selecting foreign s t o r i e s f o r t h e A m e r i c a n elementary schools: Applied to the evaluation of stories translated by the author from the Chinese folk literature（1929）
教育心理學 M. B. Hillegas
15篇論文可概略分為三大領域：5
一、教育基礎理論（含教育哲史、比較教育等），包括郭秉文、蔣夢麟、莊 澤宣、張彭春等四篇。
二、教育心理學，計有劉廷芳、朱斌魁、劉湛恩、周學章、夏瑞卿、陳選 善、尚仲衣等七篇。
三、教育行政學，有李建勛、邰爽秋、李蒸、黃敬思等四篇。
由數量看，教育心理學領域為三者之冠，約占47%，比例相當高。6 教育基 礎理論與教育行政類均各占約27%，平分秋色。惟其中教育哲史論文僅兩篇，比 例甚低。7 為能結構性呈現與分析這些論文的特性，本節由中國教育學發展歷史 的題旨與角度，先將論文重點依此分類加以析述，以歸納各領域論文特性。繼之 再於第三節分就一、中國學生背景、二、論文關懷題旨與切入角度、三、指導教 授所意涵的師承理論與淵源、四、致謝詞透顯的學術淵源網絡與情誼，以及五、
參考文獻中的理論採擇與呈現等面向，進行深入分析與討論。惟各論文成就高低 本即殊異，與本研究題旨相關程度亦有別，又限於本研究篇幅，只能擇精呈現，
故不免有詳略之分。
一、教育基礎理論
（一）郭秉文
1914年完成，主題是中國教育沿革史，指導教授為G. D. Strayer（1876- 1962）。該文為哥大師院最早一篇中國人撰寫的博士論文，撰寫背景與動機是 對中國教育制度在不同時代之演進進行系統且整體解釋，以為英語世界介紹複
5 身為重要教育基礎理論之一的教育心理學，自1902年即已在哥大師院獨立設系，與教育
哲史相抗衡。而比較教育在該校傳統上則屬於教育的社會與哲學基礎之一，這是此處 分類之依據。有關該校相關系所組織變化的歷史，請參考Cremin、Shannon與Townsend
（1954）。
另基於張彭春論文雖屬中等教育課程領域，惟哲學性質濃厚，且考量其指導教授W. H.
Kilpatrick的學術背景，故歸類為教育基礎理論。
6 若加上李昂的論文，則本時期教育心理學領域文章已超過50%。
7 此指分屬教育哲學（中國教育哲學史）的蔣夢麟與教育史（中國教育制度史）的郭秉文
兩篇。
雜的中國教育史（Kuo, 1914, p. Preface, v）。郭秉文認為，這種通論式而非特定 時代或專題探究的描述對西方讀者幫助較大，且是未來進一步研究的基礎，故 優先處理（Kuo, 1914, p. 2）。論文前六章主要參考馬端臨《文獻通考》和É. C.
Biot（1803-1850）於1847年出版的《中國學校銓選史》（Essai sur l’Histoire de l’Instruction Publique en Chine）（Kuo, 1914, p. Preface, vi），分別處理上古至共 和國時期的教育變革，第七章處理當前重大教育問題，第八章結論。
此論文最能顯現作者觀點的是第七與第八章。第七章指陳新舊文明過渡時 代中國教育文化的困境及重大教育議題，郭秉文採取折衷穩健的解決態度（Kuo, 1914, pp. 139-163）：
1.教會學校與公共教育體系之關係：肯定教會學校能培育具有民族優良精神 且富含民族情感的畢業生，主張應承認教會學校，監督其符合國家教育標準與規 範，但不干涉宗教教學，以濟中國教育供給不足之限。
2.教育與道德發展：應不獨保守舊道德，更應使之與現代需要諧和一致，與 西方文明融合，使舊道德之優美處能深化與拓廣。
3.學生紀律與管理：學生應承認師長的管理權，師長亦應自知其權限，而非 驟由舊式權威管理轉為放任學生自治。
4.普及教育問題：應改善學習中國文字的困難，使平民大眾易於識字與接受 教育。
5.教育與生活之關係：特別援引黃炎培對中國當時與生活脫節之新教育的質 疑，並對黃炎培的實用教育主張表示支持。
第八章結論部分，郭秉文引用Monroe等人主張，認為中國傳統教育不夠具 體實用，也缺乏實驗或歸納方法，故需在學校增進實際訓練，以收實用、解決 日常問題與服務人群之效。惟課程方面，學習西方之同時不應過度獨尊西方教 育，而斲喪中國文化之生機，應徐圖融會，而非激進替代（Kuo, 1914, pp. 163- 168）。
郭秉文論文致謝的對象是F. Farrington、M. Hillega s與Monroe；Monroe並親 為1916年中文版作序（郭秉文，1916/2007）。
（二）蔣夢麟
蔣夢麟1917年完成之論文主題是中國教育思想，8 也由Strayer指導。作者 選擇與當前問題有關的中國教育思想，重新釐清模糊宣稱，並賦予現代解釋
（Chiang, 1924, p. Preface, iii）。架構方面除序論外，第一部兩章先述人性論與 教化觀，第二部四章論為學原則，第三部兩章論教學原則，第四部亦兩章論德育 原則，第五部為結論。
在 序 論 中 ， 介 紹 一 般 中 國 教 育 思 想 ， 認 為 首 重 盡 人 倫 本 分 與 政 治 倫 常
（Chiang, 1924, pp. 1, 31-36）。接著依先秦創始期、兩漢復原期、魏晉印度哲學 引進期、唐宋以來儒家思想復興期，說明中國傳統教育思想不斷演變，從未歇止
（Chiang, 1924, pp. 1-28）；進而導出今日中國再度處於文化困境，應該引進西 方思想的命題。他認為，歷史上中國曾由印度引進佛教思想，且融會成宋明理 學，不過，中國人務實且特重現世，傳統哲學一向也指導解決社會問題，本質上 與印度思想實不相容；反之，西方思想乃實際地透過科學、藝術、工程、社會體 制等途徑解決社會問題，而非如印度思想以追尋涅槃為鵠的，本質上實與中國思 想較為相同，故引進西方思想處理今日中國空前困境，必然收效更宏（Chiang, 1924, pp. 28-29）。
另一方面，蔣夢麟強調，中國教育思想也相當具有現代意義，許多教育理 論當時即頗先進，迄今仍可能與時俱進，值得珍惜（Chiang, 1924, p. Preface, iii）。例如，在第二部論「為學」原則，蔣夢麟處理了方法論、未能產生科學、
知識的相對價值等問題（Chiang, 1924, pp. 51-92）。在說明中國方法論時，援引 Dewey在《思維術》（How We Think）所揭示，思想不能在真空中進行，應以事 實為基礎，才是有用的知識；蔣夢麟認為這與明儒胡居仁主張知識必由同時察考 外在與審辨內在而生，極為相通（Chiang, 1924, pp. 53-55）。在論述知識的相對 價值問題時，引用曾任Indiana University及Stanford University校長的D. Jordan於 1903年針對H. Spencer「何種知識最有價值」的討論；Jordan認為，在教師、課程 教材均安排妥適，並尊重個人自由選擇的前提下，所學知識乃最有價值。蔣夢麟 說明Jordan之見與朱熹、蘇軾兩人對於知識價值的觀點頗類似，足證老說法在現
8 本研究參考的是蔣夢麟1924年上海商務英文版。
代仍具引導學習的價值（Chiang, 1924, pp. 78-82）。此外，王陽明主張為學需先 設立明確目標，蔣夢麟認為與現代教育理論中F. McMurry堅持為兒童設定學習目 標，或心理學者Thorndike將態度、氣質傾向、預先調適或情境設定等作為條件 的學習行為法則等理論，亦極接近（Chiang, 1924, p. 84）。
相對地，蔣夢麟也捫心檢討中國傳統思想缺失，例如未能產生科學。他詳 考西方文藝復興以來科學產生之因，並與中國相較，認為中國缺少將知識體系 分類、對自然物質環境缺乏熱衷，僅以政治人倫問題為務，致所窮之理未能通 則化。因此，他主張熱愛自然研究、引進觀察與實驗等系統研究之法（Chiang, 1924, pp. 73-75）。在論述德育原則部分，蔣夢麟說明傳統中國認為良知能分辨 善惡，故道德教育極重致良知，但他引用Dewey與Michigan及Chicago時期老同事 J. Tufts合著的《倫理學》（Ethics），認為真正的致良知應是整個道德行動的知 識，也就是由動機、目的到行為均包含在內，方可免除盲目遵守良知、不問目的 或動機地阻礙社會進步而淪為不道德行動的危險（Chiang, 1924, p. 146）。
蔣夢麟在結論具體預期六項西方文化精髓，將由根本影響中國思想與教育
（Chiang, 1924, pp. 154-183）：
1.強調人的理性能力、重視健全身體與美感，以及重視個人主義的希臘生命 理想。
2.基於人的普遍理性、人己權界之掌握，以及保護個人權利，蘊含中國禮教 或刑罰所缺乏之普遍適用精神的羅馬法律思想。
3.西方文化之最高概念的基督教上帝思想。
4.中國未來強盛之鑰的科學與近代知識方法。
5.源於希臘、承認個體生活的價值，且能在絕對的個人自由與絕對的社會控 制之間取得平衡的現代個人觀與社會觀。
6.現代民主觀念與方法。
以上西方文化精髓若能加上傳統中國對知識的尊重、尋求義理的精神，以及 堅忍勤奮的勞動觀，中國定能解決當前困境（Chiang, 1924, p. 30）。
蔣夢麟強調，除非文化問題能相當程度地解決，否則強國救國目標永無可能 真正達成；而教育改革即是對文化問題之解決，中國應以教育救國，以教育作 新民（Chiang, 1924, p. 180）。接著就「教育科學與藝術」論述，主張教育是自
然與社會科學的應用科學，是實用的技藝（practical art），是傳遞文化、發展個 人、引導社會進步、訓練公民、培育領導人才的方法，是科學的歸納與系統實驗 的方法（Chiang, 1924, pp. 184-187）。這些可視為蔣夢麟在哥大師院所學對教育 學的總結看法，相對於中國教育傳統，他務實地重視科學及其功能技術，相當符 應美國實用主義傳統與氛圍。值得一提的是，在「教育科學與藝術」的探討中，
「現代」（modern）一詞出現10次，包括現代科學、現代教育、現代世界、現代 公民生活等（Chiang, 1924, pp. 184-187），顯示當前中國應迫切追求的即為「現 代」之境界。
蔣夢麟在致謝詞感謝Strayer、Dewey、Kilpatrick，及Monroe等哥大師院師長
（Chiang, 1924, p. iv），顯示應與四位互動良多，或受影響。
（三）莊澤宣
1921年在比較教育學學者I. L. Kandel（1881-1965）指導下，莊澤宣完成有 關當前中國教育「民治趨勢」的論文，9 處理民國以來各類教育邁向民主過程中 變化的背景、特徵、問題的發展趨勢。莊澤宣說明當時少有西人能徹底瞭解中 國，亦少有中人能成功向西方友人詮釋中國（Chuang, 1922, p. Preface, iii）。今 日中國因持續劇烈變動，可說比古代中國更難理解，故應以具體事實說明中國近 來教育變遷，協助中外人士瞭解中國社會與教育迄今已有的變遷程度，及其已完 成的成就（Chuang, 1922, p. Preface, v）。
在研究架構上，第一章為背景介紹，第二章論現代教育及其影響，第三章論 平民教育，第四章論兒童教育，第五章述師範教育，第六章探討實用教育，第七 章討論語言問題，第八章作結（Chuang, 1922），皆屬民國以來重大教育課題，
而郭秉文論文最後兩章幾乎都已處理過。
致謝詞除感謝Kandel、E. Reisner及W. Bagley三位該校學者，另有郭秉文與 黃炎培（Chuang, 1922, p. Preface, v）。時任國立東南大學校長的郭秉文為之作 序，且定義莊文為自己1914年博士論文的延續與補充（Chuang, 1922, p. Preface, ix），此說可謂準確；無論問題意識或處理架構，莊澤宣論文大致未超出郭文，
只在時間上接續處理。兩篇論文均為通論式寫法，問題意識單純，旨在引介、交
9 本論文1922年由上海商務出版英文版，所附中文題名是《中國教育之民治趨勢》。
流，增進外國人對中國的瞭解。而莊文以現況描述整理為主，缺乏明確理論視 野，論文主題雖標示「中國的民主教育體制」（democratic system of education in China），卻未細膩深入處理「民主」（或曰民治）問題。
（四）張彭春
1922年在Kilpatrick指導下，張彭春完成《為中國現代化而施之教育》
（Education for Modernization in China），試圖由西方思想家的智慧，察考過渡 期中國所遭遇問題的本質與方向，進而釐清有效的教育內容，並為中等教育建置 課程規準。張彭春在論文伊始，即引用黃炎培對於中學畢業生讀了書卻不能符合 社會實際需求之批評，且依據Monroe在北京教育會議上的主張，指出中學在當 時中國學校體制中最重要但也最虛弱，中學課程亟待大幅修正，使內容更符中國 需求，因此必須提出課程建構的標準（Chang, 1923, pp. 1-2）。10
論文架構上，首章序論，第二章介紹中學課程與改革，第三章討論轉型 期的意義及其教育目標，第四章回顧西方現代化進程中主要制約性環境（chief conditioning circumstance），第五章則進一步探討西方現代教育中的前緣經驗
（frontier experience），第六章具體提出現代教育中的課程規準，第七章說明實 際建構課程方案應有的預備步驟，終章則以領導力教育為例，提出具體課程的內 容。
張文對於民元 民二學制以來的中學課程並不滿意，主要癥結是此學制假定 學生能力或需求一致，而缺乏選修課設計；視高等教育入學準備與職業需求之準 備為一樣；視各科目知識總和即是教育；以及學生為通過考試而死記由教育部審 查與控制的教科書內容（Chang, 1923, pp. 4-7）。接著探討「轉型期教育直接而 立即目標（aim）或需求究竟為何」，答案是「現代化」（Chang, 1923, p. 14）。
張彭春引用Dewey對「目標」形成與定義之說明，認為若意欲現代化，就要將 此「願望」真正轉變與設定成為適當具體的、具有功能性的「目標」（Chang, 1923, p. 15）。
張彭春認為，若能確定西方世界成功創造現代化背後所具有的制約性環 境，進而在中國學校裡有意識地安排此種情境（稱之為「教育性的替代物」
10 本研究引用的是1923年由哥大師院出版的版本。
（educational substitutes）），將能最經濟有效地發展出現代中國青年之基本能 力。他指出，現代化的特徵是科學、個人自由與權利，以及民主（Chang, 1923, pp. 15-16），因此在第四章探討西方現代化進程中產生民主、科學、個人自由與 權利的制約性環境究竟為何，希冀在中國學校也如此安排布置。
第四章展現了比較教育研究的精神與企圖心，耙梳西方民主、科學源起歷 史，探究西方演進成為現代文明的原因，包括歐洲歷史上數次「重大擴展」
（expansion），例如文藝復興、宗教改革、法國大革命、工業革命與民族主義 等，張彭春認為這些都對現代科學與民主之興起產生重大影響（Chang, 1923, pp. 17-23）。至於中國，其實也具有良好條件，例如經濟上的「重大擴展」空 間（Chang, 1923, p. 25），若在中國學校安排設計有利民主、科學發展的教育 性替代物，就可以促進科學與民主的態度，從而展開「重大擴展」，臻於現代 化之境。張彭春不止一次強調，其研究興趣並非歷史思辨的，而是極為實用的
（Chang, 1923, pp. 17, 26）。
第五章繼續探討西方現代教育中的前緣經驗，論述主軸是：理想學校之形成 來自於進步的、前緣家庭的擴大與專門化，而學校本身則應是進步的前緣社區；
因為，學校即是社區，教育是在這社區中的生活，最重要的不是科學或文學等 學習，而是兒童自身的社會活動，是經驗的連續性重新建構，是一種轉化性的經 驗（transforming experiences）（Chang, 1923, pp. 29-31）。在這裡，張彭春依照 Dewey重要論著，如《民主與教育》（Democracy and Education）、《學校與社 會》（School and Society）、《我的教育信條》（My Pedagogic Creed）等，形成 研究觀點（Chang, 1923, pp. 26-31）。不僅如此，在本章伊始，張彭春還專門介 紹Dewey的重要性、基本哲學觀念（特別是「連續性」）與教育理想等（Chang, 1923, pp. 26-28）。而第六章提出的五大項「現代化教育的課程建構規準」之第二 項（學校活動是否促進民主開放的社會行為？），以及第三項（學校活動是否透 過行動與生活統整？）即深受Dewey連續性哲學影響（Chang, 1923, pp. 31-35）。
值得注意的是，在附錄中列出對張彭春論文影響較大的10個新教育運動的 課程實驗（Chang, 1923, pp. 81-86）。11 這顯示曾任天津南開中學校長的張彭春
11 例如The Interlaken School, Indiana、Dalton Plan、F. Washburne Winetka School、Fitchburg Plan of Cooperative Industrial Education等。
（Chang, 1923, p. 8），對於學校層級實際教育活動相當有興趣，且能夠深入理 解。12
致謝詞部分，除感謝指導教授Kilpatrick之外，張彭春特別表達對Dewey、
Monroe及Kandel三位學者之感激。
（五）小結：教育基礎理論論文特性
在出現時間方面，所有哥大師院中國學生論文中，哲史領域論文出現最早
（兩篇均在1910年代），但數量偏少。
四篇教育基礎理論論文均以中國為主題，涉及教育制度史（郭秉文）、教育 思想史（蔣夢麟）、比較教育（莊澤宣），以及中等教育（張彭春）。郭秉文 與莊澤宣的西方理論不多，蔣夢麟與張彭春已開始處理西方或美國教育理論與思 想，張彭春且深入學校層級運用於課程領域，理論與實務頗相結合，論文題旨針 對課程建構規準而發，較為專門分化，不再屬通論之作。
在中國教育文化走向方面，呈現樂觀的色彩。郭秉文處理中西教育文化衝 突問題態度堪稱穩健折衷，蔣夢麟這位希臘文化崇拜者則頗大膽且富想像力，
認為未來在中國，儒家學說雖仍需保存，但扮演新統整力量者應該是希臘文化
（Chiang, 1924, p. 167）！而張彭春預期「複製移植西方文化之框架性條件，提 供教育性的替代物或轉化性的經驗」，就能直線導出民主、科學或個別主體等現 代性，立論著實令人驚異。
事實上，在接下來三十餘年中，哲史類論文幾成絕響，顯示在整個20世紀上 半葉，教育哲史研究實未受中國學生太多青睞。13
二、教育心理學
（一）劉廷芳
1920年在R. S. Woodworth（1868-1962）指導下，劉廷芳完成有關中文學習
12 張彭春的胞兄是張伯苓，天津南開大學創辦人，也曾於哥大師院進修（崔國良、崔紅
編，2003）。
13 直至1949年，才再出現哲史論文：樊星南純由理論分析教育哲學上社會與個人的兩難
問題（Fen, 1949），朱啟賢探究孫文學說（Chu, 1950）、朱宕潛則以歷史研究法探討 同為哥大師院校友的陶行知與中國教育（Chu, 1953），後兩篇仍純為中國關懷。
過程及其困難的實驗心理學研究。此研究於1916至1919年進行，幾與中國的白話 文運動、國語讀音（注音符號）運動、平民教育運動同時；劉廷芳認為亟需實驗 心理學研究，瞭解中文究竟如何為人所學習，才有可能確實解決相關問題（Lew, 1923, pp. Preface, 1-4）。
在序論部分，劉廷芳認為當前中國最大問題其實是廣大民眾的文盲問題，癥 結即是中文學習難度過高。當時已有將中文羅馬化或簡體化的嘗試，但他批評此 類嘗試是要取代，而非確保中文，相形之下，注音符號既能確保讀音正確性，又 能同時保留內藏數千年歷史文化資產的中國文字，應為較佳選擇（Lew, 1923, pp.
6-9）。劉廷芳由教育觀點認為，學習中文的困難來自所制訂的中文學習標準不 足，以及教學方法不科學，因此主張為平民制訂日常生活所需字彙的最低數量、
應備的中文知識，以及書寫標準，齊備科學的精確客觀性之後，進而形成明確教 學目標；至於教學方法則應符合心理學原則，故需透過實驗研究，瞭解學習歷程 以及困難所在（Lew, 1923, pp. 10-12）。因此，其研究首度嘗試以實驗方法分析 學習中文過程的影響因素，瞭解學習者如何連結形、音、義，並找出三者最有效 的連結。劉廷芳設計10種實驗，針對不同背景受試者，在Thorndike的實驗室中 花費超過兩年時間進行，計有150位受試者參與，連曾訪華且對中國心理與教育 測驗運動貢獻良多的W. A. McCall（1891-1982）也在受試者之列（Lew, 1923, pp.
Preface, 4-5, 14-15）。
劉廷芳首先挑選出26個筆畫數介於1至47之間，一般中國人幾不可能熟悉其 字義與字音，而看來又的確像是中文的中文字，如「ㄟ」（音「移」）、「夂」
（音「雖」），分別以中文基礎佳的哥大中國學生、美國籍且無中文背景的心 理學者，以及紐約唐人街稍具中文基礎的兒童等不同背景受試者展開實驗，經測 試、教學、複習、再測試等程序，瞭解這些人如何學習與記憶，產生形、音與義 連結（Lew, 1923, pp. 17-62）。結果發現，字形比字音或字義，甚或比中文學習 經驗更具影響，而筆畫安排也很關鍵，若改變筆畫配置（不改變筆畫數），會破 壞已建立的字型—字義或字形—字音的連結；至於筆畫多寡，對於學習困難程度 之影響並不特別明顯（Lew, 1923, pp. 373-376）。
此研究是哥大師院中國留學生第一篇教育心理學方面的論文，論文題旨環繞 中國最迫切的平民教育「識字」課題，切中時代需求。或許是因先驅性質，全書
未列參考書目或做文獻探討，而其主題實在獨特，實驗時間之長、篇幅之厚（達 377頁），比起稍後出現的教育心理學論文，仍是罕見。14
（二）劉湛恩
1922年，在E. L. Thorndike指導下，劉湛恩進行為中國人研發非口語智力測 驗之研究，企圖心相當不凡。劉湛恩觀察到，心理測驗在美國應用極成功，中 國也已開始嘗試展開測驗運動，但因文盲比例太高，方言又多，在翻譯美國文字 型智力測驗時困難很大，相關使用與推廣阻礙甚多，所以發展非口語測驗實為必 要。
劉湛恩選用五種智力測驗，在紐約市一所由90%義大利裔與5%華裔組成的 學校，對大約400位學生進行實驗，進而修正發展出包含五個分測驗的「中文非 口語測驗」（the Chinese non-verbal tests），希望未來用作編班、升級、診斷或 職業引導之用。雖然直接運用在中國兒童時還需修正常模等進一步標準化程序，
但在避免學校教育或文化影響，以及事先練習等干擾上，已有頗大效果。此外，
對象為小學生，以團體形式施測，時間不超過30分鐘，均有助於在中國情境下實 施，讓老師評量出兒童原本真正的能力（Liu, 1922, pp. 75-76）。
文獻分析亦別出心裁。劉湛恩回到中國「心理測驗」歷史，包括預測子弟是 否聰穎、未來生涯與命運的看相與算命（Liu, 1922, p. 1），以選才為目的的科舉 考試，或是對字、填詞這種「完成測驗」（completion tests），以及九連環、七 巧板這一類「表現測驗」（performance tests）（Liu, 1922, pp. 2-3）；這些或許 並非嚴格心理學定義下的智力測驗，缺乏成熟技術，但已存在千百年，也相當 能檢測出「智力」。劉湛恩認為，今日在建立中國真正的智力測驗時，仍非常有 可能由這些老方法、老材料得到靈感（Liu, 1922, p. 5）。劉湛恩認為，測驗應避 免涉及受試者語言反應，使用所有人都熟悉的社會材料來命題，盡可能排除學習 影響，盡可能有趣以引發正確反應，同時還應是為團體施測而設計，以省時、省 力、省花費；此外，材料應便宜，輕巧少配件，易於使用與收藏，這些原則在中 國特別重要（Liu, 1922, pp. 13-18）。
14 例如劉湛恩84頁，朱斌魁55頁，周學章107頁，夏瑞卿64頁等。
（三）朱斌魁（朱君毅）
朱斌魁1922年完成的論文探討在美國的中國學生表現卓越所需的素質，操作 型定義是：這些學生「學業成績和領導力兩項表現與中、英文能力的相關研究」
（Chu, 1922, p. 3），指導教授亦是Thorndike。
朱斌魁以問卷、語文測驗（含閱讀與字彙）、在校成績（含在中國與美國 時期）、Thorndike的心理與社會量表（Mental and Social Measurements）等，
針對664位在美就讀大學與研究所的中國學生進行研究。研究進行時，正值1872 年中國首度派遣幼童留美屆滿50週年，時機上相當具有歷史意義（Chu, 1922, p.
1）。關於研究設計思維與推理，他說明在美中國學生的「成功」應涵蓋學業表 現（scholarship）與領導力（leadership）兩方面，前者包括智力、努力、企圖 心、語言能力和專注，後者包括人格、個性、創新、決斷、力量（force）。但考 量現有知識不足以客觀測量上述變項，故選擇以同時影響兩種成功的素質—英 文和中文成績，作為關鍵變項（Chu, 1922, p. 2）。
朱斌魁的論文反映早期教育心理學相當強調「科學」且重視精確量化研究 之思維模式。論文最後提出：1.就學業及領導表現而言，英文較諸中文有更高相 關，建議未來選送學生應首重英文成績；2.考量中文在回國後的重要性，仍須要 求一定素質等建議（Chu, 1922, pp. 51-53），堪稱科學依據下相當務實的意見。
此論文引用現有量表施測進行研究，沒有文獻探討，除引用的測驗工具有特 別註明之外，別無其他引註，書末亦無參考書目。
（四）周學章
1923年，周學章在A. I. Gates（1890-1972）指導下完成作文能力測量的 論文。曾於McCall訪華時期參與制訂作文量表（composition scale）的周學章
（Chou, 1923, p. 2）認為，中國文明最大弱點之一即是缺乏科學態度，但當前中 國對於現代科學信念已強，教育事務上也漸有進步的教育科學研究，1922至1923 年McCall之訪華即為高峰（Chou, 1923, p. 1）。
周學章論文第一部分（Chou, 1923, pp. 1-56）要為中文作文建立客觀評分的 量表，主要原因是傳統八股文的評分極為主觀，幾全賴閱卷者品味，很難確定究 係文章優秀，還是考生掌握閱卷者心理。周學章引用哥大師院T. Briggs的論點，
強調以作文量表來克服同一篇作文得到不同評價的問題，乃是必要的（Chou,
1923, p. 3），此類工具運用在中文作文，應達到下列目的：建立客觀標準以有 助一致與客觀的比較，以及提供教師瞭解學生能力進步的工具（Chou, 1923, p.
4）。他參照哥大師院亦屬Thorndike學派的M. B. Hillegas在1913年就Thorndike理 論所發展的英文作文量表，運用於中文作文評量編製，開發類型屬於在美國已 居主流的「一般優點型」（general merit type），而非「特定寫作型」（special types of writing）或是「診斷型」（diagnostic type）工具；周學章認為這提供最 方便、可靠的標準，且對中國兒童較為適當（Chou, 1923, pp. 13-14）。
此研究由274位在中國的中文教師、中文系學生，以及在美國中文較佳的中 國學生，一同評閱作文（理論上，63人即可達高信度）。所評文章來自中國五個 省分、54所學校、包含由小學二年級至中學四年級，以隨機抽樣選出；原先共 計一萬則，經過由最優至最劣排列、統計與抽樣等篩選程序後，選出了450則短 文。15 上述人員評閱這450則之後，透過彼此間評分一致性的檢視，循序制訂出 此量表（Chou, 1923, pp. 20-34）。
本論文第二部分（Chou, 1923, pp. 59-94），主題是尋找評量作文的新方法。
周學章在前導實驗中要測量學生的寫作能力和對作文的評判能力之關係，希望能 用後者來推出前者。本研究架構非常特殊，前面是為中文作文之評分建立量表，
後面則針對英文作文能力評量相關因素進行實驗。兩者互相獨立，頗為罕見。不 過就研究意圖與留學學習結果言，前者功能在提升增進中國相關事務，後者則可 精進對於學理的認識與學習。
（五）夏瑞卿
1928年，夏瑞卿在Gates指導下完成小學兒童社會能力（sociability）之研 究，以學生紀錄、智力測驗、Thorndike-McCall閱讀測驗、社經地位量表、問 卷，以及作者自行研發的社會能力測驗，探討五至八歲兒童在生理年齡、心智 年齡、智商、閱讀能力、社經背景、好友數量等變項，與社會能力之間的關係
（Hsia, 1928, pp. 1-3）。成果之呈現屬於十分技術性的討論，呈現純然的學術興 趣，中規中矩，未曾提及中國。
15 例如第81則：「晚餐後兒與母乘涼至花園中乘涼、兒曰、母我唱歌、母聽之、好風徐
來有桂花香滿園中、明日早、我至學校、母曰、回家中。」（Chou, 1923, p. 33）。此 為照稿謄錄，未更動文字或標點符號。
（六）陳選善
1928年，陳選善在Pintner（1884-1942）指導下完成心理測驗的研究，比較 不同智力測驗的「可訓練性」（coachability）。此研究所持之學習與智力觀，深 受Thorndike的學習定律影響（Chen, 1928, p. 1），且引用L. S. Hollingworth對於 智力的解釋，認為智力只能在標準情境下間接測量，所有智力測驗均無法免除環 境影響，或說其實可透過練習得到改進。所以，研究假定：愈無法透過練習改進 的測驗，愈是好的智力測驗（Chen, 1928, p. 3）。研究在紐約市一所學校，以300 位小學生為受試者（Chen, 1928, p. 23），分為兩組，施以前、後測，其中一組施 以八天訓練，藉以評估不同測驗之可訓練性是否有別。本研究也未提及中國。
（七）尚仲衣
1929年，在M. B. Hillegas（1872-1961）指導下，完成如何為美國小學生選 擇中國民間故事的論文，以使其認識中國文化，豐富文化視野。至於如何選擇，
則需透過系統過程。他首先蒐集1,030個中國民間故事，利用11位美學、文學批 評、兒童文學等領域學者提出的規準，並參照兒童閱讀領域的閱讀興趣調查結 果，進一步篩選出30個故事。16 再將故事翻譯為英文（Shang, 1929, pp. 1-2）。
尚仲衣這篇論文提供選擇故事的技巧與評價方法，並實質呈現優良中國民間 故事給美國兒童，也藉此提供選擇世界各國民間故事給中國兒童的方法，可謂 實用性頗強。研究選題相當特殊，一般中國學生多學習或移植美國理論與實務到 中國，尚仲衣卻反之，將中國優美民間故事透過科學標準與過程，譯介給美國兒 童。
（八）小結：教育心理學論文特性
七篇教育心理學論文構成1920年代最熱門領域，數量最多，主題集中心理 與教育測驗，又均以Thorndike學派研究典範所重視的量化實驗與實證研究為方 法，可以觀見Thorndike學派對中國學生影響確實明顯，此為本文探討哥大對於 中國教育學影響史的重要發現。
在題旨關懷方面，早期以解決中國問題為出發，稍晚則出現純學術探究。隨 時間演進，中國學生在本國學術漸趨發展，或是個人背景與體會相對受社會變動
16 例如美猴王、武松打虎等（Shang, 1929, p. 41）。
影響較小時，可能愈專注於純學術探討，不涉現實處境；雖然對中國現實關懷不 彰，但或許可視為學術進步或趨向成熟的象徵。這些教育心理學論文不涉及教育 整體大方向與目的，而以發展與精進教育測驗等工具為主要任務，相對呈現樂觀 的學習（移植）心態，可謂大時代中相對靜謐的一方天地。
值得注意的是，教育心理學論文在1920年代大量集中出現，實為相當特殊歷 史現象。因為在此之後，隨即長時間減少或消失：1930年、1942年各有一篇，此 後至1959年為止，才又出現兩篇，且典範有轉移為J. Piaget認知心理學的趨勢。17
三、教育行政學
（一）李建勛
1925年，李建勛在Kandel指導下完成有關美國民治（popular control）下之
「省」教育行政的研究論文。18 李建勛說明，自1912年民國建立以來，教育體系 歷經重大變革，無論在形式或精神上都愈趨民主，但改革重點都在學校，而非教 育行政體系。他認為這是因為中國較偏好中央集權的教育控制體制，未體認教育 行政組織專業功能的重要性，故想藉美國經驗提供給中國的省級教育行政體系參 考（Li, 1927, p. Preface）。
本研究第一章敘述美國教育治理的基本原則，包括不同時期歷史演進與 民主思潮（如民治原則、平等原則、權責相符原則）對教育治理的影響。第 二章說明教育管理在憲法與相關法律中之地位。第三章介紹州的教育董事會
（State Board of Education），第四章則是介紹州公共教學事務之監督與州 教育廳長（Commissioner of Education）。第五章論州教育廳（Department of Education）。第六章進行各州比較。第七章將研究結果應用在中國直隸省，包括 直隸省現行教育行政組織介紹與問題檢討、比較中美教育與社會情境、探究將美 國制度轉移到中國的可能性等（Li, 1927）。附錄部分，為直隸省提出完整且詳 盡的教育基本法與學校章程（Li, 1927, pp. 219-222）。
17 四篇是：黃溥（Hwang, 1930）、張鐘元（Chang, 1942）、劉靜和（Liu, 1950）、曾性 初（Tseng, 1952）。
18 論文於1927年在上海由商務出版，中文題名是「美國民治下之省教育行政」，作序的
W. F. Russell於1927至1954年擔任哥大師院校長一職。
對中國來說，「教育行政體系專業功能」是深具有啟發性的觀點。不過，在 地方分權體制的美國所形成的州教育行政體系，能否移植到雖宣稱中央與地方 分權、事實上卻在教育事務上中央集權色彩相當濃厚的早期民國時代？李建勛 就兩國加以比較，認為差異雖多，但仍提出具體的應用原則（Li, 1927, pp. 208- 217）。
（二）李蒸
1927年在Dunn（1879-1946）指導下，李蒸完成美國「單師制學校」（one- teacher school）組織的研究。研究動機是由於中國鄉村小學多為單一教師的狀 況，李蒸希望透過美國較為進步的單一教師學校理論與實踐，來改進中國的鄉村 學校，認為這種應用是可能的（Li, 1927, pp. Preface, i-ii）。本研究在第一章緒 論之後，第二章介紹研究問題，第三章介紹研究方法，第四章分析相關文獻，第 五章討論晤談與問卷訪問結果，第六章介紹幾個鄉村學校組織形式，第七章作結 論。
李蒸想要處理的問題是，美國單一教師學校數量與學生人數均極龐大，但這 些學校如何在只有一位教師情形下運作，降低每日上課節數？各年級、各科目時 間如何分配？每日課程如何安排？學校有哪些教育設施（Li, 1927, pp. 1-4）？他 採用實地訪談、專業文獻研究與問卷訪問法。透過實地訪談之機會，深入走訪鄉 村學校，一方面見到美國如何處理與解決類此問題，以提供中國解決此一問題的 參照範例，主要關懷意識在於中國問題的解決。
（三）黃敬思
1927年，黃敬思也在Dunn師門下完成美國七個州「郡」級小學教學視導的 研究，並探討運用於中國的可能。研究架構第一部分析述美國鄉村教育視導的歷 史演進與實際狀況。第二部分為結論、啟示與建議。第三部分據研究發現提出運 用在中國安徽省之規劃（Huang, 1927）。
研究的資料來源與方法是，對於選定的七個州與其下共208個郡以及301位專 職教學視導人員進行問卷、通訊訪問以及晤談（Huang, 1927, pp. 13-16）。
在黃敬思撰寫論文時，教學視導只有大約30年歷史，屬於新興研究領域。在 他所研究的各州之中，實務發展最久的也只有17年（Huang, 1927, p. 152）。黃 敬思分就各州法定權力、視導機構名稱、法定員額編制、視導人員法定職責、視
導方式、視導人員之應具資格或專業訓練、所需職前經驗、工作負擔、性別與 年齡組成、平均年資與薪資、退休待遇、出差津貼，以及教學視導活動如何執行 等，一一歸納與分析（Huang, 1927, pp. 152-156）。他認為，教學視導作為一歷 史短淺的科學或專業來說，尚無法充分預料未來發展可能，但仍應鼓勵各州立 法以有效充實其設置、增加視導人員的訓練，並減少工作負擔（Huang, 1927, pp.
156-157）。在第三部分，黃敬思試為安徽省擬定一套鄉村教育視導計畫，包括 政策、目標、立法相關內容、視導實際進行等（Huang, 1927, pp. 160-177）。
（四）邰爽秋
邰爽秋1927年在Strayer指導下所完成論文，主題是學校行政效能之客觀測 量。邰爽秋談到，學校調查自興起以來，逐漸結合科學測量工具，愈能客觀精確 衡量學校效能；但現有測量工具多而分散，甚難蒐集，亦需明確標準來選擇。
因此應對工具本身建立評量標準，並找出對城市學校體系特別有用的測量（Tai, 1927, pp. 10-11）。
論文資料來源頗龐大，包括歷年城市與郡的學校調查報告、各個教育心理、
教育行政與學區董事會出版的期刊、大學及專業教育研究組織（包括NSSE、
NEA）出版品（Tai, 1927, pp. 11-12）。研究歷程與方法，首先分析學校行政工 作各階段所涵蓋的內容，繼之提出測量工具應有的原則，從而選出1,477個測量 工具，再依據「有精確基礎」、「有比較起始點」及「能增進學校效能」三個標 準，分別評價其有效性並進行分類，最後整理出有效與無效的工具（Tai, 1927, pp. 12-15）。
本研究全以美國為探討對象，與中國情境並無關連。
（五）小結：教育行政學論文特性
四篇教育行政論文時間顯著集中1920年代中期，大多運用統計與調查方法，
引用文獻均已相當專門分化，顯見自1910年代以來學校調查運動興起後，學校行 政領域研究蓬勃的狀況。
在主題方面，分別觸及省（李建勛）與縣市（李蒸、黃敬思）層級、城市
（邰爽秋）與鄉村（李蒸、黃敬思）地區、教育體制建構規劃（李建勛）、教育 行政視導（黃敬思），以及判定教育行政效能時所需工具（邰爽秋）。這對「轉 型期」中國教育行政體制而言，均頗有啟發，涵蓋問題也相當全面。
觀點與視野方面，李建勛注意到教育行政與美國立國的民主制度或精神的重 要關連性，因之細膩探討；黃敬思對教育行政視導學科發展歷史意識敏銳，二人 顯出素養與視野頗高，其餘兩篇理論依據較不明顯，而以制度本身的建立或學校 實務運用為主。
處理手法上，除邰爽秋純以美國為主外，其他三人均先以美國為主，再探運 用於中國之可能，且實際著手為中國的「未來」規劃，但相對較未呈現、甚至忽 視當時中國教育的窘迫與問題面，或是中美兩國政治體制上的根本差異。至1930 年代開始，類此主題之論文處理方式則已大為殊異，中國學生多直接面對、描述 與處理中國教育（特別是鄉村教育）重重問題與苦難。19 對照這種轉變，這幾篇 1920年代行政領域的論文，瀰漫著樂觀向前的氣息。
參、研究發現與探討
在初步析述各領域論文重要史實與特性之後，本章進一步探究以下幾個對於 中國教育學建立相當關鍵的問題：
一、學生出身背景；
二、論文關懷題旨與切題角度；
三、指導教授所意涵的師承理論與淵源；
四、致謝詞內容所透顯的學術網絡與情誼；
五、參考文獻所呈現的理論採擇之於教育學發展史的意義。
一、中國學生的背景
以下先以表2分析這些學生的出身背景：
（一）學生籍貫：全部集中於東部沿海及長江沿岸經濟較為富裕省分。蘇、
浙、皖、贛四省即已囊括九位（比例超過六成），其餘五人來自華北的冀、豫二 省，此外即完全沒有來自其他地區省分者。
（二）赴美前最高學歷：以清華學校（或其前身遊美學務處）五人為最多，
19 例如何蔭棠（Hoh, 1933）、陳友松（Chen, 1935）。
表2
學生背景分析
中文名 籍貫 赴美前畢業學校 官／自費 完成學位年
齡（年代） 畢業後任職 1949年後
居留地
1.郭秉文 江蘇 上海清心書院 自費 34（1914） 東南大學校長 美國
2.蔣夢麟 浙江 上海南洋公學 自費 31（1917） 北京大學校長
教育部長
臺灣
3.劉廷芳 浙江 上海聖約翰大學 自費 30（1920） 北 京 大 學 心 理
系、燕京大學宗 教學院
（1947過 世）
4.莊澤宣 湖北 清華學校 清華官費 26（1921） 中山大學教育研
究所等
新加坡 美國
5.張彭春 河北 清華學堂 清華官費 30（1922） 清華大學、南開
大學
美國
6.劉湛恩 湖北 蘇州東吳大學 自費 26（1922） 滬江大學校長 （1938過
世）
7.朱斌魁 浙江 清華學校 清華官費 27（1922） 東南大學、上海
財經學院等
中國
8.周學章 河北 保定直隸高等師
範學堂
河北省官費 29（1923） 保定河北大學等 （1945過 世）
9.李建勛 河南 北洋大學 河北省官費 44（1925） 北京師範大學、
天津師範學院
中國
10.李蒸 河北 北京高師英語部 河北省官費 34（1927） 北平師範大學校
長
中國
11.黃敬思 安徽 北京高師英語部 自費 30（1927） 大夏大學、華東
師範大學
中國
12.邰爽秋 江蘇 東南大學教育系 自費 31（1927） 河南大學、北京
師範大學等
中國
13.夏瑞卿 ？ ？ ？ 29（1928） ？ ？
14.陳選善 浙江 清華學校 清華官費 25（1928） 清華大學、大廈
大學等
中國
15.尚仲衣 河南 清華學校 清華官費 27（1929） 廣東勷勤大學、
廣西大學
（1939過 世）
南、北高師（或升格後的東南大學）等師範院校畢業生四人居次。教會學校或大 學（清心書院、聖約翰大學、東吳大學）三人，居第三。最後則是中國人自辦的 普通大學堂或大學（上海南洋公學、北洋大學）。由此可窺見，清華學校與師範 院校對於中國教育學者之培育，貢獻頗大，而教會大學之於教育學學者的培養與 貢獻亦不小，值得進一步深究。
（三）官、自費：清華官費生五人，河北省官費生三人，其餘為自費生，有 官費者占多數（57%），顯示「官費」對於培養這一群教育學者的重要性。20
（四）完成學位年齡：所有學生平均為30.2歲，堪稱年輕。若再以領域區 分，以教育心理學平均27.6歲為最年輕，教育基礎理論四人平均為30.25歲居中，
教育行政領域為34.75歲為最年長。
（五）畢業後任職與1949年後居留地：上述14位已確知身分者，學成後全部 返回中國，而除四位早逝者外，皆可謂中國近代教育理論或實務重要建置者。
1949年之後，這些學者多數留在中國大陸（共六位），其餘四人赴臺灣、美國或 新加坡等地定居。
在分析學生背景後，接著透過表3說明論文關懷題旨與切題角度、指導教授 所意涵的師承理論與淵源，以及致謝詞內容所透顯的學術網絡與情誼。
表3
論文題旨、指導教授與致謝詞
姓名 論文題旨 指導教授 致謝詞
1.郭秉文 介紹中國傳統教育制度 G. D. Strayer F. Farrington
Monroe（親為中文版作序）
Hillegas
2.蔣夢麟 整理中國傳統教育思想，但
與西方時相比較
G. D. Strayer Dewey Kilpatrick Monroe 3.劉廷芳 探究中文的學習心理歷程 R. S. Woodworth McCall 4.莊澤宣 介紹中國當前教育現況 I. L. Kandel E. Reisner
W. Bagley
（續下頁）
20 若加上本文未能討論的李昂，她是雲南省官費生，則比例又再稍高（9/15 = 60%）。
姓名 論文題旨 指導教授 致謝詞
5.張彭春 運用美國教育理論，改進中
國教育實務
W. H. Kilpatrick Dewey Monroe Kandel
6.劉湛恩 發展中文智力測驗，以啟民
智
E. L. Thorndike Thorndike McCall
7.朱斌魁 選擇最適當中國學生留學美
國
E. L. Thorndike Kandel Thorndike 8.周學章 提高中文作文評量客觀性 A. I. Gates Pintner
M. Hillegas
9.李建勛 以美國經驗，建立中國專業
的教育行政體系
I. L. Kandel W F. Russell（親為作序）
N. L. Engelhardt Strayer
10.李蒸 以美國經驗，解決中國鄉村
小學單一教師問題
F. W. Dunn Kandel McCall Russell
11.黃敬思 以美國經驗，建立中國鄉村
小學教育視導制度
F. W. Dunn Hillegas McCall Russell Monroe
12.邰爽秋 提出美國學校調查所使用測
驗工具之評鑑標準
G. D. Strayer
（親為作序）
無
13.夏瑞卿 探討美國學童心理與社會變
項和社會能力之關係
A. I. Gates G. B. Watson
14.陳選善 檢驗不同智力測驗的可訓練
性
R. Pintner G. B. Watson L. S. Hollingworth
15.尚仲衣 呈現優良中國民間故事給美
國兒童
M. B. Hillegas Kilpatrick
二、論文題旨與切題角度
由表3可知，此一時期15篇中，除三篇較晚出之論文以純美國理論與實務探 討為題（邰爽秋、夏瑞卿、陳選善，比例占20%），因之題旨關懷看不出與中國 有關外，其餘12篇（80%）幾乎都以中國教育之引介或中國教育之問題解決為出
發點，因此中國關懷實為絕大多數中國學生論文選題的共通點。
至於論文切題方式，則前、後期頗有不同。較早期的三篇（郭秉文、蔣夢 麟、莊澤宣）論文，均屬通論式寫法，且以中國教育為論文主體，只偶爾穿插一 些美國理論進行討論或對比。然自1920年劉廷芳始，至1927年黃敬思為止，幾乎 整個教育心理學與教育行政領域論文，待答問題均愈為具體，且都是先以美國理 論探析或實務調查為主，再將之運用於中國情境的問題解決與借鏡。至於較晚出 的三篇純理論論文，則與中國無涉。
三、指導教授所意涵的師承理論與淵源
指導中國學生的哥大師院教授均可謂為各該學科領域之重要開創者，其中 以行政學者Srtayer指導三篇最多。教育心理學者Thorndike、Gates、Dunn，以及 Kandel居次。至於Kilpatrick、Woodworth、Pintner與Hillegas則各指導一篇。惟進 一步細究可發現：
（一）指導教授中，指導最多中國學生的Strayer本人1905年在Thorndike指 導下運用教育統計方法於學校行政領域，完成博士論文《城市學校經費研究》
（Strayer, 1905），1910年應哥大師院校長J. E. Russell之邀出任教育行政學系 教授兼系主任，對於該學科領域之建置，貢獻頗大（Cremin et al., 1954; George D. Strayer, 1876-1962, n.d.; George D. Strayer Faculty File, n.d.）。在1913年時，
Strayer更曾與Thorndike合著《教育行政》（Educational Administration）一書，
與教育心理學領域互動緊密。
Strayer專長是教育行政與統計，除獨占指導哥大師院兩位最早中國學生之鰲 頭外，尚指導邰爽秋。事實上Strayer稍後還指導何蔭棠（Hoh, 1933）、陳友松
（Chen, 1935）、劉彭年（Liu, 1944）等，時間橫跨1910至1940年代，30年間總 共指導六位中國學生！另陶行知最後未能完成的博士論文也是Strayer指導（阿部 洋，1988，頁168）。所以，Strayer對該校中國學生的指導與影響實值得深究。
（二）指導教授中，屬Thorndike學派或具深厚淵源者，實居多數。首先，
由圖1可以看出，除了Thorndike本人親自指導劉湛恩與朱斌魁之外，劉廷芳指導 教授Woodworth與Thorndike一樣，都是哥大心理系著名學者J. M. Cattell所指導 學生（兩人先後於1898、1899年取得博士學位），所以Woodworth與Thorndike
為同門與同事關係（Joncich, 1961; Edward L. Thorndike Faculty File, n.d.; James McKeen Cattell, 1860-1944, n.d.; Woodworth, 1930）。
Cattell
Strayer
（1905）
Thorndike
（1898）
Hillega
（1913） McCall
（1916） Dunn
（1921）
劉湛恩
（1922）
朱斌魁
（1922）
郭秉文
（1914）
蔣夢麟
（1917）
尚仲衣
（1929）
李蒸
（1927）
黃敬思
（1927）
邰爽秋
（1927）
劉廷芳
（1920）
夏瑞卿
（1928）
周學章
（1923）
Woodworth
（1899）
Gates
（1917）
圖1 本研究中與Thorndike有直接師承的教授與中國學生
至於周學章與夏瑞卿的指導教授Gates，則與Thorndike、Woodworth兩人 一樣，也是Cattell的學生，1917年取得哥大博士學位。Gates學生時代即擔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