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情懷 招祥麒編

家國情懷

招祥麒編

〈虞美人〉

李煜

一 、 作 者 簡 介

李煜（公元 937 年—978 年），徐州（今屬江蘇）人，初名從嘉，字重光，

號鍾山隱士、鍾峰隱者、白蓮居士、蓮峰居士等。南唐中主李璟（公元 916 年—

961 年）第六子。公元 961 年嗣位，史稱南唐後主。他即位後，南唐國勢衰落，

但仍然窮奢極欲，偏安一方。公元 975 年，宋軍攻破金陵，他肉袒出降，被抓往 開封，封為違命侯，備受凌辱。最後被毒死。李煜在文學藝術方面都很有天賦，

尤其熟諳音律，在詞的創作方面，堪稱五代之冠。他的詞以亡國為界，可以分為 前後期。前期多寫宮廷享樂生活，注重感官描寫，風格綺靡¹；後期則內涵豐富，

題材擴大，意境深遠，將亡國之悲提升為人生的普遍感喟，有着深刻的藝術表現 力，語言亦自然清新²。李煜的詞對後世有着重要的影響，王國維（公元 1877 年

—1927 年）在《人間詞話》裏將其譽為從「伶工之詞」向「士大夫之詞」過渡的 重要代表。

二 、 背 景 資 料

〈虞美人〉，唐教坊曲，用作詞調。北宋張君房（生卒年不詳）《脞說》以 為此調起於項羽（公元前 232 年—前 202 年）〈虞兮之歌〉³。南宋王灼（公元 1081 年—1162 年後）《碧雞漫志》卷四駁之：「予謂後世以此命名可也，曲起 於當時非也。」這首詞作於太平興國三年（公元 978 年），當時，李煜被囚禁在 開封已經好幾年了。據說，七月七日這天，他撫今追昔，命以前的宮妓作樂，就

1 如〈一斛珠〉：「晚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綉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2 除本詞〈虞美人〉外，又如〈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 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

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及〈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 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 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3 垓下之圍，項羽自覺大勢已去，對虞姬悲歌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 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唱和：「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

賤妾何聊生。」

寫下了這首詞。這首詞流傳到外面後，由於裏面有着懷念故國的情緒，觸怒了宋 太宗（趙光義，公元 939 年—997 年），不久遭毒死。

三 、 文 本 探 究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 ⁴ 不堪回首月 明中！ 雕闌玉砌 ⁵ 應猶在，只是朱顏 ⁶ 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 春水向東流！

四 、 賞 析 重 點

這首詞寫的是李煜在囚禁生活中對故國的思念，以及壓抑不住的深深愁懷。

全篇脈絡非常清晰。起首一問，劈空而來，非常有力度。「春花秋月」是那樣美 好，可是作者卻問，這一切什麼時候完結，其本意當然不是針對大自然，而是由 於看到春花秋月，就會想起以往的日子，因此，這是一個不需要有答案的問題。

「小樓」二句則是把「往事」進一步落實，表示和故國有關。李煜身在開封，當 然不可能看到故國，但是，正如明月可以傳遞情人的相思，明月當然也可以傳遞 眷戀故國的情懷。「東風」意味着是春天，在這個季節，作為君王，曾有過多少 美好時光，所以，他就深深感到「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了。這裏，有着非常豐 富的暗示。

下片接着上片的脈絡而來。前兩句更加具體，從「往事」、「故國」，更把 描寫的筆觸集中在「雕闌玉砌」和「朱顏」，前者是以部分代整體，寫皇宮；後 者可以指宮女（從史實來看，確實有宮女隨李煜一起，被押送到開封），也可以 指自己。詞人推想，「雕闌玉砌」應該還在，可是，和「雕闌玉砌」相關的人，

卻已經是「朱顏改」了，正體現出物是人非的深深悵惘之情。於是，最後二句將 前面不斷積聚的情感一齊歸結，表現出浩蕩無邊的愁懷，如大江東流一般，無窮 無盡。全篇以問天始，以問己結，在自然流暢的抒情中，也有着嚴整的章法。

這篇作品最有藝術魅力的部分之一，就是末二句生動形象的比喻。以水喻愁，

前人已有嘗試，如唐代劉禹錫（公元 772 年—842 年）的〈竹枝詞〉中就有「水 流無限似儂愁」的描寫，但是，李煜的這個比喻顯然更加出色。中國的地形是西 部高而東部低，江水浩蕩，向東奔流。這是一個永遠無法改變的事實，也是一個 無休無止的存在。因此，李煜用這樣一種情形來比喻愁之無窮無盡，比喻愁之洶

4 故國：指南唐。

5 雕欄玉砌：雕有花紋的欄杆和玉做的石階。形容宮室建築的華美。

6 朱顏：紅潤的臉色。朱顏改：指曾經生活在「雕闌玉砌」中的人都變了樣。

湧澎湃，一下子就能引發聯想。同時，末二句一問一答，也頗有單刀直入之感，

更容易打動讀者。這個比喻能夠引起天下後世普遍的共鳴，並不是偶然的。

⁷

五、 彙評

〔清〕譚獻（公元 1832 年—1901 年）《譚評詞辨》：「當以神品目之。後 主之詞，足當太白詩篇，高奇無匹。」

〔清〕陳廷焯（公元 1853 年—1892 年）《雲韶集》卷一：「一聲慟歌，如 聞哀猿，嗚咽纏綿，滿紙血淚。」

〔清〕王闓運（公元 1833 年—1916 年）《湘綺樓評詞》：「常語耳，以初 見山河，再學便濫矣。朱顏本是山河，固歸宋不敢言耳。若直說山河，反 又淺矣。結亦恰到好處。」

王國維（公元 1877 年—1927 年）《人間詞話》：「尼釆謂：『一切文章，

余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

六、 思考題

1.「春花秋月」是怎樣的景色？作者的「往事」大概是甚麼？

2.「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句中的「君」是誰？試解釋一 下。

3.作者在詞中表達了甚麼感情？試完成下面的配對。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 •感慨物是人非，青春不再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 •緬懷過去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 •無奈與懺悔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 •愁苦無盡，悲痛不已

7 參教育局《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虞美人》（2013 年 9 月）而略加修 改。

〈兵車行〉 杜甫

一 、 作 者 簡 介

杜甫（公元 712 年—770 年），字子美，祖籍襄陽，後遷居鞏縣（今 河南鞏縣）。青年時曾漫遊齊趙、吳越，應試不第，天寶十載（ 公元 751）

獻《三大禮賦》，玄宗（李隆基，公元 685 年—762 年）奇之，命待制集賢 院。十四載（公元 755 年）十月，始授河西尉，不受，改授右衛率府兵曹 參軍。是月安祿山（ 公元 703 年—757 年）叛亂，被安祿山軍所俘。逃出 後任肅宗（李亨，公元 711 年—762 年）朝左拾遺，不久貶官華州。後辭 官經秦州（今甘肅天水）、同谷（今甘肅成縣）入蜀，在成都營建草堂，

獲表薦為檢校工部員外郎。晚年在夔州旅居二年，五十七歲時出川，在岳 陽一帶漂泊，最後病死在湘水上。

自 來 論 詩 者，對 杜 甫 評 價 甚 高。元 稹（ 公元 779 年 —831 年 ）謂：

「 上 薄 風 騷 ， 下 該 沈 宋 ， 言 奪 蘇 李 ， 氣 吞 曹 劉 ， 掩 顏 謝 之 孤 高 ， 雜 徐 庾 之 流 麗 ， 盡 得 古 今 之 體 勢 ， 而 兼 人 人 之 所 獨 專 ， 詩 人 以 來 ， 未 有 如 子 美 者 。 」

杜 甫 身 經 喪 亂 ， 尤 多 記 事 之 作 。《 新 唐 書 》 稱 其 「 善 陳 時 事 ， 律 切 精 深 ， 至 千 言 不 少 衰 ， 世 號 詩 史 」。 杜 甫 天 才 與 學 力 並 擅 ， 性 情 真 摯 ， 才 力 雄 厚 ， 各 體 皆 工 ， 古 體 詩 縱 橫 變 化 ， 波 瀾 宏 闊 。 律 詩 亦 復 聲 情 頓 挫 ， 格 律 精 嚴 。 晚 年 所 作 小 詩 ， 別 饒 風 趣 ， 開 宋 人 絕 句 之 先 。 他 小 李 白（ 公元 701 年 —762 年 ）十 一 歲，詩 與 李 白 齊 名，後 世 尊 為「 詩 聖 」 ， 著 有 《 杜 工 部 集 》 。

二 、 背 景 資 料

歷代注家多認為此詩因哥舒翰（公元？—757 年）用兵吐蕃而作。宋代黃鶴

（生卒年不詳）和清代錢謙益（公元 1582 年—1664 年）則認為是因天寶十載（公 元 751 年）唐玄宗的外戚楊國忠（公元 700 年—756 年）令鮮於仲通（公元 693—

755）征南詔事而作，因為《資治通鑒》裏關於這次徵兵的記載與〈兵車行〉開 頭的描寫很相似。詩歌當作於天寶十一載（公元 752 年）前後，其時戰爭頻仍，

抽丁拉夫之事常有。詩中揭露黷武戰爭帶給人民和社會的巨大災難。題目不用〈從 軍行〉等樂府舊題，而自創新題，句法長短參差，三、五、七言雜用，揮灑自如，

氣勢充盈流蕩。

三 、 文 本 探 究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 ⁸ 弓箭各在腰，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 橋 ⁹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 ¹⁰ 。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 云點行 ¹¹ 頻。或從十五北防河 ¹² ，便至四十西營田 ¹³ 。去時里正 ¹⁴ 與裹 頭 ¹⁵ ，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 ¹⁶ 開邊意未已。君不聞 漢家山東 ¹⁷ 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 東西 ¹⁸ 。況復秦兵 ¹⁹ 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役夫敢伸 恨？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 ²⁰ 。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 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 ²¹ 。 君不見 青海頭 ²² ，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寃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²³ ！

四 、 賞 析 重 點

8 行人：行役之人，被遣出征的士兵。

9 咸陽橋：即中渭橋。在長安通往咸陽的大路上。

10 干雲霄：沖犯雲霄。

11 點行：根據丁籍徵發差役。行：行陣，或行軍之意。

12 防河：當時吐蕃常侵擾黃河以西之地，即今甘肅、寧夏一帶。開元十五年（公元 727）詔令 隴右道、河西及諸軍團、關中兵集於臨洮，朔方兵集於會州，防秋，至冬初無軍情撤兵。

13 營田：駐戍的軍隊一邊捍衛邊境要害之地，一邊開墾田地。

14 里正：唐制，每一百戶設一里，置里正一人。

15 裹頭：古以黑綢（或布）三尺裹頭作頭巾。因應徵者年小，故由里正替他裹頭。

16 武皇：漢武帝（劉徹，公元前 157—前 87）以窮兵黷武著稱於史。唐樂府詩常借漢代故事說 當朝之事。這裏實指唐玄宗。

17 山東：指華山以東。

18 東西：指田壟，東西方向叫做陌。

19 秦兵：指關中的士兵。

20 關西卒：函谷關以西的士兵，即秦兵。

21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秦時民謠：「生男慎勿舉，生女哺用脯。不見長城下，

屍骸相支拄。」

22 青海頭：唐軍與吐蕃的交戰之地。開元天寶年間曾多次在此大破吐蕃。

23 啾啾：象聲詞，嗚咽聲。

杜甫創作反映時事的新題樂府，始於這首〈兵車行〉。所謂新題樂府，相對 漢魏六朝的古題樂府而言，指學習漢魏樂府「感於哀樂，緣事而發」、「即事名 篇」的創作傳統，用詩歌反映當代時事的一種詩體，不一定配樂歌唱，而題目則 是唐代起的新題。這種詩體的名稱是中唐李紳（公元 772 年—846 年）提出來的，

後來白居易（公元 772 年—846 年）進一步將此稱謂確定為「新樂府」。杜甫雖 然沒有明確提及「新題樂府」的體裁，但是他首先開創了這一詩體的寫法，成為 白居易學習的榜樣。〈兵車行〉寫作的起因很可能與楊國忠征南詔有關，但詩中 所寫的內容卻不限於一時一地，而是集中反映了天寶年間唐王朝多次發動邊境戰 爭所引起的一連串嚴重社會問題。如果對詩裏所指之事的解釋過實，反而低估了 詩歌高度的藝術概括力。詩一開卷，那悲壯的聲情和巨大的場面便令人震撼。詩 人選擇咸陽西邊的渭橋，以這一西行必經的送別之地為背景，先從兵車的滾動聲 和戰馬的嘶鳴聲落筆，再給行人腰間的弓箭一個特寫，然後對家屬們奔走攔道、

牽衣頓足而哭的情景稍作幾筆速寫，以大筆暈染出漫天黃塵，讀之便覺車聲、馬 嘶、人喊，在耳邊匯成一片紛亂雜沓的巨響。這就通過提煉少量最典型的細節概 括了統治者多少次徵丁所造成的百姓妻離子散的悲慘場景。漢樂府敍事詩往往以 片斷情節和單個場景表現某一類社會問題。杜甫自覺地運用這種表現藝術，構成 典型化的具有巨大歷史容量的場面，正是其新題樂府學習古樂府又加以再創造的 結果。在展開宏觀的出征場面之後，詩人又借用漢樂府常用的對話形式，吸取了 建安詩人陳琳（公元？—217 年）〈飲馬長城窟行〉²⁴用對話展開故事，將數萬民 夫的命運集中體現在一個太原卒身上的手法，將武皇開邊以來人民飽受的征戰之 苦集中在一個老兵身上，設為「道旁過者」與他的問答之詞，借他自述生平的談 論，概括了從關中到山東、從邊庭到內地，從士卒到農夫，廣大人民深受兵賦徭 役之害的歷史和現實。「信知生男惡」四句還活用陳琳詩將秦代民謠完整地嵌入 詩中，將生男生女的害處和好處加以比較，發揮了秦代民謠中所包含的言外之意。

令人想到自秦到漢無休止的戰爭和徭役奪走大量男子的生命，竟使封建社會向來 重男輕女的傳統意識變成了重女輕男。而在號稱盛世的天寶年間，人們竟然又將 求生的希望寄託於性別的選擇。這就更加發人深思。從大段的對話裏還可以看出 杜甫吸收漢樂府古詩的用心，如「行人」十五去防河，四十又戍邊的經歷，令人 想到漢古詩「十五從軍征」裏那個十五從軍、八十始歸的老兵。又如「縣官急索 租，租稅從何出？」同漢樂府〈戰城南〉裏的「禾黍不獲君何食？」一樣，問得 絕望而又極其有力：即使替統治者吃飯收租着想，也不能不考慮讓勞力都去送死 的後果啊！這都是用最起碼的道理，鞭辟入裏地抨擊了統治者的昏庸和各級官長

24 陳琳〈飲馬長城窟行〉：「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

『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長城何連連，連連 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嫜，時時念我故 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 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明知 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的殘忍。這首詩雖以敍事為體，但自始至終充溢着沉痛憂憤的激情。詩人不是一 個冷眼旁觀的路人，而是和「行人」的感情完全打成了一片。歷來解釋此詩，往 往在「行人」答詞究竟到哪裏為止這一點上有爭議。就是因為「行人」的回答幾 乎變成了詩人自己感慨萬端的議論。特別是結尾以青海邊幽淒的鬼哭與開頭的人 哭相呼應，以「古來無人收」的白骨為證，將眼前的生離死別與千百年來無數征 人有去無回的史實相聯繫，使這首詩從更為高瞻遠矚的角度，暗示了秦漢唐幾代 統治者窮兵黷武的歷史延續性。這種極其強烈的抒情色彩和高度的歷史概括力，

又與客觀敍事的漢樂府迥然不同。此詩採用雜言歌行的形式，句式韻律隨感情的 起伏奔瀉而抑揚頓挫，讀來詞調宏暢，氣勢充沛，節奏分明。除了三五七言的交 替以外，還融合了民歌的各種修辭手法，如「或從十五北防河」四句，一層意思 分兩層遞進，便產生了類似北朝樂府民歌用疊句往復詠歎的節奏感。又如「牽衣 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以頂 針格蟬聯上下句造成語如貫珠的效果。「爺娘妻子走相送」，「被驅不異犬與雞」

採用通俗口語入詩等等，凡此種種，均可見其對民歌表現手法兼收並蓄而又變化 無跡的功力。全詩渾成質樸，平易曉暢，深得漢樂府及北朝樂府之遺意，而懇切 淋漓，沉厚雄渾，則是杜甫長篇歌行的本色。因而充分體現了杜甫新題樂府的藝 術獨創性。

²⁵

五、 彙評

〔宋〕蔡啟（生卒年不詳）《蔡寬夫詩話》：「齊梁以來，文士喜為樂府辭，然 沿襲之久，往往失其命題本意。……雖李白亦不能免此。惟老杜〈兵車行〉、〈悲 青坂〉、〈無家別〉等數篇，皆因事自出己意，立題略不更蹈前人陳跡，真豪傑 也。」

〔明〕單復（生卒年不詳）《讀杜詩愚得》卷一：「此詩為明皇用兵吐蕃而作，

故托漢武以諷，其辭可哀也。先言人哭，後言鬼哭，中言內郡凋敝，民不聊生，

此安史之亂所由起也。」

〔清〕何焯（公元 1661 年—1722 年）《義門讀書記》：「篇中層層相接，累累 珠貫，弊中國以繳邊功，農桑廢與賦斂益急，不待祿山作逆，山東已有土崩之勢 矣。況畿輔根本亦空虛如是，一朝有事，誰與守耶？借漢喻唐，借山東以切山西，

尤得體。」

〔清〕沈德潛（公元 1673 年—1769 年）《唐詩別裁集》：「詩為明皇用兵吐蕃 而作，設為問答，聲音節奏，純從古樂府得來。」「從人哭始，鬼哭終，照應在 有意無意。」

25 參教育局《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兵車行》 (2013 年 9 月) 而略加修 改。

〔清〕楊倫（公元 1747 年—1803 年）《杜詩鏡銓》卷一：「通篇設為役夫問答 之詞，乃風人遺格。」

〔清〕施鴻保（公元？—1871 年）《讀杜詩說》卷二：「〈兵車行〉前云『君不 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後云『君不見青海頭，……』。今按『見聞』二字，

似互誤。村落荊杞當云『見』，不當云『聞』；鬼哭啾啾當云『聞』，不當云『見』

也。」

六、 思考題

1.詩 中 指 出 爺 娘 妻 子 相 送 「 行 人 」 ， 為 甚 麼 會 「 牽衣頓足攔道哭」 ？ 2.下 面 哪 些 詩 句 是 戰 爭 造 成 的 悲 慘 景 象 ？

(1) 行人弓箭各在腰 (2) 邊庭流血成海水 (3) 千村萬落生荊杞 (4) 被驅不異犬與雞 (5）古來白骨無人收

3.詩 中 說 「 長 者 雖 有 問 ， 役 夫 敢 申 恨 ？ 」 究 竟 「 役 夫 」 有 甚 麼 恨 事 ？

4.本詩明明是寫唐朝發生的事，為甚麼在詩句中卻寫「武皇」及「漢家」，試 說出作者的用意。

5.找 出 詩 中 的 象 聲 詞 ， 並 說 明 它 們 的 作 用 。

〈滿江紅〉 （怒髮衝冠） 岳飛

一 、 作 者 簡 介

岳飛（公元 1103 年—1142 年），字鵬舉，相州湯陰（今河南湯陰縣）人。

南宋初期抗金名將，畢生與由北方南下侵略宋國土的金國作戰。自十九歲參軍，

數年後發生靖康之難，宋徽宗（趙佶，公元 1082 年—1135 年）、欽宗（趙桓，

公元 1100 年—1156 年）二帝被俘虜北上，宋高宗（趙構，公元 1107 年—1187 年）則於 公元 1127 年建立南宋，改年號建炎。時岳飛輾轉任宗澤（公元 1060 年—1128 年）、張所（生卒年不詳）、王彥（公元 1090 年—1139 年）、杜充

（公元？—1141 年）部下抗金，後率部卒屢戰皆捷，又收降不少來附軍隊，建 立「岳家軍」，成抗金勁旅，數次北伐，於紹興十年（公元 1140 年）「朱仙鎮」

之戰取得大捷，有望直搗黃龍。惜宋高宗私心自用，用議和派秦檜（公元 1091 年—1155 年）之計，用金牌下詔岳飛班師回朝，岳飛無奈回到京城臨安，欲請辭，

未獲允，未幾岳飛父子二人被秦檜以謀反罪逮捕審訊，終以「莫須有」罪名，在 紹興十一年（公元 1142 年）在杭州大理寺風波亭被賜死。宋孝宗（趙眘，公元 1127 年—1194 年）即位，下詔平反岳飛，謚武穆，宋寧宗（趙擴，公元 1168 年

—1224 年）時追封鄂王，改葬西湖畔「宋岳鄂王墓」，《宋史》有傳。岳飛也以 文才傳世，作品不多，詞有《滿江紅》、《小重山》傳世，後世為編有 《岳武穆 集》。

二 、 背 景 資 料

〈滿江紅〉，詞牌名，唐教坊曲。楊慎（公元 1488 年—1559 年）《詞品》

云，唐人小說《冥音錄》載曲名〈上江紅〉，後演為〈滿江紅〉。

本篇是岳飛述懷之作，整首詞直抒胸臆，酣暢淋漓，文詞慷慨激昂，情調悲 壯雄健，明確的寫作時代不可考，大概寫於南宋紹興初年。時南宋軍民英勇抗擊 金兵，屢獲勝，軍事形勢轉有利於南宋。全詞基調沉鬱、憤激，千古傳頌，評價 甚高，如沈際飛（明人，生卒年不詳）《草堂詩餘正集》云：「膽量、意見、文 章悉無古今。」又云：「有此願力，是大聖賢、大菩薩。」由於岳飛孫子岳珂（公 元 1183 年—1243 年）所編《金佗粹編．家集》中未有收錄〈滿江紅〉詞，最早 則見於明代徐階（公元 1503 年—1583 年）所編《岳武穆遺文》，故有疑非岳飛 原作，乃托名偽作云云。《四庫全書》集部有《岳武穆遺文》十卷收有詩四篇詞 二篇，即〈滿江紅〉與〈小重山〉。按篇中有「三十功名」之句，估計作於三十 二歲左右，即紹興四年（公元 1134 年），岳飛因戰功擢任清遠軍節度使、湖北 荊襄潭州制置使。

三 、 文 本 探 究

怒髮衝冠 ²⁶ ，憑闌 ²⁷ 處、瀟瀟雨歇 ²⁸ 。抬望眼、仰天長嘯 ²⁹ ，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 ³⁰ ，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 ³¹ ，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 ³² 、踏破賀蘭山 ³³ 缺。壯 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³⁴ 。

四 、 賞 析 重 點

此篇是岳飛傳世名作，約寫於三十二歲左右，時抗金形勢略有變化，收復失 地的願景正露曙光。詞作上片抒發國恥未雪的憾恨，下片表現對「還我河山」的 決心和信心。上片開頭「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 懷激烈」四句，是詞人自狀。驟雨初停，詞人憑欄而立，想着國恥，胸中怒火難 以抑止，「怒髮衝冠」四字是典故成語。《史記》兩次寫怒髮，一處是〈藺相如 列傳〉，藺相如（生卒年不詳）持和氏璧倚柱「怒髮上衝冠」，怒責秦昭王（即 秦昭襄王，嬴稷，公元前 325 年—前 251 年）貪酷，「寧為玉碎」；另一處是

《刺客列傳》，荊軻（公元？—前 227 年）入秦刺秦王（嬴政，公元前 259 年—

前 210 年），眾送行時「士皆瞋目，髮盡上指冠。」兩處皆是與面對強虜霸權有 關，詞人以此四句突出憤激之情，表明與敵人的深仇大恨。既云「憑闌」知是登 高遠望河山所生感慨，「瀟瀟雨歇」，雨後煙塵俱澄淨，所望也更遠而明晰，隨 後通過仰首望天長嘯，抒發內心的激烈壯懷。由「怒髮衝冠」而轉至「仰天長嘯」， 已是一轉折。接着「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是一聯，回顧感嘆自己 已三十多歲，所獲功名成就卻如塵土微小，微不足道，其實此是詞人自謙之詞，

他的抗金業績、戰功是世人有目共睹的，三十二歲便獲擢升節度使、制置使，是

26 怒髮衝冠：憤怒得使頭髮竪立起來。

27 憑闌：倚憑欄杆。

28 瀟瀟：雨驟的樣子。雨歇：雨停歇下來。

29 長嘯：嘯，撮口發出長而清越的聲音。

30 三十：三十歲，孔子有云「三十而立」，渴望及時建功立業。功名塵與 土：功名只像塵泥、

沙土，無足輕重。

31 靖康恥：靖康，宋欽宗年號。宋欽宗二年，汴京（開封）失陷，徽、欽二帝及太子、公主、

六宮嬪妃三千餘人被金人擄走，奇恥大辱。

32 長車：古代兵車。

33 賀蘭山：又名阿拉善山，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與內 蒙古自治區之間，當時被金人佔領。

34 朝天闕：在京城宮殿，朝見皇帝。

很少有的；然而詞人並不因此滿足，他一心想着的，只是追雲逐月，轉戰千里，

抗擊金兵，收復失地。緊接是「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兩句，詞人自勵 莫輕易讓光陰虛渡，頭髮變白了卻一事無成，那時就悲初痛悔也徒然了。二句此 處聯繫上、下文，可見岳飛早決定將畢生精力貢獻抗金復國事業，故此珍惜光陰，

為實現目標而奮鬥。下片表現詞人對侵略者的憤慨，以及重整山河的抱負。「靖 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四句，是訴說國恥，「靖康恥」指「靖康之難」，

國家首都被攻破，徽宗、欽宗二帝被擄北去，國恥莫大於此，今仍未雪此奇恥大 辱，作為臣子，此恨不共戴天，何時才能平息泯滅呢？四句句式短促，一氣呵成，

四句中前兩句與後兩句是對句，意義上卻是遞進之意，充分流露詞人的情感。「駕 長車、踏破賀蘭山缺」是寫殺敵的內心渴望，駕着「長車」攻陷、踏平賀蘭山。

賀蘭山乃泛指，借代邊塞險關要塞，借以抒發抗金的決心和雄圖。「壯志飢餐胡 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又是一聯，直抒對侵略者的切齒之恨，是詞人憤激誇張 之語，懷壯志啖食敵人的肉以解飢，笑談着喝飲敵人（句中胡虜、匈奴二詞乃古 代對北方外族入侵者蔑稱）的血以解渴，生動表現出詞人要英勇殺敵的雄心。二 句對仗工整又形象化。末二句「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以期望功成後 班師回朝作結，「山河」、「天闕」皆借代手法，山河指國家，天闕以皇宮指皇 帝，「朝」是拜見，古代以皇帝作國家最高象徵，對皇帝忠心也就是對國家忠心，

故完成大業，也以朝見天子作結。末二句滿腔忠憤，丹心碧血可感。詞作通篇充 滿豪言壯語，氣勢磅礡，音調激越，文辭彷彿不假雕飾而成章，感情飽滿，粗獷 中又見細緻。從詞學傳統而言，此篇寫法不像其他詞家詞作，既不曲折，又不蘊 藉而直露，詞意難以抑勒，本不能斤斤以修辭論評，但細校之下，則又會發現此 篇無論用字、押韻、章法都妙合無垠，正合文章家所言「氣盛言宜」。

全篇皆入聲韻，上片「歇、烈、月、切」押韻，所謂「入聲短促急收藏」之 說正合此詞，所用聲韻正堪表現決斷斬絕語氣，配合詞意的「壯懷激烈」，令詞 作充滿壯士情懷的聲情之美。下片「雪、滅、缺、血、闕」押韻。下片中多三字 短句或短語，使節奏比上片略快，正符合壯士述懷愈吐愈激昂的情調。

³⁵

五、 彙評

〔清〕陳廷焯（公元 1853 年—1892 年）《白雨齋詞話》：「何等氣慨！何等志 向！千載下讀之，凜凜有生氣焉。」「『莫等閑』二句，當為千古箴銘。」

〔清〕沈雄（生卒年不詳）《古今詞話》：「忠憤可見。其不欲等閑白了少年頭，

可以明其心事。」

〔清〕劉體仁（公元 1617 年—1676 年）《七頌堂詞繹》：「詞有與古詩同義者，

35 參《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滿江紅》 (2013 年 9 月) 而略加修改。

『瀟瀟雨歇』，〈易水〉之歌也。」

六、 思考題

1.根據本詞的內容，對下面兩項的陳述作出適當的判斷，然後在相應的方格內 加。

正確 錯誤 部分 正確

無從 判斷 (1) 「三十功名塵與土」表明作者不重

視功名；「八千里路雲和月」表示作 者為收復失地而南征北戰，披星戴 月。

(2)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表示作者 已收復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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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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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 血」表明作者對敵人的仇恨和雪恥 的決心；「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 天闕」反映了作者對朝廷的忠誠。

□ □ □ □

2.「怒髮衝冠」一句運用了哪種修辭手法？這種手法的好處在哪？

3.詞中有多組對偶句，試找出來。

〈破陣子〉 （醉裏挑燈看劍） 辛棄疾

一 、 作 者 簡 介

辛棄疾（公元 1140 年—1207 年）字幼安，號稼軒，歷城（今山東濟南）人。

出生時北方已淪陷於女真，少時立志要恢復中原，報國雪恥。紹興三十一年（公 元 1161），金主完顏亮（公元 1122 年—1161 年）大舉南侵，辛棄疾聚集二千 人參加由耿京（公元？—1162 年）領導之起義軍，擔任掌書記；次年，奉命南下 與南宋朝廷聯絡南歸，高宗召見，授承務郎。途中聞耿京被叛徒張安國（生卒年 不詳）所殺，義軍潰散，遂率五十多部卒襲擊敵營，擒獲叛徒帶回建康，名重一 時，洪邁（公元 1123 年—1202 年）〈稼軒記〉說：「壯聲英慨，懦士為之興起，

聖天子一見三嘆息。」

南歸後寄盼朝廷振作，辛棄疾曾上〈美芹十論〉、〈九議〉等抗金北伐奏議，

惜壯志難酬，後遭彈劾免職，大部分時間閑居，寄情山水田園與詞作。傳世有《稼 軒長短句》十二卷。辛棄疾詞以豪放闊大、高曠開朗著稱，在詞的內容、題材上 都有所擴大、拓寛，詞學史上地位甚高。

二 、 背 景 資 料

〈破陣子〉，唐教坊曲名，又名〈十拍子〉。出自〈破陣樂〉，後用為詞調 名。陳暘（公元 1064 年—1128 年）《樂書》：「唐〈破碎樂〉屬龜茲部，秦王

（李世民）所制，舞用二千人，皆畫衣甲，執旗旆。外藩鎮春衣犒軍設樂，亦舞 此曲，兼馬軍引入場，尤壯觀也。」〈破陣子〉為唐開國時所創大型武舞曲，玄 奘（公元 602 年—664 年）往印度取經時，有一國王曾詢及之，可見影響之廣。

此小調小令，當是截取舞曲中之一段為之，猶可想見激壯聲容。但後人也用此調 寫男女情事和離愁別緒等。辛棄疾這首〈破陣子〉仍是寫軍旅之事、抒慷慨情懷 的。

本詞題下的「陳同甫」，名陳亮（公元 1143 年—1194 年），辛棄疾的好友，

也是南宋著名的思想家和愛國詞人。淳熙十五年（公元 1188 年）辛棄疾住在鉛 山瓢泉，正患小病。陳亮來看他，兩人在瓢泉附近的鵝湖寺縱談十日，極論時事。

別後以〈賀新郎〉調作詞唱和。這首詞創作的具體時間不詳，大約作於「鵝湖之 會」以後。鄧廣銘（公元 1907 年—1998 年）《稼軒詞編年箋注》將之列於與陳 同甫唱和諸詞之後，約五十歲，在帶湖。蔡義江、蔡國黃《稼軒長短句編年》據

「五十絃」句意，將之定於宋光宗（趙惇，公元 1147 年—1200 年）紹熙四年（公 元 1193 年）秋，於帥閩任上，時年五十四。二說可供參考。

三 、 文 本 探 究 為陳同甫賦壯語以寄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³⁶ 。八百里分麾下炙 ³⁷ ，五十絃翻塞外聲

38 ，沙場秋點兵 ³⁹ 。 馬作的盧飛快 ⁴⁰ ，弓如霹靂 ⁴¹ 弦驚。了卻君 王天下事 ⁴² ，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四 、 賞 析 重 點

這首詞篇幅雖短，卻通過一場醉夢精煉地概括了辛棄疾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 經歷和人生理想。辛棄疾年青時曾在北方組織了一支抗金義軍，參加農民領袖耿 京的隊伍，後來耿京被叛徒出賣，他赤手空拳率領五十騎，在五萬人的敵營中縛 取叛徒，並號召上萬士兵反正，帶領他們投奔南宋。他為朝廷上〈美芹十論〉和

〈九議〉，提出符合強弱消長之勢的北伐方案，也表現出他善於用兵的遠見卓識。

因此這首詞裏所寫的戰場生活，既是他年輕時抗金鬥爭的回憶，又是他渴望率兵 北伐建功立業的想像。

詞一開頭就點出全篇所寫只是「夢回」之事，夢是因醉中挑燈看劍引起。劍 是戰場殺敵的武器，作者只能在喝醉酒以後在燈下細看，可見劍是閑置不用的，

於是，劍的主人也同樣被閑置不用的處境就在這挑燈看劍的醉態中清楚地揭示出 來了。然而主人喝醉以後所關心的只是這不用的劍，又可見他的內心是何等不平，

這不平而又不甘的心情便引導他在夢中回到了當初吹着號角的連營。吹角是軍營 生活最典型的情景，傳遍連營的號角聲不但迅速地展示出夢境中的邊塞，而且能 激發起立刻投入戰鬥的意志，使作者的精神立刻從醉中振作。所以緊接着就又有

36 夢回：夢醒。吹角連營：各個軍營裏接連不斷地響起號角聲。

37 八百里分麾下炙：把燒得香噴噴的大塊牛肉分賞部下將士。八百里：代指牛。《世說新語．

汰侈》：「王君夫（愷）有牛，名八百里駮……王武子（濟）語君夫：『我射不如卿，今指 賭卿牛，以千萬對之。』君夫既恃手快，且謂駿物無有殺理，便相然可，令武子先射。武子 一起便破的，卻據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來。須臾，炙至，一臠便去。」麾下：部下。炙：

烤肉。

38 五十絃翻塞外聲：讓熱烈動人的塞外旋律在五十根瑟絃上演奏。五十絃：指瑟，此當泛指各 種樂器。翻：演奏。塞外聲：邊塞軍中的樂曲。

39 點兵：檢閱軍隊。

40 馬作的盧飛快：戰馬像的盧一樣飛馳。作：如、像。的盧：駿馬的名稱。《相馬經》：「馬 白額入口齒者，名曰榆雁，一名的盧。」相傳三國時劉備（公元 161 年—223 年）所乘馬名的 盧。

41 弓如霹靂：《南史．曹景宗傳》：「景宗謂所親曰：『我昔在鄉里，騎快馬如龍，與年少輩 數十騎，拓弓絃作霹靂聲，箭如餓鴟叫……此樂使人忘死，不知老之將至。』」

42 了卻：完成，實現。天下事：指恢復中原的大事。

兩個典型的戰鬥生活畫面躍入夢中：給自己指揮的軍士們分食烤肉，這是塞外生 活中粗獷而又浪漫的常見場面；軍中的絃樂器奏出了塞外的新聲，這也是南北朝 唐代以來邊塞詩中常見的描寫：「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塞離別情」（王昌齡

〔公元 698 年—757 年〕〈從軍行〉）「葡萄美酒夜光杯，未飲琵琶馬上催」（王 翰〔生卒年不詳〕〈涼州詞〉），軍中的絃樂既是催人戰鬥的軍樂，也是戰士寄 託邊愁的胡樂。作者選取這兩個邊塞詩中典型的意象，所要表現的正是奔赴沙場 戰鬥的心願，所以上片以「沙場秋點兵」的壯觀場面告一段落，使前面吹角連營、

分炙麾下以及塞外絃樂這幾個不連貫的細節和畫面總束到一起，概括了軍營生活 的不同方面，而其中透露的浪漫情調則充分顯示出作者對沙場點兵、麾軍北上的 戰鬥生活的懷戀和嚮往。如果說上片主要是藉夢中軍營生活的幾個片斷展開他的 回憶，那麼下片則是通過兩個特寫直接進入了軍陣作戰的想像：「的盧」是史上 著名的快馬，馬兒如此飛快地奔馳，可見騎馬的戰士追殺敵人的勇猛；箭從弓弦 上射出，發出霹靂般驚人的聲響，可見軍陣的雄壯聲勢。而戰鬥的目的，便是「了 卻君王天下事」和「贏得生前身後名」。君王天下事就是收復淪陷的北方、統一 祖國的大業，作者以了卻君王的大業為自己的使命，可見其以天下為己任的胸懷；

而這樣的大業當然也會使作者自己獲得生前的功名和身後不朽的英名。渴望建功 立業、名垂青史，本來就是漢魏以來有遠大抱負的士人們一直在追求的人生理想，

辛棄疾生於南北分裂的時代，又曾經在抗金鬥爭中建立功勛，這兩種願望的交織 當然比前人更加強烈。因此作者在這裏直道自己的大志，就把全篇的氣勢推向了 最高點。然而結尾一句「可憐白髮生」卻使熾熱的詩情陡然降到冰點。辛棄疾雖 然是一位有大志、有謀略、可以為國建立奇功的英雄，但在主和派得勢的南宋小 朝廷，卻得不到重用，只在建康、江西、湖北、湖南作過幾任地方官，政治地位 十分孤危，後來更被長期閑置二十年。歲月蹉跎，只能徒然空嘆白髮而已。結尾 與開頭相呼應，從醉夢中回到現實，既點出了「醉裏挑燈看劍」的原因，又和全 篇的澎湃激情和高昂鬥志形成鮮明的對照，起到了四兩壓千斤的反諷效果。總之，

作者在這首詞裏抓住夢境轉換快速且不連貫的特點，集中了邊塞戰爭中最典型的 幾個片段，以飛快的節奏將當年率領部下宿營練兵、躍馬橫戈的戰鬥生活寫得龍 騰虎躍，氣勢猶如霹靂閃電。同時借助醉夢中的回憶寄託了重返沙場建功立業的 願望，這就更深刻地揭示了辛棄疾完成恢復大業的幻想被壯志蹉跎的現實無情粉 碎的悲劇，但同時也鮮明地突顯了「英雄之詞」的豪邁本色。

⁴³

五、 彙評

卓人月（公元 1606 年—1636 年）《古今詞統》卷十： 「搔著同甫癢處。」

陳廷焯（公元 1853 年—1892 年）《雲韶集》卷五： 「字字跳擲而出。『沙場』

43 參《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破陣子》 (2013 年 9 月) 而略加修改。

五字，起一片秋聲，沉雄悲壯，凌轢千古。」

梁啟超（公元 1873 年—1929 年）《飲冰室評詞》： 「無限感慨，哀同甫，亦 自哀也。」

顧隨（公元 1897 年—1960 年）《稼軒詞說》 ：「一首詞，前後片共是十句。

前九句，真是海上蜃樓突起，若者為城郭，若者為樓閣，若者為塔寺，為廬屋，

使見者目不暇給。待到『可憐自髮生』，又如大風陡起，巨浪掀天，向之所謂城 郭、樓閣、塔寺、廬屋也者，遂俱歸幻滅，無影無蹤，此又是何等腕力，謂之為 率，又不可也。復次，稼軒自題曰『壯詞』，而詞中亦是金戈鐵馬，大戟長槍，

像煞是豪放，但結尾一句，卻曰：『可憐白髮生』。夫此白髮之生，是在事之了 卻，名之贏得之前乎？抑在其後乎？此又是千古人生悲劇，其哀音愁凄，亦當不 得。謂之豪放，亦皮相之論也。」

六、 思考題

1. 本詞題目說「賦壯語」，為何詞末卻寫「可憐白髮生」？試說出你的看法。

2.「八百里分麾下炙」的意思是：

（1）八百里範圍內的軍隊可分到牛肉

（2）從八百里外運送糧餉給士兵食用

（3）八百里外的士兵被太陽炙烤著

（4）將牛分給軍中部眾烤食 3. 試說明下列哪些是對偶句：

（1）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2）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絃翻塞外聲

（3）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4）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參考書目 專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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