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

一、原詞及辭格圖示

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

Ø

^譬喻

{向人微露丁香顆。

^譬喻

{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

³³⁷

殘殷色可，

杯深旋被香醪

³³⁸

涴

³³⁹

。

＄

{繡牀斜凭嬌無那，

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符號說明：Ø 飛白 ＄倒裝 『』借代 Ψ層遞 修辭說明：

修辭格 次 格 內 容 說 明 飛 白 方 言 沈檀輕注些兒個， 用「些兒個」此一口語化語詞，顯得自然、輕鬆、

活潑、俏皮，符合大周后用心裝扮，等待與情郎相 會的語境，因此時並非廟堂之上，不須極力講求典 雅的官式語言。

譬 喻 借 喻 向人微露丁香顆。 指俏皮的向人微微露出像丁香花蕾一樣圓而小的 舌尖，省略本體「舌尖」和喻詞，故為借喻。

譬 喻 借 喻 一曲清歌，

暫引櫻桃破。

在無任何樂器伴奏之下，張嘴清唱一曲。用櫻桃來 狀繪大周后紅潤、飽滿、柔軟、溼潤的雙唇，用字 精省但極其傳神且富生命力，令人腦海中立刻浮現 清晰的意象。

倒 裝 變 言 倒 裝

繡牀斜凭嬌無那， 繡牀原為斜凭的賓語，現將其提到句首，語感較為 新鮮活潑而俏皮，活脫脫重現佳人醉後嬌慵無力向

336 為唐明皇為昔日寵幸之梅妃謝卻所賜蠻夷進貢之明珠，而令樂工所製之曲。雙調五十七字，上下片各五句 四仄韻。《宋史·樂志》詞名＜一斛夜明珠＞；晏幾道詞名＜醉落魄＞；張先詞名＜怨春風＞。見張夢機《詞 律探原》，（台北：文史哲出版社，民國七十年十一月），頁 323-324。

337 裛，濡溼之意。見蔡厚示編《李璟李煜詞賞析集》，（成都：巴蜀書社，1996 年 8 月第二版），頁 10。

338 醪是醇酒之代稱。同註 337。

339 涴，沾污。同註 337。

Ψ

情郎邀寵的語境。

大周后與後主「猒猒夜飲」，在「式歌且宴」後，大周后「豔爾醉盼」：因酒醉醺酡而嬌媚的 眄視後主，在兩人世界中盡情的展現幸福小女人的「情瀾春媚」，而在小倆口訴說著濃情蜜愛 的話語時，或因大周后有「沈檀輕注些兒個」的習慣，所以「愛語風香」，四周的風聞起來都 是香氣中人。綜合＜昭惠周后誄＞及本闋詞兩者內容的若合符節，研究者傾向主張本闋詞是 描述後主與大周后之間夫妻閨房私宴情趣實寫。

（一）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個

此兩句敍大周后化妝過程，精心裝扮適足見大周后對與後主見面之渴望、重視，可謂事 明見而情深含：大周后清晨起床，立刻在宮娥服侍下，裝扮好自創的高髻纖裳，首翹鬢朶之 妝，並用建陽進貢的茶油花子，加上縷金於面作成的花餅施於額上的北苑妝。如此還怕不夠 取悅後主，趕緊令宮娥取來沈檀水，輕輕的注入幾滴，以令吐氣如蘭，口氣芬芳，然後靜待 後主的到來。

此兩句描述大周后為取悅後主而百般裝扮，連口氣的芬芳都顧慮到了，所以取來沈檀輕 注「些兒個」，「些兒個」為當時口語化方言，猶如今日之「一點點」，故為「飛白」修辭格的 運用。雖然後主在＜昭惠周后誄＞中稱大周后：「盤紳奚誡，慎肅惟常，環珮爰節，造次有章」， 但那是在官方正式場合中的母儀天下；現在是在宮廷內院中，等待情郎時，用「些兒個」此 一口語化「飛白」修辭格，我們似乎親耳聽到大周后以那銀鈴般的天籟回答宮娥的詢問：「就 注些兒個唄。」顯得輕鬆、活潑、俏皮而又歷歷在目，如此符合唐松波、黃建霖《漢語修辭 格大辭典》中主張的兩個「飛白」辭格的作用：1 存真：增強語言表情達意的實感；2 增趣：

增添語言的諧趣。³⁴³

（二）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接著敍述於柔儀殿酒宴中，大周后清唱一曲情形：後主來到，急令宮娥擺宴設座。或出 於後主主動要求；或由於向情郎邀寵，大周后唱歌助興，在夫君前顯出小女人嬌態的大周后，

俏皮的向後主和宮娥、太監們稍微吐出像丁香葉似圓而尖小的舌頭，在無任何樂器伴奏之下，

張開那如櫻桃般紅潤、飽滿、柔軟、溼潤的雙唇清唱一曲。

此三句細描大周后於深宮酒宴之際，清唱一曲時嘴部之活動情形。其中用了兩個「譬喻」

修辭格：其一以「丁香顆」譬況「舌尖」，生動敍述大周后清唱前向人微露舌頭的俏皮樣；另 一為開口清唱小曲，以「櫻桃」為「口部」之喻體。吳正吉《活用修辭》書中認為「譬喻」

修辭格運用時，須注意四點原則：1 喻體（同黃慶萱之本體）與喻依（同黃慶萱之喻體）必 須具有共同的類似特點。2 喻體與喻依在本質上必須截然不同。3 喻依必須是具體熟悉的。4 創新。³⁴⁴研究者試以「丁香顆」為對象，解析如下：

342 見註 341，頁 277。

343 見唐松波、黃建霖編《漢語修辭格大辭典》，（台北：建宏出版社，1996 年 1 月），頁 652。

344 見吳正吉《活用修辭》，（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2000 年 10 月再版），頁 203-208。

「丁香」即「雞舌香」，為傘形花序植物一種，其葉橢圓而尖，狀似美人舌頭，羊春秋《唐 宋詞鑒賞辭典》中云：「『丁香顆』是一種別號『雞舌香』的花蕾，它由兩片形似雞舌的子葉 抱合而成，因以作為美人舌尖的代稱。」³⁴⁵丁香之花蕾因形狀與美人舌尖相似，故後主擇為 大周后微露舌尖的喻體，如此符合吳氏第一點原則：喻體（同黃慶萱之本體）與喻依（同黃 慶萱之喻體）必須具有共同的類似特點。另「舌尖」為人體器官，「丁香」為自然界之植物，

兩者為不同類別，自然契合吳氏第二點原則：喻體與喻依在本質上必須截然不同。至於第三 點：喻依必須是具體熟悉的，具體是著無庸議的，只要認識丁香此種植物；但熟悉就因人而 異，以研究者而言，是從「本體」──舌尖形狀，去逆向聯想出「丁香花蕾」，故此點有個人 差異存在。

關於第四點原則：創新，經研究者以「丁香顆」為檢索字串，用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之《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進行集部全文檢索，結果共有七條匹配，但其中六條同是本闋 詞，所差為自不同書籍摘出。僅南宋吳文英《夢窗稿·丁稿卷四》中＜採桑子＞曾用「丁香顆」

此詞彙，其詞曰：「茜羅結就丁香顆，顆顆相思，猶記年時，一曲春風酒一巵。綵鸞依舊椉雲 到，不負心期，清睡濃時，香趂銀屏蝴蝶飛。」本詞以「閨情」為描述對象，「茜羅結就丁香 顆」中「茜羅」指紅色羅布，如北宋蘇東坡《東坡詞》中，一闋＜浣溪沙＞中有：「旋抹紅妝 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籬門，相挨踏破茜羅裙。」「茜羅裙」即指以「紅色羅布」裁剪成的裙子。

「茜羅結就丁香顆」應指以「茜羅編織打結成丁香花蕾形狀的衣飾或髮飾」，故吳文英在 此與後主同用「譬喻」之「借喻」，但「丁香顆」摹繪為「似丁香花蕾狀的衣飾或髮飾」，與 後主不同，且年代晚於後主，故後主「丁香顆」之運用，也符合吳氏所主張「譬喻」第四個 原則：創新。

而丁香花蕾本身可經蒸餾製成氣味芳香的丁香油，後主以「丁香」為「喻體」，除因形狀 相似而極為傳神的傳達出舌尖的視覺形象外，更將大周后因輕注沈檀而口齒芳香之嗅覺也一 併帶給閱聽者，更印證後主對大周后之深摯情感。

而開皓齒，啟朱唇清歌一曲時「暫引櫻桃破」，後主以「櫻桃」為喻體來譬喻大周后之雙 唇，閱聽者根據自身實際經驗，瞬間可與作者心靈相契，共賞那大周后如櫻桃般紅而小、飽 滿、柔軟、溼潤的雙唇如熟透櫻桃「啵」的一聲裂開的樣子，雖前已有白居易詠其歌妓之「櫻 桃樊素口」詩句，但後主較白氏多用「破」字，極為生動鮮明的捉住其清唱時張口的瞬間動 感，令人絕倒而不得不服其煉字功夫。

（三）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牀斜凭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整個下半闋五句，分三層次敍述大周后與後主歡宴時，隨著飲酒量之增多，其情態之變

345 見唐圭璋等撰《唐宋詞鑒賞辭典·唐、五代、北宋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2 年 7 月第 5 次印刷），

頁 129。

化：雖然大周后羅袖沾上些許殘酒而留下深紅色酒漬，但仍不以意；隨著斟滿而顯得深邃的 酒一杯接一杯入喉後，持杯的手已不穩，較大量的酒潑灑到羅袖，一大片衣袖都被弄污；最 後，不勝酒力的大周后，只好嬌軀斜靠華美的繡牀上，以櫻桃小口嚼爛紅絲線，媚惑的向身 邊的夫婿──後主吐去。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雖未用修辭格，但其為「層遞」辭格的前半部份，

辭格藝術作用將留待後面一併討論。此二句歷來賞析者見解不一，陳弘治《唐宋詞名作析評》

釋為：「她櫻唇上塗的口紅被酒化開了，酒杯的邊緣沾上了紅斑，修長的羅袖拂著酒杯時也染 上了殷紅的顏色。」³⁴⁶是將「沈檀」視為「口紅」，故「殘」解為口紅之殘痕，此涉及訓詁，

研究者不擬深入討論。但後主詞為「杯深旋被香醪涴」，明顯是為酒所弄污，陳氏言「沾上了 紅斑」應屬謬誤。紀作亮《唐五代詞賞析》則言：「殘酒沾溼了羅袖，因為羅袖是深紅色，看 不出污染的痕迹，總算可以過得去，無害于羅袖之美，但是酒喝得太多了，櫻桃小口很快被 醇酒弄髒，這就有損于芳容了。由此可見，這位女子性格放蕩。」³⁴⁷紀氏言「性格放蕩」，是 因其認為詞中女主人公為歌女，酒醉失態若此，故持此論。但研究者根據史料及詞中意境等

「內外語境」主張該佳人為大周后，則「外部語境」變為「與至愛夫婿於寢殿飲酒取樂」，如 此應不致於「性格放蕩」，蓋夫妻於自家深閨酒敍，促進彼此情感，若仍繩之於婦箴不能盡興，

未免過於道學矯情而斲喪人倫。

「繡牀斜凭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三句套用「倒裝」、「借代」、「層遞」三種 修辭格，而以「層遞」為主。「羅袖裛殘殷色可」僅羅袖沾上些許殘酒而留下酒漬；但「杯深」：

酒喝多之後，持杯的手也不穩了，較大量的酒潑灑到羅袖，一大片衣袖都被弄污；最後，已 經不勝酒力，只好斜靠在繡牀上，以櫻桃小口嚼爛紅茸，媚惑的向身邊的情郎──後主吐去，

整個下半闋藉著「層遞」修辭格，不但清晰而層次井然的將大周后與後主在閨房中飲酒取樂 的酒醉程度具體形象的呈現出來，同時也將小倆口酒宴興致的盡興程度，一層強似一層的傳 達於閱聽者，深富情緒感染力。

原為賓語之「繡牀」經「倒裝」提前，不但語感新鮮而文勢為之一振，同時將大周后因

原為賓語之「繡牀」經「倒裝」提前，不但語感新鮮而文勢為之一振，同時將大周后因

在文檔中 李後主前期詞作中的修辭格及其藝術作用之研究 (頁 133-139)